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万幸-10
（两天后）
我坐在商店街这家义体医院的VIP诊疗室里，望着费用清单估算表上匪夷所思的数字，感到了巨大的困惑。
「我需要再确认一遍，这套东西一共多少钱？」
「1650万艾因索菲币，福瑟先生。」医疗顾问很礼貌地保持着微笑，「您在我们这里做，是计算了VIP资格的七折优惠。费用的原价在两千四百万左右。」
「不好意思，我需要你进行一些……科普。实际上我从来没有进行过单笔金额超过一百万的消费，而且根据我的了解，市面上最高端的义体，也不过数十万。」
我尽量保持着自己情绪稳定。因为这个价格几乎等于我现在银行账户里的所有资产。
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够凭借写作赚到超过一千七百万，已经是这个世界上位于前列的「富有人群」——我曾经计算过，如果保持现在的消费水平，哪怕什么都不做，我攒下的这么多钱也足够让自己富足地活到老死。
「我是按照您的要求做出的建议方案，先生。您明确指出不希望纯机械结构，也比较抗拒对原生器官进行替换性植入，所以高仿生系统和纳米生物材料是对您而言的最佳选择。这套方案已经有超过一百年的临床验证，现在已经基本能够保证没有任何后遗症。」
「这个方案，和使用那些机械义体的区别是什么？」
「认知错乱与安全性，先生。机械义体始终无法解决的问题就是它本身——无论怎样，义体都不是人体原生系统，所以在潜意识认知中，安装机械义体与『截肢后再安装假肢』无异。您或许了解过『幻肢痛』，就是同样的原理。实际上从几百年前到现在，医学界始终无法完美解决这个问题。」
「容易精神错乱，需要吃药，抑制剂。这个我知道。」
我确实看到了套餐中的机械义体植入方案——它会将你肩颈三角区附近的一整块组织进行完全改造，将血肉替换为直接刺入脊椎神经的金属和电路，还有一根极细的人造神经纤维，会从皮下一路刺入你的脑部，穿过小脑并最终植入枕叶。
或许是我天生敏感，仅仅是看到手术方案的文字描述，就已经想象到脑子里被扎了一根铁签，感到某种严重的生理不适。但现在我也同样陷入了困难的抉择中——我只是想要打开一个破箱子，一个九位量子加密手提箱，我何必要倾尽自己几乎所有家产，仅仅是为了植入这么个黑客算力模块？
「现在这套方案，除了安全，还有什么好处吗？」
「延年益寿，先生。」医疗顾问从怀中的文件夹里抽出了另一份报告，「这是您刚刚全面体检的结论报告，您已经看过了的，血液循环系统和神经系统的老化程度都已经比较高了。您今年五十二岁，根据现有的身体状况，推测预期寿命还有不到三十年。但这套维生系统可以帮助您接入纳米级的器官组织修复，您可以安心地达到人类理论寿命的极限。」
我不得不佩服这些现代销售精英，他们在拥有非常丰富的专业知识的同时，深谙人性的弱点。实际上从我表明自己的目的以后，他们已经给我制造了一套完全和初衷没有关系的新需求出来——开箱子并不重要，植入义体可以让你活得更久。
偏偏我是个俗人，即使知道这是他们推销产品的手段，也仍然对「长生不老」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向往。
但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我要在这里倾尽所有家产。
「福瑟，手术什么时候开始？」诊疗室的大门突然被推开，抗议团体的领导者快速走进屋内。
「我还在犹豫……你们遇到麻烦了？」
「科尔盖机动部队开过来了，说我们严重影响了公共秩序，要求我们立刻离开商店街区域。」
「但我们今天游行的距离已经达到了法规上限。我们早就算好了路程，科尔盖真要赶我们，也要遵守基本法。」
「我是这么和他们说的。但麻烦的是，他们有权利要求进入队伍，对成员进行安全检查。」她说这话时看了眼旁边的医疗顾问，「如果猜得不错，他们是来找您的。」
这确实是没想到的情况。原本我们只是计划，利用人群将整个医院围起来，这样可以防止一些特工之类的人趁虚而入，把我和我的手提箱窃走。现在看来科尔盖有了新的应对方法。
「下一轮谈判的时间是六小时后，福瑟先生，我不保证能否再拖久一点，但您要尽快了。」
「……」
数秒之内，万千种思绪在我脑海中飘过。
未来会是什么样？这么做值得吗？1650万的义体真的有用吗？箱子里如果什么都没有怎么办？
但我没必要担心这些，如今看来最多不过是被消除记忆。我还是我，而且是植入了义体，可以长生不老的我。这也挺好的不是吗？
