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万幸-02

这里是一家没什么人的饮品店。坐空轨来到墨兰德后,记者推荐我们在这里见面。然而信息的交换过程出现了一些微妙的意外。

「你电话里说的『东西』呢?没带来?」

「你什么时候给我发过通讯?」——收到了他如此的疑问。

他似乎完全不记得我们关于上午那通电话的一切。

我和记者两人各自怀疑地打开手机,然后看到屏幕上「今天」一栏干干净净的记录。

「哦?」我忍不住诧异。

「你看,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我仔细检索了自己的记忆:从起床、发呆、看日历、抓头发,到打电话、洗个澡、订空轨来墨兰德……中间的历程完整且连续。

「你真的完全不记得?我们还聊了『带有近身防御功能的电子肛门』。」

「什么肛门?」

他坐在我对面,再次发出了连环车祸现场一般的笑声。

「你说那个防止性侵害的仿生义肢?夏什瓦特很有名的那个牌子。」

「实际上,你上午说出了和这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啊?你不会在演我吧,尊敬的推理作家福瑟先生——我知道很多作家喜欢搞这一套,先煞有介事地说一件很离谱的事情,然后观察别人的反应。」

此时此刻,涌上我心头的情绪不是气愤或者困惑,而是某种遗失已久的「好奇」。

「我已经15天没有写过推理了。」我特意强调了一句,然后补充道,「而且你也知道,我对写人没什么兴趣。即使在有你客串出场的小说里,你的名字也只有『记者』或者『编辑』而已。」

「那可真是感谢。」

但实际上,我确实在观察他的反应——他从迷茫到疑惑,到怀疑,再到现在的放松,一切都流畅而自然,并看不出什么作假的成分。所以当我们之间出现了如此精妙的误差时,事情就变得有趣起来了。

我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以便让自己能更沉浸地思考。

「现在假设一下,如果出现了一件AB两人共同经历过,但A记得,B不记得的事情,通常会有什么原因?」

「你说的这些听起来一点也不真实,所以我猜原因是『A假装和B经历了这件事』。」

记者的脸上写满了「我已经看穿了这件事」的表情。

「有道理。但我也要补充一个推测:有某种特殊的手段,抹除掉了B一段时间的记忆。」

「怎么可能?」

「比如你说说看,今天上午都做了什么?」

「守在科尔盖封锁线旁边,还有跑到楼顶,偷着拿无人机尝试往北区探一探。」

「最近几天都是这样吗?」

「是啊。记者又不是漫画里的侦探,走到哪里都有案件。」

「每天都是重复一样的内容?」

「不然呢?」

「那你上午就不一定真的如此。」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人的记忆是连续的。所以当你出现了一段记忆缺失,且正处于一段重复的行为模式下时,有一定可能性,缺失的内容会被人脑加工后补齐。」

「我不信,这和我的感觉不一样。我曾经喝酒喝断片失忆过,第二天完全想不起喝醉后的事情。」

「这是另一种情况。人在进入睡眠状态下时是这样的,医疗麻醉也是同理。但清醒的时候呢?」

餐厅的服务智械将一盘海鸥蛋烤土豆摆在我们面前。它转过身的时候,我注意到它脑后有一个显眼的红色「reset」按键。

「我问你,守卫封锁警戒线的是谁?」

「肯定是科尔盖,具体是哪个部门不知道,问过但是没有回复。」

「假设,我是说假设——你真的拿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然后被……他们,找个机会抓起来,拿出一个奇怪的仪器对着你『biubiu,你什么也不记得』,你该怎么解释呢?」我用叉子叉起一块土豆,煞有介事地在他面前晃了两圈。

「那我完全没有办法,只能认栽。毕竟他们是科尔盖。」

「现在你理解了。对待我们这样的一般公民,处理一些电话记录之类的东西还是很轻松的。」

「首先,我们不一样。你可不是什么『一般公民』。」记者冲我翻了个白眼,「其次,现在那玩意叫『通讯终端』,『电话』这种叫法已经淘汰不知多少年了。」

「可它还是用电供能的不是吗?」

「智械也是用电供能的,名字里也没电。」

「但它们之前叫做『机器人』,也是非常简单易懂的名字。」

「……」面对我的固执己见,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揉着下巴说道,「也对,有时候复古并不是错。或许再过几年,大家又开始把这些东西叫『手机』了,谁也说不准。」

我们开始专心享用美食。

几分钟后,他又牵起话头。

「福瑟,通讯记录我能理解,但是消除记忆……真有这么厉害的东西?」

我反问:「你能确定这样的技术就不存在吗?」

「……不能。甚至我觉得『他们真的有』才比较现实。」

「为什么?」

「可能因为见过离谱的事情太多了吧。实际上我跟同事讨论过,我们都觉得封锁区里面,是不是掉了搜外星人飞船,或者爆发了什么丧尸病毒。」

「为什么?」

「因为这次的参与方完全是科尔盖,并不是墨兰德政府。」

「……或许真有危险的事件,但多半不会是外星人或者丧尸病毒。」我指出自己的关注点,「这两种题材的小说电影也好,游戏也好,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就算真的发生,听起来也无聊又无趣。」

「哈哈,确实。就算是真的,这类新闻在互联网上的热度也维持不过3天。」

我放下手中的叉子。这家店的烤海鸥蛋不知为何做得非常难吃。

「我打算在墨兰德多留几天,你如果有什么新的消息,随时给我打电话。」

「那叫『发通讯』……怎么突然有闲心,给自己放长假?」

「取材的事,怎么能叫放假呢?」我看向他略带酸气的表情,「而且说真的,就算你已经不记得了,我也仍然很在意你电话里说的,『到底拿到了什么东西』。」

「听你这么说,连我自己都开始好奇了……我不会是真拿到了什么外星人资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