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人·上

「洛肯姐,你待在这儿干嘛?」

「……废话,我不待在这儿,你们不得又打起来?」

洛肯用力揉着眉心,对自己掺和进眼前局面的必要性产生了严重的质疑。虽然她经历过许多更糟糕的情况,但这一刻她确实感受到了自己内心的质疑。

加尔有两类地方时刻聚集着五湖四海的帮派成员:一个是拳馆,打拳看拳不分帮派,擂台上总是公平的;另一个就是看守所,手铐铐人也不分帮派,交钱保释也是公平的。

所以加尔的看守所就像是拳馆,除非没有警察当班,否则大门从来不关。住在附近的人对此习以为常,甚至将其视作一种「区位优势」,街对面开了一溜茶饮店小吃摊,常常有闲人一坐就是一天,盯着谁进去谁出来,漫天传消息。从里面出来的人也都喜欢在这儿胡吃海塞一顿,出一出被关禁闭的怨气。

然而今天开着门的摊子寥寥可数,没什么客人,更没闲人盯着看守所。哪怕围墙缺了个大口子,也没人过去凑热闹。

墙根下列队整齐的一排人神态也都十分松弛,毕竟背后有堵墙,算不得示众。这一排人,有的灰头土脸,有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虽然没人吭声,明显能感觉到分成两拨,分界线便是中间唯一一位不像打过架的人。

不知道他们已经这样站了多久,耐心到不像是在街头一言不合就抡拳头的家伙。其实对加尔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种驯顺的出发点只是「不想让对方抓到能在警察面前说道的把柄」而已。

当班的警官自然心里也清楚。这位大腹便便的中年警官带上值班室的门,一边扶正没戴稳的帽子,一边瞪了一遍墙根下的所有人,最后在人群十米开外的地方站住,目光落在中间那个人身上。

「洛肯,出列!」

两拨人齐刷刷地看向队伍中央,那位不像打过架的人正是洛肯。被点到名字,她看上去习以为常,双手抄在口袋里,往前走了两步,直到中年警官又不耐烦地招了招手,她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快步上前,熟练地与背过身的警官站到并排:「没找机会转到城里啊,奈杜警官?」

「这么大一场地震,加尔屁事儿没有,能把我调走的上司全遭了灾,谁**能给我好脸色?」中年警官忿忿地搓着额头,又回头看了眼墙根下的状况,确认没有骚乱,才呲着嘴指了指洛肯,「我真是……刚被打发回来就遇到这种事。你在搞什么毛线?!我有没有提醒过你?」

洛肯闷声叹了口气,不带什么感情地重复了一遍:「基维塔巴还在重建,特殊时期别惹眼。」

「哦呦呦,别惹眼,原来你还记得。」奈杜警官皮笑肉不笑地用力拱了拱手,再迟钝也能看出他的怨气,「那让你去调解,怎么这两拨蠢驴又打起来了?还把进城的公路炸了!是不是改天就直播加尔无限制格斗大赛了?」

「不是……这儿的风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真铁了心要干架,你说各给五万调解费,他们只会想说不定干爆对面能搞到十万。」洛肯一摊手,觉得这家伙多少有点强人所难,「我就一开万事屋的,说话能值几个钱?警局要是早两天开门,有人敢炸公路吗?」

「谁想来这鬼地方享大福?警员听说要回来,一个个都推三阻四的……」奈杜警官单手叉着腰,摇了摇头,似乎并不介意洛肯有些随意的措辞,俨然一副当成自家兄弟的态度,「哎,你可别跟我装傻,我早就在想了,你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凭什么在加尔混得这么舒服。」

「因为我口才好又能打?」

「少扯淡……」奈杜警官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在科尔盖有点关系。」

洛肯眉头一挑,斜眼看着这个老油条。她倒不在意这种小道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毕竟最近科尔盖为了善后事宜,在基维塔巴的活动非常频繁,也和她有过接触,就算没有大张旗鼓,也不可能瞒住所有人。只要确保最敏感的信息没有泄露,有些坊间传言倒是无伤大雅。她很确信,只要自己一点头,这家伙会立刻抛下眼前所有的不痛快,转而尽殷勤之能事。所以她只能摇头:「你自己都说了,谁想来这个鬼地方享大福?我要是跟科尔盖有关系,还犯得着掺和这种破事?赚两块佣金我容易么?」

「弄成这样你还想要佣金?」

「人身上没点症状,医生哪知道什么毛病?要我说也不全是坏事……」洛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这两拨人的问题总得解决。加尔要是再这么闹下去,搞不好还不如以前。」

「你还管加尔怎么样?凭你的本事,上哪儿混不到饭吃?」

「……好像也是?」

奈杜警官看上去对洛肯的否认还是有些不甘,但也识趣地没有明着问,「你说你在加尔没亲没故的,非要留在这儿干嘛?多少人想走都没门路……看我干什么?好好好,说的就是我,行吧?就是我。」

洛肯乐了,笑了笑,又感觉自己笑得有些迷茫。按理说她不该再有什么迷茫了。

她抬头看着天空,半个月前那片让人绝望的赤红历历在目,但眼前天空的明净澄澈又无比真实,没有中心,没有边界,更没有半点遮掩,就这么自由地、随心所欲地伸展着,坦诚到让人生不出质疑它真实性的想法。

