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下滑-09

「一只蜗牛从井底向井口爬出，它爬1小时需要休息1小时，1小时向上爬2米，休息的时候向下滑1米。请问在多久之后，能爬出10米高的井口？」

尼尔斯已经算不出这道题目的答案。

他拼命地想，如果每小时下滑更多呢？如果井口远远不止10米呢？如果井口等着一个人会把所有蜗牛都踢下去呢？

蜗牛会向上爬是因为看到了井口的光。如果那井口本就是封闭的，光也是虚假的，蜗牛还要向上爬吗？

生活崩塌了，不是在抛出燃烧瓶的时候，不是在离开谈判厅的时候，不是在父母意外去世的时候……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生活就已经崩塌了。

……

身体越来越疲惫了，尼尔斯想去关掉义体的功能，但好几次都没能点到关闭的按键。他恍恍惚惚地在街上走着，脚步虚浮，思绪混乱地在脑袋里转了半天，才迟钝地得出结论：好想睡觉。

睡一觉吧，睡一觉，把什么都忘了……但那些缤纷的色块破碎的记忆混乱的信息愤怒的叫声全都在脑海里回荡，怎么才能睡着呢？

视线从左边慢慢扫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到左边，几个字进入了尼尔斯的视线……是间酒吧。去喝杯酒，也许就能好好地睡一觉了。

他走进酒吧，随便点了一堆酒，也没去看终端账户上还有多少余额，倒在桌子上，开瓶，灌进去，开瓶，灌进去。

尼尔斯很少一口气喝这么多，因为第二天他还要保持精神工作。他被火辣的酒液呛得猛咳，又飞快地把下一杯酒灌进身体里。

酒精让他的身体越来越热，像是要飘起来一样，升入了某个朦胧而温暖的世界。他听见乐声，是他最喜欢的那部全息影像里的歌，缤纷的画面像蒙太奇一样播放起来。他起床，和父母共用早饭；他业绩杰出，领导和同事纷纷鼓掌；他在晚上散步，和父母平安地走过每一个街区；他在某家甜品店遇见了柏莎，他们像歌舞片里一样在甜蜜的气味里歌唱舞蹈了起来。周围在震动，他们在唱；世界在坍塌，他们在跳舞；科尔盖和墨兰德市企业联盟的人走来走去，他们又唱又跳……

「喂，**的北城佬，醒醒，」一只手沉重地拍在桌面上，几个人围了过来，「回你们的小可怜帐篷去，南城不欢迎你。」

酒桌上的人没有回应，他自顾自地打开了下一瓶酒，嘴角浮起畅快的笑容，这理所应当地被解读为了嘲讽。为首的人更加愤怒，伸手推搡尼尔斯。毫无防备的人被一下子推倒，桌子也被掀翻，酒瓶和酒液稀里哗啦地散落一地。几个人哄然大笑起来，捡起一瓶酒倒在尼尔斯的头上：「这样子才像你嘛，不知道努力只会来南城搞破坏的软蛋。科尔盖不罚你，南城人可饶不了你！」

尼尔斯晃了晃头，视线在从头顶流下来的酒液间更加模糊，他好像看到了一些身影，他们穿着整齐的服装，面容模糊，高高在上地笑着。

是他们谋划了这一切，是他们夺走了柏莎，他们还要害自己……

尼尔斯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植入过义体的右手握住了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

一声滴声响在这混乱的场面里，没有人注意。

「亲爱的尼尔斯·埃文斯先生：

「由于担保条件变化，您义体分期贷款合同现已进入违约流程，请您在下列条款的限定时间内还清贷款，否则您的信誉记录将受到严重的影响……」

「你、你要干什么？」

「啊！！！」

「救命啊，这个人疯了！」

曼妙的欢乐的歌声依然在尼尔斯的脑袋里响着。滂沱的大雨里，他一圈圈旋转舞动，失去的一切都随着他旋转舞动。

歌曲的尾声中他微笑着挥手，手指甩出温热的雨滴。

……

……

雨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下起来了。

商店街的霓虹灯招牌在雨夜中依然闪烁着迷人的光彩，除了这一处被拉上了警示线的巷口。警用载具的鸣笛声刺耳地回荡着，撑着伞的路人匆匆从这里走过，没人敢停下脚步窥探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声枪声响起，被淹没在巨大的雨声里。

托特收起枪，看着倒在地面上的尸体。青年的面容几天前她还曾见到，如今已经毫无声息。

她轻轻叹气。

浓郁的血腥味被雨水冲淡，顺着地面流入墨兰德市地下的污水之中，然后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