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坍塌

「那么,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格莫瑞 只是假象……

「梦境,虚幻卑怯的假象,又逃不出现实」

格莫瑞 这是……梦境吗?

「你,会做梦吗?」

格莫瑞 我,是……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坠落——

庞杂而零碎的词汇在格莫瑞脑海中排列组合,她选出了其中一个用来描述身体的感受。

然后选出无数个来描述感官中接收到的信息。最后统合成唯一的、能将她与一切相连的词语。

格莫瑞 世,界……

是的,眼前看到的,这些断裂的、无重量的、仿佛由细碎的颗粒拼成、与她一同向下运动的东西,是「世界」。

世界,她存在的地方,与她存在的一切相关的一切,还没能有一瞬完整的时刻,就在她眼前分崩离析。

格莫瑞 就这样……结束了吗?

格莫瑞 结束以后,就只是这样吗……什么都感受不到。

天空一片迷蒙,远端只是混沌的一片,甚至说不清是黑还是白。

似乎那片混沌也在不断下沉,一点点摧垮交界处的空间与物质,仿佛将它们变成零散的数据流,又像是将它们吞噬,不停蚕食这座空旷的世界。

格莫瑞朝天空伸出手,明明抓不住任何东西,她却不愿意放下。

格莫瑞 残缺的东西,最终只有毁灭。

格莫瑞 我也是……残缺的吗? 是啊……我也是……

仅存的一方大地悄无声息地崩裂,碎片如飞絮朝四周漫散,在空中铺开泥土深沉的棕与岩石冰冷的灰。

后背传来泥淖般粘稠的触感,格莫瑞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跌入了混沌,是否正作为这座世界中的一部分被分解吞噬。

视界模糊,如同缓缓沉入水面以下,蒙着一层剔透又浑浊的磷光。

隐约间她看到了一点青翠,只不过一点而已,高高悬在视线的远端。

格莫瑞 树木……在这种地方吗?你要怎么逃过……

呆呆地看着那棵树被混沌包裹,格莫瑞莫名地感受到巨大的悲怆,她叹了一口气,不再抵抗混沌对自己的侵蚀

从她深藏在精致外表下的残缺空洞开始,躯体的失温感如同锐利的棘刺缠绕住她的全身。

格莫瑞 唔……

可就在她缓缓闭上眼的时候,视线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天穹之上,那一点苍翠如同撑开的华盖,将混沌拨开。

琳琅华光之下,树木开枝散叶,根系在虚空中延伸,像是要将这座世界都庇佑在它的枝叶之下。

格莫瑞 ——!

??? 第四天了。

诺维赫 放心,大人,她毕竟是我们的一员。

意识渐渐从熟悉的梦境中恢复,背后传来粗糙而坚实的触感,格莫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坐在一棵树下。

两道人影一左一右站在不远处,隐隐将她保护住,她松了口气,撑着身子站起来。

格莫瑞 ……我怎么了?

??? 空间转移的冲击,你晕过去了。

格莫瑞 是吗……谢谢。

??? 只是作为合作者应该做的事情。

??? 原初修正者回来了。解开你受到的封印再转移你,有些匆忙。

诺维赫 可惜没留下静督山的那帮修正者。如果您亲自出手,他们肯定逃不掉的。

??? 无意义的假设。还没到允许吸引注意的时候。

??? 经过上次的失败,我希望你对修正者的能力有更清醒的认识。

戴礼帽的男人尴尬地笑了笑,垂着手退到一边。

??? 格莫瑞,你又做那个梦了。

格莫瑞 你怎么知道?

??? 你的表情。从彷徨到坚定的变化,已经是梦境的映射。

格莫瑞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

??? 你从这场梦里诞生,它会伴随你始终。

??? 我没法看到你看到的画面,但我相信你坚持的理由。「缺损」是一切消亡的终因,修正者要「修正」的对象太过肤浅。

格莫瑞 修正者是盖亚的造物,你说,他们真的感受不到盖亚的问题吗?

??? 看见后需要思考,思考后需要辨识,辨识后需要行动,行动却受制于身份。

??? 格莫瑞,修正者并不自由,他们会为看到的一切补全合理性,因为盖亚令他们如此。

??? 修正者将我们视作残缺,我们将修正者视作阻碍,中间的壁障就是相互杀戮的理由。

格莫瑞 所以当初那个疯子宁可把灰烬碎片吞下去也不愿意给我……

??? 叫做「烛」的修正者。为什么忽然提起她?

格莫瑞 存放序核的地方就是她的一座研究所,四方院孟章和她认识,用了一些手段,所以我失手了。

格莫瑞 烛还是天通引擎的设计者,如果现在还活着,应该对我们很有用。

格莫瑞 ……你看上去并不在意。

??? 已经发生的事,作为经验,可以记住;作为结果,无须在意。

??? 你说过,你亲眼见到烛死了。

格莫瑞 是……修正者可扛不住灰烬的力量。她失控了,庚辰杀了她。

诺维赫 什么?庚辰还对自己人下过手?

格莫瑞 如果那种东西还能叫做修正者的话……

格莫瑞 庚辰不是一个会轻易动摇的人,这点连虚恒的普通人都知道。

诺维赫 啧,手上沾过同伴性命的家伙,真亏她还能冠冕堂皇地以首领的位置自居。

??? 这说明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说明她是值得敬重的对手,而不是天真伪善的傀儡。她手下的那些人,同样不简单。

??? 四方院不了解我们,我们同样不了解四方院。孟章破坏了格莫瑞的行动,监兵打碎了我亲手布置的陷阱,这都是意料之外的情况。

??? 后面的计划,每个环节都不能断。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疏漏,也不希望你们轻视任何一名修正者。

诺维赫 请放心吧,大人,我已经按计划开始准备了。

好。 格莫瑞,还有其他有价值的信息吗?

格莫瑞 陵光说要用异质序核治疗庚辰,但孟章好像还有别的用处……不过当时孟章正在做戏,说的话未必可信。

格莫瑞 另外,深空之眼有个人类被我打伤却没死,好像不会被骸能影响。

诺维赫 深空之眼?你说的这个人类,该不会叫管理员……

格莫瑞 你见过吗?

诺维赫 何止见过?印象可太深了。

诺维赫 大人,这家伙虽然看上去只是个普通人类,可几次三番坏了我们的事,如果再遇上,我们是不是……

??? 不要在筹备阶段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 深空之眼的成员不会在虚恒停留太久,我会留意。

格莫瑞 现在我没办法回玉京了……天上的情况怎么样了?

诺维赫 嘿嘿嘿,说起这个就有意思了。谁能想到,要找的东西近在眼前。

??? ……昨晚的事情,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

余波

笃笃——

我躺在床上,依稀听到敲门声,眼睛睁开一条缝,从漏进眼皮的光感大致判断出时间……

管理员?管理员起床了吗?

我 ……薇儿?

听到薇儿的声音,我打着哈欠,拍了拍还有些发涨的脑壳,下床去帮她开门。

我 哈啊——你都起床了吗?天亮的还真晚啊。

我 昨晚折腾了一宿,你不困吗?庚辰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要不给我也试试……哈啊——

薇儿丹蒂 管理员,你不要又躺下去了呀!先看一下新闻。

薇儿匆匆忙忙跑到我房间里打开电视,扶住即将倒下的我,与我并排坐在床边。

新闻播报员 ……四方院对此次天通引擎故障暂未给出乐观的解释。这也是云歌之变后天通引擎第一次出现运行不稳定的情况。

新闻播报员 据悉,光轨管理中心正在拟定本次转区专列调度的暂行办法,科尔盖最高理事会与四方院将会协助相关物资及人员的调配。

新闻播报员 第一批次的意向调查已经逐级下发,不设置报名门槛。专列将优先安排外原质区人员返程,最终名额将根据调查结果进行分配。

新闻播报员 本次转区是基于天通引擎系统性风险展开的预防措施,请各位居民保持正常的生活工作秩序,有序参与……

我 ……什么情况?撤离虚恒……之前不是只让科尔盖去筹备吗?怎么一晚上就从意向调查变成公开声明了……

我 难道昨晚科尔盖来找庚辰就是因为这件事……

薇儿丹蒂 我也是刚看到新闻……

薇儿丹蒂 如果庚辰前辈的权能修复了,天通引擎也稳定下来,大家应该不用离开虚恒了才对。

我 就怕有人不这么认为。

我 「天通引擎的系统性风险」……科尔盖根本没认为四方院能够一直维持天通引擎。

薇儿丹蒂 可这也太着急了。是因为昨晚视骸袭击的事吗?

我 很难说……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那么大的动静……整个玉京都感受到了。

我 坐在这里猜也没用,去找人问清楚吧。

与薇儿一起下楼,迎接我们的却是大厅里拥挤的人群,激昂紧张的嘈杂声与既视感打消了我的最后一丝困意。

不同于两天前休息区的商议,这次大厅里完全挤满了人,人群的中心除了禄良还有另一批人。

禄良 赫奴姆队长,意向调查已经送到了大家手里,你有什么必要带人来天禄贸易

赫奴姆 我是代表光轨管理中心来处理外资商户的资产转移处置问题的,不用叫我队长。

赫奴姆 昨晚的爆炸、天通引擎短暂失控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要计较身份。

禄良 带着枪来谈生意可没什么诚意。

赫奴姆 这不是生意,这是建议,是机会。连四方院都不敢保证引擎的安全,我们更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赫奴姆 配枪是外勤规定,为了在必要的时候维持秩序。

禄良 咱能保证,这里没有人会闹事,想要离开虚恒的人,天禄贸易也会协助善后……

禄良 但现在连名额都还没确定,急着聊这些,不觉得太早了吗?

赫奴姆 原则上所有归属外原质区的人和资产都在第一批转移清单上,不愿意离开的,需要签下知情同意声明。

赫奴姆 大规模动用光轨不是简单的事情,即便关系到各位的生命财产安全,也不可能随意开放。

赫奴姆 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首班列车应该会在三天后的傍晚。这是最好的机会,请各位考虑清楚。

禄良 ……补偿呢?

赫奴姆 无法转移的资产会按现值折算补偿。商户因转区导致的经营性亏损,包括劳工补偿,也都会第一时间足额发放。

赫奴姆 当然,这些政策对虚恒人同样适用,后续的安置,无论是就业、创业、或是业务迁移过渡期的帮扶,都有妥善安排。

赫奴姆 各位听了这么久,也讨论很久了,如果还有疑问,现在就可以提。

围绕赫奴姆和禄良的人群安静下来,各行各业的职工、商人,大家闪烁的眼神中都有种恍惚的迟疑。

最后,不约而同地,人们的目光落在禄良身上。禄良也看出了人们的犹豫,靠坐在椅子上,看见我和薇儿,朝我们微微点头。

外资商户甲 禄良总裁……

禄良 别看咱呀……免费搬家,条件不错。科尔盖犯不着坑谁,大家放宽心。

禄良 把咱的地盘搞得这么乱哄哄的,确实有些恼人,不过咱也不会耽误大家……

天禄贸易会去哪儿?会和我们一起走吗?

禄良 ……呃,再怎么说也是发家的地方嘛,这楼也是咱的,走了多可惜。

禄良 嗨呀,你们要不要走还惦记天禄贸易做什么?想要过日子,上哪儿不是过……

禄良 「天禄贸易」到底是块儿牌子。人散了,名儿还能倒了不成?

外资商户甲 可要是没有天禄贸易协调——

禄良 呸呸呸,咱还好端端地在这儿,谁跟你说天禄贸易没了?安心吧,咱生意做得可比你们久多啦。

禄良 ……都别围在这儿了吧。公事公办,大家心里怎么想的,咱说了也不算。

禄良 婆婆妈妈的话咱就免了,只说一句——不管去哪儿,咱天禄贸易都是响当当的招牌!

人群散去,一些跟着科尔盖的人去办手续,更多的人选择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我和薇儿看着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的禄良,先与我们搭话的却是那名叫做赫奴姆的科尔盖修正者。

赫奴姆 深空之眼吗?

我 你好。

我朝他礼节性地伸手,他盯着我的手看了许久,让我都怀疑我手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赫奴姆 你好。如果有公务,完成以后请尽快返回艾因索菲

握手的动作轻到仿佛根本没有用力,赫奴姆收回手,眉头似乎皱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对「握手」这个行为是不是有什么意见,倒也没多想,朝他亮了一下深空之眼第九部门的工作证。

我 我们有自己的安排。

赫奴姆 第九部门……都是修正者,应该不用我再说明情况了。

赫奴姆 云歌石的问题是盖亚的问题,单凭修正者的力量不可能解决,我不指望庚辰和四方院还能拯救虚恒第二次。

薇儿丹蒂 请不要这样说,庚辰前辈她们还没有放弃。

赫奴姆 修正者不会放弃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但我们都有各自思考问题的角度,没必要做出一致的判断。

赫奴姆 离开虚恒,这是科尔盖的建议,也是我的建议。这是最符合大家利益的选择,我相信你们能明白。

薇儿丹蒂 让大家离开自己的家园,把大家的生活搞得乱糟糟的……怎么还能说是为了大家好?

赫奴姆 生活?这和生活无关。

赫奴姆 人类沉溺于「生活」的粉饰太久,忘了它的本质叫作「生存」。

赫奴姆 虚恒现在还有一些经历过云歌之变的老人,你可以去问问他们,覆巢之下,除了生存,还有没有力气去想别的事情。

赫奴姆 生命越脆弱,生存就越严酷。失去了文明的庇佑,失去了人们习以为常的分工和秩序,很多人就不懂得该如何生存。

赫奴姆 科尔盖的责任是替他们思考该如何「活着」,而不是日子过得怎么样。

我 ……我们会考虑的。

赫奴姆 三天后傍晚,玉京光轨站,你们可以免批准通行。

赫奴姆 另外,禄良总裁,召回地面上勘探队伍和货运队伍的工作,也请尽快开始。

原本就不算熟识,赫奴姆没有与我们过多交谈,留给我们一个时刻后便离开了大厅。

薇儿丹蒂 这个人握手的时候为什么看上去好不情愿啊?我还以为科尔盖的人都是公事公办不带感情的呢……

我 科尔盖只是军事化训练比较严格,别把他们当成机器人啊……

薇儿丹蒂 穿着那身黑不溜秋的作战服,看上去就会感觉冷冰冰的嘛……而且好奇怪,他不知道第九部门可以随时调用光轨列车吗?

我 也许他没有和我们合作过。我们对科尔盖的一些特权知道的也很少。

我 比起这个……禄良,没事吧?

禄良 咱当然……

禄良朝我们笑了笑,可似乎知道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她噘了一下嘴,推高眼镜,像是要藏住眼神中的疲惫。

禄良 真是个不合格的地头蛇呀……净让客人看笑话了。

薇儿丹蒂 怎么会?我们这几天一直受天禄贸易和四方院的关照。

薇儿丹蒂 没想到昨天视骸袭击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一晚上过去大家好像都犹豫着要走了。

禄良 唉,看得见的对手不可怕,视骸的袭击倒是次要的。让大家担心的是天通引擎……

禄良 你们在虚恒只住了几天,可能无法感受到天通引擎有多重要。稳定云歌石是它的功能,稳定人心才是它的意义。

禄良 终结了过去的苦难,维系着现在的安稳,寄托着未来的繁荣……所有人的念想都串在它的力场下。

禄良 每天人们走在街上,欣喜的时候、疲惫的时候,抬起头就能看见它……那是虚恒的第二个太阳啊。

禄良 如果有一天咱头顶的太阳熄灭了,咱还有心思考虑后果吗?当然是本能地害怕啦。

薇儿丹蒂 可是异质序核明明已经找到了,陵光姐姐会治好庚辰前辈,天通引擎也会稳定下来——

薇儿丹蒂 是这样没错吧……?

禄良 直到昨天,咱也是这么想的,虽然馒头从没跟咱说过她的权能还能被修复……

禄良 但是啊,小薇儿,你和管理员其实都是很敏锐的人,科尔盖能这样公开行事说明了什么,应该不用咱告诉你们了。

相信庚辰不会做无用功。

禄良 是啊,就和云歌之变的时候一样……她在赌自己的可能性,但她不会让民众陪她一起承担风险。

禄良 哪有什么把握十足的盘算呢……一切手段都是在尝试,但她不会让民众陪她一起承担风险。

禄良 每个人都有知情和选择的权利,关系到大家安危的事情,她从来不会瞒着大家。

薇儿丹蒂 那……禄良前辈你呢?要和天禄贸易一起留在虚恒吗?

