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万幸-06

「还有更刺激的?」

光是他刚刚这段描述,我就已经想好了十几个不一样的桥段。现在我的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勾起来了。

「惊险又刺激!我拿到箱子以后发现,我改了密码,但我已经不记得密码到底是什么了。于是我就抱着它坐在床边想,但不知道为什么,越想我就越觉得害怕,越想就越担心我的处境。」

「你也知道的,既然我的旅馆房间已经有人来过,那他们肯定已经发现了什么东西。虽然我不知道箱子里到底有什么,但这东西肯定是非常劲爆的内容!所以,既然他们已经消除过我的记忆,那现在我拿到了箱子这件事,他们会知道吗?」

「你的考虑是正确的。」我忍不住表示赞同,「如果按照小说中私家侦探的惯用方法,这个时候曾经进过你屋子的人,多半就在你房间的隔壁。」

「我也想到了!我当时就心里发毛!」他手里的饮料罐被捏得发出变形的噪音。

「……但你现在安然无恙地坐在我面前。」

「是的,我跟你说,我那时候真就是……鬼使神差地,走到窗户边往楼下看了一眼。」他咧嘴一笑,「现在想想,这可能就是男人的第六感——我就瞟了一眼,就发现有几个穿着科尔盖制服的人,刚刚走进这栋楼的大门!」

「哦?」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衣服都没穿好,抱着箱子就跑了!我跑到电梯,发现两台电梯都在往下走,我就知道他们要上来了,我立刻转走步行疏散通道,徒步下了24层楼!」

「你这腿脚真让我羡慕。」

「羡慕什么?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我原本想走大街,但我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而我根本不知道哪里是不是有他们的人在盯着我!所以我转走小巷,妈的,什么跳水沟、翻墙头,能来的我都来了一遍,中间还遇见几个嗑药的和一对儿打野战的,真他妈的晦气。」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你观察得还挺仔细的?」

「他们都骂我了,我还能看不见吗?」他抓了抓自己蓬乱的头发,「我当时又急又怕,从北边的科尔盖封锁线直接穿过老城区,快到墨兰德广场的时候给你发了通讯,我就知道你会住在墨兰德广场那里。」

「为什么?」

「因为便宜啊。想不明白为什么你那么有钱,还老挑便宜的地方住……总之我掐准了时间,咱俩差不多才能同时碰面。」

「是挺准的……实际上我刚到喷泉,就看见你赶过来了。」

稍微计算了一下路程,从北部封锁线到南城的商业街,最短路径少说也得有个四公里。说真的,看到他如今这副狼狈的样子我才意识到,原来干记者这行也挺不容易。

像我这种孱弱又吃不了一点苦的人,恐怕在记者的行当里一天都待不下去,最终还是只能整日阴暗地蜷缩在小屋中,玩弄一番穷酸文字博人一笑,美其名曰小说家。

「怎么样,我今天这操作和意识是不是顶级?」

「确实很厉害,它已经被我预定成了未来一个精彩的桥段。」我由衷地感谢他,「但如果是小说情节,我一般会给我的主角安排旗鼓相当的对手,比如一队同样聪明的追兵。这样才能让情节足够紧迫,让人觉得毫无喘息的机会。」

「你们作家都是魔鬼吗?」

「这有什么魔鬼的?如果这是小说,现在『聪明的追兵』应该已经站在门外了。」

这句话说完,我们两个陷入了沉默,然后同时转头,看向几米外的铁门。

铁门静悄悄。

「……福瑟,你怎么不说话了?」

「这门隔音吗?」

「不知道,估计不太行。」

「刚刚反锁了没?」

「反锁了。」

「还行。那你这屋里,有没有地道什么的?」

「怎么可能有?」

「我现在蛮希望它有的。」

「……我真不是拉摩什卡派来的间谍。」

我回头看向他。半晌,我们同时发出了没心没肺的笑声。

「哈哈哈哈!」

「去他妈的。」

「是啊,去他妈的。」

没事幻想什么小说情节?我们只不过是地球这个游戏里的NPC,两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而已。

「所以你这箱子怎么打开?密码忘了能重置吗?」

「哈哈,不能。」他没心没肺地笑起来,「这是诺伊汉萨来的高档货,密码忘了你得用炸弹才能把它炸开。」

我忍不住用手掌揉起眼眶:「就这么个装点破衣服的箱子,为什么搞这么高级?」

「还不就是为了这一天?」

「你可……」

刚想开口骂娘,我的话语就被一阵猛烈的声音打断。

砰砰砰——

砰砰砰——

猝然响起的敲门声,尖锐急促,让屋里的空气仿佛都瞬间凝固。我的脑海中第一时间开始咒骂自己的乌鸦嘴,但身体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战栗起来,仿佛我们是什么杀人越货的凶犯,如今被警察逼进了死胡同。

我的喉咙开始发紧,一阵阵轻微的窒息感开始冲击心房与喉口。

砰砰砰——

砰砰砰砰——

「老福瑟,你安排的『聪明追兵』来了。」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咬牙切齿地说着,却又生怕被门外的人察觉——真是矛盾,明明刚才我们已经绝对被发现了,此时此刻却还在如鸵鸟般,希望门外的人认为「屋里没人」。

「现在怎么办,福瑟?」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你还想干什么,难道这屋里真有地道不成?」

