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梦初醒
？？？ 你……还记得我吗？
？？？ 你……能听到我吗？
？？？ 如果能的话……
？？？ 求求你，醒过来吧……
是谁……？
疑问在一片混沌的脑海中生成，回应我的却只有鲜血般淋漓的赤红。
如玻璃碎裂的锐利声响在耳边爆开，随之而来的是磅礴的吸力，拖拽着我的身体向下坠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袭来，而我伸出的手只抓到一团虚无，没有任何可供攀附的支点。
与茫然和困惑一同涌上的，还有似乎要钻入骨髓的绝望和阴冷，它们一起拽住我的身体……
将我拉向无尽的深渊……
？？？ 抓住了——
在即将坠落的前一刻，我突然感觉有谁抓住了我的手。眼前的红发女孩有些似曾相识，可那名字涌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只剩一片空白。
在呼啸的气流中，她身边的空间不断地瓦解、坍塌，只有她屹立不动，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我能清晰地看到她嘴唇开合，话语的含义却蒙上一层雾，在脑海中模糊不清。我只能感觉到她的声音急切而坚定，仿佛坚实的绳索，在拉住之后就让人心安，知道自己不会继续坠落。
随着她一点点将我向上拉起，那些纠缠在我身上的黑暗，以及由此衍生的灰暗未来似乎也在被不断剥离，让我的身体越发轻盈，意识也在劫后余生的放松中逐渐模糊……
而后……
溶解在那道光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总算在昏沉中恢复意识，可还没等思绪运转半分，破碎的画面、零散的记忆和身体各处一同传来的错乱感官齐齐涌入脑海，令我的额角和太阳穴一阵阵胀痛。
我试图想要梳理阻塞在脑海中的信息，可转瞬就品尝到一阵刀片般锐利的痛楚，险些令意识再度罢工。
无奈之下，我只能放松精神，让大脑重新变得一片空白，任由自己在昏沉中漂浮，等待……
？？？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他怎么样了？
模糊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它们穿过一整片海洋之后才来到耳边，空灵得有些不真切。但即使是这般失真的话语，也足以重新点燃思维的火花了。
她在说的……是我吗？
？？？ ……
？？？ 该怎么说呢……情况有些复杂。
？？？ 薇儿你要不然……先看完结论？
薇儿？ 「暂无明确病因，继续观察」……
？？？ 其实就是植物人啦。身体都正常，但什么时候会醒……
？？？ 因为没有先例，所以我们也没办法判断……
耳畔的声音逐渐低沉，让周围凝滞在一种不安的沉默中。而每一分秒时间的流逝，以及依稀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都将这种不安推上一个新的高度。
她们在说的……应该不是我吧？
不过无论如何，要证明自己不是植物人，方法实在是太简单了。
张嘴发出些动静
管理员 （……？）
出乎意料的是，即使已经努力发出指令，但我身上每个部位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任凭意念如何聚焦，那些尝试挪动的想法全都石沉大海。
我不知道自己那些尝试是否算得上示意，但从她们继续的话题来看，大概是没有……
？？？ 不过薇儿你也别太悲观，还是有希望的，说不定他突然就醒了呢！
？？？ 所以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有我们在，不用天天守着。
薇儿？ 没关系啦，反正出完任务后我也没事干，换个地方休息而已……
或许是之前的尝试耗去了太多力气，在精神松懈下来的同时，体内的空虚感也一起涌了上来。
头脑愈发昏沉，耳畔的话语也模糊到无法辨识。在席卷而来的疲惫中，我的意识再次一点点涣散……
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窗外夜色已深。明晃晃的灯光刺激得眼角略显酸痛，而我这才意识到视野已然重新清晰了起来。
就像是周末睡到自然醒一样，尽管仍有些恍如隔世的茫然，但原本淤积在脑海中的沉重感已被一扫而空。而身体也似乎认为已经休息充足，活动起来再没有那般无力。
正当我环顾这陌生的房间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个趴在床边的身影。棕红色发丝的少女似乎睡得正香，垂落的马尾随着呼吸颇有规律地在半空左右摇摆。
薇儿？ ……
管理员 （有点眼熟……好像是之前床边的那位女生，睡着了吗？）
尝试活动下身体
我小心地将被压住边缘的胳膊抽了出来，但或许是动作幅度过大，还是免不了在与柔软肌肤的触碰中惊扰了她。
我伸出手指，小心地戳了下她的胳膊，即使她没有睁开眼，胳膊却仍本能地往后一缩，像是猫咪的尾巴一样，灵巧又警惕。
管理员 你好？
薇儿？ 唔……
趴在床边的少女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颊上还留有胳膊所压出的红印。她恍惚地晃着小脑袋，似乎正寻找着扰动的来源，最终顺利地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薇儿？ 病房要熄灯了吗，那我今天先回去了……
薇儿？ ……嗯？
薇儿？ 你……你终于醒了！等下……
眼前的少女突然伸手揪起自己的脸颊，又掐又捏了好几下之后，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重新打量起我。
管理员 唔……没什么不舒服的，应该没问题。
薇儿？ 别「应该」呀，这种事马虎不得的，我还是叫人来给你看看吧。
没等我答话，眼前的少女就已经展现出了超乎想象的热心，抢先一步按下病床边的红色按钮。
管理员 啊，谢谢……
薇儿？ 小意思！等医疗部检查完之后，如果没什么事，你应该就能离开深……
薇儿？ 就能出……
呼之欲出的话语突然噎在口中，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慢地躲开我的视线，拼命眨了几下眼后，才突然转过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薇儿？ 就能正常吃饭了！你躺了一天肯定饿了吧，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下去给你带点！
管理员 ……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尽管说，我心理承受能力挺好的。
薇儿？ 类似于……留院观察，避免出现后遗症之类的嘛！
