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1

虚恒下界地广千里，自云歌之变五岛搬迁以来，文明的痕迹日渐消退，荒野地带越来越多。这些地方往往常年累月不会有人迹，原本的车流与道路，都交还给了芳草和鸟兽，天气阴晴，日升月落，全归自然。

这处依山的野地原本也是如此，但今日旷野的风中却不时夹杂着罕有的人声，而那人声还从理论上绝不该出现人声的位置传来。

「人剑……人剑一体，凌虚自在，运转……这风怎么尽与乌作对，就不能顺着乌的剑吹吗？」

澄澈的云空之中，一个突兀的明黄色身影飘飘荡荡，时高时低，叫人看了心中捏汗。金乌站在剑上，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鼓鼓的，两只手臂都扬了起来，好像恨不得立刻让它们变成一对翅膀。但无论身上再怎么使劲，显然都对御剑不会有什么帮助，金乌越是惊慌失措动作张扬，那剑越发歪歪斜斜不成轨迹。终于在某个瞬间，剑身晃动幅度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突然间仿佛气力全消，朝下方直愣愣地跌了下去。

「不好了，护体！护体！」

也不知护住体没有，只听得一轻一重两声闷响，一声是剑，一声是人。

「哎呀！」

金乌揉着头，张嘴刚要嚷疼，却先听见了一声呼喊。这一下金乌连疼都忘了几分，张着嘴摸了摸自己的头：「这，怎么乌还没喊，声音却先出来了，还是其实乌已经喊过了……但是头太痛所以忘了。」

「你、你有事没有，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你还能站起来吗？」

金乌这才确定的确有另一个声音，她翻身坐起，抬起头，看见一个俏丽的姑娘站在自己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脸上是一种虽然极力试图只表现出关心，但是实在压不住震撼和好奇的复杂表情。金乌忙一边揉着头和肩，一边站了起来，还不忘把十曜捡在手里。

「没事没事，乌只是……」话到嘴边，金乌却猛地收住了：总不能说自己在练习御剑吧，对方也不知是不是修正者，之后解释起来就麻烦了。但对方又确实看见了自己从半空掉下来，金乌一时哽住，浑然忘了寻常人类哪会孤身一人自由自在地出现在下界的荒野之中。

所幸这位少女并没撞了头，视线在金乌手中的十曜上扫过，歪着头想了想，便大致摸到了一点情况：「你是修正者？这是在训练什么吗？」

听了这话，金乌也终于回过神来了，朝重明像模像样地一抱拳：「你也是道友，那太好了。在下金乌，旸山若木宫门下，逐日追云大侠是也，叫我金乌就好了。方才……正是在练习御剑行空之法。」许是意识到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的样子离「逐日追云」四个字着实有些距离，金乌后半句说得有些卡顿。

那少女被她突然郑重其事的行礼惊了一下，一时也没顾得上追究这个大侠追不追得上云的问题，也连忙有样学样地向金乌抱了抱拳，自报家门：「良工集团，重明，有礼了。」

「原来也是有门有派的道友，重明道友，刚才让你见笑了。你是来这下界清剿魑魅的吗？这里乌先前已搜寻过了，干净得很，并无魑魅，所以才选在此处练习御剑。」

金乌这一串词下来，重明更加晕头转向了，只好在一堆内容里先捡着自己觉得最要紧的问：「我算是……出来游历的，你说的魑魅是？」

「游历？乌也是出来游历的，一面游方，一面行侠仗义，而这行侠，最要紧的就是灭杀魑魅……不过你们一般习惯叫它们视骸一类的名字。」

说视骸重明就懂了，眼神也更有光彩了几分：「原来是指视骸，那这么说，金乌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也消灭过很多视骸了？」

金乌一听这话，立刻挺起胸膛：「那自然，乌平常在山中和老师学道，闲时便下山行走江湖，惩奸除恶，葬身在乌手里的魑魅，已不可胜数啦。」

重明果然露出有些欣羡的目光：「真厉害，我一直想多在江湖里闯荡闯荡，但是都没多少机会出门。这次虽然出来了，却也有些找不到方向，连该往哪里去都不太清楚。」

「哎呀，重明道友一看就是年纪轻轻，家中长辈不放心也是自然的。乌也是修炼了许久，老师才准乌自己一个人下山的呢。但你如今也获准出山，一定可以和乌一样大展拳脚，成就侠名的。」

重明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一红没接这话，幸而金乌也没在意这些细节，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此次出来，可有什么想做的？乌好歹也在江湖中多历练过几年，没准能帮你指个方向。」

「真的？那太好了，谢谢你金乌。我……这次出来是想找找长生之法，我看那些杂书图志里，懂得长生之法的仙人都住在大山之中，所以才会往这些山岭附近跑……我说这些，你会不会觉得有点荒唐？」

金乌先是一愣，然后用力摇摇头：「这有何荒唐的，光乌就知道不少求长生的故事呢，只是重明道友你本来也不会老，怎么要找这个？」

「不是为我，是为其他人，我的长辈。」

「原来是为了家人，怪不得，重明道友真是孝顺之人。只是这片山里是没什么神仙的，而且乌走过的山也不少了，都没见过神仙。」

重明面上露出些果然如此的失望之色，低下头摸了摸头发：「这样……」

金乌见她蔫了下去，感觉自己好像打击到了她，一时也有些后悔刚才说的话，想着要怎么挽回一下。金乌敲了敲脑袋，突然抬起头一拍手：「重明道友，你也别失望，虽然乌走过的地方不少，但还有很多没去过的地儿。乌刚刚就想起来，曾在哪本书里看到过神仙的记载。」

「真的，那可有说过是什么地方吗？」

金乌摇头晃脑：「极西之地，昆仑绝顶，琼楼玉宇，仙人洞天。」

重明一听，眼中重又燃起神采，口中不住喃喃：「昆仑……是了，我也记得似乎有见过记载，云歌之变以前，多有上昆仑访仙的。多谢你，金乌，我这就启程去昆仑。」

金乌也连忙摆摆手：「小事小事，祝你早日寻得长生。乌继续练御剑之术了。」

话说完，两人却都没挪动步子，只顾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的。

半晌，还是重明先开了口：「金乌……我没游历过那么远，经验也不足，不知你有没有兴趣与我同行？只是不知会不会耽误你修行。」

金乌等的就是这句话，从说完昆仑，她心里便痒痒了。只是人家的行程，对方不开口，她也不好硬说要加入，如今重明这么一提，她立刻连连点头：「正是这样说，江湖中相逢即是有缘，难得和你聊得这么投缘，我们正该同行，乌一定会多照顾你的。也不耽误修行，昆仑一样能练习御剑，若真能遇到仙人，乌也长个见识。」

听金乌答应，重明也顿时笑开了颜，朝金乌伸出手来：「那就请多指教了，金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