我艰难地站起身,却发现他从床的枕头底下掏出了两样东西——喷罐和撬棍。

「妈的,这是什么?」

「如你所见,防狼喷雾,还有一把圣剑。」

很难想象为什么他的枕头下面会有这种东西。

砰砰砰砰——

「请开门,科尔盖重大犯罪对策部,例行检查!」

门外传来的声音浇灭了我最后一丝希望。直到听到这句话之前,我还在幻想着,有没有可能只是酒吧里一个醉汉。

我转过头,犹疑不定地看着他手里的撬棍。

「现在出圣剑,能翻盘吗?」

「不搏一搏谁知道呢?」

这小子冲我露出了五年前刚认识他那时一样的,不靠谱但是极度自信的笑容。

「去你的吧,我老了。」我耸了耸肩膀,很怜惜地抚摸了一下面前的手提箱,慢慢说道,「我既打不过科尔盖的人,也不想打。人老了就是爱惜羽毛,我还有大作家的名声和许多钱。」

砰砰砰砰砰——

「科尔盖重大犯罪对策部,请立刻开门!」

敲门的力道更重,他们似乎已经快要决定破门而入了。

我忍不住叹气:「要不,算了吧。」

「老福瑟,说真的,你真不想知道这里面啥东西?」他拿撬棍敲了敲箱子,「我其实无所谓啊,反正原本也没指望这次能拿点料回去交差。但你呢?」

他再次加重了语气问:「你……真不想知道?」

我抬起视线,看到了他真诚里又带着点戏谑的眼神。

他的神情让我很是恼火——这小子,他已经完全掌握住了我的软肋。我不得不承认刚刚那些「爱惜羽毛」之类的话只是试图给自己一些心理安慰,实际上我现在比他更想知道,这个箱子里到底有什么。

「老福瑟?」

「别他妈催我,让我再想想!」我忍不住咒骂道。

「哈哈,走。我开路,你逃跑!」

「什么意思?」

「箱子你拿着,等会儿出去,跑就完事了。」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我有喷雾,等下你开门,我先冲。我就喷喷喷,然后拿撬棍和他们干!你趁乱跑,别回头,懂吗?」

「你认真的?」

到这种时候,我反而成了犹豫的那个人。

「想那么多干什么?」

「可我腿脚不好。」

「早让你换成义肢,怎么不换?现在没办法,尽力跑就完了。」

「那你呢?」

「我肯定没事,以后把这事当故事讲给我听就行了,哈哈。」

他霍然起身,将箱子塞进我怀里,然后拖着我来到门后,一左一右。

「我出去之后五秒钟,你就跑!」

「准备好——开门!」

随着他的声音,我根本来不及多想,用力将铁门打开,然后听到他怪叫着冲了出去。

……

……

说实在的,我对于自己到底是如何抱着箱子,在昏暗的夜色里东拐西拐,最终脱离了那群人的追捕,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现在回忆起来,视线里就只有走马灯一般的天旋地转。等到意识清醒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一家名为「圣索菲亚医疗中心」的医院门前。

现在是凌晨1点46分。

——我今年也正好已经46岁了。

寂静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清冷的夜色里并没有什么照明的灯光。我站在光和影的交错之间,恍惚之中出现了一种迷离而虚幻的错觉。

我已经四十六岁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多久了?

刚刚惊惶的逃窜也好,此时此刻陌生的街道和医院也好……都给了我一种强烈的虚假的感觉,仿佛这一刻我正在经历的,并不是我自己的人生。

双腿已经麻木的我,慢慢靠坐在医院的墙边,忍不住回想起从昨天早晨的那通电话到现在,我所经历的种种脱离常识的事情。

「人生真的会如此离奇吗?」

常理来讲,我根本不会来到墨兰德。我只会在今天枯竭的灵感之中独自暴躁一番,然后吃饭、洗澡、阅读。此时此刻的「知名作家」威廉·福瑟,应该已经躺在他自己卧室的床上安然入睡。

——可为什么我现在会在这里?

哦,还有记者……我并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如果是基于法律判断,今晚的事情应该还不足以让他被击毙,但被科尔盖带走调查,以及清除记忆之类的,他恐怕是在所难免——当然,事情发展到现在,我不得不相信科尔盖真的有某种记忆清除的手段。

刚刚逃出来的时候,我确实看到他们之中,有人拿着一个奇怪的仪器。只有像是雷达一样的曲面,因此我十分确定那是某种仪器而不是枪支……

「我都在想些什么?」

我的思绪已经变成了乱糟糟的一团,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让我非常心神不宁。

「冷静,冷静……」

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以后,我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思索再三,我低头看向怀里的这个手提箱。

「事到如今,除了把这玩意打开,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某个艾因索菲的知名作家,而是一个拿着危险物品,到处逃窜的拒捕的犯人。我好像已经「完了」——无论从人生意义上,还是社会意义上。

不得不承认,我是因为好奇心和冲动,把自己逼上了如今的绝路。我太想知道这里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那到底是一个相机?一段录像或者录音?或者直接是某种外星生物的本体?

这种连续不断的猜想冲击着我已经感到异常疲惫的神经。

「好奇心害死猫。好奇心害死威廉·福瑟。」

我忍不住自嘲地笑起来:「接下来的日子要有罪受了。我应该去哪里,才能安全解开这箱子的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