薇儿？ 所以，你原本有要急着处理的事吗？我去帮你……说一声？
管理员 ……
虽然这生硬的转折无比蹩脚，让人不知道是否该当场点破，但在听到她的问题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严重的事。
原本要去做的事？
好像……完全没有印象了。
努力尝试回忆
我将精神集中在额顶，承载着意识的压力在脑海中打捞，可无论怎么回忆，都会被最清晰的那片吞噬记忆的猩红所覆盖。
就像在迷雾中失去所有方向感一样，我甚至找不出除此之外的任何画面，仿佛再往前的记忆根本不存在，都是一片空白。
并非模糊得记不清细节，亦或者只有隐约情绪的似有似无，而是非常干脆的空白。就仿佛根本不存在那段过往，无论如何在脑海里搜索，都找不到任何痕迹。
？？？ 来啦来啦~诶，他竟然醒了啊！
？？？ 怎么一副这个表情，薇儿你跟他说了什么吗？
薇儿？ 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呢，就只讲了可能要再多待几天。
？？？ 哦哦，没事！先检查，其他事之后找机会说。
注意到我的目光，绿发的少女朝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十分利落地坐到床边，将各种设备连到我的身上。
？？？ 你好~我知道你醒来之后可能有很多疑问，我们先做下基础的检查，然后慢慢聊好不好？
管理员 啊……好的，谢谢医生。
宁希达
小意思我叫宁希达，那位是薇儿……薇儿丹蒂。你这两天如果有事，找我们两个就好
管理员 好，麻烦你们了。我叫……
呼之欲出的话突然卡在嘴边，本应该绝不会忘记的词汇，此刻却也只能像挤牙膏一样慢慢从模糊的记忆里一字一字地蹦出。
管理员
突如其来的响动从房间一角传来，我和宁希达循声望去，只看到薇儿丹蒂呆呆地看着我，脚边的水潭中还滚动着一个金属水杯。
薇儿丹蒂 总之……我就是薇儿丹蒂，你有什么事都可以随时找我！
管理员 嗯，谢谢。
在薇儿飞速捡起水杯递给我之后，她便像嘴巴拉上拉链般一言不发。每每我抬头看向薇儿，跟她目光交汇的时候，她都会立刻将眼神闪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本想开口问问她是否认识自己，但考虑到宁希达还在为我检查，薇儿也不打算提及这个话题，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宁希达 指标竟然完全正常，真是不可思议……咳咳，我是说，难得不是亚健康人群！
宁希达 这样的话，应该很快就能走啦。你有什么问题吗？
管理员 确实有一个，宁希达医生。你们之前提过后遗症之类的，在后遗症的表现中……
管理员 ……包括失忆吗？
病房里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中，宁希达看向薇儿丹蒂，而后者立刻连连摇头。两人用一种古怪的表情看着我，最终还是宁希达率先开口。
宁希达 失忆？具体说下呢？比如感觉哪部分记忆丢失了？
管理员 ……几乎全部。
宁希达 几乎？我们换一个角度，你还记得什么？
管理员 就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了……
听完我回忆那赤红色空间与仅有的模糊画面之后，宁希达认真消化了片刻，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宁希达 因为你的情况没有先例，我暂时也解释不了。
宁希达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今天回去再查下资料，明天给你带几种治疗方案过来试试！
管理员 那就多谢宁希达医生了。
薇儿丹蒂 ……
在宁希达转身离开后，薇儿面色复杂地看着我。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声音低沉又无力。
薇儿丹蒂 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按床边的红按钮就好。
管理员 谢谢你，薇儿丹蒂，晚安。
我看着薇儿，她的神情有些落寞，目光也并未与我对视。我知道她应该有些难言之隐，我却不知该如何询问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管理员 （想搞清楚的事情太多了，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头绪……）
管理员 （先休息吧，等明天她们过来，再问问究竟是什么情况。）
在最后环顾一圈房间后，我缩回被子里，仿佛是知道我准备睡觉，灯光也在同一时刻关闭。我沉默地盯着病房门上的磨砂玻璃看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闭上眼睛。
病房门外，神情严肃的女性正透过单向玻璃观察着房间内的情况，宁希达站在她的旁边，捧着报告一条条汇报着结论。
宁希达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既然他还记得那些事，应该没有受过记忆清除。那失忆就只可能是不明原因的后遗症了。
？？？ ……你觉得他是真的失忆了吗？
宁希达 这种事情怎么检测嘛，我又不可能钻到他的脑子里。
宁希达 再说，就算没失忆又怎么样？如果他不想跟我们有牵扯，走完流程就让他回去过自己的生活呗？
？？？ 薇儿，你怎么想的？
休 你与没失忆的他接触过，能大致判断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薇儿丹蒂 我能确信的，也就只有当时在小巷他扑上来帮我……
薇儿丹蒂 不过我觉得，能这样不顾自己安危地救人，他肯定不是坏人啦！
休 我也是这样想的，先不论其他的，单就帮了薇儿这一点，我们也该尽力治好他，帮他恢复记忆。
休 更何况他是……
休扶了下眼镜，低头思索了片刻，轻叹了口气。当她抬起头时，视野中突然冒出两双亮晶晶的眼睛，薇儿与宁希达都一脸八卦的样子，凑到她的面前。
休 怎么了？
宁希达 好奇一下嘛~能让休特地来问情况的人类，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关系户？
休 跟你们两个又没关系，不如把好奇的劲头留到提升自我上。
宁希达 不要打官腔嘛~我可是他的主治医师，有权了解各种信息吧。
休 你先继续治疗吧，如果他的记忆有任何恢复的迹象，立刻告诉我。
在交代完之后，休就一脸凝重地离开，留下房间外的两位少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薇儿丹蒂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休老师这样子……
