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下滑-05

夜色已经很深了。

北城被封锁，路灯和街边的商铺自然都暗着，载具窗口外的一切都是漆黑的，即使尼尔斯睁大眼睛，也没办法从那些模糊的黑影里判断出来自己到了哪里，或者哪一间曾是自己熟悉的店铺。

他只好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从手部义体上打开一块小屏幕反复检查着这次的资料。他现在很紧张，很兴奋，但又有一丝疑惑。

疑惑是因为坐在他和柏莎前排的那个人。那是一位衣着精致的男士，至少完全不像他们这些无家可归的、狼狈的普通北城人。

刚刚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进行了自我介绍：「墨兰德市企业联盟代理主席」。可等尼尔斯和柏莎想要开口说话时，这位代理主席已经收起笑容转过了身，率先坐进了载具。

尼尔斯完全没预想到这个人的出现，他和柏莎就是北城抗议居民的代表，沟通着各个临时营地的北城居民，一手组织了这次游行，当然是他们要跟科尔盖的代表谈判，还能有谁呢？

但这个人就是这么理所应当地出现了。

北城有大量的工业区，像尼尔斯和柏莎这样的居民一直通过努力在企业中工作来生活。这次的封锁当然也影响了大量的企业，他们派出代表来参加谈判，当然也是合理的，对居民们应该是好事……应该是。

无人能解答尼尔斯的疑惑，身边的柏莎也一直沉默着，尼尔斯只好劝说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熟悉材料和准备说辞上。时间太紧张，他和柏莎来不及做一次模拟，但已经用远高于平时的效率准备好了一切。过去的经历、这些日子的见闻、联络不同营地时听到的故事，现在都已经被整理起来，成为了材料中的论证和武器。还有大家的心声、合理的诉求，不能退让的底线……

载具慢慢停下，眼前属于科尔盖的建筑在夜色之中亮起灯光。尼尔斯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请向这边走。」

身着制服的科尔盖士兵引路，那位代理主席从容地走在前面，尼尔斯和柏莎则跟在后面。对于他们这样的普通人来说，生活中最多也就是前往墨兰德市政府办理手续，只能在新闻里接触到科尔盖。这座建筑的设计风格简约肃穆，周围的橱窗里甚至还摆放着种种武器的原型，陌生感伴随着一丝难免的畏惧爬上心头，尼尔斯只能更加挺直腰背。

他们被带入了一间休息室，暂时没有其他通知，只能在原地等待。尼尔斯继续翻看着准备的材料，对面的那位代理主席起身不知道去了哪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已经错过了此前所说的谈判时间，尼尔斯有些不安地转头，恰巧看到柏莎同样地看向他。

「现在算怎么回事？」尼尔斯低声问。

「我也不清楚。」柏莎扣着自己的手指，几乎把皮肤按得发青，「怎么会是这样……」

尼尔斯沉默了一下，想起自己列在资料中的种种事件，起身走向了休息室的门边。负责守卫的科尔盖士兵拦住了他和跟上的柏莎：「两位，研究所中的危险区域很多，请不要随便走动，在这里安心等待。」

尼尔斯看了一眼对方手中的武器：「谈判什么时候开始？」

那名士兵似乎茫然了一下：「谈判？谈判不是早就开始了吗？」

「早就开始了？我们还在这里，科尔盖在和谁开始谈判？」

问题下意识出口的那一瞬，尼尔斯已经有了答案。

……那位「墨兰德市企业联盟代理主席」。

如果他才是这次谈判的真正主角，那自己和柏莎以及其他人这些日子为游行的付出算什么？所有失去家园、住在临时营地中的北城人算什么？

谈笑间的筹码，或者仅仅是显得可怜的摆件吗？

尼尔斯觉得一股热气冲上头顶，他刚刚迈出脚步，忽然身边的柏莎已经冲了出去——不远处的一扇门被打开，那名「代理主席」和另一名中年男性正一起走出来。

「请等一下！请听听北城人的——」

柏莎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止一只黑洞洞地枪口直直指向了她，距离近得甚至能嗅到武器冰凉的金属味道。她开口发音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变化，生生看着那两个人就这么从不远处走开。

像是没有听到柏莎的话；像是这两个北城人的代表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当然也不重要。

「两位，我们对你们没有恶意。」科尔盖士兵说，「但研究所里危险的东西很多……请不要随便走动。」

谈判的结果如何？不知道。

谈判是否会提及临时营地的大家关注的问题？不清楚。

还会有下一次谈判的机会吗？没有人告诉他们。

柏莎坐在休息室柔软的椅子上，有些无神地盯着天花板，许久之后，才忽然想起来什么，向尼尔斯开口：「明天游行还得正常举行，我们答应了福瑟先生把他送到商店街，再说那么多人还在公园等着，不可能让他们就这么解散了。」

尼尔斯麻木地抬起头：「就算根本没有用吗？」

柏莎一下子愣住，她的目光飘忽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面庞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最后还是咬紧了牙：「这不像你会说的话……我们至少得试试，别的手段，别的方法……不能就这么放弃。」

「至少得试试……」尼尔斯呢喃着重复。

愿意说出这句话的前提，是觉得试试之后总还有希望，总还能变好。就算只是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万分之一……抓住它。

除了抓住那根脆弱的稻草、那根腐坏的井绳，他们无路可走。

「说不定明天还会有别的转机呢？」尼尔斯掐住了自己的手，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来，「也许会来更多的记者，也许那个作家的箱子里真有什么能让科尔盖让步的秘密……」

柏莎的声音也颤抖起来：「会有的。」

送他们返回的载具随后开到，他们像两具被送入棺木的尸体一样坐了进去。尼尔斯的脑袋里还是一片混乱，不断闪过从科尔盖开始封锁北城到现在的一切，模糊的记忆碎片来来去去，最后都变成了满满的不甘心。他打开了终端和所有义体的运算功能，不停地查询着科尔盖和企业联盟的材料，然而前者冠冕堂皇，后者寥寥无几。他们明明存在，明明刚刚还站在自己面前，却找不到什么真正有用的信息。尼尔斯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巨大的透明的东西笼罩着，看不见，触摸不到，却在逐渐窒息。

他麻木地走上载具，麻木地端坐，麻木地走下去，直到回到营地自己的帐篷里，才发现柏莎没在自己身边。

他们好像已经道别了，是在什么时候，哪个环节？尼尔斯努力想了想，除了柏莎失落的目光和慢慢松开自己袖口的手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她说好了会回来……明天再说吧。

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