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8日 四菜一汤
出门吃饭时偶尔会遇到这种情况：因为上菜慢或者要等人，不得不像个躺在摇椅上品茶的老爷爷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嘬着杯子里的饮料，让自己在无所事事的时间里保持自得与体面。
邻桌冷热荤素排了一桌，我为自己倒满饮料；邻桌饭菜飘香四溢，我的饮料淡雅清新；邻桌上空盘子越摞越高，我杯里的饮料越喝越少……大家都在以各自的方式享受晚餐时光。
不过眼下的情况并非一般的偶尔，算得上是偶尔中的偶尔。直到我嘬空一杯椰子水，服务员端上一斤卤牛肉，邻桌换了一茬人，白泽仍旧盯着终端，手指踌躇着，抬起又放下。
「尝尝你推荐的牛肉。」我拿起筷子，往她碗里夹了一片。
她先是有些错愕，不过很快明白过来我是在提醒她，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为我又倒了一杯椰子水：「抱歉，一直在犹豫该点什么菜。」
「呃，我们就两个人哦，点太多吃不掉的哦。别忘了这盘牛肉……」我夹起一片牛肉尝了一口，咬下去十分筋道，咀嚼两下又在嘴里自然化开，咸香味直冲天灵盖，入味又不至于生腻……我一下理解了她进门先要了一斤卤牛肉的果断，「天……有没有可能要两斤牛肉再随便搞点蔬菜就够了？」
「请客酬谢哪有这么随便的……」白泽最后检查了一遍菜单，终于按下完成点餐的按钮，「水煮一份，炒菜两份，再加两个炖罐，先这样吧。」
盛情难却，我只好耸耸肩表示自己没意见。刚才邻桌离席时要了两只打包盒，我们这儿吃不完也不至于浪费了。
从夏什瓦特回来以后，科尔盖的动荡已经基本平息，至少弱到了我感知不到的程度，从白泽主动提议请我吃饭来看，内部情况应该不差。
这地方是白泽选的，一家虚恒菜馆子，听说之前她和陆吾来过。我猜当时点菜的肯定是陆吾。
「你说酬谢，我也没做什么吧？」卤牛肉总算让饭桌有了饭桌的样子，我们一边吃着，一边聊起天……其实只要聊起天，喝饮料还是吃牛肉就都无所谓了，「10号那天，我刚到光轨站就听说你被通缉了，后面的事也就大致听说了一点……」
「少装。苍术玩失踪，是你帮她安排的藏身处。要是没这个后手，我早在监狱里了。」
我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原来这不算机密吗？」
「算，但现在是我有权知道的范畴。这是其一。」白泽又拿了一只杯子，放在桌子侧边，满上椰子水，「其二，陆吾代我向你道个别，她蹚这浑水，最后没被追究，深空之眼背后替她圆了不少场。本来她想亲自向你道谢，可惜回虚恒的时候，你人还在夏什瓦特。」
「我也没想到我这么晚才回来……幸好是回来了。」提到夏什瓦特，我只能苦笑。如果说新工业园和联合仲裁的流血事件是有人在泳池中溺死的悲剧，那么之后发生的事大概算是洪水滔天……
「所以，其三，是给你接风洗尘。」白泽举杯，先和遥寄给陆吾的那杯碰了一下，然后递到我面前，「欢迎回来。敬前线的各位。」
我点点头，呼一口气吐掉胸中的不快，微笑着与她碰杯：「敬所有人。」
一杯椰子水下肚，一桩烦心事翻篇。她放下杯子，对我还以微笑。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这样温和的笑容，虽然至今总共才见过两面而已。本没想过气质凌厉如她会露出这种表情，但或许正因为没想过，忽然见到才更觉得动人。就像是她今天赴约也穿着制服，虽然完全符合预期，但如果哪天见到她换上便服，那一定是相当大的惊喜……
白泽见我许久没有动作，似乎察觉到我的小心思，清了清嗓子，没再与我对视。正好上了一份水煮鱼片，她便顺势低下头，把卤牛肉移到旁边，给新菜让出位置。
我想了想，问道：「说起来，你最近就这么一天假期？最近艾因索菲这边应该没什么急事吧？」
两道菜已经让这顿晚饭初具规模，聊天也更有了饭桌上家长里短的感觉。我们要了两碗米饭，就着菜开始扒拉起来。
「外务确实没有，在忙内务。」
提到「内务」，我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想起9月7日那天我提醒她被人跟踪，她回了我一句「内务」，结果没过两天就出事了。
所以我再次追问：「内务……又抓人啊？」
「什么抓人……帮瓦吉特招组员。」