宁希达 同感。真可疑啊，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宁希达 还有，他是怎么帮你的？跟我说说？
薇儿丹蒂 你又开始八卦了……
薇儿丹蒂 就是当时我在楼下商业街的巷子里往回走，身后有个视骸想偷袭我，多亏他冲过来挡下了视骸，帮我躲过最初那下攻击。
薇儿丹蒂 那个视骸之后就把我们都拖进了源层，等我打退视骸，带他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昏迷了。
宁希达 鲁莽的家伙呢，原本我还以为只是运气不好，被视骸盯上了。
宁希达 看到那种样子的怪物还要英雄救美，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薇儿丹蒂 ……他肯定有自己的理由的。
宁希达 就因为救了你，已经开始替他说话了？口气还这么熟？
宁希达两眼发光，似乎为自己的猜想沾沾自喜，眼神在薇儿与房间中晃了几个来回之后，凑近薇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宁希达 该不会……看上了？
宁希达 我懂我懂，只是关心罢了~薇儿你放心，我肯定会努力治好他的。
宁希达 记忆的话……就像漫画说的，失忆说不定会成为缘分的开始呢？
薇儿丹蒂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啦——
等打闹告一段落，宁希达失去八卦的兴致离开病房之后，薇儿仍驻足门前，贴在玻璃上，向里张望。
她的眼瞳倒映着那间病房，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
自新世界
从窗外吹起的晚风掀开窗帘，徘徊在寂静的医疗部内。深夜的病房中仅有应急灯轻微地闪烁，守护着床上熟睡的患者。
而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分，病房门却被悄然打开一条缝隙，让走廊的阴影渗入房间。推开门的微弱声响转瞬即逝，而阴影也停驻在门缝间，似乎正观察着病房内的反应。
？？？ ……
房门一点点被推开，门外的人影也悄然走入。在环顾了一圈病房后，人影径直走向病床，驻足在床头。
幽蓝色的光芒从人影的手中散发出来，凝成一条细细的蓝线，从头到脚地扫过躺在病床上的男性。尽管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床上的人却仍仿佛感受到了什么，轻轻翻了个身。
人影顿了一下，立刻将光芒熄灭，却没有马上离开，反而仍旧伫立在床头，轻轻抬起挂在床边的病历，似乎思索着什么。
？？？ 有趣的家伙……
？？？ 身体完全没问题，唯独失忆了吗？该试试那个了……
管理员 唔……？几点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从梦中醒来，头脑仍旧有些昏沉，但身体已经轻松了不少。窗外的夜色仍旧深沉，而那吵醒我的一丝不安感也依然萦绕在我的心底。
病房昏暗寂静，却有一股清凉的微风从门边吹来。我向那边望去，看到微弱的灯光从门缝透入，留下窄窄的一束光带。
管理员 奇怪，之前门不是关着的吗……
疑虑在脑海中汇聚，而困意也随之被挤开。迟疑片刻之后，我还是从床上坐起，小心地踩到地面上。
管理员 或许是那位医生来做检查吧，应该是我多虑了。
我走到门边，许久没活动的身体传来一种久违又放松的拉伸感。当我将手搭在门上时，我突然犹豫了一下，随后改变主意，将门彻底拉开。
管理员 算了，趁机出去走走也好，顺便去找值班台的护士问一下我的情况……
我裹紧身上的衣服，走进空无一人的走廊。在揉了揉被光线刺痛的眼睛，打量四周之后，我径直朝着尽头的服务台走去。
管理员 竟然有医院没有把走廊刷成白色，还挺难得的……
管理员 喂？您好？有人吗？
走廊尽头的服务台空无一人，在发现桌上连个呼叫按钮都找不到后，我又轻声喊了两句，可惜仍没有人回应。周围的房门上也没有贴着标牌，让人不好意思随便乱敲。
管理员 晚上连个值班的人都没有吗，真是不负责。
管理员 医生看起来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总让人怀疑医院的治疗水平啊……
无奈之下，我往左右看了看，最终选择朝光线更为明亮的地方走去，希望能找到医院正门的前台，或者说……至少找到一个可以咨询的人吧。
管理员 这里……真的是医院吗？
一路走来，我并没有看到印象中应当出现的各种医疗标志，屋子的装潢也并非常见的白色与消毒绿色，不禁让我的疑惑更重。
？？？ 晚上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后，我猛地转过身，眼前却空无一人。
正当我以为自己见到鬼的时候，一阵提示音悠悠地从我脚边传来。我低头看去，才发现脚下正摇晃着机械臂，屏幕上朝我露出笑脸的小小机器人。
我蹲下身，平视着机器人。它正面的摄像头上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就好像也在打量着我一样。
你能带我去找护士吗？
小机器人仿佛断线一样，完全没有理会我的问题。那闪烁的蓝光也越发急促，直至变成醒目的黄色，笼罩在我的脸上。
服务智械 未在数据库中检索到您的信息，请出示通行授权。
管理员 通行授权……是什么？看病还需要这种东西吗？
服务智械 未授权者不应在深空之眼上层活动，请您留在原地，等待后续指引。
管理员 等等……！
小机器人的灯光闪烁了几下，屏幕上也传出了一阵仿佛通讯铃声的提示音。我原以为会出现什么真人客服的声音，没想到它一溜烟就跑走了，连喊它留下来都来不及。
管理员 这算什么，感觉好奇怪啊……
当机器人离去之后，寒意重新一点点从幽深的阴影中渗过来，偌大的走廊再度变得寂静无声。我望着小机器人离开的方向，思考着该如何是好。
去那边看看？
？？？ 怎么是你，你一个人出来的？
正在我犹豫的时候，我感觉肩膀从身后被人一拍，转身看到了先前病房那位红发的少女。不知怎的，她在见到我之后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
管理员 薇儿，对吧？没睡好，就想出来活动下身体。
薇儿丹蒂 你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管理员 比如说？
薇儿丹蒂 ……呃，没什么！我带你回病房休息吧！
管理员 可以先告诉我深空之眼是什么吗？它不是寻常的医院，对吧？
薇儿本来就有些勉强的微笑又僵了一下，她微微嘟起嘴，朝我眨眨眼，似乎不打算回答，但见我仍不为所动，表情最终还是垮了下来。
薇儿丹蒂 所以你是完全、一丁点都想不起来了？
管理员 嗯。我跟深空之眼有关系吗？
薇儿丹蒂 应该……没有吧？只是说深空之眼很有名啦，是盖亚里数一数二的综合类公司。