「是啊,我为什么留下来呢?」

——艾因索菲太体面,养不住我这样的闲人。

洛肯给过自己答案,但她说不好那算不算答案,其实更像是在诗蔻蒂面前,用来说服她的一种「说法」。当着别人的面说话就像是照镜子,人们总会倾向于说出自己希望对方听到的话,尽管那也是我们真实的一面,可是一面镜子能照到的,终究只有一个侧面罢了。

「拉倒吧,别想了。多几个你这样讲道理的人,我也能省点麻烦……哎!哎!干什么?造反了?!」奈杜警官掂着警棍,又回头扫了眼墙根。失去分界线后的两拨帮派成员开始蠢蠢欲动,直到被警官瞪住,才悻悻地分开。不得不说瞪人也是一门技术,有人瞪人像撒娇,有人瞪人像发飙,奈杜警官显然属于后者,也不知是因为他擅长这门技术所以成了警官,还是因为警官的肩章上镶的都是富人区老爷们的脸面。哪怕富人区在一场「地震」中毁了,「秩序」这种东西还是有惯性的。

但这不代表所有人都意识不到动荡中可能存在的趋势,没戳破的泡沫说到底也还是泡沫。人群确实分开了,可矛盾没有。一位穿着铆钉皮夹克的平头小伙甩开身边同伴的手,愤然走出人群,直视奈杜:「警官,你难道要我们看着富人区再建起来吗?加尔和新城都没什么大事,只有富人区毁了,分明是大公司遭了天谴!他们还配回来作威作福吗?!」

「得了吧,『钉子』。」嘲讽的声音立刻从另一拨人里传出来,说话的也是个年轻人,身材精瘦,留着狼尾,靠在墙上,一副拽样,「楼塌了,路毁了,那又怎么样?地还是人家的。你敢拦他们,他们正愁没理由办你。到时候整个加尔都要陪你们『猎豹帮』倒霉……哦,差点忘了,你们老大都跑路了,倒霉事儿多不压身啊。」

「你***……老子上拳台的时候,你在哪儿混?要不要老子帮你回忆一下你为什么叫『瓶盖儿』?!」名叫「钉子」的平头小伙忍不住又想动手,好歹是被身边的人拉住,涨红着脖子破口大骂,「就算没了罗波那,猎豹帮也没孬种!也比起你这种只会说风凉话的叛徒强!」

「你们把路炸了,建材就运不进来了?」狼尾青年啐了口唾沫,「你知不知道你们炸的是谁修的路?知不知道每天在路上跑的都是谁?!打自己一巴掌还觉得别人会疼是不是?真**一帮没脑子的疯狗……」

虽然不敢在看守所里动手,但论起打口水仗,在街头混的没有谁怕过谁。两个人的争吵借着帮腔很快升级成骂战,偏偏又保持着手脚上的克制,看上去颇有些荒唐滑稽。奈杜警官捂着额头没说话,显然已经在朝爆发的状态蓄力了。洛肯也很想捂着额头不说话,不过就像她自己说的,这两拨人的问题总要解决。

砰——!

分界线上飞溅的砖石碎屑让这声枪响更有慑服力,所有人愣愣地看向洛肯。见场面终于安静下来,洛肯吹了声口哨,若无其事地将手枪塞回奈杜警官的枪套里。后者连忙用力捂住枪套,他完全没察觉洛肯什么时候拿走了他的枪,就算以加尔的标准来说,这手脚也未免太快了些。

「你敢拿我的……」

「行了行了,你这枪多久没开过了?再不响两下,都要生锈了。」洛肯拍了拍奈杜的肩膀,慢悠悠地走到那两拨人面前,「还是枪口说话好使啊。」

「你……你疯了?敢在看守所开枪?」嚷得最凶的「钉子」也被吓到了,尤其是看到被夺枪的奈杜没说话,他和瓶盖儿面面相觑,都不敢吭声。然而奈杜并不是对此毫无意见,他也被吓到了。这些年从来没人做过这样的事……如果只是夺枪倒还容易判断,当成袭警抓起来就是,可她又把枪还回来了,鸣枪示警,好像在做一个警官该做的事。

「拉倒吧,值班的警员都凑不齐,谁还管这个?」洛肯清了清嗓子,回到这两拨人中间,左右看看,叹了口气,「之前我来找你们调解,你们都说对方是加尔的叛徒。我还以为有什么大阴谋,闹了半天结果就这。」

「瓶盖儿」皱着眉,对洛肯轻描淡写的语气有些不满:「这对你来说是小事吗?」

「当然是小事。」洛肯笑眯眯地听了一会儿人群的私语,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富人区要对加尔怎么样,关我屁事?如果只想过日子,外面到处都是门路。你们就折腾呗,把加尔折腾烂了,我大不了挪个窝,换个行当,能有多大事?」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没人求你留在加尔。」

「你不如问问我最开始为什么跑到加尔来。」

帮派成员们彼此看看,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洛肯的万事屋虽然规模不大,但名头并不算小,在场也有不少人托她办过事,仔细一想,在他们听说加尔有这么一号人的时候,她已经小有名气了。至于洛肯早些年的经历,确实鲜有人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