禄良 不会是看咱每天和做生意的人混在一起,忘了咱也是个修正者了吧?虚恒的修正者会守在虚恒直到最后一刻。

禄良 至于天禄贸易……就当是咱的私心吧,如果虚恒没了,留着这些家底儿也是徒增念想。

我 一般人可没这个魄力。

禄良 哈哈哈,咱白手起家也不是第一次了,赚钱的道理哪儿哪儿都通,钱总是能赚回来的。

禄良 不管到了哪里,账上还有多少钱财,愿意带大家一起发财的人还在,天禄贸易就还在。

禄良 嘛~你们俩也别杵在这里了,今天的旅费照样归咱,别被不需要费心的事情扰了兴致。

禄良 虚恒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呢,一天时间根本不够嘛,其他四座岛藏在街巷里的好地方啊,地面上一般人去不了的山川胜景啊……

禄良 有空就多看看吧,咱最喜欢的虚恒。

薇儿丹蒂 禄良前辈……

我与薇儿面面相觑,不由想起昨晚奥丁结束通讯前的最后一句话。

奥丁 接下来虚恒可有的忙了,要旅游也改天再说。

奥丁 你们两个今天就回艾因索菲。

我 可惜了,奥丁让我们今天就回去,催的有点急。

禄良 ……是嘛?那就没办法啦。

我 禄良,这几天多谢天禄贸易了。

禄良 客气什么?以后有空再来玩儿啊——

我 嗯,一定会的。

我 走吧,薇儿,临走前先去和庚辰道个别。

薇儿丹蒂 哦……

禄良 ……

重新清净下来的天禄贸易,禄良一个人躺在休息区的摇椅上,一躺就是一个多小时。

没人来打扰她,她也不想去打扰谁,只是愣愣望着窗外的街道出神。街道表面看上去一如平常,但她知道,许多事情已经变了。

嘟嘟嘟——

禄良 嗯? ……英招吗?

只有一条简短的消息: 「静督山,急事。」

//

地表之下·前

禄良 停停停,就这里吧!

静督山顶,飞行器悬停在距离地面约莫二十米高的位置,禄良推开舱门,对飞行员比了个大拇指。

看准山顶工坊的位置,禄良掏出她那名叫「百解」的算盘,随手丢出舱门,然后追着算盘跳了出去。

禄良 英招!英招呢?!

此时有不少人正在工坊和附近的山道上忙碌,听到从天而降的声音,他们抬起头,看到少女踩着「滑板」滑翔下来。

天禄贸易技术员 嗯?呃……老板,你怎么来了?

禄良 呦——嚯。

禄良 英招说有急事找咱。她人呢?

天禄贸易技术员 英招部长吗?刚才好像沿着山道下去了,没说去做什么。

禄良 行,咱去找她吧。

禄良 ……你们收拾得怎么样了?

天禄贸易技术员 工坊里的杂物都清点好了,但接管防御系统还要花点时间,烛前辈的技术实在是太复杂了,工程部一时半会儿搞不定。

天禄贸易技术员 好在外层的屏蔽和干扰装置已经关闭了,否则运输机都进不来。

禄良 你们也知道烛的技术复杂,捣鼓的时候可千万小心点,不然等执明回来发现……

禄良 总之别往不该使劲儿的地方使劲儿。早些收拾好,早些回去吧。

天禄贸易技术员 哎,明白。

禄良 对了,那些智械呢?

天禄贸易技术员 智械?没看到山顶上有智械啊……

禄良一愣,朝下山的山道张望了几眼,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隐忧。

禄良 没啥……你接着忙吧,咱下去看看。

顺着山道下行,工坊在林间隐没,道路旁只有葱茏草木,再也看不到人工造物的痕迹。

山腰并不在修正者们此行调查的范围里,但禄良知道英招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庚辰 这次委派你去静督山,除了回收烛留下的东西,还有另一件事。

英招 请说。

庚辰 昨日陵光几人去静督山时,监兵与陵光曾被困在一座空间陷阱中,那陷阱精巧隐蔽,监兵推断是人为布置。

庚辰 我已安排监兵追查格莫瑞的踪迹。陷阱中或许有我们暂未发现的线索,智骸会想尽办法抹除。

庚辰 你带人在山顶扎营,整理烛的遗物,同时在山腰陷阱附近布设监控,看住现场。

庚辰 此事不要声张。格莫瑞在玉京潜匿多年,难保没有耳目。你独自去办,遇到智骸通知我,我会来。

英招 ……老板?

禄良 要紧事儿就别等着咱说漂亮话啦。会有点危险,你掂量掂量。

英招 好,那我出发了。

禄良 不会真遇上智骸了吧?怎么没通知馒头……

心中升起越来越浓重的担忧,唯一能够安慰她的就是那条看起来还算从容的消息。

轰!!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穿透山林依旧清晰可闻,禄良远远看到有个破破烂烂的东西被抛到天上,又坠回老林里,拨起一阵簌簌的枝叶碎响。

禄良 那是……智械嘛?

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禄良依稀听到了英招的声音,急忙赶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

禄良 唉,三年不动手,动手累三年。这两天可把咱忙活坏了……

禄良 没事吧英招?你怎么和智械打起来了?

英招 监视器的警报被它们触发了。前面就是陵光说的陷阱。

英招抬手指向山道旁,一个凹陷的大坑嵌在山体上,相当醒目。

英招 智械在破坏这附近的山体,不知道要做什么,也许就像庚辰先生说的,在掩盖线索。

禄良 没有看到视骸吗?

英招 没有。我刚到静督山的时候甚至没看到智械。

英招 我问孟章,他让我在附近找找,昨天找了一天,没找到,我想应该是被搬走了。

禄良 搬……搬走了?

英招 是的。其他原质区出现过的那些骸化智械应该不是智骸自己造的,再怎么想它们也只能操控,来源也许就是这样到处搜刮……

禄良 等等等等……你说这些智械是有人操控的?

英招 唔,一般都会这么想吧?就算是烛的东西,也只是笨笨的铁疙瘩。

禄良 你能确定这些智械就是烛的吗?这几种型号的智械都挺常见的。

英招点点头,捡起一块智械外壳的碎片,吹去落在表面的泥土,递给禄良,指着上面一道极浅的阴刻,是一个古体的「九」字。

英招 工匠大师会在自用的机器上刻上自己的徽记,就像字画瓷玉上的落款。这个字形的九就是烛的徽记。

禄良 你的杂学还真是无所不包啊,连这都能认出来。

英招 ……孟章告诉庚辰,庚辰告诉我的。

禄良 呃……咳咳,好吧。

禄良 如果真是格莫瑞,或者她那个还没现身的同伙在背后操控这些智械,咱们现在可算是暴露在敌人眼皮子底下了。

英招 天禄贸易都出了视骸,幸好没有伤亡。想一想真是危险,格莫瑞竟与我们楼上楼下住了这么久……

英招 听说昨晚天通引擎也出问题了。

禄良 已经稳住了,相信四方院吧。

英招 稳住……也许不见得。

英招低头看了眼地面,忽然拉着禄良一起蹲下。

咚——

禄良 呜哇,什么情况?!

短暂而剧烈的震动,即便蹲下也险些没稳住身子,回过神来后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英招 老板你运气还真……不好,一般一天也就震两回。

禄良 工程部的人在捣鼓什么?不会要把静督山拆了吧?

英招 不是工程部。

禄良 ……?!

英招 嗯,不是工程部。

禄良愣住了。尽管早就习惯了英招万年不变波澜不惊的表情,禄良还是希望这时候英招能有点不一样的反应。

禄良 ……科尔盖劝大家离开虚恒的说法,你知道,很多人是不愿意相信的。

禄良 云歌石和天通引擎的事情,大家只应该听到结论。越是大家关心的事情,就越容易被猜忌和情绪利用。

英招 我让大家保密了,天上暂时不会知道。

禄良 保不保密还是其次,有证据之前咱们不该乱猜,云歌石的稳定可是咱们的……

英招没说话,跳进坑里,挥动权钥朝地面凿了几下,高度凝实的气流如同破甲弹头,很快在岩层中钻出一口竖井。

只是井底并非山泉,而是只露出冰山一角的青绿色矿石。

英招 喏,云歌石。

几乎就在这块体积不知几何的云歌石见光的瞬间,两人脚下的山体开始了明显越来越剧烈的晃动。

看到禄良有些不妙的神色,英招将几块大石头踹进井里堵住了洞口,山体的晃动也随之慢慢平息下来。

英招 这种程度的不稳定,应该足够说是证据了……

英招 老板,如果天通引擎真的出问题了,我们拖不住。

禄良 不会有问题的。

英招 ……

禄良 不要瞎猜了。馒头还没开口,就不会有问题……

禄良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山上走去,背对英招摆了摆手,好像不想让英招看到她的表情。

禄良 工坊收拾干净以后,留一队人检查山体吧。发现哪儿不稳固,就修补修补。

禄良 ……好好的一座山,别又让云歌石搞没了。

//

实情

嗒——嗒——

四方院众-夕雾 陵光姐,早安。

陵光 早安。先生在办公室吗?

四方院众-夕雾 没看到先生,应该还在房间里休息吧。昨晚科尔盖的人来过以后,她办公室的灯到清晨才灭。

陵光 同意科尔盖的方案,对先生来说并不是很轻松的事情……我去看看她吧。

四方院众-夕雾 好的。哎,陵光代理——

陵光 怎么了?

四方院众-夕雾 先生最近看上去很疲惫,天通引擎昨晚又……她应该没事吧?

陵光 ……是啊。

陵光 是啊。先生她……我会照顾好她的。

与外围森严的守备不同,四方院内并没有太多巡逻警戒的力量。

甚至越是靠近中央行政大楼的位置,守卫就越少,因为没有比大楼后面的那间合院更安全的地方了。

院门上挂着庚辰的名牌,身份识别系统却没有阻拦陵光。

陵光 先生——

陵光来到庚辰的卧房边,房门虚掩着,里面悄然无声。

陵光 不在吗……

庚辰 陵光?在找我吗?

庚辰从厢房里出来,随手带上房门,见到陵光,两人都有些意外。

庚辰 光轨站与科尔盖的合作已交给你,遇到问题了吗?

陵光 新闻你应该也看到了,赫奴姆正在公开这件事,可我实在没办法劝大家离开虚恒……

陵光 我这次来并不是为了公务。先生,请让我再检查一次你的权能。

庚辰 为什么这时候……

陵光 你与奥丁从源层回来以后,大家都能察觉到你的变化,也都很担心你,昨晚天通引擎又出现了那样的情况……

陵光 我还答应过会替大家照顾好你,就算许多事情我做不到,至少……原质之心和原初权能的事情,我既知情,就没办法放着不管。

陵光 请不要拒绝,先生……虽然你没有说,有些事我也能够猜到的。

所有托辞被陵光眉眼间的忧虑击碎,庚辰心中一软,歉然地低下头。

庚辰 ……嗯。

陵光轻轻抿着双唇,将庚辰拉进屋里。她合起房门,拉上帘子,微弱的光照下,两人几乎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庚辰 抱歉,陵光……你最心善,我不想让你担忧。

诗蔻蒂 你这样瞒着我,只会让我更担心……

陵光为庚辰松开领扣,庚辰解下腰甲,缓缓褪去上衣。

像是解开了某种枷锁,青色的光芒自庚辰凝冰般的后背下浮现,随后迅速在她身旁撑开。

诗蔻蒂 原初权能,归藏……

古朴的锁链在空中盘绕,仿佛巡天的巨龙,彼一出现便隐隐散发出封锁万象的威能。然而当光芒收敛,露出的却是破碎不堪的本貌。

诗蔻蒂 果然比上次更严重了。

庚辰 有办法抑制吗?

诗蔻蒂 这种程度,就算有异质序核也很难……你与奥丁究竟去做什么了?

庚辰 帮了奥丁一个忙。权能予我,应尽其用。

诗蔻蒂 是吗……

诗蔻蒂 如果其他人这么说,我定会劝他爱惜身体。但先生你……我知道,很多事需要你去做,也只有你能做到。

诗蔻蒂 我只是……有些不甘心。明明需要修补的东西就在眼前,却无力令它还原分毫。

庚辰 并不怪你。这是盖亚给予原初修正者的特殊权限,没法修复也在意料中。

诗蔻蒂 ……呵,听先生这样说,还是感觉有些挫败呢。

庚辰 权能第一次出现裂痕的时候,我犹豫了许久。最终告诉你,是因为我还存有幻想,以为会有办法。

庚辰 是我将自己的幻想强加给你,不必因为我的自私和错误判断而感到挫败。

诗蔻蒂 ……或许,苛责自己真的是一种自私吧。

庚辰 所以你不必苛责自己。这两年,你已令权能损耗的速度减缓了许多。

诗蔻蒂 两年了吗……如果能再多些时间、我能再有用一些就好了……

诗蔻蒂 人的想法还真是奇怪,就算知道了无能为力的结果,可如果没有尝试过,大概还是会后悔一生。

庚辰 ……嗯。

诗蔻蒂 ……我帮你穿衣。

帮庚辰整理好衣甲,陵光拉开帘子,朝着盈满房间的阳光做了个深呼吸,微笑着回头望向庚辰。

陵光 天气不错呢,出门走走吧。

四方院众-藏锋 四方院重地,闲人……

四方院众-藏锋 咦,你们是……深空之眼的那两位吗?

我 如果没有其他人来虚恒出差,我们应该就是「那两位」没错了。

四方院众-藏锋 失敬失敬,前两日还听孟章代理说起过你们,静督山的事情多谢了。

薇儿丹蒂 不用不用,都是该做的啦。 请问庚辰前辈在里面吗?

四方院众-藏锋 你们找先生?那在这里等一会儿吧,我进去问问。

庚辰 既然知道是客人,至少先迎进来。

这位执勤的修正者还没转身,我和薇儿就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从院子里走了过来。

四方院众-藏锋 先生,陵光代理……

薇儿丹蒂 好巧啊,我和管理员刚好来找你们呢。庚辰前辈在忙吗?

与庚辰和陵光简单地打过招呼,得知我们的来意后,庚辰少见地笑了笑。

庚辰 正好没有公务,两位入内说话吧。

陵光 藏锋,你昨天刚受了伤,怎么今天就开始执勤了?

四方院众-藏锋 我身子骨结实,一点皮肉伤没什么。倒是夕雾还需要修养。

陵光 还是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四方院众-藏锋 唉,不行。只记得我们俩上街追击视骸……

陵光又与那位修正者交代了几句才赶上来。听上去像有人是在昨晚的视骸袭击中受了伤,我只能希望那位叫夕雾的修正者能赶紧康复。

庚辰 昨晚的意外多有惊扰了。

我 视骸袭击没有造成平民伤亡,倒算是有惊无险。真让我们吓了一跳的还是……

或许是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反应过来时已经快要说出口了。

庚辰 无妨。奥丁今早与我说过,她把原质之心的事告诉你们了。

是吗……

暗暗感谢奥丁把话挑明,否则我和薇儿还真不知道怎么在庚辰面前提起这件事。

奥丁昨晚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当年庚辰为解决云歌之变而取出原质之心实属无奈,现在权能因原质之心而受损也在意料之外,我们并没有合适的立场去评价这件事。

心照不宣地绕开了原质之心的话题,我们一同走向四方院深处。

薇儿丹蒂 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来四方院,好漂亮啊,完全不输给那些景点了。

陵光 执明隔几年就会带工程部的人来换掉院里陈旧的设备,顺便翻新一下院子,我偶尔来玉京,也会抽时间养护花草,所以这里景色一直还不错。

薇儿丹蒂 陵光姐姐平时都在南交吗?

陵光 是的,我们四方代理平日都在四岛工作,若不是最近发生了不少要紧事,也不会聚在玉京。

庚辰 可以顺道去我办公室喝杯茶,我替你们预约回艾因索菲的光轨。

四方院不算大。比起玉京科技感十足的建筑,无论是房屋还是绿化布置都要更复古一些。

我莫名联想到了旧城区的断壁残垣,觉得它们如果留存至今,应该也会有这种古朴厚重的感觉。

我与薇儿在庚辰的办公室中落座,庚辰亲手为我们沏了一壶香茗。

庚辰 孟章在研究异质序核,监兵正指挥各部搜寻智骸踪迹、监督五岛布防,我就不喊他们来了。

我 原本也只是来打个招呼,没想过要打扰大家。

我 说起异质序核……我还以为陵光是来给你看病的。序核还在孟章那里吗?

陵光 这……我刚才还在与先生说这件事。

庚辰 是我在委托中有意隐瞒。异质序核不是用来修复权能的。

薇儿丹蒂 诶?那是做什么用的?

庚辰 序核是烛和执明最初为天通引擎设计的核心,当初因为无法解决算力过载的问题而被弃用。

庚辰 现在孟章正在研究解决过载问题的办法,如果顺利,序核可以成为引擎新的核心。

陵光 只要先生的权能不用再支撑天通引擎,也就不会损耗了。能避免继续恶化,也不算太差的结果。

原来是这样……

薇儿丹蒂 听上去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慢慢修养,权能应该会好起来的吧?

庚辰 嗯,或许吧……

听到庚辰权能无法修复的消息,我却好像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也许昨晚我知道了天通引擎依靠原质之心才能运作之后,就已经隐约猜到了。

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以一人之力与盖亚的规则在对抗,与创造自己的意志在对抗,无论怎样的代价也许都不为过。

庚辰 序核的改造还需要一段时间……结果无法预见,所以我同意了科尔盖的计划。

庚辰 天通引擎状况不稳定,虚恒难免会有不安的气氛。奥丁的判断没错,两位尽早返回艾因索菲为好。

我 没想到一夜前后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我 ……这样真的好吗?多数人还是相信四方院的,大家一直在等四方院的答复。

庚辰 一直以来四方院在争取的不是人们的信任和支持,而是给予人们选择的机会。

庚辰 无法兑现的承诺脆弱而短暂,管理员,我不能用假象代替大家做出选择。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能力决定人们如何应对已然发生之事,而态度决定人们如何应对无法预见之事。

我没有立场去质疑庚辰的态度,因为我知道无论怎样的决定对她来说都是艰难的取舍。

薇儿丹蒂 明明是来道别的,管理员和庚辰前辈就不要苦着脸啦。

薇儿丹蒂 想一想好点的结果吧!只要孟章前辈成功了,天通引擎稳定下来,大家就都能放心了。

薇儿丹蒂 唔,不过格莫瑞还没有找到,不知道她又在准备什么坏事……

陵光 格莫瑞的事……先生,早上的那则报告……

庚辰摇了摇头,没有让陵光说下去,但我和薇儿明显能听出陵光语气中征询的意思。

我 好歹算是并肩战斗过的战友,不至于这么见外吧?