薇儿丹蒂 像是地产、娱乐、旅游、医疗之类的业务我们都有涉及，你以前应该也用过公司的产品。
听薇儿这么一说，我努力回忆过往的生活，尝试想起走过的街道、用过的东西乃至日常娱乐，却仍只有听到关联词产生的一些遐想，找不出半点坚实的记忆画面。
薇儿丹蒂 这样也想不起来吗，那或许……
薇儿向着楼道尽头的电梯看了一眼，神情有些犹豫地深吸一口气，随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向我看过来。
薇儿丹蒂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说不定能让你想起来些什么。
远方的灯火在夜色中拖出长长的光带，薇儿与我并肩站在电梯里，经过似乎无比漫长的时间，最终来到一条宽广的街道上。
穿过空无一人的摊位与店面，我们最终停留在一处由高大绿植所构成的巷子外。小巷紧挨着一家餐厅，此刻已经被黄色的封条挡住了入口。
我向内看去，地面上残留着不知什么留下的爪痕，那狭窄的布局也开始呼唤起记忆中模糊的猩红色。
薇儿丹蒂 怎么样，管理员，你对这里有印象吗？
管理员 这里好像是……我遇袭的地方？
薇儿丹蒂 是的！你当时就是在这里受了伤，然后我带你回深空之眼治疗的。
薇儿丹蒂 然后呢，你还能想起来什么吗？
当时我好像是为了去救谁……
薇儿急匆匆地点点头，一脸期待地等着我说下去。我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钟，她才眨眨眼回过神来。
薇儿丹蒂 其他的呢？没了？
管理员 嗯。
薇儿丹蒂 怎么这样……原本以为故地重游能刺激到记忆的……
管理员 所以你救我回去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薇儿丹蒂 准确来说，是你救了我。
薇儿丹蒂 当时我走在小巷里，完全没注意到有东西跟在我的身后，是你突然过来推开我，我才躲过了它的袭击。
薇儿丹蒂 但那视……那家伙随即就向你发起攻击，最后导致你受伤失忆……
薇儿丹蒂 说到底，你会失忆完全是因为我的疏忽，实在是很抱歉！
管理员 ……
薇儿丹蒂 所以带你去治疗什么的，都是我应该做的。如果你要怪我，需要什么补偿，我也会尽力做到……
管理员 为什么要怪你？
正闭着眼双手合十道歉的薇儿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我眨了眨，随后不解地歪了歪头，脸上仍旧残存着几分不好意思。
管理员 既然当时的我做了决定，那就怪不得别人，更何况你也没抛下我不管。
管理员 原本我还在想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人，现在看来……至少是个好人？
薇儿丹蒂 那是肯定的！我们也会尽量帮你恢复记忆，你不用担心！
管理员 对了，我应该有些随身物品吧？里面有我的个人信息吗？
薇儿丹蒂 这个……在救到你的时候，无论是证件，还是个人终端之类的，全都已经损坏了……
管理员 还真是彻底啊……倒霉。
薇儿丹蒂 毕竟当时情况比较特殊……咳咳，没关系，我带你再买一个就是了。
管理员 可我现在身无分文……
薇儿丹蒂 答谢救命恩人的事，怎么是钱能衡量的？我包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好意思拒绝薇儿的好意。拐出小巷之后，薇儿就带我沿着来时的路折返，并没有走上电梯，而是回到了那片商业街中。
尽管此刻已是深夜，店铺大多都关门歇业了，但仍有不少全自动的货柜开放着，薇儿稍微操作了几下，就从中取出一个墨蓝色的手环递给我。
薇儿丹蒂 来，试试这个？
管理员 ……怎么用？
薇儿丹蒂 我手把手教你！
薇儿靠了过来，将终端的绑带扣在我的手腕上，仔细地调整好松紧后，低头认真调试起来。
薇儿丹蒂 按侧键是调出屏幕投影，设置里能连接耳机，像是通讯或者消息的功能在这里点开……
淡蓝色的光屏从终端上投出，悬浮在我们的面前，薇儿伸手点开一个个投影的按钮，从通讯、上网到支付在内，把所有常见的功能都讲了一遍。
薇儿丹蒂 是不是一下讲太多了，有哪里没记住吗？
管理员 大概都有印象了，等具体用的时候遇到问题，我再找你吧。
薇儿丹蒂 好啊，随时有空~我先把你加进通讯录……
很快，终端的屏幕上就跳出了薇儿的头像，红发的女孩在聊天框中发送了一个有些憨憨的傻笑表情，倒也正与她此刻的微笑相称。
管理员 谢谢，辛苦你了。
调试结束之后，薇儿伸了个懒腰，领着我悠闲地在夜空下散步，穿行在建筑间的缝隙，钻入更为宁静的区域。
我随着她绕开店铺的阻隔，驻足在平台的边缘，发现我们已处于星空与大地的中间，灯火灿烂的都市绘卷在我的眼前铺开，闪耀着繁华的光芒。
管理员 原来我们一直在半空中啊？
薇儿丹蒂 嘿嘿，都说了深空之眼可是很大的公司~公司大楼下面十几层都是各种民用设施呢。
薇儿丹蒂 我们所在的只是其中的一层，是平时对所有人开放的商圈。
管理员 真是超出想象的规模啊……那下面就是盖亚？
薇儿丹蒂 不太准确。盖亚是对世界的总称啦，你看到的是西岸核心城，艾因索菲区最大的城市。
薇儿丹蒂 城里的生活很丰富的，等有机会的时候，我带你去城里逛逛吧~
薇儿丹蒂 夏天的海边会举办音乐节，我还知道几个好吃的烤肉店，让你好好体验一下~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城市，它确实透露出灯火通明的繁华，却也同样巨大而陌生，让我无法想象自己身处其中的感觉。
站在这个位置，我看不到街道上的任何行人，仿佛任何人步入其中，都像是水滴投入大海，在整片汪洋中被吞没消逝。
薇儿丹蒂 你怎么了？
我从思绪中回过神，发现薇儿已经凑到身边，关切地看着我。
薇儿丹蒂 还在为失忆烦恼吗？
管理员 多少会有一点吧。
管理员 刚醒来就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记忆、物品……与我相关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了，换谁来都会不安的。
管理员 这种感觉就好像……与一切都没有联系，好像我不该在这里一样。
听到这话，薇儿突然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轻柔地抓住我的手。她的掌心传来了柔和的体温，像阳光一样沁入我的手掌，带来一丝温暖。
薇儿丹蒂 乱说，如果没有你，说不定失忆躺在医疗室里的就是我了，你怎么会是不该在呢？
薇儿丹蒂 既然过去的联系丢掉了，那就慢慢找回来，总有办法的！
薇儿丹蒂 而且在过去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和事，就算你失忆了，也会想办法找上来吧？
管理员 如果一直都找不到呢？
薇儿丹蒂 那就开启新生活，在未来创造新的联系啊~
薇儿丹蒂 就比如刚才，你不就已经和我有联系了吗？哪怕过去已经丢失，我们还有无尽可能的未来。
