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人·下
加尔不缺故事,也不缺爱听故事的人。任何一个在街头混出名声的人,都会在将来成为年轻人走上街头的励志榜样。那些家喻户晓名声在外的人,通常被称为传奇,比如不显山不露水就几乎统一了加尔西区,逼迫联合仲裁和加尔签下互不侵占协议的梵天。洛肯还没有到家喻户晓名声在外的程度,但接触过她的人都知道,她的身手完全有成为传奇的资格。这样的人要讲故事,自然不会有人扫大家的兴。
「我刚来加尔的时候——」洛肯起了个头,却并没有立刻说下去。她舔了舔嘴唇,清楚地意识到她在说一些从来没公开过的事情,虽然不敏感,但是很个人。以往她应该是不会把这些事当成谈资的,哪怕是为了说服别人……可现在她忽然没有了那种感觉,没有了非要藏住什么的负担。感觉就像是在旅途中向遇到的陌生人分享自己的经历,对双方来说,都只是不用深究的故事而已。
「旅途」吗……
忽然在脑海中抓住一个短暂闪烁过的词,洛肯感觉豁然开朗, 于是不再计较敏感或是个人,重新起了一遍头:「我刚来加尔的时候,说真的,人都傻了,在艾因索菲哪儿见过这种鬼地方?一条街能掰给两家管,走几步就冒出个新规矩。那时候我也没想好我在这种地方能干什么。我没打过工,也没在街头混过,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顿一下,顺便看看能不能自力更生赚口饭吃。
「后来有个朋友跟我说,既然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那就什么都试试呗,反正现在自由了。所以我开了家万事屋,最开始生意很差,难得接到委托,也经常搞砸……但试过不同的事情以后,我至少知道了自己擅长什么,学到了很多,也慢慢发现,这鬼地方能让这么多人愿意待着,也不算一无是处。至少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一个能把所有事情摆上街头的地方,可比谁也不认识谁的高楼大厦让人宽心。
「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来找我办事的人慢慢多了起来,除了我的『三不接』,这些年什么稀奇古怪的委托我都见过,虽然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在街上还算吃得开,帮派也好,警察也好,一般的居民也好……总算实现了最开始的目标,找到了可以安顿的地方,能自力更生赚口饭吃,甚至还有多余的力气去帮别人……」
深深吸了口气,洛肯眯起眼睛看了看左右这两拨人,再次从分界线的位置上让出来,背着手走到人群前方,转过身,恳切又无奈地看着他们:「要我说,现在的加尔就像刚来这里的我。生活在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加尔需要什么,独立、平等、繁荣……但你们被困住了。就像你说的,钉子,富人区遭了『天谴』,包围加尔的高墙倒了,大家好像忽然自由了。但你们没有为这一天做过准备,只是感觉自己自由了,好像什么事都可以做,大大小小的帮派,各有各的想法,就像当初我脑子里打过的五花八门的算盘,乱哄哄闹成一团……不想让大公司回到基维塔巴再搞出个联合仲裁,或者不想和大公司正面冲突回到弥楼衍还没出面签协议的时候,你们只是害怕变回以前那样而已。」
「钉子」盯着洛肯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找不到反驳的话,最后还是泄了气。「瓶盖儿」则是一直目光低垂,像是思索着什么。洛肯不知道他们听明白了多少,也不在乎,她不是老师,不负责让学生完全听懂,她只是个讲故事的人:「在加尔待了这么些年,我就想通了一件事——自由不是让我们用来逃避不自由的,而是让我们有机会搞清楚自己还能做多少事情。现在富人区元气大伤,要恢复过来不知道需要多久,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重建一片废墟……这种情况,回头看看你们想要的,很多东西已经没那么遥远了。不去思考怎么抓住机会,还要把时间花在打架斗殴上吗?」
「……你是说,趁大公司疲弱需要帮助的时候,找他们要价?」瓶盖儿不太确定地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分明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你自己说的。」洛肯玩味地笑了。她见过不少类似的表情,每当有人露出这种表情以后,接下来都会发生有趣的事,至少会让她觉得有趣,不管是选择旁观还是介入……
——「有的选」,已经是人类最大的自由,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安心吗?
所以,她为什么留下来呢?