「招组员？」我知道瓦吉特加入了二大队，不过对这件事的认识也就停留在「今后瓦吉特的行动和苍术一样代表红狐的立场」这一层，至于招人之类细致的内务，确实不了解。
「之前瓦吉特心气高，看不上那些刚毕业的学员，进考核期到现在一个组员都没招。可她也是刚升上来的组长，哪轮得到她挑？光是特别行动队里就有一大队，还有『月』组那种地方，精锐有精锐的去处。」
白泽说的「月」组就是托特的小组。拉斐尔、贝尼尼那些组员的确都是个顶个的精锐，虚恒骸震时他们就去支援过，一线作战，全组零伤亡。
白泽勾了勾嘴角：「没想到这次事情以后，她忽然心态放平了，挑了两天，筛出来一批。」
「听着挺顺利啊，你忙什么呢？」
「因为这是二大队招人。还有额外的考察项目。」
白泽没往下说，但点到这里也就够了，与其说是招人，不如说是审查。至于具体怎么查就不是饭桌上可以聊的话题了，我也不是很感兴趣：「就你们这个工作节奏，她能习惯？」
「她做事效率不错。私底下有点兴趣爱好，上面也不会多管。但会长加强控制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以后估计只会更忙，能不能适应就看她自己了。」接着上桌的是两碗炖罐，白泽喝了口汤，终端却忽然响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皱眉，「抱歉，部门里的消息……」
「怎么科尔盖这么喜欢挑饭点发消息？」来之前就听她说过，上次她和陆吾在这儿吃饭，还没吃完就被一通消息喊回了科尔盖。身为同样经历过这种事的人，我由衷地为她惋惜，但也知道职责所在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都没吃两口呢，我去要几个打包盒，这得四五个吧……」
我刚准备离席，却见她放下终端，神情古怪地看着我：「你有事？」
「我没……你不是有事要回……」
「哪有那么多要紧事，饭都不让人吃了？要真的每次放假都被叫回去，别说瓦吉特适应不了，我也够呛。」白泽哭笑不得，招招手示意我坐下，「是西蒙斯，跟我说她放假回家，工作证丢路上了。」
「这……挺严重吧？怎么处理？」
「再严重也犯不着我帮她找。马马虎虎的，不长记性。」白泽的终端又响起消息提示，她一边打开终端一边继续说，「我跟她说我约了朋友吃饭，没时间帮她处理，让她用她那些小装置自己找去……」她说的内容貌似很正常，可不知道为什么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板着脸开始敲起了键盘。
我又好奇又尴尬地坐着，直到她关掉终端，才摆出一副「方不方便解释一下」的表情。
「……没什么。」白泽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那么意思就是并非「没什么」，但她毕竟不是遇事藏着掖着的性格，一点停顿甚至说不上犹豫，接着还是讲了出来，「因为来艾因索菲以后，我平时很少去外面吃饭，都是在食堂或者办公室里随便吃点，所以她开始瞎猜了。」
「啊？瞎猜什么？」第三道菜上桌，葱烧豆腐香气扑鼻，我的注意力被拉了过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回即便以白泽的性格也不会明说了……她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一筷子抢走了我刚夹起来的豆腐。
……
三道菜，作为两个人的晚餐已经足够扎实，一时间让我有了「大快朵颐的邻桌竟是我自己」的感觉。但我没有刻意去关注邻桌的人是否在等菜时小口嘬着饮料打发时间，注意力全放在了和我一同享用晚餐的白泽身上。我记得我们聊了很多，从工作到生活，从过去到未来，从艾因索菲到虚恒，从卤牛肉到最后才上的番茄炒蛋。
「为什么是这个？」
「因为在虚恒，只要是菜馆一定有这道菜。当你不知道想吃什么的时候，点它多半不会犯错。」她和我一起看着这盘番茄炒蛋，红黄相间，亲切又喜庆，「很适合第一次一起吃饭的场合……大概。」
我不确定她这种说法有没有道理，毕竟我不可能去做个普查看看有多少人不喜欢吃番茄炒蛋……
但对我来说，第一次吃饭的场合，一起吃什么其实不太重要，至少让我感觉最好的不是饭菜的味道，而是我们把这顿饭吃完了——
一起把第一顿饭吃完了，怎么看都算是个不错的开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