薇儿丹蒂 我相信，好人肯定有好报的，未来也一定会变得更好！
薇儿的笑容纯净、真诚而温暖，仿佛能驱赶走所有的阴霾与不安。面对这种笑容，我也唯有以微笑回应她。
管理员 嗯，借你吉言~
//
何去何从
宁希达 唔……不管用啊。
宁希达收起了手中的相册，把旁边听起来似乎毫无规律的背景音也关掉，一脸无奈地朝我和薇儿摇了摇头。
宁希达 无论是情景联想照片，还是潜意识音频刺激，都没办法唤醒记忆的话，我也没办法了。
管理员 不出所料……那现在只能看缘分了？
宁希达 要不然，你去试一下实验疗法吧！
宁希达 正好今天隐科组的人来找我，说她最近有了个与记忆相关的新发明，需要找志愿者。
薇儿丹蒂 不能把病人当实验品啊！
宁希达 这不是常规手段都没用嘛……
宁希达 算了，你还是安心休养，放平心态，等走丢的记忆老老实实找上门吧~
管理员 稍等一下，宁希达医生，我还有个问题。
管理员 除了记忆之外，我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已经恢复差不多了。是不是就代表着……
管理员 我可以出院了？
刚准备带着检查仪器回去的宁希达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看了薇儿一眼，薇儿也看着她，两个人谁也没给我答复，病房中瞬间沉默了下来。
就在此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一道声音随之响起。
休 可以。但离开后，你打算去哪里呢？
简单做完自我介绍之后，休跟我握了握手，在床边坐下。
休 首先感谢你救了薇儿，我们会永远记得你的帮助。你想现在离开的话，这是你的自由。
休 但如果你没有后续想法，暂时留下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管理员 虽然没有头绪，但我想先寻找下与过去相关的事情，总会有痕迹的。
休 理解，我这边提供给你一个建议，你可以考虑是否接受。
休 盖亚的世界政府科尔盖会保管每位公民的信息，你可以去民政部门调出你的档案，至少能知道自己是谁。
管理员 这倒是个好办法，但公民档案不是想查就能查的吧？
休 科尔盖与深空之眼有合作关系，查你本人的档案不是问题。
管理员 那我就不客气了，麻烦你们帮我安排一下？
在我答应了之后，休微笑着点了点头，看向一边站得有些局促的薇儿。
休 正好，薇儿你也要完成今天的外勤工作吧，你带管理员去一趟？
薇儿丹蒂 小意思，就包在我身上吧~
休 别急着出发，薇儿。你毕竟也在袭击中受到过波及，走之前记得去趟训练场。
休 检查下身体机能什么的，以防万一。
//
不存在的人
薇儿丹蒂 这……这不可能吧！
管理员 公共场合，大声喧哗不太好……
薇儿丹蒂 啊，对不起……真的不是系统出问题了吗，您再查询一次看看？
薇儿飞速地朝屋外的走廊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注意过来之后，才不敢置信地看向柜台后的档案员，甚至越过去看她面前那块屏幕。
科尔盖档案员 姓名、照片、指纹、生物标识，我已经换条件查询过很多次了。
科尔盖档案员 至少我从未听说过会有匹配不到目标的情况，只能是系统出问题了吧，我给上级汇报一下……
薇儿丹蒂 暂时先不用了，可能是我们提供的信息有些问题，打扰了。
见我还想说些什么，薇儿连忙将我拉到一边，摇了摇头。
管理员 不再问问吗？
薇儿丹蒂 主要是……情况有点奇怪。
管理员 奇怪？是被别人知道会惹麻烦吗？
薇儿丹蒂 主要是因为……你这种情况本就不可能出现啊。
管理员 你说的有道理，这都2314年了，档案早就数字化了，怎么会单独丢掉某个人的。
薇儿丹蒂 就是说嘛，而且什么信息都识别不出来，就像是压根没有档案，或者被人删掉了……
管理员 难道是我被通缉了之类的？
薇儿丹蒂 那不更应该保留你的档案，一进门就识别然后抓起来？
管理员 也对……
管理员 原本以为这种情节只会在电影里出现，没想到有一天阴谋论还能发生在我身上……
薇儿丹蒂 嗯……也可能只是哪里出错了。有人维护的系统总会有毛病的嘛！
管理员 希望是这样吧……
离开民政部门的路上，我和薇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轻轻揉着太阳穴，只感觉到一阵无奈。
薇儿丹蒂 先别乱想啦，等回去我再用公司数据库帮你查查！
薇儿丹蒂 说不定……我一查就查出来了呢~
管理员 这么有信心？是有什么头绪吗？
薇儿丹蒂 大概……？
看着薇儿原本确凿无比，被我这么一问又有点纠结的小表情，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摇摇头。
管理员 那我就等你消息了。虽然说生活总要继续，但这段时间好像也没什么能干的……
薇儿丹蒂 要不然，你去街上问问看？
管理员 小巷挨着的那条商业街吗？去找店铺老板碰碰运气？
薇儿丹蒂 对啊，这才隔了一天多，说不定有谁对你还有印象？
管理员 是个办法，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薇儿丹蒂 我还要完成公司的外勤任务呢，就不陪你啦。
薇儿丹蒂 那里毕竟在深空之眼下层，应该不会有安全问题的！
我点了点头，刚向薇儿告别，终端却突然弹出了新消息。「您收到了一笔新的转账」跃然眼前。
薇儿丹蒂 想到你终端里应该还没钱，怪麻烦的，就转了一笔给你。
薇儿丹蒂 虽然我工资也没有很高，但吃顿烤肉、逛逛街，或者买些日用品还是够的！
薇儿丹蒂 街角那位老奶奶卖的东西很实惠，跟她多聊会儿天的话，她还可能送你自己烤的小饼干。午饭的话，我觉得这家碳碳烤肉最好吃……
看着一本正经地叮嘱我，又不放心地开始在地图上圈圈画画的薇儿，我不由得再次微笑起来。
管理员 嗯，我记住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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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重游
在告别薇儿之后，我重新回到了深空之眼楼下的商业街。直到此刻，我才亲眼见到了这片街区的繁华。
温暖的阳光洒在街道上，即使是工作日的上午，两侧的商铺与街边的小吃摊前也是人头攒动，个个排起了长队。
成群的服务智械穿梭在人群之中，或是为顾客引路，或是抓着包裹运输，飞过湛蓝的天空之下，几乎让每一处垂直空间都有可以利用的余地。
管理员 虽说要找人，但这人流量……未免太大了吧？
治安警察 你好，看你一直站在这里，需要什么帮助吗？
或许是因为我在路边踮脚张望的时间太久，一位穿着防爆服装的安保朝我走来，客气地跟我打了个招呼。
管理员 没有没有，我就随便看看。