薇儿丹蒂 是啊是啊,如果有我们能出力的活儿,我和管理员都不怕麻烦的!

我 (低声)呃怎么感觉你这说法像是我们出来打黑工……

薇儿丹蒂 (低声)哪有……不是要说我们想帮忙嘛……

庚辰 两位……

薇儿丹蒂 请说!

像是在训练中交头接耳被休老师捉了现行,我和薇儿条件反射般地立正,动作整齐到像是排练好的一样。

四方院的两人愣了一下,陵光忍不住掩嘴轻笑,庚辰沉默了一阵,好像在思考该怎么评价我们的反应……

最后她放弃了,有些歉意地朝我们微微低头,在投屏上打开一份数据记录。

庚辰 早上在地面上探查到了一股能量痕迹。

薇儿丹蒂 这是什么?不会是格莫瑞的骸能吧?

我 不……看能量梯级的流态显示,没有明显骸能的特征。

陵光 发现能量痕迹的地方就在离静督山不远处的另一座山上。外勤人员携带仪器分析不出有用的结论。

陵光 我想,如果依靠弥弥尔系统的分析能力,或许能发现一些什么……

薇儿丹蒂 哦……原来是弥弥尔大人比较厉害。那就和找序核的时候一样嘛。

庚辰 两位不必勉强。

我 这没什么,其实昨晚我和薇儿就定好了,如果真有需要我们帮忙的事——

肯定尽我所能。

庚辰 是么……多谢。

薇儿丹蒂 毕竟大家都在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也不该放弃自己想做的事。

薇儿丹蒂 那座山在哪里呀?我送管理员过去吧。

庚辰 地面不宜停留太久,我带你们过去,速去速回。

//

查无此物·前

我 ……人生处处是惊喜嘛。

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源层里了——我没见过虚恒的源层,但这种森冷压抑的感觉我十分熟悉。

庚辰带领我们穿行在这条不算道路的道路上。我无法让自己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一路上握着枪观察四周复杂的环境。

倒是薇儿好像已经忘了我们险些在上次的源层之旅中送了命,抬头望着这座姑且能被称作建筑的东西惊叹不已。

薇儿丹蒂 太……太壮观了!难怪奥丁前辈说虚恒源层风景不错。

薇儿丹蒂 有机会的话,真想带小奥西里斯她们也来看一看!

我 等你哪天变得和托尔一样强了,休大概会允许你到源层看风景吧。

薇儿丹蒂 我变得和托尔前辈一样强,那要多久?啊……不就是永远没机会了嘛?

庚辰 神力有强弱,但能力高低却在我们自身。不必妄自菲薄。

薇儿丹蒂 是吗?唔,只是感觉现在的我和托尔前辈差太多太多啦。

薇儿丹蒂 我在周围看看有没有视骸,管理员也不要这么紧张兮兮的了。

我 咳咳,我其实还好……你别跑太远迷路了。

薇儿没跑远,我也就由她去了,毕竟是她主动要做的事情。感觉她最近做事的态度坚定了不少,无论是战斗还是与人相处的阅历都在慢慢让她成长吧。

我 庚辰,走源层虽然快,可实在是有些奇怪……

庚辰 感觉到不适吗?

我 那倒没有,毕竟有你和薇儿的神力护着……进了源层肯定会遇到视骸,我还以为赶时间就应该避免战斗。

庚辰 走源层很快,可以从四方院直通目的地。

我 要避人耳目吗……因为原质之心?

庚辰 嗯。管理员,原质之心过去一直很安全。但近半年里,听说你已经历过两次与原质之心有关的事件。

我 奥蒂斯,还有拉冬……严格来说,这些恐怕都不能算近半年的事。

我 奥蒂斯的实验持续了好几年,拉冬在欧莫菲斯也潜伏了很久,他们应该很早就盯上原质之心了。

庚辰 「常行世事俱因果,逆信浮巧惑愚人」。他们选在近期出手,不是偶然。

我 真有什么力量在背后把这两件事情串起来吗……

庚辰 觊觎原质之心,很危险。

庚辰 管理员,我无法断言昨晚是否只有弥弥尔系统发现了原质之心导致的异状。

庚辰 如果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玉京,天通引擎恐遭不测。

我 「文明的稳定,最不能拿来冒险。」

庚辰 嗯……奥丁告诉你的吗?她很信任你。

我 前天晚上送她去港口,喝了酒吹着夜风,容易说些秘密吧。

我 其实作为人类,我更愿意——

守护我们的文明。

庚辰 是一条值得前行的道路。

我 但终究只是没有沉淀过的想法而已。

我 这几天看着你和奥丁,我经常会觉得自己的想法太简单。想要像你们一样坚定,究竟要经历多少事情呢……

庚辰 这未必是好事……

薇儿丹蒂 管理员,庚辰前辈!这边!

半晌没听到薇儿的声音,她不知不觉「巡逻」得有些远了。

看到她和一群视骸分不清谁在追谁地穿出前路的拐角,我和庚辰一时也说不清她究竟算不算帮上了忙……

薇儿丹蒂 什么都看不到呢……没有人在,也没有视骸。

离开源层后,出现在眼前的只有一片普普通通的山石草木,安静而自然,像是已经很久无人到访。

薇儿丹蒂 庚辰前辈,就是这里吗?

庚辰 嗯,稍等。

庚辰的权钥微微发亮,她并指为毫,平静从容地在空中挥舞,墨痕画出奇异的纹路,隐隐勾连起四方空间中的什么东西。

弥弥尔 高能反应!高能反应!

方圆不知几公里的空间都产生了轻微的震荡,庚辰的神能如同在虚空中抽丝剥茧,将不属于自然的、四处飘散的能量汇聚到我们前方。

最终被拘禁到我们面前的游离能量只有足球大小的一团,我连忙用终端扫描并开始分析这团能量。

庚辰 拘束无法维持太久。

我 我好了!

庚辰松开手指,空间震荡瞬间平息,那团能量也随之迅速溃散。

薇儿丹蒂 被你说对了,管理员,真的不是骸能啊。

我 但也仅限于此了。弥弥尔只得到了一些表征信息,没给出结论,意思就是——

我 弥弥尔,检索样本库中的记录,交叉验证匹配特征。

弥弥尔 检索中……检索完成,无匹配记录。

薇儿丹蒂 唔,意思就是深空之眼的大家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吧?

庚辰 看来不止是体量的差距。

薇儿丹蒂 也不用灰心啦,不管什么东西,都有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嘛。管理员,要不要让隐科组帮忙看一看?

我 奥丁回艾因索菲就是去找隐科组的,也不知道海姆达尔她们有没有空……我先问问吧。弥弥尔,继续检索附近的信号。

我 咱们先在附近转转。这团能量至少证明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活动过,只要出现过,就会留下线索。

技术上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我顺利联系上了隐科组,海姆达尔回了一句「有空」就消失了,留我一人对着屏幕茫然等待。

薇儿在附近转悠,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活动痕迹。庚辰则站在山道边,望着那团能量消失的位置若有所思。

……十分钟后,我收到了一条视频。遮住镜头的袖子挪开,露出乱哄哄的隐科组实验室,还有像是没休息好的海姆达尔。

海姆达尔 管理员……抱歉,隐科组现在有点忙,长话短说吧。

海姆达尔 你知道我一直在研究骸能的基本构成,有些未验证的成果还没进数据库,你可以参考一下……

海姆达尔 你采集到的这份样本,应该是骸能与另一种能量融合后的产物,我在做骸能对神能侵蚀反应的实验中发现过类似的数据特征。

海姆达尔 但实验中这些特征的出现毫无规律,我现在没法判断来源,也没有稳定的复现手段……

海姆达尔 二号机的功率已经够了!模具不是权钥,这么搞要坏了。就算奥丁催也别这么急……

海姆达尔 ……总之,管理员,至少深空之眼的技术没办法操控这种能量,追查就更困难了。

海姆达尔 等隐科组忙完这一阵,给我些时间研究一下,有了这么完整稳定的数据,研究也许能有些突破吧……

海姆达尔 我要去监督奥丁加派的任务了,回见——

我 这位是海姆达尔,隐科组的技术负责人之一。

庚辰 嗯,海姆达尔做事严谨细致,做出的判断是可信的。

你认识她吗?

庚辰 曾经见过……那日救走格莫瑞的力量,我与奥丁同样没有头绪。无法追踪,也在意料之内。

庚辰 如果此行能对骸能研究有所帮助,就不算空来一趟了。

薇儿丹蒂 管理员,你看这个。

薇儿小心地用剑挑起地面上一块雪白的东西,送到我和庚辰面前。

纸巾?

薇儿丹蒂 是啊,只有这一张,而且非常干净,好像什么都没擦过……山上为什么会有纸巾啊?不会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吧?

庚辰 边缘有揉捏的痕迹。

我 扫描结果,无指纹,无活性组织……戴着手套吗?擦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还是单纯落在这里了……

薇儿丹蒂 可是正常人不会出门的时候拿出纸巾又不用吧?

我愣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反驳薇儿的这句话。

回想平时的生活,坐在房间里有时会抽张纸擦一下桌上的灰尘,倒是会留下这种用过又好像没用过的纸。可出门在外哪里会这么讲究?

虽然对最后只发现了一张纸巾感到有些不甘心,但如果寄希望于智骸会给我们留下太过明晰的线索,我也该反省一下自己了。

庚辰 可以回去了。

弥弥尔 发现信号!发现信号!

还在检索附近信号的弥弥尔挂饰发出警示性的鸣响,打断了庚辰划开源层通道的动作。

弥弥尔 求救信号,东南偏南!求救信号,东南偏南!

我们跑到山道的另一侧,顺着弥弥尔指示的方向望去,一座荒弃的老城嵌在货道中央。

//

离人悼

最终我们找到了求救信号的来源。

载着半车矿石的货车停在路边,驾驶室的门被撕下丢在一旁,司机的胳膊无力地挂在座位外,正下方是一台破碎的通讯终端。

薇儿丹蒂 司机他也……

庚辰 嗯……

庚辰在空中凝聚出一支黑白轮转的箭矢,挥手射向司机。

箭矢飞出的一刹,司机体表涌现出大团狰狞的黑雾,想要完成骸化的转变来抵抗庚辰的攻击——但已经来不及了。

锋镝所过,骸能莫存。侵蚀种连同司机已经完全骸化的躯体被打散成一团黑雾。

我 骸能反应,完全消失。

破败的老城一片死寂。消失的不只有骸能,还有那些向我们发出求救信号的人类。

人死了,被视骸吞噬;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平淡得像是枯叶作土,因没有痕迹而更显沉重。

薇儿丹蒂 这就是最后一只了吗?如果能再早来一些……

庚辰 世间没有如果。逝者已矣,入土为安吧。

庚辰 管理员,可以查到他们的身份吗?

我 弥弥尔,读取车载控制台和记录仪的数据。

弥弥尔 收到……连接成功,破解成功……硬件损坏,读取余留信息……

翻看着弥弥尔传回的数据,我叹了口气,对庚辰和薇儿摇了摇头。

我 车载控制台被打坏了,查不到身份信息,只知道收到了科尔盖与天禄贸易联合发布的返程通知……

薇儿丹蒂 早上出门之前,那个赫奴姆好像就说过要禄良前辈把地面上的什么队伍召回去。

薇儿丹蒂 我还以为在静督山遇到视骸只是因为格莫瑞在捣鬼,原来地面上真的这么危险……

死亡令气氛变得有些沉重。毕竟不同于普通的生老病死,这支车队遇到的是真正的死亡。

盖亚为人类赋予他们无法感知到的特权,视骸在他们无法感知到的情况下将其剥夺——被视骸杀死的人类,意识将无法进入轮回。

找了一块荒草地,我们一起立了一座无名冢。庚辰以墨成刀,削了一块石板作碑,除了日期,没有刻上任何字。

盖好这座空坟,我们静静立在坟前默哀。

「如果能再早来一些就好了」,即便庚辰没有说出和薇儿同样的话,但我能看出她并非没有这样的念头。

手捧一束白菊,她仿佛不再是四方院那位威严主事的大家长,而只是一位普通的、有些伤感的、正为逝者缅怀的少女。

庚辰 观四时之回薄兮,知燕离巢。 瑕山河之清晏兮,知人应悼。

庚辰 越崇山之阡陌兮,勤笃志明。 累命途之多舛兮,朝暮无定。

庚辰 远宠辱于恬漠兮,念止清寂。 翩怀想于高天兮,魂归大地。

庚辰 照草木之枯荣兮,轮回修通。 许生前俱身后兮,虚恒与共。

手里捧着野花,山风吹动庚辰的头发。悼文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轻轻合眼。

我分不清听到的是风声还是她的叹息。

我 虽然我也在找……但我还是相信,人只要在世界上生活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我 就算他们的意识不再存在,也总会有人记住他们的。

庚辰 多谢……

庚辰 这也是仅能做的事了。我记得在虚恒逝去的……真正逝去的每个人。

庚辰 只是,无论经历过多少次都不会习惯。

我 总有些事是我们不该习惯的……希望以后不会再以这种方式记住更多人吧。

庚辰 ……嗯。

庚辰的眸子颤了一下,弯腰将手里的白菊放到墓碑前。

祭拜已毕,我伸手在薇儿面前晃了晃,好像她盯着墓碑还有些出神。

我 薇儿,发什么呆呢?

薇儿丹蒂 啊?只是想到暮下区的那次骸震……

薇儿丹蒂 那次也有很多人因为视骸死掉了,我看到遇难者名单的时候看了好几遍,但现在已经快忘记了。

薇儿丹蒂 德怀特·托马斯、格伦·格雷戈里奥、亚历山大·安德森……那么多死去的人,现在我也只记得几个名字了。

薇儿……

薇儿丹蒂 我虽然不认识他们,但想到盖亚里有人永远消失了,就觉得有些难过。

薇儿丹蒂 也许我和他们一起坐过同一辆班车,一起看过同一场电影,一起去过同一家烤肉店……究竟有没有这样的事情,我再也不会知道了。

薇儿丹蒂 我只是忍不住觉得,现在记住他们,总有一天还是会忘记。可能是我比较笨吧……

看到薇儿脸上像是要反过来安慰我一样的勉强笑容,我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 为了以后不要再有这样的遗憾了,我们也要更努力才行啊。

薇儿丹蒂 唔,我也想这么说,但感觉你又要露出看小孩子一样的表情了。

我 你这个「又」字用得是不是有点没道理……

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庚辰带着我们走到一旁,挥手打开源层通道。

庚辰 这种想法没有错,即便事情难以圆满,却依然为最好的结果努力。

庚辰 这正是我们没有向自己妥协的证明,也是我们改变现状的方式。

薇儿丹蒂 没办法圆满的事……比如不再让视骸出现吗?

庚辰 以后奥丁也许会给你们答案。

庚辰摇了摇头,正要走进源层通道,忽然收回脚步,望向山区外远方的平原。

震感隔着数十千米传递到我们脚下,投射在平原上的巨大阴影不断向内收缩,情绪的升腾远慢于观感的刺激,但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薇儿丹蒂 那个……应该不是什么全息影像吧?

坠落和冲击波做出了回答。

平地鸣雷,沙尘蔽日,这一片广袤的平原,在大地与大地的冲击下如同杯中摇晃的水面,震颤不止。

//

去留

庚辰 探矿队的遭遇就是这样,抚恤的事有劳你配合四方院了。

禄良 天禄贸易还在呢,都是咱分内的事。咱和科尔盖联合下发召回令,却没有派人去保护,也是疏忽了。

禄良 没想到你和两位客人刚才也在地上……那块飞起来又砸下去的岩基,你们应该也看到了,所幸地处偏远,没有人活动。

禄良 馒头,该跟咱说了吧,天通引擎的场域到底减弱了多少?

庚辰 ……五岛之外,弱了三成。旧城之外,弱了五成。

禄良 是嘛……还以为咱已经挺悲观了。

禄良 足有玉京一半大小的岩基,多久没有这么大的东西升上天空过了。

庚辰 五十年前,这种程度还不至于令岩层被撕裂。云歌石重力系数的问题还在恶化。

禄良 虽然是很糟糕的消息,但听到了一点都不意外啊……盖亚给咱们出难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禄良 异质序核那边怎么样?

