刻度

楼下的大厅里有一个好大的钟——这个名字是伊里伽尔告诉我的——钟上画着很多叫「刻度」的小竖线。伊里伽尔说,这些刻度规定了时间的流动。

我最初不太懂伊里伽尔的话,但是慢慢的有一点明白了:指针走向不同刻度的时候,大家就会做不同的事情。七八点的时候,天会慢慢亮起来,到处都会变得吵;但是如果刻度再转一圈,又来到七八点,天就会变黑,四周也会一点点安静。再转一圈,就是「第二天」,所以大钟管理着时间,所有人都要听大钟的指挥来活动。

但是知道这些似乎也没什么用,大钟好像不会指挥我。无论过了几天,对我来说都一样,好像只是不停变黑又变白的,好长好长的同一天。

「你想什么呢?检查结束了。」平举的手臂被拍了一下,是洛肯。我把手臂收回来,看到洛肯背对着我,把一大堆仪器收进箱子里。

「今天也没有不同吗?」

洛肯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这副表情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每当我说出一些「废话」的时候,洛肯就会这么看着我。

果然,她说:「没有,健康得很,尤其是你的记忆储存区,跟新的一样。」

人们说话的时候都有特别的语调,听伊里伽尔说话总是让人很安心,奈奈在什么时候都很冷静,而洛肯对一切都不在乎,无论什么,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

洛肯说我们都是人造修正者,但是其他的都不肯告诉我,她说过去的都不重要。可我没法像她那样不在意,因为那个唯一的名字还有我做的梦都是从过去来的。

洛肯也听大钟的指挥。「洛肯,为什么时钟转过一圈,就是第二天了呢?」

「哈?这是哪门子问题,有什么前情提要吗?」

要把我想的东西讲清楚总是很困难,因为很难让人听懂,所以只能和很少的人说话。伊里伽尔会听我说话,洛肯经常不耐烦,但也会听我说完。

「区不区分今天和明天,好像并没有分别。大家都会跟着刻度走,但我好像不用,不管走过多少刻度,似乎重要的事都不会有变化。白天也会做梦,夜晚有时又醒着,生活不像是很短的许多天,像是很漫长的一天。」

洛肯听完没有说话,半晌之后丢下一句「别犯傻」,然后就走掉了。我想,洛肯这一次应该也没有听懂吧。

「叮铃铃——」

游乐园的音乐突然变成了无比刺耳的铃声,我睁开眼睛,先看到自己在空中挥动的手,紧接着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洛肯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有显示屏的小方盒子。显示器左侧是一个小小的时钟,右侧则是数字,现在是「8:00」。那喧闹而刺耳的声音就是从盒子里传出来的。

我有点不舒服地捂住耳朵:「好吵……洛肯,这是什么?」

洛肯在小盒子上点了一下,声音终于停了,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抛起那个小盒子。

「你可以理解成专门指挥你一个人的『钟』。」

「指挥我一个人的……」我看着手里的东西,显示器的小小时钟上,指针指示的刻度往后移了一格。

「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它会提醒你,省得你整天跟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过不去。」我正想对后一句话做些辩解,洛肯却像早就知道一样打断了我,「我没想过能真的变成正常人,但好不容易逃出来了,总得先活得像个正常人。」

我好像有点明白洛肯在说什么,但又好像并没有。她的话和我脑子里很多的念头混在一起,我一时有些理不清楚。我只是看到她把那个小小的闹钟高高抛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瞬间亮得有些刺眼的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