治安警察 那好，如果有需要就找我们。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管理员 谢谢……对了，我看那边的巷子被拉上了封条，是出什么事了吗？
治安警察 好像是前几天有人在巷子里抢劫，打伤了个男青年？还是个小姑娘来着？我也没看见。
管理员 听起来闹得挺大……你知道详细情况吗？
治安警察 原本这种事该是我们管，但上级部门接手了，没办法咯。
治安警察 不过你放心，这条街很安全的，那种事只是个例。
管理员 好的，谢谢。
见从安保的口中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我点了点头，在与他告别之后走向巷子对面的餐厅，期望能从那边店员的口中问出些许情况。
可当我走进一瞧，才发现虽然餐厅的门没有落锁，可店里却空无一人，别说顾客，连一位服务生或者收银员都没有看见。
管理员 咦，没营业吗？
相较于商业街的主干道，这里已经有些偏僻，我看了看周围寥寥的行人，他们似乎也与我有相同的疑虑，即使有人凑近观察店里的情况，也会很快转投其他店铺。
见此情况，我皱了皱眉，只得先走向旁边一家冷清的打印店，可柜台后仍旧看不到人影。
管理员 今天这是怎么了，哪家店都没人……
老板娘 嘿，咋没人呢？大姨我不就在这儿？
柜台下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伸头往柜台后看去，发现一个上了点年纪的老板娘正费劲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拍拍手。
老板娘 好久没客人了，我就想躺下歇会。说吧，你啥事？
管理员 您好，我想问您……您前天在这条街上见过我吗？
即使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在指着自己的脸问出这种问题的时候，多少还是让人感觉一阵羞耻……
老板娘 小伙子啥意思？我这是小本买卖，诚信经营，专心营业，不当证人哈。
管理员 您误会了，我……
管理员 我那天在这条街瞎逛的时候丢了点东西，但我也忘了有没有来过这边，就想问问。
考虑到以失忆做说法有些离谱，难免会让老板娘多想，于是我便想了个合适的说法。经我这么一问，老板娘摸了摸下巴，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起我。
老板娘 想起来了，你那天不是还来我这打印照片了吗！我说怎么眼熟呢。
管理员 确定是我没错吧？
老板娘 这年头都快没人打印东西了，就这么几个客人，我还记不住嘛？
老板娘 你看，这是不是你的照片？
老板娘将柜台上的屏幕转过来，上面展示着一张我在街头的自拍，阳光正好，怎么看都是我自己拍下的。
管理员 还真是。可我当时打印照片是要干什么……
老板娘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你拿了东西就去隔壁餐厅了，你去里面问问呗？
管理员 我也想啊，但他们今天没营业。
老板娘 不可能，我今早开店的时候看见他们上班了。
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身体，往餐厅的方向张望片刻，伸手一指。
老板娘 你瞧，店门也打开了，肯定有人来了。
老板娘 有可能他们在后厨开会呢，上班前的动员什么的，你进去找找看吧！
管理员 好的，多谢您了。
管理员 您好，有人在吗？
我推门走进餐厅，门口的风铃声叮咚作响。然而不仅店里看不到任何的客人，连一位服务生或者柜台后的营业员都见不到。
管理员 奇怪，明明开着门，却没人看店吗？也不怕进小偷啊……
管理员 喂，老板？来客人了——
我一路走到柜台前，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向后厨张望着。即使我连喊了好几句，依然没有任何人给我回应。
管理员 这算什么啊……
正当我在柜台上寻找餐厅联系方式的时候，一本复古的笔记本映入了我的眼帘，上面按照日期整齐地写着客人的姓名、联系方式和桌号，看起来是用于预订位置。
我将视线落在日期上，心中一动，赶忙往前翻了两页，在4号的预订信息上找到了熟悉的名字。
管理员 「管理员」……还有到店时的签名，确实是我的笔迹。
管理员 特意订了一个两人的座位，是和别人一起来吃饭的？那个人是谁……
我盯着预订的信息，一时间思绪万千。然而就在我搬来一把椅子，准备等老板回来，将难得的线索问清楚时，后厨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
管理员 呃……您好？需要帮忙吗？
在我发问之后，里面就沉默了下来，但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声清脆的裂响。
管理员 ……什么？！
顾不得多想，我掀开门帘，冲过明晃晃的后厨，来到紧挨着的库房。
在库房的尽头，我看到经理打扮的男性捂着胸口，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而在他躯体的上方，一个身披黑色大衣的人影正踩住窗框，单手抓着个黑布包裹，半个身子已经翻了出去。
管理员 你是谁，给我站住！
？？？ ……？
听我这么一喊，那个戴着帽子的人真停顿了一下。他侧头似乎往我这里瞥了一眼，见我加速跑来，立刻将包裹往窗外一扔，旋即自己也翻了出去。
而当我跑到窗边，跳起来扒着窗框向外张望时，后巷里已然看不到半个身影。
管理员 这么高也能跳出去，真是见鬼了……
管理员 喂，你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见追上那家伙已经无望，我一边在终端上寻找着报警与急救电话，一边跑到经理的边上，试探性地呼唤着他。
他双目圆瞪，对我的呼喊毫无反应，半张的嘴里没有吐出任何气息。随着我的摇晃，他捂在胸前的手一点点滑落，露出淋漓的鲜血与一指大小的血洞。
我伸手往他脖颈上一试，没感觉到任何脉动，只有渐渐散去的体温。
管理员 死……死了？！
//
死而未亡
意识到眼前的人已经没有生命后，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在我拨出报警电话的同时，当我往旁边看去，库房角落里躺着的其他躯体让我脸色又是一僵。
几个服务生打扮的男女挤在房间角落，胸前都有一指大小的血洞，眼中也早已没了生气，与我身前的经理落得同一个下场。
管理员 整个餐厅的人都……这，这是什么情况……
管理员 偏偏在今天，在我要来问的时候……
拨号的提示音不断回荡，却迟迟未能接通，我看着提示没有信号的屏幕，焦急地向门外走去。
管理员 啧，那先去保安亭……
然而，我刚转身迈开步子，脚下却突然传来一股拉力。我低头看去，看到了一只紧紧攥着我脚踝的手掌，紧接着的，是经理那满是血丝的眼睛。
管理员 ……？！
餐厅经理 ……
管理员 你没……你还好吗？别乱动，我马上叫医生。
餐厅经理 水……渴……