庚辰 孟章不会懈怠。这种事情,着急无用。

禄良 无用归无用,可大家都等着答复呢。这么大的事情,在玉京传一圈都用不了半个小时。

禄良 昨晚的事儿在大家心里点了火,赫奴姆早上又来天禄贸易扇了风,现在地上这么大动静,可真算是火上浇油了。

庚辰 难为你了。

禄良 嗐,有什么为难的?能摆在天禄贸易说的事,这些年咱已经翻来覆去说了好几圈。

禄良 可现在不一样了,馒头,现在不一样……天通引擎的事,只有你来说,大家只愿意听你说。

禄良 咱还在回玉京的路上,但四方院的情况咱已经知道了……去见见大家吧,说些什么都好。

通讯终止,投影散去,庚辰的目光落在桌边的一方镇纸上,像是失神了片刻,才抬起头来。

庚辰 陵光,我们出去。

陵光 等等,先生……不止是民众,科尔盖的人也在外面,要议事的话还是进来吧?

陵光 监兵在外面看着,不会出问题的。

庚辰 只是谈话,不用劳师动众。

陵光 这……好吧。

庚辰 二位,此番你们的帮助,四方院和天禄贸易会铭记于心。

庚辰 鲤港很快会变得繁忙,现在回艾因索菲更方便一些。

薇儿向我投来征求的目光,我叹了口气,对她微微摇头,而后朝庚辰无奈地笑了笑。

我 奥丁消息灵通的很,我们要是再不回去,她又要来催了。

我 反正都要出门,顺路一起吧。

从声音分辨,门外应该有上百人。密集的低语汇聚成无间的嘈杂,越过围墙,漫进四方院。

那些声音等待的人推开门,上百人的声音宁息,就像一朵浪花坠回成千上万人的海。

监兵 !先生……

庚辰 说过什么吗?

监兵 我只让大家耐心等你,大家也懂得规矩。

庚辰 嗯……禄良很快会牵头中止所有地面上的活动,你安排人手协助她。

监兵应下,却没有离去的意思,抱着双臂靠在墙边。庚辰重新抬起头,面对门外聚满广场的人群,像是有短暂的失神。

她向前走了一步,从门内到门外,跨过门梁投在她与人群之间的阴影。

年轻的、年迈的;富庶的、朴实的;坚定的、不安的……万千张面孔,各异又相似。

人群寂静无声,无数目光投向这道能够给予他们答案的身影,期待、或只是单纯在等待庚辰能说些什么。

但她终究没有先开口说话,看向不远处一队身穿科尔盖制服的人,右手缓缓背到身后。从她身边走过的我,看到她轻轻捏了一下拳头。

赫奴姆 庚辰先生。还有……深空之眼的两位,又见面了。

我 你好。

薇儿丹蒂 (低声)好多人啊管理员,要不要先看看庚辰前辈,等大家都走了我们再回去?

我 (低声)行。这种场合一走了之确实不太厚道,至少先看看科尔盖要做什么。

赫奴姆 有公务要外出吗?

庚辰 院内逼仄,大家都是为同一件事而来,理当开诚布公,有话在这里说就好。

赫奴姆 ……也好,要谈的事也不算机密。

赫奴姆 四方院管理天通引擎几十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大家都没有想到,有一天还会看见大地被撕裂的景象。

赫奴姆 天通引擎是如何运转的,我们不清楚。引擎现在情况如何,我们同样一无所知。事关生计,大家需要一个解释。

赫奴姆 不谈原理,不谈条件,只想听到一个结论——

赫奴姆回头环视人群,停顿了几秒,像是在让所有人集中注意,又像是给庚辰提前考虑的时间。

赫奴姆 在云歌之变重演前,天通引擎和云歌石能不能恢复稳定?

场下依旧无人开口,沉默就是对赫奴姆最掷地有声的附和。

庚辰 四方院……

监兵眉头微皱,看向沉默不语的庚辰,微微摇头。孟章还需要时间,现在虚恒最需要的就是时间。这种时候做出肯定的承诺,无疑会是一针强心剂。

毕竟撤离虚恒的计划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将计划执行到底……

但监兵之所以摇头,是因为他知道庚辰会怎么选,也知道无论背对自己的她有没有看到暗示,都不会改变她的想法。

庚辰 稳定天通引擎需要时间,四方院现在无法保证结果。

人群的沉默仍在延续,但人们各异的神情慢慢被同样的惊惧和难以置信替代,并终于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民众甲 无法保证……是有几成把握?

民众乙 几十年一直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出问题了?

民众丙 庚辰先生……我们应该走吗?云歌之变是不是还没有结束?

交错的人声在广场上空编织成筛网,人们的情绪在其中翻腾,尝试在此起彼伏中筛出一种统一的声音。

庚辰眼神中似有愧意,没有及时开口,希望能给人群一些宣泄情绪的时间。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种无效的僵持。

赫奴姆 天通引擎仍在运转,四方院给了坦率的答复,适可而止吧。你们想听的,难道是庚辰的托辞吗?

赫奴姆 还是说,有些人已经忘了这些年四方院为虚恒做的事情,觉得为难四方院会有什么好处?

庚辰 赫奴姆,多言了。

赫奴姆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聒噪上。

我与薇儿意外地看向赫奴姆,没想到这位有些不近人情的科尔盖修正者会在这时候主动帮四方院镇住场面。

神秘的科尔盖在人们心中保有相当高的权威,人群重新安静下来。喧哗散去,留下的是沉降在虚浮噪音下的、接受事实的理智和平静。

赫奴姆 如果还有其他可以参考的情报,还请一并告知。

庚辰 没有了。

庚辰 ……只是有些话还想与大家说。

走下门前的两级台阶,庚辰回身抬头望了眼梁上的牌匾。

「四方院」。几十年里,这块牌匾更换过几次,新了又旧,但样式从没有变。

庚辰还记得第一次将这块匾挂上去的光景,一眼之间,恍若昨日。

庚辰 四方院初创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情景。

庚辰 大地崩裂,城市倾覆,那时正是云歌之变最严重的时候。

庚辰 人们聚在四方院门口,问,灾祸真的会结束吗?

转过身再次面向人群,庚辰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深潭般的沉静。

庚辰 但我们没有对未来做出许诺,因为我们没有许诺的能力。

庚辰 我们能做的,只有不停尝试,让局面成为大家能接受的样子,只有尝试而已。

庚辰 所以这一次,关于未来,我依然不会给出答案。

庚辰 我们唯一能许诺的是,四方院应人们的期许而生,不会忘记诞生的意义。

庚辰 ……四方院,会与虚恒同在。

尽管没有得到让人完全放心的答案,喧闹一阵后,人群还是一批批逐渐散开了。 我们与庚辰道别前遇到了神色匆忙赶过来的禄良,她与我们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就拉着庚辰进了门。

我与薇儿没有再打扰她们,即便是我已经知道的情况就足够糟糕了,她们需要处理的麻烦只会更多。

本以为此鲤港去无人送行了,但还是出现了一位我们从未想到过的同行者。

薇儿丹蒂 赫奴姆先生应该也不是虚恒人吧?

赫奴姆 凯米特。

薇儿丹蒂 哦,我听过这个原质区的名字,但还从来没有去过。

薇儿丹蒂 赫奴姆先生也要坐光轨列车回去吗?

赫奴姆 是公务,这次转区专列的安排由我全权负责。

赫奴姆 你们既然有光轨站的通行特权,早上为什么不走?

我 去办了点事情。

赫奴姆 是么?四方院人手紧缺,连外人都用上了。

薇儿丹蒂 虽然说我和管理员是外人也没错,但总感觉奇奇怪怪的……都是修正者,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嘛。

薇儿丹蒂 诶,你为什么知道四方院缺人啊?

赫奴姆 科尔盖最近于四方院多有合作,四方院的人力负荷,我多少知道一点。

赫奴姆 你们去做什么了?没有感受到繁忙吗?

我 抱歉,委托有保密协议。

赫奴姆倒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薇儿丹蒂 赫奴姆先生,刚才你在四方院门口让人们安静下来的时候,我都被吓住了。

薇儿丹蒂 我本来还觉得你总和庚辰前辈还有禄良前辈唱反调,对不起啦。

赫奴姆 立场不同罢了,我与她们没有矛盾。

薇儿丹蒂 那你的任务呢?你也觉得四方院没办法修好天通引擎吗?

赫奴姆 我的想法对四方院不重要,我们有各自该做的事情。

赫奴姆 庚辰她们在虚恒诞生,希望尝试维系虚恒直到最后一刻,就算故土毁灭,也要成为见证者……我能理解,但不会因此认同。

赫奴姆 修正者是盖亚的造物,想要对抗盖亚本身的问题,除了勇气,乏善可陈。

薇儿丹蒂 盖亚的造物什么的……唔,就算真的是这样,平时也不会这么想吧。

薇儿丹蒂 赫奴姆先生,你有感觉自己是被盖亚造出来的吗?

赫奴姆 我?

赫奴姆的脚步忽然停住,也不知是因为薇儿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在原地站了片刻,他对我们摇了摇头,转身朝远离鲤港的方向走去。

赫奴姆 临时有事,不与你们同行了。你们早些回去。

看着毫无征兆转身便走的赫奴姆,我与薇儿相顾茫然。

薇儿丹蒂 真的走掉了。

我 他一直戴着战术目镜,可能接到了什么指示吧……想到什么了,一直在挠头?

薇儿丹蒂 啊?

我 噗,你每次有话想说又在犹豫的时候就是这个动作加这副表情,你不会自己都不知道吧?

薇儿丹蒂 唔,我只是在想赫奴姆先生刚才说的。守护虚恒直到虚恒毁灭,就算对庚辰前辈她们来说,也一定不是容易的事。

又想留下了?

薇儿丹蒂 如果奥丁前辈同意的话……

薇儿丹蒂 管理员,我们帮忙把异质序核找回来,总要看到它起作用了才能安心吧?

薇儿丹蒂 赫奴姆先生说四方院很缺人手,我还是想帮忙到最后,哪怕只能增加一点成功的机会也好,只要足够多的人一起努力,结果一定会不一样的。

薇儿丹蒂 而且原质区毁灭这种事,万一真的发生了,我们却只是在艾因索菲的新闻上看到,一定也会后悔当初没能尽力的。

奥丁 ……

奥丁 是么?你们还想留下?

鲤港,虚恒最大的空天交通枢纽,也是玉京光轨站的所在地。回想起我与薇儿刚到这里时的心情,完全没有只过去五天的实感。

犹豫再三,我们还是在进入港口前联系了奥丁。可说完想要留下的理由,我才觉得这种抗命的行为多少有点冲动了。

不过看到薇儿攥着拳头、期待又紧张的样子,我也只好安慰自己「无论重复几次都会这么做的」。

奥丁 从看到虚恒有块石头飞起来的新闻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奥丁 离我通知你们返回艾因索菲到现在,已经过去九个小时了。

薇儿丹蒂 ……

奥丁 我让你们当游客,猜你们在挑伴手礼,结果你们跟着庚辰去找视骸了。

奥丁 现在又和我说,你们想留在虚恒。

薇儿丹蒂 对不起,奥丁前辈,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奥丁 你应该做的事情——

奥丁的声量上扬了几分,薇儿连忙捂住嘴。就在我们以为奥丁要动怒的时候,终端那边却传出她的轻笑。

奥丁 呵呵,才待在虚恒几天,怎么说话就像起庚辰来了?

奥丁 行了,不吓唬你们了。能动动脑子说出自己应该做什么,有点进步,也算我意料中的事。

薇儿丹蒂 啊,您是说……

奥丁 但是别想去做什么单枪匹马抓住视骸的事。还有,别给庚辰添乱。

奥丁 游客的身份到期了,现在你们是记者。接下来虚恒发生的事,尤其是四方院和科尔盖的动向,看到了,记得向我汇报。

奥丁 随时,并且及时,明白了吗?

//

暗棋·前

禄良 哈——茶壶呢,让咱喝口水先。

庚辰 等等,茶水……

禄良 呣!!嘶——

茶水一入嘴,禄良就瞪大了眼睛,在热量扩散开前咕噜一口吞了下去,只觉得舌头到嗓子眼儿火辣辣的烫,连忙接过庚辰递过来的凉水。

原本是庚辰一人的办公室,进来两个人,没显得拥挤,看上去反倒更加空旷了。

禄良 呼,忘了这是你自己喝的茶了……陵光她们都不在吗?

庚辰 人手紧缺,大家都有各自的安排。

庚辰 地面上情况如何?

禄良 那块岩基的动静已经传开了,根本不用咱催,大家惜命,也知道该怎么回来。

禄良 麻烦的是除了那块大的,还有不少小丘小冈的也开始松动,万一靠着惯性撞上玉京就麻烦了。

庚辰 到了可能危及玉京的程度,我会去地上。

禄良 啊?天通引擎造出来之前的事,你不会还想再做一次吧?用神力禁锢整片陆地的地脉……

庚辰 那样只需要等到孟章……

禄良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那样的话你就要一直留在地面上了。现在可是玉京最需要你的时候……

禄良 别太担心啦,科尔盖调了一批重型粒子炮布置在五岛边缘,就算真有东西撞过来也能及时打掉。

庚辰 粒子炮吗?由谁负责调度?

禄良 赫奴姆呗。你也知道吧,因为疏散计划的关系,他现在的权限可高得很,粒子炮又有一半布置在港区,所以就归他管了。

禄良 科尔盖这次还真是谨慎啊……不过也算帮了个忙。咱们的人还有更加急迫的状况要处理……

禄良 你早晨遇到的那支车队不是唯一倒了霉的。不少队伍在回旧城的路上失联,有的找回来了,有的真丢了。

庚辰 视骸还是云歌石?

禄良 都有吧,地面上冒出来不少零星的骸能反应,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也没见有什么大动静,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

禄良 现在七成人手都派出去回收地面上的队伍和资产了,等忙过这一阵咱再抽调人手去看看。

禄良 云歌石应该不用咱说了吧?天通引擎场域的变化,你比大家都清楚……你的委托也泡汤了,坑洞下面就是云歌石,一见光就震得厉害,咱得派人加固山体。

禄良 还有智械呢。孟章说静督山上有好多废旧的智械,英招去的时候全没了,剩下的一些也被骸能侵蚀,咱费了老大劲儿才收拾掉。

禄良 说得咱嘴巴都干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庚辰 像是有谁在有意混淆视听。

禄良 谁说不是呢。

禄良 可惜茫茫山川大河,还有没个边际的源层,格莫瑞要是铁了心不露面,咱八成是找不出来了,更别提你说的另一个家伙……

禄良 要应付的事情太多啦,大家都分身乏术……哦对了,差点忘了来找你的事儿。

禄良从贴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只古旧的木相框,递给庚辰。

禄良 现在可没人有空替咱跑腿了,交给无人机又不太放心。虽然这合照装裱精细,但毕竟有些年头了……

庚辰接过相框,眼神闪烁了一下,伸手轻轻抚过故友那张久别多年的面容,以及旁边神情有些不自在的自己——

还有两人身后的车站站牌、站牌后的小城街道。街道延伸向镇子外一望无际的天空与大地。

庚辰 ……多谢。

禄良 别客气。以前的事情,总要有人记着嘛……

禄良 静督山已经收拾好了,工坊里的设备这两天就会运到天上,保存得都比较好,你打算送到哪里?嵎夷吗?

庚辰 孟章说他不需要。可以送去朔方,执明回来后能用上。

禄良 行吧。 也在你这儿休息够了,咱该回去了……

禄良 还得问问科尔盖还能不能调些人手过来,他们要是当小气鬼,地上的事就只能先放一放了,咱得优先保证五岛安全。

禄良 不过关键还是天通引擎,序核的研究要是有进展,可得说出来让大伙儿放宽心。

庚辰 嗯……孟章那边,我会问一问。

目送禄良离去,在房门闭合之前,庚辰看到禄良望向门边,露出意外又有些疑惑的表情。

禄良 监兵?

房门安然闭合,庚辰等了片刻,不见有人敲门,也就没有深究。她坐回桌前,发起了通讯。

孟章 先生?现在就要用了吗?情况我都知道。闭关归闭关,新闻我还在看。

庚辰 没那么急。不过大家需要一个期限。

孟章 期限……确实,科尔盖也好,民众也好……

庚辰 如果无法估计,不必勉强。

孟章 不……序核本身其实没什么问题,我已经差不多摸透了。

孟章 天通引擎还没造好的时候,烛姐就和我说过,也许只需要一个能够解决算力过载问题的媒介。

孟章 媒介原本只是理论存在,毕竟除了一大堆应用功能上的性质,还要能够遮蔽盖亚法则。

孟章 很难想象会存在这种东西对吧?连执明算了半年都说不可能有,除非盖亚又出了别的毛病……

庚辰 这事我听执明说过。 媒介,你有线索了吗?

许久没有收到回应,只能听到孟章几次像是欲言又止的吸气声。

庚辰 ……虚恒安危尽系于此。孟章,为什么犹豫了?

孟章 我……如果再多一些时间试一试也许会有更稳妥的结果,当然也需要一点运气但是期限……

庚辰 但说无妨,你不用考虑代价。

孟章 ……拿到序核之前,我在烛姐的工坊里找到一份研究日志,里面有些记录,挺久远的,没人看过的……

孟章 ……先生,从静督山回来第二天早上你给我看的那东西,还有吗?