也许这个问题已经过时了。曾经她留在加尔是因为没得选,被迫适应这里的环境——幸运的是,她适应得不错。但现在,她之所以还在这里,并没有也不需要多么明确的理由,只是因为她没有选择离开而已。可以认为是她懒得走出舒适圈,又或者是她对这座像极了和过去的自己的城市还有兴趣,失去了一切,又在自由的边缘。
她希望让这样的东西变得更好,她自己、诗蔻蒂、加尔的委托人、这座城市……她似乎总是乐意为这样的东西做些什么,像是习惯性地弥补遗憾,但又良善得超出了她对自己的认知。
「不对不对,什么要价?」墙根下的议论还在继续,钉子不屑地嗤笑一声,「洛肯姐的意思是,现在的基维塔巴,已经没有大公司了,占上风的是咱们。」
「这不就是要价的筹码吗?你抢什么话?」
「你**怂包一个就知道谈判。以后没有富人区了,要进城的就按咱们的规矩来,谁跟他们谈判?」
「那你要干什么?又去炸路?你**是不是十岁那年炸你家马桶炸上瘾了?」
「我……老子那是在疏通管道!你耳朵瞎了还是眼睛聋了?住我隔壁听不出来我在干什么?」
砰——!砰——!
两声枪响打断了逐渐走歪的话题,奈杜警官终于还是受不了了。洛肯带头举手投降,钉子和瓶盖儿也都哑了火。
「确实,还是这玩意儿好使。」奈杜警官掂着手里的枪,被指到的人纷纷后退,他冷哼一声,抬起枪口指着天上,「不许再搞爆炸。」
钉子听出这是冲自己来的,于是点头。
「不许在公路上掐架。」
瓶盖儿听出这是冲自己来的,于是点头。
「特殊时期——」盯着洛肯看了一会儿,奈杜警官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将手枪塞回枪套。
洛肯乐了,上前拍了拍警官的肩膀:「特殊时期,正是你找机会调走的好时候呀。」
「……去去去,你们要打什么算盘别来沾我。」奈杜警官低着头,眼睛眨得飞快,显然也在考虑着自己的利害得失。从他的处境就不难理解他的想法,人到中年还被安排到加尔,混得不能说平步青云吧,至少也是步履维艰,要说他对富人区还有什么忠诚或者幻想,那都对不起他的一把年纪,「别流血,别违法,别搞得太过火。否则下次就不是蹲一晚上了!都滚吧!」
看守所的大门一直开着,大家等的也就是奈杜的这句话,他开了口,帮派成员们一个个都欢天喜地,高喊着「谢谢警官」,一边涌出大门。洛肯也说了句谢谢警官,却被奈杜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你瞅啥?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皆大欢喜?我看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奈杜闷声叹了口气,「你真觉得这帮愣头青能干出点什么像样的事儿来?都不说联合仲裁那些成员了,富人区稍微像样点的大公司,势力都不止基维塔巴的几栋楼。这次大地震是把他们伤得不轻,而且曼达维亚蹲大牢去了,他们忙着窝里斗。可真把他们惹急了,再搞个联合仲裁出来,你们能有什么办法?」
「我可没说要消灭联合仲裁……都说历史是个圈,能出现第一次的东西,总能出现第二次第三次。只要夏什瓦特还是夏什瓦特,难免的。」洛肯朝大门外张望了一眼,渐渐听不到人群的声音了,倒是有个熟悉的人影从街对面快步走近,「但加尔实在太烂了啊,警官……谁想要高人一等,和让这个地方稍微变得正常一点,我想应该不算冲突?嘿,伽梨!」
「我听说这附近有人开枪……」看了眼地面上的弹坑,伽梨有些茫然地走进来,实在没看出这附近有什么冲突的痕迹,唯一不对劲的只有洛肯笑眯眯的表情,「……你笑什么?你在这儿干嘛?」
「找点乐子。」洛肯不假思索。
「什么?」
「最近疏散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洛肯朝奈杜警官随意地打了声招呼,单手搭在伽梨的肩膀上,拉着她朝弥楼衍的方向走去,「梵天没说弥楼衍要搬走吧?她和帕瓦现在总该管事儿了,咱们一块儿商量个事儿呗……」
……是啊,找点乐子。不假思索之后便是恍然大悟。
哪有什么良善?哪有什么乐于助人?她没选择离开,大概只是舍不得丢下这里的乐子罢了。只是从结果来看,帮助别人和找乐子往往并不冲突……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你还待在这儿干嘛?」
「可能,大概,也许,大致上,主观地说……」
——我还算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