手术……手术也挺好的不是吗？哪怕我今天就在这里花完了所有的钱，但下个月的稿费到账，我又是拥有许多钱的人了，虽然可能不那么富足，但正常生活完全不会有影响。最关键的是……「人类的理论寿命极限」真的太诱人了。我可以用这副身体在全艾因索菲旅游，我会有更多新的灵感，写书时也会有更好的精力……
——我的理智在这些想象中逐渐远离自己的身体，某种原始的冲动从身体里上升出来，最后冲破了我的喉咙。
「箱子，你们记得藏好。等我出来。」打定主意后，我冲她露出了宽慰的微笑，然后转头看向背后的医疗顾问，「就用这个方案，手术需要多久？」
「现在开始准备的话，预计时间是五到六个小时。」
「……真巧。」
「您大可以放心，手术是几乎无创无损伤的。我可以保证您在做完手术后，稍微适应就能健步如飞。」医疗顾问笑着说道。
……
……
「福瑟先生，你感觉怎么样？」
「还是有些晕。我现在只有左眼能看见一个蓝色的虚拟光圈，右眼是没有的。」
「黑客算力模块确实是单眼结构。您如果以后有兴趣，可以在右侧另外做一个光学相机或者其他实用的模块，这样您的生活都能够方便不少。」
从病床上坐起来后，我已经适应了十分钟，仍然感受到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体验。
我说不上来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有点像是喝醉酒，也有点像是失重——浑身轻飘飘的，视线的转动浮动似乎不能很精确地控制。以及左侧视线里还有一个根本无法捕捉到准确位置，但始终停留在你视野正中间的淡蓝色光圈。
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幻感」开始充斥我的思维。我的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思考自己现在所处这个世界的真实性——当「人」这种存在本身已经开始受到科学挑战，人体像是机械一样，可以随意进行改造和零件替换，那么人和机械的区别又是什么呢？
会不会人其实就是某种造物主或者高级生命所制造的一种高级机械呢？那我们所在的这颗星球——或者这个世界又是什么？一种类似培养皿的地方？
「您是第一次植入义体，对于直接映射在神经中的成像有不适应很正常。这种现象很快就会消失，它的存在会变得如同您的呼吸一样自然。」
「……嗯。」我保持头部不动，仅仅转移视线，尝试将医疗顾问的脸用蓝色的虚拟光圈框住。这让他看起来有一种怪异的滑稽感。
「相信人类的适应性，先生。不出十分钟，您的身体就会完全接纳视野中蓝色光圈的存在。」
我时常感慨于现代科技的进步——如果日后要将最近的经历写成小说，我一定会把这句话写在开篇。
「这是您的账单，费用已经结清了。如果您以后需要更多义体服务，我们在整个艾因索菲都有连锁。」医疗顾问将电子屏递到我面前，上面给出了非常详尽的费用明细。
「我现在已经是个穷人了。」
「以您的才华和名气，很快就会变得更加富有。现在您有更多时间享受生活了，不是吗？」
我不置可否，对于自己实际上仍然算是个被科尔盖通缉的在逃人员这件事，他和我都心知肚明。我到现在仍然没有被这位医疗顾问和这家医院直接扭送警察，很重要的原因是，外面还有一整个抗议团体守着。
这家医院在我们抵达前，就已经非常机智地疏散了医院里的所有病人，整间医院只留下了极少数医师、看护师和这位医疗顾问。显然他们已经经历过不少类似的事件，有了相当成熟的应对方法。
「虽然我知道你们从我身上赚了不少钱，但对于影响营业这件事，我还是要表示歉意。」
「能为您专人服务是我们的荣幸，先生。」他高情商的回应让人感到享受。
我走出病房，在外面等待许久的抗议团体领导人立刻走到我面前，将箱子递给我。
「福瑟，我现在要去找科尔盖谈判了，他们刚刚拉起来了警戒线，我很担心会有暴力行动。」
「我这就开始破解。刚刚看过了义体说明书，量子加密的破解不需要什么专业知识，操作非常傻瓜。」
「要多久？」
「不清楚，理想情况下，可能二十分钟？」
「注意安全，如果他们强制开始搜查，你要尽快想办法逃走。」
我们来到楼下。我目送着她穿过大门，前往科尔盖机动部队集结的街口。
义体医院里除了极少量工作人员早已没有别人，我随便找了个桌台，就接入手提箱的密码锁开始进行破解。
实际上我并不了解量子加密的破解原理，它似乎是可以直接找到唯一正确的九位密码。我的视线中无数的信息流飞速掠过，环形的进度条进展却极其缓慢。
对于我来说，接下来的时间里能做的事情似乎只有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