鲤港,平日里少有使用的工程通道,此时几乎没有间断地上下运行。

一批批队伍回到玉京,并没有完工返乡的轻松喜悦,交谈间反而充斥着茫然与疑虑的气氛。

薇儿丹蒂 港口的情况要向奥丁前辈汇报吗?

我 先记下吧。

我 要我们这两个业余记者关注四方院和科尔盖的动向是不是有点太难为人了……

薇儿丹蒂 咦,那这个算四方院的动向吗?

薇儿扯了扯我的袖子,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人虎步龙行走向工程通道。

在我们的目光投向他的瞬间,他也若有所觉地望向我们,步伐缓了一下,而后朝我们走过来。

监兵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光轨有问题么?

薇儿丹蒂 没有没有,我们只是打算留下来帮忙,等到天通引擎稳定下来再走。

监兵 ……看你们的表情,不是临时起意。

监兵 现在四处缺人,先生和小老板两边都是。你们能留下自然更好,我先谢过了。

薇儿丹蒂 大家都从地上回来了,您要去做什么呀?

监兵 一些不太适合交给别人的调查。放着不管总让人心里不安生。

监兵 小老板现在未必有空,你们可以先去四方院落脚。

我 好的,一路顺风。

见监兵没有过多攀谈的意思,我们与他道了别,背向而行。

禄良 都有吧,地面上冒出来不少零星的骸能反应,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也没见有什么大动静,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

监兵 (先生和小老板?)

禄良 可惜茫茫山川大河,还有没个边际的源层,格莫瑞要是铁了心不露面,咱八成是找不出来了,更别提你说的另一个家伙……

监兵 ……

监兵 害怕了就乖乖藏好啊……

监兵 只要动了,就会留下线索,即便是误导,也代表了部分真相。寻踪追迹,必然会找上你……

一路追着微弱的骸能痕迹搜寻,监兵万分审慎地打量着周围的废墟。

一下午探查的结果将源头锁定在这片局域,监兵深知行百里者半九十的道理,并没有贸然深入。

监兵 这些划痕和晶尘……智械吗?

监兵 嗯?这么老派的触发式警报器。越原始越不容易发现嘛,有意思……

盯着前方地面上一排排紧贴地面、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细线,监兵冷笑着摇了摇头,他纵身跃起,借着高耸的建筑断块腾挪辗转。

叮叮——叮叮——

废墟深处传来一阵阵密集的锤凿声,监兵在一座大楼最高层断裂的楼墙边停下,朝声源的方向望去。

监兵 这又是在搞什么……

一片开阔的空地,四周布满战壕一般的沟壑,碎石与泥土散乱在沟壑旁边。从高处可以看到几十台智械正在沟里不断向下挖掘。

监兵 智械……旧城区袭击麟钰的那些……没等我找你,自己送上门了啊。

静候了片刻,没有发现自己被盯上的迹象,也没看到「工地」上有任何变化,监兵取出权钥,朴刀样式的权钥在他抬手的过程中变形,迅速展开成为一把大弓。

他虚搭弓弦,指向远处那段布设了触发式警报器的地面,神能沿着弓臂在他的双手间汇聚,权钥隐隐发出的虎啸震得他脚下的大楼都颤动起来。

监兵 客人登门了,还不出来迎接么?

轻轻松开手指,神能构筑的箭矢如同流星坠地。剧烈的土石爆裂声扬起漫天烟尘,整条街的路面几乎都被这一箭炸成了碎片。

意料之中地没有听到任何警报声,但监兵可以看到那些在壕沟里的智械一同升回到地表并迅速激活了武器系统。

与此同时,角落一座不起眼的小棚屋里,一个戴着圆礼帽的男人惊疑不定地跑出来。

诺维赫 怎么回事?!被发现了吗……

诺维赫 快快快!一帮废物,都给我去看看!

灰皮肤男人的手上闪烁着骸能。那些智械的表面也泛起红光,一同冲向监兵砸出的深坑。

诺维赫 该死……该走了……

他正要打开源层通道,神情却忽然变得惊恐,狼狈地向后退去,一边不要命地在面前加固骸能屏障。

第二支神能构筑的箭矢落在刚刚生成的源层通道内,空间紊乱引发的能量震荡将男人逼得连连后退。

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子,后背像是撞上了一辆疾驰的重型卡车,身体朝前被抛飞出去。落地的冲击更让他意识模糊,他在地上狼狈地翻滚了几圈,险些落进沟壑里。

诺维赫 咳咳……监兵!?

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那漠然扛着刀的监兵,男人憋出了一头冷汗,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眼神急剧闪烁着。

监兵 哦?你还认识我。可我不认识你啊……聊天之前,不做个自我介绍么?

诺维赫 来的怎么会是你……

监兵 哈?在等同伴么?那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走到艰难爬起来的男人面前,监兵往前逼进两步,男人下意识地要向后退,脚跟一空,险些落进沟壑里。

监兵 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该你了。

诺维赫 你……你想知道什么?

监兵 啧,不要让我问第二遍啊……

男人眼前一花,有些茫然地低下头,只看到自己的右手臂诡异地弯折起来,锥心的剧痛让他的身体如触电般颤抖起来。

诺维赫 呃!!嗤——嗤——

监兵 算了,你太弱,我对你的身份不感兴趣了。

监兵 自己说吧,你主子在哪里?

诺维赫 哈哈哈,你难道觉得自己很强吗?!没了庚辰,虚恒就只剩一帮蝼——噗!!

直击小腹的勾拳将男人的身体挑飞,劈在后腰的手刀又将他重重按向地面。

就在男人的脸撞在地面上之前,监兵一把将他拽住,瞥了眼他发颤的手脚,嗤笑一声,将他的身体扶正。

监兵 帽子歪了。

监兵拍了拍男人折断的手臂,一边将男人歪斜的帽子摆到端正的位置。

监兵 要当忠实的狗,起码要顾好主子的门面,非要到了只能跪地求饶的时候才松口,可就很难看了。

监兵 当然,跟我回玉京的路上,你可以想想,为了你主子,你愿意受多少罪?

诺维赫 你……你想要我做什么?

监兵 格莫瑞、救走格莫瑞的家伙、你们的计划……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诺维赫 谁是格莫……啊!!

左手也被折断,男人终于忍不住发出惨嚎。

监兵 我耐心有限。你认识格莫瑞,我希望你能自己说,而不是等我从你的反应里看出来。

监兵 你还有一次机会。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如果你不怕死,可以选择闭嘴……只是下场会比较惨啊。

诺维赫 ……我要是说了,你保证不杀我?

监兵 你再想想,你信么?最多让你死得干净一点。

诺维赫 那可就没得谈了,毕竟我还没打算死在这儿……

监兵瞥了他一眼,没跟他再废话,刀背带着浑厚的劲风轰碎了他的脑袋。将男人的残躯丢到一边,监兵冷着脸望向天空。

几乎是同一时间,剧烈的骸能从那些沟壑里溢出,一道道由骸能撕开的空间裂缝如蛛网般在天空中蔓延,将整片空地封锁在其中。

男人虚弱但猖狂的笑声从一旁突兀地传来,天上地下瞬间扬起无数视骸的嘶鸣,不过短短数秒,监兵所立之处,已是十面埋伏。

战斗持续了不知多久,从空间裂缝中涌出的视骸却依旧源源不断,实力也越来越强。

更糟糕的是那空间裂缝像一张口袋一样渐渐将战圈吞噬,那里面分别就是源层的景象。而监兵被牵制在原地,始终无法接近那重新生成了一副完好躯体的智骸。

这么大的动静还没有引来支援,监兵明白,这里发生的一切肯定已经被某种手段封锁了。

挥刀将一只五米多高的视骸斩成碎片,监兵瞥了眼已经退到远处的始作俑者。

监兵 同类的性命在你眼里还真是廉价。

开弓一箭在视骸的天罗地网中轰出一条直通天空的窟窿,但蠕动的骸能很快将这空洞填补。

监兵 这种堆命的战斗,丑陋到我完全欣赏不来啊。

诺维赫 呵呵呵,还是想想该怎么保命吧!

诺维赫 这份大礼原本不是为你准备的。可谁让你自投罗网,我也没办法。

监兵 确实是大礼。我已经在思考该回敬你什么好了。

监兵 我过去最长的一架打了七天七夜,你这回准备陪我玩儿多久?

诺维赫 真是个疯子……

监兵 没胆子动手就赶紧跑,别怪我没劝过你,下次你不会有逃命的机会了。

诺维赫 可少嘴硬两句吧!

戴礼帽的男人面朝监兵,缓缓退到空地边缘。

监兵 哼,手笔还真不小——

诺维赫 不管几天几夜,你就在这里好好享受吧!我可还有别的事要做呢。

天上地下的空间裂缝骤然朝监兵的方向收束,结成一张巨口,将他连同无数视骸吞入其中。

诺维赫 咳——

终于感应不到监兵的气息,戴礼帽的男人捂着脑袋大口地喘着气。

诺维赫 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来一次拟态重塑……不能再冒险了。

诺维赫 一个两个的,总是跳出来坏我的好事!

诺维赫 时候快到了,时候快到了……

他喃喃着,扶正礼帽,眼中精光闪烁,一瘸一拐地朝废墟外走去。

诺维赫 最后成功的,会是我们——

诺维赫 会是,我……

//

暮色四合

薇儿丹蒂 庚辰前辈,最后一支海洋观测站的研究员和驻防人员也已经到旧城区了。

庚辰 嗯。这两天有劳二位。

庚辰 禄良和陵光对你们赞誉有加,有你们协助,地面上的召回工作顺利了许多。

薇儿丹蒂 嘿嘿,主要是管理员比较厉害啦。

我 第九部门综合科的主要工作就是各种指挥调度,这次正好能派上用场。

庚辰 下午光轨中心会安排第一班去往艾因索菲和诺伊汉萨的列车,二位打算回去吗?

我 天通引擎还是……

庚辰 嗯,还需要时间……

我 那前天我们定下的离开时间,现在还是作数的。

庚辰 也好。最急的事,近两日已经处理完了。今后各方面人手压力都会小很多。

庚辰 二位照旧听从陵光安排。可以休息半日,下午随陵光一同去鲤港,监督第一批次的撤离。

薇儿丹蒂 明白啦,那我们先告退了。

我 (低声)「告退」……虚恒的说法,你适应得还挺快。

薇儿丹蒂 (低声)这就叫入乡随俗嘛。

送走管理员和薇儿丹蒂,庚辰为自己倒了一杯热气滚滚的茶。

茶水入口,她轻轻嚼了一下叶片,直到感受到一丝荡漾开的温度,才将茶水咽下。

庚辰 ……希望一切顺利吧。

一杯茶尽,庚辰取过纸笔随手写划着什么。约莫过了十分钟,终端忽然收到一则通讯请求。

庚辰 接。

禄良 锵锵锵锵!!

屋内和屋外同时响起禄良的声音,庚辰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打开房门。

攥着一只纸袋子的手高高举到庚辰面前,辛辣的香气悠悠飘出袋子,令人齿颊生津。

禄良的脑袋从袋子后面探出来,脸上挂着狡黠的微笑。

禄良 老白家的「万事如意六大串」,难得有一天空能排队买上。你很久没吃了吧~

庚辰 嗯,谢谢。 只有一份特辣的吗?

禄良 那当然不会,咱啥时候亏待过自己?

另一只手又从身后掏出一只纸袋,禄良将辣味溢出的那份烤串递给庚辰。

禄良 你应该也忙得差不多了吧?找个地方坐坐?

庚辰点点头,与禄良一同离开办公室。

早晨的四方院,来往的人比前两日稍多了些。风敛云闲,竟有种安逸悠然的气氛。

两人在庭院中找了个无人的凉亭落座,就着清朗的天光吃着烤串。路过的人见了这情景都掩笑而过,没有打扰她俩难得的悠闲。

禄良 下午去鲤港看看么?

庚辰 我不合适。

禄良 这有什么?你还担心你往港口一站,大家都吓得不敢走了?

庚辰 ……

禄良 呃……虽然你平时不爱讲话有些看不懂你在想什么,虽然大家很仰仗四方院容易被四方院的态度影响到……

禄良 嗐,没有什么虽然,当咱没说。总之不至于啦……

庚辰 陵光会去。还有深空之眼的两位。

禄良 他们真不走啊?

庚辰 深空之眼的成员,总会与奥丁有些像。

禄良 你是指一声不吭地去做自己认准的事,执着到拽不回来,又找不出反驳他们的理由吗?

庚辰 原来你与奥丁这么熟。

禄良 和奥丁熟?一般吧。

禄良 但咱跟深空之眼熟呀!管事的那几个人,休啊,提尔啊,还有托尔和薇儿丹蒂这几个和咱打过照面的……

禄良 要说他们身上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这个啦。

庚辰没说话,像是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仍吃着烤串。即便是特辣,她入口依然面不改色细嚼慢咽,让人不禁怀疑那一层泛红的料粉是真是假。

禄良托着下巴看了会儿庚辰吃东西的样子,又扭头望向四方院的围墙。

院墙高耸,看不见街道上的景象,但禄良比所有人都清楚那里有什么。百业千行,终是人来人往。

禄良 如果虚恒没生意做,那天禄贸易也得走啦。

禄良 伤脑筋啊。天禄贸易离了咱,还能交给谁呢?

庚辰 你不想做生意了吗?

禄良 怎么会?离赚够钱还差十八个天禄贸易呢。

禄良 只是那时候天禄贸易的根就不知道落在哪里了……从头开始的事,你还会和咱再来一次吗?

庚辰 ……嗯。

禄良 啊!臭馒头你是不是犹豫了一下?

庚辰 往后的事,现在说有些早了。

禄良 是嘛……

捏着手里的竹签,禄良在纸袋上轻轻戳了几个小洞,似乎是因为用力,手指有些颤抖。

禄良 也对,虚恒还在呢,咱怎么开始操这份心了?

禄良 等孟章那边大功告成,一切恢复原状,就该想想怎么跟科尔盖掰扯,把想回虚恒的人再接回来了。

禄良 不过光轨是四方院和科尔盖一起管着,这事儿还得你出面才行……

庚辰 要先找到孟章需要的东西。

禄良 那玩意儿……你也知道没这么容易吧,多半得靠时间和运气了。

禄良 不过稳定天通引擎的事儿,你真没其他主意了嘛?

庚辰 ……没有了。

禄良 嗐,肯定有,咱还不了解你嘛?

禄良 若是没有万全的办法,你还能闲着坐在这儿?

庚辰 确实没有,权能受损事起突然……

禄良 打住打住,咱也就这么一问,可不是过来讨说法的。唉,没就没嘛。

禄良 ……不过都到这时候了,你要是还给大家准备了什么小惊喜,可别藏着掖着啦。

两人袋子里都还剩下最后一串,禄良跳到庚辰面前,换过袋子,抓起那串特辣丸子塞进嘴里。

禄良 呜哇!辣辣辣辣——

禄良使劲扇着嘴,第一口就几乎被辣出了眼泪。好在特辣套餐十分贴心地送了冰水,禄良灌了半瓶才缓过来。

她抹了一把渗出热汗的额头,看着手里缺了一颗的丸子串儿,连连摇头。

禄良 好奇心害死个人。这还真是刺激呀。

禄良 咱可再也不敢吃了,要换回来不?

庚辰看了眼手里用料稍显清淡、原是禄良的那份烤串,点点头。

两人各自吃完最后一串,禄良满足地伸了个懒腰,起身接过庚辰的空袋子,走向亭外。

禄良 咱下午可得去逛逛,送一送天禄贸易的老面孔。这一走,少说十天半个月见不上面啦。

禄良 回去吧,不用送啦。

在光轨列车通道开启前,我与薇儿准时来到了鲤港。场面并没有想象中喧腾,比起「撤离虚恒」这种名号,此时的鲤港看上去反倒有些冷清。

若要说与往常的鲤港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远远可以看见港口最边缘的角落里架设了两台两层楼高的炮台。

与鲤港恢弘的规模相比,这两台粒子炮并不算起眼。这两天人们也已经习惯了它们的存在,只希望永远不会有需要用到它们的时候。

陵光站在光轨管理中心办公楼外,出神地望着那条在落日下有些孤独的临时通道。火红的衣裙比远空渐染的夕照更加明烈,十分瞩目。

薇儿丹蒂 陵光姐姐!

陵光 啊,你们来了。

薇儿丹蒂 人好少啊,最后决定要走的人不多呢。

陵光 离开虚恒并非小事,科尔盖还给了大家六个小时来做决定,现在还早……

陵光 许多人在犹豫吧,毕竟这一去,再想回来或许就很难了。

陵光 原本以为已经想清楚的事,到了将要发生的时候,心情也会不一样的。

我 陵光,科尔盖的负责人呢?

陵光 赫奴姆吗?他在——

赫奴姆 有事吗?

赫奴姆鬼魅一般从我们身后走出来,或者说从办公楼里走出来,只有他一个人,没见到士兵随行。

我 哦,没事。毕竟你是第一负责人,总要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在场。

我 赫奴姆队长,光轨列车已经准备好了吗?

赫奴姆 没问题了,等六个小时就出发。 你们如果想搭这趟车回艾因索菲,随时可以上去。

我 考虑考虑吧。

外资商户乙 哎呦哎呦!赫奴姆队长!

赫奴姆 ……我们认识吗?