管理员 失血过多的时候不能喝水的，你先松开我，我去找医生。
管理员 尽量减少活动，避免伤口扩大好吗？嗯？
被那双越发赤红的眼睛盯着，我几乎是本能地说出一大串理论。就在我自己都震惊于为什么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些想法的时候，经理的手总算松开了。
我松了口气，往后退去，就在这时，经理的背部不自然地弓起，像是一只准备捕猎的野兽那样绷紧四肢，旋即向我飞扑过来。
管理员 我是在做噩梦吗？！
眼见着如饿狼般扑向我的经理，我感觉呼吸都暂停了一瞬，下意识抓起手边的垃圾桶就朝他扣了过去。
伴随着一声闷响，经理趴倒在地。然而没等我松口气，就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扣在经理头上的垃圾桶开始摇晃，旋即，一根赤红的尖刺从侧面穿出，紧接着是更多的尖刺。铁皮垃圾桶转眼被戳得千疮百孔，犹如一个猩红色的仙人掌，而经理也再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原本看起来颇为瘦弱的经理此刻胀大了好几圈，一根根黑红色的管线犹如肌肉纤维，撕开他的肌肤，在他身体外面组成了新的一副「肉体」。
管理员 这……这已经不是人了吧！
浑身滴着暗红色血液的巨人一步步朝我走来，我一边往后跑，一边抓起手边所有的东西扔过去，所有杂物却都毫无作用地被他弹开。
眼看攻击连拖延都做不到，我只能专心往外跑，可就在库房门口已经近在咫尺的时候，背后猛地刮来一阵劲风。
虽然我反应及时，往旁边跳开躲过了扔来的货架，但门口却被货架堵了个严实。看着步步紧逼的怪物，我嘴里一阵苦涩。
管理员 完了……
眼看周围已无路可逃，我绞尽脑汁，却仍然想不出脱困的办法。但就在我已经有些绝望的时候，伴着一声枪响，举起拳头的怪物突然定在了原地。
那怪物瞪大眼睛，胸口出现了一个不断扩大的空洞，晶莹的碎片不断从中流出，然后逸散在空中。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怪物就在我面前倒下，扬起一阵冰冷的风。
管理员 诶……？
？？？ 嗯，及时赶到了。
在怪物倒下所露出的视野空档中，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机器人。光滑的外壳反射出金属的光泽，唯独头顶两只兔耳让我难免产生一瞬间的错位感。
在机器人的身前，一个娇小的女生面色平静地看着我。她那奇怪的穿搭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手中的长杖还散发着蓝色的烟气。
在跨过怪物逐渐消散的尸体后，她一步步向前走来，冰蓝色的光扫过我的身体，从上到下。
随后……向我伸出手来。
？？？ 还能动吗？
管理员 啊……我没事，谢谢。
？？？ 你怎么在这里？
管理员 我是来找老板问情况的……等等，你认识我？
？？？ 唔？
瘦小的少女歪歪头看着我，连带着巨大的机器人也歪歪头，仿佛我问出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 哦，那次确实没自我介绍，补上好了。
大国主 我叫大国主，是深空之眼隐科组的负责人之一，你好。
管理员 那次？
大国主 你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观察过你。
管理员 原来是这样，宁希达医生没跟我提过啊……
大国主 因为我是偷偷去的。
管理员 能不要把偷窥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吗……
听我小声嘀咕，原本一直盯着我的少女目光往旁边偏开，似乎有一丝心虚。
大国主 咳，总之……回深空之眼吧，需要对你进行身体检查。
管理员 好……话说，那个怪物的尸体呢？
大国主 尸体？
管理员 对啊，刚才那么大一个呢！就是餐厅经理变的那东西？
管理员 不需要拍照取证啊，带回实验室解剖啊……什么的？
大国主 你电影看多了。
大国主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骸化，在用神能清除掉异常数据后，就不会有剩下的东西。
骸化？数据？清除？
大国主 ……这个要解释起来， 就很麻烦了。
大国主 这里要被科尔盖封锁了，留下的话，要处理很多很多合作手续。
大国主 有什么问题，回去再说。
管理员 啊？不用留下来配合调查吗……？
大国主 这不是普通的案件，他已经变成视骸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封锁周围，等专业人士后续调查。
管理员 专业人士？
大国主 嗯哼。
大国主突然一挺胸，连带着后面巨大的机器人也挺起胸膛，与她动作完全同步地叉起腰。
大国主 对付视骸，是我们深空之眼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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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亚」
大国主 海姆达尔，帮我跟外勤组的人说一声，楼下餐厅发现视骸了，去跟科尔盖一块调查。
海姆达尔 你自己拨个通讯的事，懒死你。
大国主 拜托，出门一趟很累的……
在将我领回深空之眼大楼，走进一间满是科研仪器的屋子之后，大国主朝屋里戴眼镜的另一位研究员打了个招呼，就带我进了其中一间实验室。
直到我坐在仿佛牙科诊所里的那种躺椅上时，我的脑海中仍然萦绕着大国主之前说的那些话。
管理员 所以那种怪物叫做视骸？深空之眼不是商业公司吗，为什么工作是对付它们？
大国主站在躺椅前启动了扫描设备，和已经躺下的我平视几秒之后，她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在橱柜里翻找起来。
管理员 ……？
大国主 在找清除记忆的闪照枪。
管理员 啊？？？你不是说回来让我慢慢问吗！
大国主 满足好奇心，以及清除一般人不该知道的信息，不冲突。
管理员 别吧！我才失忆过一次，又要来一次？
大国主 开玩笑的，对失忆的人清除记忆会产生不可控风险，我会很爱惜你的。
管理员 爱惜这个词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大国主 没有说错，你可是难得一见的个体。
大国主 毕竟被视骸袭击后能完好无损的人，你是头一个。
管理员 那主要是多亏你来得及时……
大国主 我说的，是前一次。
管理员 前一次……？巷子里那次吗？
大国主 根据薇儿提交的报告，你不仅受到了视骸的攻击，甚至被拖进了源层，也就是底层数据空间里。
