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下滑-06

尼尔斯一夜没有睡。

柏莎没有像昨天那样一大早来找他，特里克不知道在哪里。尼尔斯走出自己的帐篷，发觉没人组织发早餐和收帐篷。周围的人似乎有些躁动，尼尔斯靠过去听了一会儿，发觉在他一个人闷着的时候，一种新的说法、流言或者说共识，已经逐渐在抗议团体的人群中出现了：

「这样温和的抗议科尔盖根本不会搭理，必须用更激烈的行动来表明态度！」

即使对一支抗议游行队伍来说，这样不稳定的情绪也不是好事。越是人多，越需要组织，组织才能带来力量。但尼尔斯不知道怎么去安抚这份情绪，因为他心底也是这样想的。

如果昨天不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而是大声发言，是破门而入，甚至是用义体手臂掐在某个人的脖子上……事情会不会就不一样呢？

尼尔斯从小就被父母教导，他遵循着学校的规则、公司的规则、艾因索菲政府的规则、社会无形的规则……沿着既定的道路，付出比同龄人更多的努力，并且取得比同龄人更好的生活。他找到黑市的途径，购买了一只高于生活辅助级的义体右手，也仅仅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而已，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将那只手伸到规则之外的地方。

但现在的他们，已经被抛到了规则之外的地方了。

尼尔斯尽力支起自己的身体，催促着自己去组织起物资的整理。过会儿柏莎出现在了人群里，她没有和之前几天一样挥起手甩着摇晃的马尾、活力十足地向他打招呼，尼尔斯也没有。他模糊地觉得有许多细碎的裂纹出现在他们之间，已经有些看不清那个一起去甜品店和看全息影像的未来了。

等整理物资的活计忙得差不多，特里克也出现了，有点好不意思的样子。尼尔斯知道他爱偷懒的德行，懒得搭理他，也没有心力。他站在人群里，有些恍惚地想着还有多久游行正式开始，抬起手想看看终端上的时间，还没看清，忽然听到人群呐喊了起来，已经开始向前移动。

尼尔斯在原地停了几步，才拔腿跟上人流。

游行队伍的声音更愤怒了，围观的人也更多了。一些不满游行打扰到他们生活的南城人站在街边也对他们发出抗议。有个南城人开着车挡在了游行的预定路线上，任凭游行的人围着车大声抗议，只顾在里面哈哈大笑。南城人在笑，广告牌上的偶像在笑，路边商店的招牌在笑，企业联盟在笑……

「他们要抓住福瑟先生！」有一个人说。

「科尔盖要抓人！」有好几个人喊。

「科尔盖打人了！」到处的声音都在尖叫。

「**的科尔盖！去死！」

不知道是谁喊出了第一声，扔出了第一个纸团。紧接着，更多咒骂的话语，以及手幅、水壶、石子……通通都被扔到了科尔盖士兵的身上。热血正冲到每一个人的头上，也包括尼尔斯。彻夜思索却无解的大脑里如今只剩下交织的笑声和怒语，原本疲惫的身体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充满了，那些长久束缚在四肢上的丝线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扯断。尼尔斯扔光了身上的横幅、支架、名册，最后从特里克手里接过了一个酒瓶，奋力掷出，挥舞的右臂在这一瞬间仿佛能抓到什么美好，或者自由。

「嘭——！」

灼目的光焰在科尔盖士兵的盾牌上炸开，尖叫四起，尼尔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刚刚……干了什么？……袭警？！

「尼尔斯！」尖声的呼喊从一侧传来，柏莎狼狈地穿过人群，抓住了尼尔斯的右手，「你从哪儿弄来的燃烧瓶！我不是……都藏起来了吗……」

「燃烧瓶……？」尼尔斯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再抬起头，才终于将那危险的炸裂同自己联系起来。大脑的反应比身体慢了一拍，尼尔斯意识到局面已经失控……

来不及了。

更多的燃烧瓶和砖块被投掷出去，有人扑上去，有人倒下，催泪弹的烟雾带着巨大的声响弥漫在这一片混乱的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