大概是准备离开虚恒的商户,开了一辆载满行李的车等在旁边。见到赫奴姆,他乐呵呵地整理好衣装,十分热情地迎上来。

外资商户乙 认不认识不重要,我可得向您道个谢。

外资商户乙 这些年虚恒的高端服装品牌不好做,我这生意不太景气,一直想换个地方试试,可惜手续总批不下来。

外资商户乙 这趟列车可真是及时雨啊。呵呵呵,等我在诺伊汉萨安顿下来,赚了钱一定给科尔盖的基金会捐款!

这位满面红光的商人凑到赫奴姆边上,从怀里摸出几张卡片,塞到赫奴姆手里。

外资商户乙 几张礼品卡不成敬意啦,买我们品牌的衣服二折起步……

赫奴姆 退开。

没有留半点情面,赫奴姆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

商人吓得一哆嗦,看了看毫无反应的我们,飞快扫了两眼落在赫奴姆手里的礼品卡,最终还是没有拿回来,讪笑着走开了。

赫奴姆 真是无聊。 站外的秩序就由四方院负责了。

赫奴姆将礼品卡丢给我,擦了擦手,转身走向光轨站内。

薇儿丹蒂 ……这么看,好像科尔盖的计划还不错啊?有些人本来就想走了,正好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陵光 无论什么样的变化,总会有从中获益的人。我们站在决策者的立场,还要看到更多人的状况才行。

我 几家欢喜几家愁嘛……不开心的人来了。

陵光和薇儿顺着我的目光望向光轨站的入口。

扎着麻花辫的少女搬来一条小马扎,摆在入口边,扶了一下眼镜,坐上马扎,身子一前一后的晃荡着,呆呆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影子投向那空荡荡的临时通道,她看上去就和落日一样孤独。

//

机密已死

奥丁 停靠六个小时?还真够有耐心的。也好,艾因索菲挺久没见过新面孔了。

关闭这份落款为管理员的任务执行简报,奥丁沉吟片刻,走向隐科组比起前几日安静了不少的办公区。

海姆达尔 奥丁?你怎么又回来了?

海姆达尔 刚才我说过吧,容器的设计已经通过理论验证了,加工还需要……

奥丁 这次跟容器没关系。

海姆达尔 ……啊?

奥丁 你对天通引擎知道多少?或者……隐科组里有人了解么?

海姆达尔 虚恒的天通引擎?那台机器的技术是绝密,别说设计图了,就连结构工图我们都没见过。

海姆达尔 怎么忽然问这……哦,虚恒的那条新闻。

奥丁 不管天通引擎还能撑多久、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都该有个备用品和它换班了。

奥丁 隐科组牵头造一个,你有想法么?

海姆达尔 这……很有挑战性的课题啊。烛和执明都是学术界的大师,在空间和重力技术方面的造诣尤其高明。

海姆达尔 天通引擎这种对物理规则的广域干涉实在是匪夷所思,应该运用了很多试验性技术,让我来的话并没有把握……

奥丁 难度我当然知道。我不需要把握,只需要可能性。只要有可能,就可以开工了。

海姆达尔 云歌石的问题我也研究过一段时间,毕竟是盖亚本身的问题。虽然重力技术发展了这么多年,但对重力规则底层原理的研究还很浅。

海姆达尔 就算只说可能性……成功的概率不超过10%。如果四方院愿意提供一些技术支持,也许可以提高一些……

奥丁 足够了。等执明回虚恒,我会让庚辰安排一场隐科组和四方院的技术交流会,你可以做些准备。

海姆达尔 好的。这种工程大国主比较擅长,我想办法让她放一放新发明的计划吧……

休 目前艾因索菲做的准备就是这些了。

休 如果科尔盖的计划打算持续下去,接收虚恒民众可能会是一项长期工作。深空之眼也要做好相应的准备才行……

奥丁的办公室里,休简单汇报了一遍虚恒的事情对艾因索菲的影响。这样大规模的人员转移在盖亚历史上还是头一次,牵扯到非常多的资源和章程。

正听休说着,奥丁的通讯终端忽然响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轻轻挑了一下眉毛。

休 ……公事吗?

奥丁 新人定期的任务简报,今天第二份,不过六个小时还没到呢……没事,我过会儿再看,你继续说。

休 我已经说完了……如果你没有意见,我就让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去执行了。

奥丁 意见?我只想了解一下情况,可不是来给你意见的。

休 ……你毕竟还是公司的董事长。

奥丁 哦,那要不董事长的位置也让给你吧?或者给波塞冬?反正是个没什么事情要做的闲职。

休 董事长不是……唉,算了。第九部门的事务你能及时处理我就知足了。

休 这次科尔盖和深空之眼的联合行动记录还没有送到我这里,你收到了吗?

奥丁 什么联合行动?

休 你不知道吗?三天前视骸袭击天禄贸易的时候,薇儿和管理员也在场,那时候四方院还没有对他们的临时调度权。

休 按照我们和科尔盖的合作协议,这种情况科尔盖应该把事件经过以及合作内容整理成档案,双方确认后留档。

奥丁 哦,那次……我没收到过这份记录,大概是有人忘了。

休 科尔盖的疏漏吗?难以想象。这种按部就班的流程,科尔盖几乎从没出过错。

奥丁 在你眼里我不会比科尔盖还不靠谱吧?

休 ……我不想这么说的。但既然你有点这方面的意识,我就不反驳了。

奥丁 呵呵,好过分啊,休。

休 办正事吧……我现在就联系科尔盖询问情况。

奥丁 不用了,我去找那几个管事儿的家伙聊聊天。正好还有点别的事想问他们。

奥丁 ……「纸巾」?

奥丁 虽然角度有些新奇,判断的结果倒是不错。

在一条人迹稀少的街道上驻足,奥丁翻看着屏幕上的任务执行简报。

除了标题以外,这份文档从格式从内容再到发送时间完全不符合任务执行简报的要求,但奥丁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赏般的玩味笑意。

目光落在文档最后的「管理员」上,奥丁听见身后朝她接近的脚步声,将这份文件放进了收藏夹。

奥丁 没迟到,很好。

帕拉凯瑟 ……我可不记得最近有什么事惹到你了?有事不能在通讯里说吗?

奥丁 我得保证我听到的话都是真的。

帕拉凯瑟警惕地看着奥丁,却又不敢将警惕的神情写在脸上,只能强忍着脖颈的幻痛以及内心的不悦。

帕拉凯瑟 是关于「她」的情报吗?很久没有新的线索了,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奥丁 我还希望你能起一点作用呢……可惜,跟「她」没关系。

奥丁 这次找你有两件事,一是监察者——

帕拉凯瑟 监察者相关的所有情报不能有任何泄露。

奥丁 不要打断我说话。

帕拉凯瑟 ……

奥丁 我不打算为难你。监察者的状况,你不能说,我也不会问。我只知道有些它们该管的问题现在被搁置了,比如云歌石。

奥丁 不管你能不能做到,我需要你替我传达到我的态度。如果它们还不出手干预,我会认为它们不存在了。

帕拉凯瑟 ……第二件事呢?

奥丁 深空之眼有两个小家伙去了虚恒。据我所知,科尔盖在虚恒有不小的动作。

帕拉凯瑟 虚恒的光轨专列?这事你应该去问会长,我对光轨管理局的工作了解不多。

奥丁 红狐?所以那老家伙也知情么?

帕拉凯瑟 计划的细则我不清楚,但这么大的事,会长和四方院肯定都批准了。

帕拉凯瑟 ……你到底想干什么?完全符合章程的计划你也要插手吗?

奥丁 既然不是你负责,出了事也怪不到你头上,不用紧张。红狐藏得深,我要问的也不是什么机密,你应该知道。

奥丁 听说科尔盖专门派了个修正者去虚恒负责疏散计划,叫做赫奴姆。

帕拉凯瑟 赫奴姆?我记得……那个白头发不爱说话的。

帕拉凯瑟 他从来不会干多余的事情,应该没有在虚恒惹麻烦吧?

奥丁 他漏交了一份文件,你知道么?

帕拉凯瑟 什么文件?和你们的联合行动记录?我说了,我不负责他这次行动,也不知道他做过什么。

帕拉凯瑟 ……行了,我不是在推脱。我会帮你核验一下这件事。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奥丁 给我看看他的档案。

帕拉凯瑟 ……什么?

奥丁 赫奴姆的档案。

奥丁 科尔盖的所有修正者都有一份详细的人事档案,别告诉我你无权调用。

帕拉凯瑟 你在说笑吗……这就是机密,我不可能给你。

奥丁 捂着死人的档案当机密,谁在开玩笑?

帕拉凯瑟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眉头一点点拧起,心中的疑惧慢慢替代了警惕。

帕拉凯瑟 只是漏了一份文件,你确定有这么严重?

帕拉凯瑟 如果修正者的生命活动停止,重大犯罪对策部会收到警报,我早就发现了。

奥丁 你觉得我很闲么?

帕拉凯瑟眼神变幻了一阵,咬了咬牙,从通讯终端中调出一份档案,递给奥丁,一边快速联系上科尔盖总部。

帕拉凯瑟 骸震对策部的赫奴姆,把他近一个月所有的动向整理好发给我。现在开始计时,情报处还有五分钟。

帕拉凯瑟 我说的很清楚了,所有任务日志、所有能查到的活动记录、所有拍摄到他的监控……已经过去三十秒了。

奥丁 你要自己查?

一边翻看着赫奴姆的档案,奥丁瞥了眼脸色有些阴沉的红发女人。

帕拉凯瑟 ……我知道你不是喜欢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虽然你没给我证据,但我还是会相信你。

帕拉凯瑟 修正者对科尔盖来说是宝贵的力量。如果赫奴姆真的遭遇了意外,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奥丁 那翻文件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我去一趟凯米特,你告诉我赫奴姆的行动轨迹。

帕拉凯瑟 你去凯米特?现在吗?

奥丁 怎么?你觉得你手下那些猫猫狗狗能比我快?要是他们真的这么有效率,也不需要我来问你这件事了。

奥丁 时间很宝贵,别浪费在多余的问题上。合作顺利。

奥丁摆了摆手,朝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下,微微侧目。

奥丁 另外,准备好接收赫奴姆的伤亡通知吧……如果你对你们的「力量」还有一点关心的话。

帕拉凯瑟 赫奴姆的活动日志已经发给你了……你在哪里?信号怎么这么差?

奥丁 找了条近路。

帕拉凯瑟 我好像听到了打斗的声音,你那边没问题吗?

奥丁 哦?你还关心起我的安全了?

帕拉凯瑟 我想我们之间的一些不愉快已经翻篇了……没人希望遇到棘手的状况。

帕拉凯瑟 赫奴姆的行动路线中无法追迹的部分都标在上面。你要查的话,可以作为参考。

帕拉凯瑟 凯米特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当地特工会配合你。

奥丁 别让他们做多余的事,我不希望被人打扰。

帕拉凯瑟 他们知道分寸……我这边已经查出一些线索了,你要听吗?

//

「图灵」

禄良没事吧?

陵光 没事的,她经历过不少事情,内心其实很坚强……

陵光 这一批离开的人里有许多商户。不管是朋友还是对手,虚恒少了许多和她有交集的人,她多少会觉得有些寂寞……给她一点时间就好。

我们没有去打扰禄良。暮色渐起,站在港区内也已经看不到太阳了。

原本以为禄良会在入口坐很久,可她忽然接了一则通讯以后就有些气恼地抱着马扎离开了,看得我们哭笑不得。

我 毕竟是总裁啊,忙里偷闲而已……哦对了,等我一下。

陵光 呵呵,又到了和奥丁定期汇报的时间吗?

我耸耸肩,一边打开通讯终端。

这几天我与薇儿一直与陵光一起行动,对于我固定六小时一次的汇报,陵光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薇儿丹蒂 咦?管理员,你刚才发给奥丁前辈的那份东西不是任务简报吗?

我 呃,也算简报的一部分吧,可以当成补充说明?

我 总之有些在意的状况。虽然都只是猜测,但想了想,感觉还是跟奥丁说一下比较好。

我复制了上一份……不,应该是上上份简报,清空内容并开始填写模板。

可还没等我写完,收件人却先一步找上了我。一封邮件,里面是一份加密文件,在识别出我的身份后自动打开。

我 科尔盖的文件?怎么从奥丁的邮箱里发过来了……

打开附件前看到了奥丁在正文栏贴的一行小字,我愣了一下,默默打开了这份文件。

正好薇儿凑到我边上来看,陵光似乎也有些好奇,但下一秒她同样收到了一封邮件,附件内容完全一致。

薇儿丹蒂 「人事变动通知……召回赫奴姆,四方院暂时接管转区专列的所有资源……科尔盖重大犯罪对策部部长办公室……」

薇儿丹蒂 好奇怪,赫奴姆队长不是做的挺好的吗?为什么忽然要换掉他啊?

望着近在眼前井然有序的港口,我心里也生出一丝恍惚的疑惑。

时而有人因改变主意而离开港口,时而有人下定决心进入车站,人流来来往往,没有任何异样。

陵光 没有说明撤换赫奴姆的原因,就这样让他离开吗?

我 科尔盖的风格你也知道,只告诉你要做什么,从来不说为什么……

薇儿丹蒂 直接去找赫奴姆队长问问吧!他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不好说话,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应该会告诉我们的。

陵光 也好,如果真的要我们接管这项计划,还有许多事要询问他。

带着满腹疑惑走进港区,在一名值守的科尔盖士兵的指路下,我们毫不费劲地找到了目标。

赫奴姆站在空港边缘望风,对我们的到来好像并不意外。

赫奴姆 我收到了召回令,安排光轨专列的后续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薇儿丹蒂 好突然啊……有急事吗?

赫奴姆 不知道。在回到总部以前,我不会收到关于后续安排的通知。

陵光 安排在什么时候走呢?

赫奴姆 今晚。所以时间很紧张。陵光代理,交接手续准备好了吗?

陵光 都在这里了,还需要核验一下你的身份。

陵光把终端机递给赫奴姆。赫奴姆将臂甲上的生命信号监测装置对准终端机,随着一声例行公事般的提示,身份核验便完成了。

赫奴姆 我手下的特勤人员和士兵会跟我一起回去。在代替我的人到达虚恒前,我希望专列能够维持正常运转。

我 ……你对这项计划很上心啊。

赫奴姆 对各方都有利的计划,没理由荒废。

我 既然这么重视,不如向你上级申请一下,等这班光轨发车了再走?

我 或者至少等四方院调来足够的人手再走吧。现在你带人离开,布防会出现空缺,万一出现紧急情况,恐怕很难妥善处理。

赫奴姆 命令就是命令,我没有权限质疑上级的调度。

我 可缺人手也是实情吧?也许你们总部对港口的情况并不了解,至少先汇报一下……

赫奴姆 没有必要。时间紧迫,我先走了。

我 等等,赫奴姆队长,这件事是不是再……

赫奴姆没有理会我,径自带人离开。薇儿和陵光也神情古怪地看着我,好像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给出这项提议。

望着赫奴姆转身离去的身影,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扶了一下耳机。

我 他要走了。

薇儿丹蒂 是啊……要走了。管理员,科尔盖的规矩一直很严格,你刚才为什么……管理员?

好像看出了我此时的注意力并不在场中任何一个人身上,薇儿好奇地看了我一眼,但也没有再打搅「发呆」的我。

要说我在发呆也没有错。因为刚才耳机里传出的那句话确实让我愣住了。

奥丁在邮件里附了这样一行字:「联络我。如果赫奴姆在附近,别被发现,也别说话。」

……

奥丁 我在凯米特。

在我暗中联系上奥丁后,她像是默认我会做到她的要求,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管我有没有在听或是能不能跟上。

奥丁 赫奴姆有问题,我正在查。看到他使用纸巾的习惯都能联想质疑,你的慎重值得表扬。

奥丁 帕拉凯瑟给他下的指令是立刻离开,你和薇儿一起去看看他什么反应。保持通讯,我会听着。

见到赫奴姆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静静等待着奥丁的指示,一直没说话,直到身份审核通过的提示音响起,奥丁才又有了动静。

奥丁 随便说点什么,拖住他……

这倒不算多么困难的要求,可当我听到下一句话时,听觉与视觉接收到的信息之间的割裂感让我很难将对话继续下去。

奥丁 我找到赫奴姆的权钥碎片和狗牌了,还有他小队里其余士兵的……果然已经死了。

我 ……他要走了。

奥丁 朝它开枪。

?!

奥丁 赫奴姆已经死了,你看到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朝它开枪。

开枪

奥丁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看着越走越远的赫奴姆,我拔枪对准了他的后背。

陵光 管理员,你要做什么?

薇儿丹蒂 管理员?!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扣下扳机,只是死死盯着回过身赫奴姆,还有在我举枪的瞬间一同指向我的几十只枪口。

赫奴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 ……是不是太莽撞了?

薇儿丹蒂 诶?什么意思……

我 我需要更充足的证据,否则只能试着留住他。

赫奴姆的脚步却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站在几十只忽然指向我的枪口后面,漠然地看着同样下意识拔枪的我。

赫奴姆 看来是持续的通话,你被命令静默。

赫奴姆 深空之眼的上级,奥丁吗?