大国主 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管理员 那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大国主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就仿佛在打量什么珍贵物品，眼中隐约透出的热情直看得我发毛。
大国主 我也很好奇。
大国主 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知道。
管理员 我……知道？我感觉自己是离「知道」这个词最远的人。
管理员 还有，那个该不会就是……？
我看着大国主从抽屉里拿出的白色兔耳仪器，扯了扯嘴角。
大国主 是我的终端，不是闪照枪。
大国主 哦，看来休同意让我给你透露些盖亚的情况了。
管理员 盖亚？怎么突然讲那么大？
管理员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所生活的盖亚只是一个数据世界，而我们都是意识上传后重新构建了身体？
听完大国主的讲述后，我用手摸了摸下巴，确定它还在原位后，把嘴合上，将信将疑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大国主 无论信或不信，这是事实。
大国主 而视骸，本质是一种会吞噬和同化正常数据的「错误」，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它被清除之后，你发现尸体消失了。
管理员 原来是这样，听上去好像……挺合理……
管理员 等等，你不是说我也受过伤吗？好像没被吞噬同化掉什么……难道是我的记忆被吞掉了？
大国主 不知道，就像我说的，你是唯一的个例。
大国主 根据我的检查，除了一串异常数据外，你的身体没有任何残存的影响。
异常数据？
大国主 就是这个频段。
大国主伸手指着我座椅边的机器，上面满是看不懂的符号与图表。
大国主 它似乎不会对你的健康产生影响，但在持续发散某种频率。
大国主 就像一个广播站一样，给附近的视骸播报你的位置。或者该说……悬赏令？
管理员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
大国主 相比于变成视骸，或者掉进源层被还原成数据，已经算幸运了。
大国主 不过日后视骸看你，恐怕就像是猫看到猫薄荷一样，会抢着啃你的。而且坏消息是，暂时不知道去除它的方法。
管理员 意思是，我今后随时可能被那种怪物追杀？
大国主 你可以去找当时攻击你的视骸，把它干掉，说不定就能解除。
管理员 能说点有可行性的吗？
大国主 我们会试着开发针对性的抑制剂，但在此期间，你加油。
管理员 等等，既然它们之前的攻击没拿我怎么样，我也不用担心吧？
大国主停下正在发送消息的手，歪头看着我，随即伸手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
大国主 这次是昏迷加失忆，下次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大国主 要拿命去试一试吗？我可以帮你做观测记录。
管理员 还是算了。那我要怎么办啊……
大国主 你可以……找人保护你。
说这话的时候，大国主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帽子上的兔耳朵也无辜地竖起，但怎么看，我都感觉有一种狐狸般的狡诈感……
管理员 ……你们？
大国主 锵锵~对付视骸，我们是专业的。
管理员 不要突然化身推销员啊……再说专业的是什么意思？你们还有猎杀视骸的业务吗？
大国主 是义务。普通人很难对付视骸，但「修正者」不一样。
大国主 我们被盖亚投放到世界上，将算力转化为神能进行战斗，以此来清除类似于视骸的这类「错误」。
管理员 我消化一下……
管理员 所以你们深空之眼实际上是……修正者打视骸的组织，其他业务只是顺带着的？
大国主 你可以这么理解，深空之眼的核心是我们「第九部门」，也就是修正者组织。
管理员 怪不得那个机器人会说我没有授权，合着你们都不是正常人啊……
管理员 那你看……我能成为修正者吗？
大国主 不知道。觉醒成为修正者的过程现在仍是个迷。
大国主 但至少现在的你，不是。
管理员 好吧……那你们究竟看上我什么了？总不会是真把我当实验小白鼠吧！
休 大国主所说的保护并不准确，「合作」这个词更合适。
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休走进来，拉了个凳子坐在躺椅边，与我目光相对。
管理员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识好歹，但我确实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保护，或者合作的？
休 这与你的过去相关。据我所知，你与我们的老板进行过沟通，其中就有谈过合作的部分。
休 尽管她完全不打算向我透露任何内容，但我相信她的眼光和判断。
管理员 那为什么不问问她？很多事就能搞清楚了吧？
休 她不打算说。虽然这话你可能很难理解，但她有自己的理由。
管理员 ……
休 我理解你的困惑，我也有相同的疑虑。但就目前事态而言，我们有着一致的利害。
休 你现在需要我们的保护，解决威胁你的视骸。根据大国主所说，如果消灭掉它，你身上的隐患或许能解除。
休 我也想借此机会看下你的才能，弄清楚她看好你的理由。
休 至少单就眼前的、这一连串的袭击案件，我们达成临时合作，怎么样？
管理员 听起来……我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休 当然有，我们并不打算强迫你。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先待在深空之眼接受保护，完全由我们处理。
休 等到事态结束，你记忆恢复，我们把不应该由一般人知道的信息清除后，会让你离开。
说完之后，休将她手中的文件递给我，上面列着双方短期合作拟定的合同。
虽然说是合作，但对我的条款堪称宽松，只需要提供情报和建议就好，完全没有具体限制。
管理员 感觉过于宽松了，让我内心有愧啊……
休 因为是第一次将人类尝试纳入我们的架构里。此前与科尔盖的合作中，我们不会干涉他们的行动体系。
休 这是初步的方案，后续你可以根据你的情况，找到发挥能力的地方。
管理员 在了解情况之后，我会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的。
签署文件之后，休点了点头，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来。
休 合作愉快，管理员。
休 以及，欢迎来到深空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