枪支列阵的声音十分清晰,奥丁也听得很清楚,不用我解释她也能听出现场的状况。

奥丁 看来没什么可查的了……它的手下也全是假的。

奥丁 我会通知庚辰,只要他敢出手就逃不掉。你们多拖一会儿,我马上到。

通讯在一阵呼啸而过的声音中结束。「我马上到」成为了这突变局势下唯一让人安心的话。

陵光与薇儿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取出权钥护在我身边。我依然不动声色地盯着赫奴姆,希望能撑到奥丁赶过来的时候。

我 赫奴姆已经死了,科尔盖在凯米特找到了证据。

陵光 什么?!

赫奴姆 ……

没有否认,没有辩解,赫奴姆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他毫不避讳地直视我,目光却好像穿透了我的身体,打量着什么别的东西。

即便枪口离他不到五米,我依然感受不到他身上的任何情绪——哪怕只是一点敌意。

我 也许当面拆穿不是个好主意……搞不好就会被灭口呢。

赫奴姆 你知道很危险,你没有逃跑。你在拖延时间。

我 或者是我知道你有不能动手的顾虑……而且有种勇气可叫作迎难而上啊。

赫奴姆 为了微小的可能性而选择尝试,这可以称作勇气。可如果没有改变的可能,就只是愚蠢。我听说过你,你不是愚蠢的人。

赫奴姆 我能感觉到,你和普通人类不一样。特殊的存在,有探究的价值……以后有机会,希望我们可以聊聊。

我 局势变化很快,「以后」可未必有机会了。有话不说,急着去做什么呢?

我 你这样处心积虑替换掉赫奴姆的身份,还替他干了这么多活儿,我可不信你是心血来潮想给科尔盖打工体验生活。

赫奴姆 计划,还没有到可以公开的时候。

我 行吧,那换个简单的问题。不如说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我们也没什么好聊了……你到底是谁?

赫奴姆 我是谁?

像是被问到了甚至无从思考的问题,赫奴姆忽然皱了皱眉,慢慢低下头。

赫奴姆 神力也好,生命能波段也好,这些「盒子内」的造物要怎么界定「盒子外」的概念?

赫奴姆 你以为的自己,只是拥有某种特征的数据集,你的思考属于盖亚的信息处理,你的行动属于盖亚的图形演算。

赫奴姆 即便知道了这些,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 抱歉,我的日子还没空虚到需要质疑自己存在的地步。

赫奴姆 是么……虚构只要得到足够坚定的认同,就能成为你眼中的真实。不过如此。

赫奴姆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他看了眼光亮已经极其稀薄的天空,转身走向港区外。然而那些科尔盖士兵却并没有放下枪,动作木然地保持着瞄准的姿势。

陵光 薇儿,注意保护管理员。我有种很不舒服的预感……

薇儿丹蒂 陵光姐姐你也有吗……我还以为是我太害怕了……

到现在简直已经有一万个开枪的理由了。我皱了皱眉,瞄准赫奴姆的头颅果断扣下了扳机。

然而别说伤到赫奴姆,我甚至没听到子弹被弹开的声音。一股我们十分熟悉的力量在赫奴姆身边汇聚,就像一堵无形的墙壁,令子弹就这么静滞在空中。

薇儿丹蒂 神力?你是修正者吗?!

赫奴姆 修正者?以力量的形式来界定我们的存在,实在太浅薄。

赫奴姆 如果拥有神力就应当被称呼为修正者,那么这样……你们说,我又是什么?

赫奴姆抬起手,那堵无形的墙壁上骤然浮现出大量诡异的红黑色纹路,那枚被固定住的子弹掉转方向,忽然在一声音爆中消失。

撕裂膨胀的痛感猛然在我肩头扩散开来,余光只看到一片炸开的血花,我忍不住闷哼一声,捂着肩膀向后退了几步。

薇儿丹蒂 管理员!!

赫奴姆 唔,果然,你只对骸能免疫。

确认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薇儿和陵光眼神一凝,毫不迟疑地朝赫奴姆发起了攻击。

我 呃!小心,他可能是——

我看着陵光的火焰转眼淹没赫奴姆的身躯,依稀间还听到装甲破碎的声音……但仅此而已了。

赫奴姆 骸能——你们是这么称呼的。在看到的瞬间就将我当成了敌人,看来不需要你们给出答案了。

赫奴姆 浅薄的意识终究只会让人失望。果然,只有找到起源才行……

缭绕着猩红骸能的手臂随意地挥动了一下,臂甲崩裂成无数散落的碎片,火焰的温度仿佛在他体表迅速降低,呼吸间尽数消散,露出赫奴姆毫发无损的身躯。

他轻轻抬手,薇儿和陵光的攻势骤然停住,在她们的感知里,似乎再前进一步,就会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刺穿她们的身体。

我能理解她们此时的感受,因为我的身体也已经几乎无法动弹了。体表明明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四肢却像是被固定住了一样。

手里握着枪却没办法扣下扳机,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外力压制,还是身体本能地放弃了抵抗。

赫奴姆却只是平静地看着我们,依旧没有表露出任何敌意,甚至没有施展过任何手段的迹象。

有如天堑的实力差距令我窒息,可他好像真的没有杀掉我们的打算,那些科尔盖的士兵也都无动于衷地站在他身后。

赫奴姆 你们比我弱,选择动手并不明智。而且我不记得我们之间有需要动手的仇恨。

我 ……在静督山救走格莫瑞的就是你吧?

赫奴姆 有意思的推论。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 有能力掌握四方院和天禄贸易动向的外人很少,会在例行任务中漏掉固定章程的科尔盖成员很少,隔着臂铠与人接触后还要用纸巾擦拭的人很少……

我 能这样硬接下陵光的攻击却一点伤痕都没有的视骸就更少了。

赫奴姆 视骸?选择性地忽视了非敌对的力量吗……

赫奴姆 如果你们认为和我战斗有充足的意义,我可以应下这场战斗,但同样不能在今天。

薇儿丹蒂 我们不会就这么放你离开的……

赫奴姆 这是力量的差距,和你的意愿无关,决定权在我。

诗蔻蒂 还未真正交手,胜负犹未可知,即便只是拦你片刻,也能阻止你伤害更多人的性命。

赫奴姆 人类的性命?悖论。减少损失的是我,增加损失的是你。

赫奴姆 如果你们没有插手,等虚恒撤空,整个虚恒不再有人类和修正者存在,剩下的就只是我个人的事。

赫奴姆 可事态最平稳的走向被你们打乱,所以会有很多存在被抹去,作为混乱的代价……

赫奴姆 我不喜欢混乱,混乱中存在太多未知,需要太多缺少把握的猜测和尝试。

赫奴姆 我不否认你们寻找真相的正确性,可论结果,你们制造了谁都不想看到的局面。

我 呵呵,「你个人的事」……占着别人的身体,你可真敢说啊。

赫奴姆 占着他的身体?看来你们对格莫瑞做过的事印象很深……唔,可以交谈的时间结束了吗?

赫奴姆忽然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摇了摇头,挥手在身后划出一道空间裂缝。

就在薇儿和陵光准备出手阻拦的时候,那些科尔盖士兵的身体开始诡异地弯折扭曲,快速向视骸的外形转化,挡在了我们与「赫奴姆」之间。

赫奴姆 我与赫奴姆是两个不同的个体,我占用的只有他的身份。

赫奴姆 如果你们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我,可以用这个词作为代称——

赫奴姆 「图灵」。

//

阳谋·前

我 ……还好是你。收到高能反应的时候,我还以为图灵又杀回来了。

一片狼藉但好歹算是安定下来的光轨站,四方院和科尔盖的支援已经开始了善后工作,我的枪伤在陵光的治疗下好了大半,现在手臂已经能活动了。

太阳已经沉到了虚恒的地平线下,此起彼伏的呼喊让夜幕下的港口更加压抑。

但终结这场袭击的人,似乎对善后工作和损失情况并不关心……

奥丁 图灵?

薇儿丹蒂 就是赫奴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赫奴姆,总之他临走前说自己叫图灵。

奥丁 赫奴姆死了。我刚从凯米特过来,只找到了赫奴姆和他小队的狗牌。

奥丁 图灵是吗……庚辰好像察觉到他的力量,去追他了。你们和他交手了?

薇儿丹蒂 他根本没有认真和我们打,好像也不是很在意我们,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就走了。

我 也不是没试着拦住他,但我们完全没办法近他的身,连陵光的火焰到了他身边,都好像被冷却了一样。

奥丁 冷却?你要不要再组织一下语言?

我 火焰,被冷却……好吧,从物理常识的角度来说可能有点抽象,不过确实是这样。

我 看上去仍然是陵光的火焰,但几乎感受不到热量,就好像他把「燃烧」这件事本身改变了一样。

薇儿丹蒂 而且管理员你也感受到了吧,那种身边什么都没有但身体好像没办法行动的感觉。

薇儿丹蒂 好像只要动一下就会被什么很可怕的东西攻击一样。

奥丁 在害怕么?

薇儿丹蒂 唔,有一点点……

奥丁 那下次就一点都不要有了。不管多强多弱,敌人永远是敌人,面对敌人,害怕是最没用的情绪。

奥丁 就算是举手投足就能毁灭盖亚的东西,只要它是敌人,就把剑对准它,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把剑对准它。

奥丁 不要停止思考,不要停止战斗,哪怕没有取胜的机会,哪怕只是为了活着。否则我们的存在毫无意义……

薇儿丹蒂 奥丁前辈……?

奥丁 既然你们开始思考什么是应该做的事,我就不会用好听的话哄你们了。

奥丁 视骸出现的地方,就是你死我活的战场啊……那么,关于这位新敌人,还有什么别的情报么?

我 没什么了……不过如果你想听听他离开之前说的话,我倒是录了音。

播放了与奥丁之间的通讯结束后我启动的录音。

我 大概就是这些了,让人在意的内容还不少……

奥丁 起源……这种空缺,图灵是……

我 怎么了,奥丁?

黑夜之中,我清楚地看到一抹金辉闪过奥丁的眼瞳,她眉头微皱,忽然沉默下来。

奥丁 没什么……记者的身份也到期了,你们现在就回艾因索菲。

我 这怎么行?这种时候我们更应该……你要去哪儿?

奥丁背对我们摆了摆手,没有再解释,带着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凝重表情离开了光轨站。

安排好善后工作的陵光回来时正好看到奥丁离开的一幕,有些诧异。

陵光 她要去做什么?步伐如此匆忙。

我 也许发现了什么关于图灵的线索,自己去追了吧……

陵光 刚才四方院来了消息,说先生也去追查图灵的下落了。不知她们私下里是不是有过联络……

薇儿丹蒂 陵光姐姐,列车和乘客怎么样了?

陵光 奥丁先解决了列车附近的侵蚀种,加上各方支援来得及时,万幸没有出现伤亡。

陵光 但是垂直轨道在战斗中受到了一些损伤,光轨列车暂时没办法启动了。

陵光 很多人已经出售了房产、辞去了工作,现在无处可去……我通知了禄良,天禄贸易会协助四方院安置他们。

薇儿丹蒂 列车没办法启动应该也不全是坏事吧?图灵不是说他在等大家都离开虚恒吗?

陵光 但他还说会有很多存在会被抹去……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我 起源……

我还是很在意奥丁离开前的自语,不知道她为什么唯独对赫奴姆说的这个词如此在意。

但图灵撤退的手段太干净,他打开空间裂缝居然没有留下一丝可以追溯的痕迹,现在只能希望奥丁与庚辰还有特别的追查手段。

薇儿丹蒂 格莫瑞在天禄贸易里布置了陷阱,你们说会不会赫奴姆也做过类似的准备?

陵光 确实很有可能,赫奴姆的身份非常便利,科尔盖因为光轨资源的调度需要而给了他很高的权限。

陵光 孟章还在改进序核,让监兵在五岛排查一遍比较合适,可是现在联系不上他。

薇儿丹蒂 是哦……这两天都没看到监兵前辈。

陵光 我本以为他去调查格莫瑞的下落了,想来以他的实力不会遇到危险,可如果对上图灵的话……

陵光 但愿他能和在静督山的时候一样化险为夷吧。

监兵的失联让我感到更加不安。眼下的局面已经是我们的全面被动:敌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明、规模不明、方位不明……

揭穿赫奴姆的身份的过程容易到好像他根本不在乎被我们发现一样——又或是他早就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

我 ……是啊,早该想到的。

战斗的余悸慢慢消退,我抬头仰望,高悬在夜空之上的不止有残月而已。

我 如果我是图灵,身份暴露以后,怎么还会给我们反应和追查的时间呢?

薇儿丹蒂 怎……怎么了?!

虚恒已经很多年没有过纯黑色的天空了。

当天通引擎核心的光晕第一次在玉京上空消失,整座城市都陷入了静默。

薇儿丹蒂 引擎……好像在倾斜。

我与薇儿一样失神地抬着头,像是耳边失去了某种让人安心的声响,感官中巨大的空洞令缓慢下坠的天通引擎如同我们因晕眩而看到的幻象。

但所谓幻象只是无法适应或接受的真相罢了。当引擎在倾斜中发出的悲鸣般的错位声刺破幻象时,压抑的恐慌如潮涌般漫过玉京。

但越是在这种时候,越需要有人保持冷静。

诗蔻蒂 是引擎的供能网络被破坏了,不要惊慌,引擎内还有备用的能源。

薇儿丹蒂 管理员,快看!

就在引擎即将倾斜到重心被完全破坏之时,天通引擎的核心重新亮起了令人心安的光晕。

外环上的电磁推进器恢复了动力,青色的等离子喷流发出尖锐的呼啸,将这座庞大的机器一点点推回原位。

我们仍望着天通引擎,不知该说是松了口气还是终于察觉到我们已经跌入谷底的心情。

薇儿丹蒂 能撑住吗……

我 交给四方院吧,暂时是稳住了……

供能网络怎么会出问题?发生什么了?

陵光 为天通引擎提供能量的几台中继器下方都发生了塌陷,那些中继器布置在城区外,四周的防护很严密,但地下确实缺乏监视……

陵光 重新搭设好中继器倒是不难,天通引擎的供能应该会很快恢复。可这样的手段、寻找破绽的方式……是图灵吗?

我 可如果只是这样——

可如果只是这样,图灵的目的是什么?

抬头望着重新稳定下来的天通引擎,我心里下意识生出了这样的疑惑,然而还没等我问完,答案以大家都不愿看到的方式揭晓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口径重型粒子炮发射的场面,目标却是它们本应该保护的对象。

五座浮空岛之间的距离在高能离子束的速度下不过咫尺,城市中交错绽开的火光映在夜空的底色上,却比纯黑更加深重。

四方院众-虎韬 谁启动了粒子炮?!

诗蔻蒂 快去关停它们,不能再发射第二轮了!

我们飞快赶到鲤港的两台粒子炮下方,用最直接的方式令它们陷入静默。

但这只是因为陵光等许多修正者恰好聚集在这里。架设有粒子炮的地方可不止有鲤港,也不止在玉京。

四方院众-虎韬 这两台姑且是关停了,其他炮台也已经分出人手去处理……好在粒子炮装填时间很长,科尔盖装备技术部门的人也在路上了。

四方院众-虎韬 没有数据收发的痕迹,应该是图灵在火控系统里藏了自动操控的程序,不难解除。

我 ……图灵对薇儿和陵光都没有动手,为什么要攻击不可能威胁到他的普通人类?

陵光 虎韬,受到攻击的都是什么地方?

四方院众-虎韬 通信基站、算力中心、能源枢纽、交通动脉、医院……赤炁堂也被攻击了,好在受损不重。您要回南交看一下吗?

陵光 ……不,病人没事就好。现在玉京还有更重要的事。

陵光 通信基站被攻击,难怪刚才联系不上先生……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维护秩序才是最重要的,只是……

弥弥尔 警报,警报,检测到大量骸能反应,累积扰动即将突破阈值——

弥弥尔 已突破阈值,骸震预警,骸震预警——

薇儿丹蒂 骸震?!

我打开通讯终端,看着战术地图上越来越密集、很快几乎遍布整个玉京的骸能信号,只觉得拿枪的手都有些颤抖。

我 ……只是,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图灵还会给我们时间吗?

空间在不断蔓延开的骸能下剧烈震动,阴冷可怖的气息笼罩了整座城市,视骸尖锐的嘶鸣穿透源层裂缝,在街道上连成惊涛骇浪。

骸震来了。

我 ……很明显了,图灵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牵制住虚恒的力量。难怪没有杀掉我们,而是任由我们呼叫支援……完全被利用了。

我 四方院、科尔盖、天禄贸易……先让所有力量被调用起来,然后在我们分散的时候攻击基建、发动骸震,将我们分割包围,不能彼此相顾。

我 和欧莫菲斯那次一样,提前准备好了牵制住主力的手段。不管他有什么计划,很快就会执行了,因为现在正是我们没办法全力阻止他的时候。

我 阳谋啊……被揭穿身份以后,他还有这样的阳谋。逼着我们做出选择,玉京的安全和他的去向,只能选一个。

力量深不可测的图灵、倾倒的天通引擎、粒子炮的轰鸣与城市里的火光……超出理解与处理能力的事接踵而至,反倒是与视骸的一番战斗让我慢慢冷静下来。

对着战术地图逐渐找回了熟悉的「还有我能做的事」的感觉,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旁边的薇儿和陵光。

我 骸震肯定不能放着不管,虎韬他们上街消灭视骸保护民众,不可能再分出人手搜寻图灵了。

陵光 那又为什么让我留下?还有比应对骸震更重要的事情吗?

我 原质之心。

陵光脸色一变,不过很快明白过来,朝我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陵光 如果这样大动干戈是为了帮他争取登上天通引擎夺取原质之心的机会,确实是合理的解释。

我 无论天通引擎本身还是作为核心的原质之心,现在都是最缺少保护的时候,陵光,由你去保护会稳妥一些。

陵光 可是登上引擎的传送门在四方院后山,天通引擎外还有一层护盾,如果有人强闯,先生会收到警示——

陵光 糟了,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备用能源为了能尽量维持引擎长时间运转,不会为护盾充能了……

我 而且这种局面下,引擎的供能网络没办法抢修。真是好算计……

??? 陵光姐!太好了,你在这里……

我们望向港区入口,一道纤弱,或说虚弱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跑过来,陵光连忙上前扶住,是一位四方院的修正者,看样子受了点伤。

陵光 夕雾?!你不在院里养伤,怎么跑出来了?

四方院众-夕雾 通信基站都被打坏了,联系不上你……四方院也不安全了,视骸,数不清的视骸在向四方院的后山聚集,可能有好几千只。

四方院众-夕雾 大家虽然组织了防线,但视骸的数量实在太多,又不见先生回来,只能先来找你……

陵光 怎么会……先生没回四方院吗?

四方院众-夕雾 是啊,也不知是不是找到图灵了。希望先生能早些回来主持大局,在那之前我们一定要守好四方院。

陵光 视骸攻打后山,难道是想登上天通引擎吗……天通引擎怎么样了?

四方院众-夕雾 引擎监测站和上引擎的传送阵都被攻击了,虎韬哥亲自带人去守。我来得匆忙,不太清楚那边的情况。

陵光 好,不要着急,我们一起回去……管理员、薇儿,你们呢?

薇儿丹蒂 管理员,我们也去四方院帮忙吗?

我 不,还有更重要的事……抱歉,陵光,我和薇儿要去找奥丁了。

我 弥弥尔记录过奥丁的神能特征,虽然不知道她和庚辰被什么事情缠住,我们至少要确认一下她们的状态。

陵光 说的也是……那就在这里分开行动吧。一路小心。

薇儿丹蒂 你们也保重啊。

陵光与那位代号「夕雾」的修正者赶往四方院,我启动弥弥尔,开始搜索奥丁的位置。

弥弥尔 已定位。

我 这么快?!

代表奥丁神能信号的光点在屏幕上清晰无比,薇儿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薇儿丹蒂 这不是长安桥吗?

我 嗯,赶紧过去吧。注意别分开了,方便策应。

我 (奥丁、庚辰,拜托了,你们可千万别出事啊……)

//

我们的战斗·前

建在商业区的天禄贸易并没有受到炮击。虽然在第一台粒子炮发射的瞬间,整座天禄贸易就被一座厚实的护盾给应激似的保护了起来。

英招被炮击的晃动惊醒时,只看到窗外大街上喧哗一片的人群和玉京城里星星点点的火光。

英招 怎么回事……院子里好像也很吵。 新闻……新闻……唔,没信号了吗?

她晃了晃通讯终端,依然显示没有信号,只好带上工牌,准备下楼找人问问情况。

可在她伸手去开门的瞬间,大楼又一次剧烈晃动了起来,她转头望向窗外,惯于淡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英招 这,是……骸震?!

从茫然到恐惧到愤怒再到平静,英招花了三秒钟时间整理好情绪,唤出权钥,快步跑向走廊的尽头。

英招 麟钰……你在做什么?

推开麟钰的房门,英招愣了一下,只见麟钰的床上摆着一只大包裹,她正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道具往包里装。

麟钰 姐姐,骸震来了,规模好像很大。我在整理可以对付视骸的道具,得早点上街帮忙才行……

英招 你……时间紧迫,没时间整理了,先跟我来。

麟钰手里的动作停住,却也没说什么,乖巧地点了点头,带上只装了一半的背包,跟随英招离开了房间。

禄良 比咱想象中来得要晚啊,英招。

英招 怎么回事……

禄良 骸震都震到玉京来了,砸了咱的场子,咱总不能还藏着掖着。

英招 我们所有的外勤修正者都在这里了,还有这些你全都要派出去吗?

回头看了眼庭院里一队队检查装备整装待发的修正者,还有堆成小山的应急物资,禄良十分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松开不知为什么一直紧握着的拳头,笑着拍了一下英招的胳膊。

禄良 担心啥嘛?大楼还有个天通引擎同款护盾,剩下的储备能源全部填进去,够撑很久了。

禄良 真要有一大堆视骸围攻,咱们回援也来得及。放心吧,麟钰留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麟钰 !禄良老板,你……你要我留在天禄贸易吗?

禄良 咦?小麟钰也在嘛,背着个大包躲在你姐姐后面干什么?

麟钰 我想和姐姐一起去战斗……

英招 麟钰……你应该知道,发生在城里的骸震环境很复杂,一时一刻都大意不得。

麟钰 那就让我来保护你的背后吧!我……为什么只有我不能帮上大家的忙呢……

禄良 哈哈哈,麟钰,别丧气嘛,让你留在天禄贸易可是有一项很重要的任务。

麟钰 任务……真的吗?

禄良 当然是真的,人类职工现在都转移到地下堡垒避难了,总得有人保护他们才行。

英招 她说的没错,你对大楼和院子里的防御系统都比较了解,你是最适合保护大家的人。

麟钰 可不是有护盾……

麟钰没有说下去,甚至觉得这句因为想和姐姐并肩所以脱口而出的话有些多余。

麟钰 嗯……我明白了,我一定会保护好天禄贸易的。

英招怜爱地拍了拍妹妹的脑袋。

禄良朝姐妹俩微微点头,快速点了一下院子里的人数,然后掏出一只扩音器,清了清嗓子。

禄良 人都到齐了,那咱就长话短说了。骸震来的很突然,咱知道大家心里都有不安,毕竟云歌之变以后,虚恒就没见过这阵仗了。

禄良 但这场骸震并不是巧合,而是一个叫图灵的家伙出的招儿,既然它敢出招,咱就敢接,不能让人小瞧了虚恒。

禄良 这家伙不声不响杀了科尔盖的整支小队,利用了科尔盖的疏散计划,连陵光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万一遇上图灵,打完信号弹就撤,会有人对付他。

禄良 咱做了几十年生意,唯独今天懒得管什么成本!需要什么物资、什么装备统统给咱带上,别小心眼儿!

禄良 明白了就出发吧,把事儿给咱办漂亮了。然后——活着回来!

一支支修正者小队向四面八方散开。禄良对英招打了个响指示意她跟上,英招望了一眼麟钰,只看到麟钰笑着朝她挥手。

她也勾起一丝微笑,朝麟钰挥手告别,在麟钰忍不住要露出落寞的表情之前,狠着心回过了头。

小女孩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当见到那些可怕的怪物出现在巷子里,小女孩儿就吓得钻进了这只路边的木桶,双手抱头闭着眼睛不停默念。

怪物怪异的嘶吼驱赶着人们慌张的呼喊渐渐远离,过了不知道多久,这条巷子里已经完全没了动静。

小女孩 (……)

小女孩 (怪物走掉了吗?呜,爸爸妈妈在哪里……)

将木桶的盖子顶开一条缝,女孩儿怯生生地望向外面,街灯的光漏进漆黑的巷子,无论是人还是怪物都看不到了。

小女孩儿松了口气,拨开盖子,从木桶里探出脑袋。 但还没完全站起来,她就感受到背后一阵刺骨的冰寒。

她缓缓回过头,一只与人有些相像的怪物静静站在她身后,幽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小女孩 呀——!!!!

紧闭双眼缩回木桶里,小女孩儿全身都在颤抖,她根本没有逃跑的空间,也许大声喊叫来求救就是最好的应对方式了。

但这时候真的会有人来救她吗?

一秒、两秒……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时间的流逝几乎陷入静止,直到她吐出了肺中的所有空气,安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安然无恙。

她这才想起来,刚才自己的喊声好像把什么奇怪的响动覆盖掉了……她睁开眼睛,鼓起勇气第二次看向木桶外。

禄良 下次要找地方藏起来,记得选一个方便逃跑的地方哦~

小女孩儿愣愣地看着眼前朝自己伸出手的人,环顾四周,那头怪物已经不见了踪影。

小女孩 姐姐……刚才的怪物呢?

禄良 咦,被人叫姐姐的感觉也不错嘛……怪物已经被咱打跑啦,不用怕。

英招 老板,怎么样?

禄良 哦,没什么事,不过也算千钧一发了。

英招 前面街区还没看过,我们先过去了。

小女孩儿睁大了眼睛,看到一群人从这位戴着眼镜的小姐姐身后走过,领头的是一位英气的大姐姐,然后是几位穿着统一制服的安保人员。

再后面则是穿着各色服装的人,像是大街上随处可以见到的普通男女老幼,他们留在安保人员经过的区域,却并没有躲藏起来。

救助被困住的人、加固被破坏的建筑、设置警戒线……这些人虽然不是专业人士,却在看似手忙脚乱的配合中渐渐产生了默契。

小女孩 姐姐,他们是……

禄良 哦,他们,对哦……伤脑筋啊,要怎么介绍他们呢?

禄良 什么身份什么职业都有啊,因为不甘心藏着,所以聚在一起帮忙,也没个名号……

平民青年 要啥名号啊,禄良老板,我们还有什么身份?不就是虚恒人嘛!

小女孩看到那位路过的青年朝她笑着竖起大拇指,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朝禄良用力点了点头。

小女孩 姐姐,我可以和大家一起吗?

禄良 当然可以了,人多力量大嘛~那些怪物就交给咱们,跟着大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牵着禄良的手跳出木桶,小女孩也加入了这支士气高昂的队伍。

英招 ……

禄良 怎么了英招,一直看咱干什么?

英招 老板,还没出发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的眼睛……是不是刚哭过?

禄良没有立刻否认,她明白,这短暂的沉默已经给了英招肯定的答复,但这沉默也在告诉英招,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禄良 集中注意力啊,英招,不要关注和战斗没关系的事了,就算你再机灵,接下来也会头疼的。

禄良 骸震才刚开始呢……咱们要面对的,恐怕是那个叫图灵的家伙精心筹备的大军啊……

//

胡不归·前

一小时前。

忽然被一则通讯从鲤港叫回了天禄贸易,禄良心里颇为郁闷,不过这种事说习惯也习惯了,这么大一家企业,上上下下都需要打点。

禄良 ……这个季节,天总是黑得特别快啊。

趴在办公室外走廊的栏杆上望着夜空,天通引擎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柔和光晕,轻抚着城市渐渐入眠。

前几天刚放到角落架子上的一盆紫色三色堇长势似乎不太好,禄良有点想把它再换掉,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再摆个什么东西上去好。

浅紫色的花瓣落了一片,禄良看着那片几乎没有重量的花瓣,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禄良 别自己吓自己啊,也该来点好事了。

越是专心确认内心的想法,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禄良再次看向天通引擎,希望能在它的光晕里寻到一丝慰藉。

但是天黑得不只是快,更是毫无征兆——

光晕消失了。

愣愣看着天通引擎一点点下坠,直到等离子推进器开始工作,禄良终于反应过来,慌忙掏出通讯终端,一边联络庚辰一边冲进一间休息室。

禄良 接啊……倒是接啊……

禄良连着发出十几次通讯请求,庚辰始终没有接起。

心情仿佛忽然失去了支撑,她茫然地捧着通讯终端在房间里来回打转,不小心磕到了角落里的置物架。架子摇摇晃晃,带起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循声望去,那天不小心被监兵打碎的双龙咬口瓶的碎片全部堆在上面,一截断掉的龙头险些从架子边缘掉下来。

她呆呆看着这滩碎片,茫然的情绪被碎片尖锐的边缘划破,忽然陷入手足无措的慌乱。就在她想要伸手去将那龙头摆回原位时,终端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禄良慢慢睁大了眼睛,连忙坐到桌边,按下接听键,将通讯终端端端正正地摆在自己正前方的桌面上,就像是看着通讯那头总是端端正正的人一样。

禄良 馒头!馒头你在哪里啊!?

庚辰 没追上图灵,刚回玉京。

禄良 别吓人啊,咱还以为你……等等,图灵是谁?

庚辰 四方院很快会把情况同步给你。引擎我看到了,不用担心。

禄良 不用担心什么的……天通引擎造好以后可从没有熄火过,估计现在外面已经炸锅了。

禄良 引擎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啊?不会是你的权能——

庚辰 我没事。如果顺利,今夜过后不会再有这种变故了。

禄良 ……你要干啥?孟章要的东西找到了?

庚辰 还没有。

禄良一愣,心中浮现出非常不好的预感,但内心又仿佛在抗拒向庚辰求证。

禄良 你是不是忘了?你早上才跟咱说过,没别的办法啦?

庚辰 ……料想之外的情况。

庚辰 现在正是需要四方院拿出办法的时候,我没有放弃任何可能的余地。

禄良 是不是你也没把握……到底是什么办法啊?

庚辰 异质序核,我会用它代替原质之心作为引擎核心。

禄良 那不是用来给你……算了算了。虽然咱不懂那些高深的技术,但多少知道些原质之心的妙处。

禄良 那可是一整个原质区的核心啊……光凭一个异质序核,真的行嘛?

庚辰 我相信烛,也相信孟章。

禄良 那你会回来吗?

突如其来的提问,出口后就连禄良自己都露出了歉意的表情。可是为什么要害怕问出这个问题呢?是在害怕庚辰的回答吗?

还是在害怕像现在这样,听筒里只有等同答复的短暂的沉默……

庚辰 ……嗯。

禄良 好敷衍啊。

庚辰 没有……

庚辰的应允让禄良睁大了眼睛,她笑着摆了摆手,就好像庚辰站在面前一样……就好像接受了她更愿意接受的答案一样。

禄良 哈哈哈,怎么想了这么久?咱是不会担心你的啦,总之不要傻傻地逞强就好了。

庚辰 嗯。接下来会有许多事需要天禄贸易协助。

禄良 行行行,只要别让咱亏着,什么事都好说。

禄良 哦!四方院送通知的人好像到啦,让咱看看……

禄良 回头再聊吧!

两秒钟里没有听到庚辰的答复,禄良匆匆挂断了通讯。

并没有人来找她。偌大的休息室安静如同窗外的月光。

禄良 先帮馒头泡杯茶吧,她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禄良笑着舒展了一下身子,起身泡了一壶茶,又取了两只茶碗摆在桌上,一只摆在自己面前,一只推到了对桌。

禄良 好茶叶泡着费劲,她一定口渴了,热水兑点散装茶叶将就将就……

像是断了翼的风筝忽然下落,禄良的话语迅速失去力气。她收起笑容,颓然放下手里的茶壶,坐回椅子。

怔怔地盯着面前的茶杯,禄良缩起身子,她的视野渐渐模糊,几乎到了要溃散的状态,然后随着上抬的目光又变得清晰。

桌子对面,茶杯和椅子一样空着。

禄良 ……骗子。

无声的残响一点点侵入房间里空旷的孤寂,禄良的身子轻轻颤动了一下,终于遏制不住填满胸口的难过。

禄良 臭馒头,大骗子……大骗子……

禄良 为什么咱最在意的事,总是不愿说……

禄良 明明知道咱能猜到的,明明都已经问过你的……

禄良 这样……这样不好啊,一点都不好……呜……

禄良 ……

哽咽到不能自语,禄良真的很想大哭一场,但听着门外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她只能抿着嘴唇,用力捏着拳头,任由手心再痛也不愿意放松。

眼泪落进茶杯,水滴溅开,发出的声响像是打碎了什么东西,一阵一阵,更让她感受到在内心蔓延的巨大空洞。

禄良 能不能把时间倒回去,一起想想别的办法……

慢慢的,空洞吞没了悲伤,她茫然地坐着,只是坐着,不想擦去眼泪也不想松开拳头。

禄良 就当是咱不仗义也好,咱乱怀疑你也好,随便怎么样都好……

禄良 能回来吗……

……但无论是幼稚自私的幻想还是苍白无奈的祈盼,都不会改变任何正在发生的事情。

迟来的匆忙脚步声停在门外。禄良知道,哪怕现在她几乎没了支撑自己站起来的力气,像孩子一样哭闹的时间也已经结束了。

天禄贸易修正者 老板,四方院来的急件。

禄良 …… 知道啦!就来。

抬起胳膊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禄良戴好眼镜,用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

茶碗里的泪水摇晃着残月的倒影,禄良最后看了眼角落里那摊碎瓷片,走出了休息室,只是捏紧的右拳一直没有松开……

庚辰 好诡异的能力。

从感受到鲤港方向出现的那股异常庞大且并不属于修正者的力量到现在,庚辰已经在源层追击了近二十分钟。

她几次清晰地感应到了能量涌动的痕迹。但在源层中,这些痕迹就像是水滴入海,平复后完全没有踪迹可循,而且断断续续的像是跳跃闪烁一般。

庚辰 单纯的扭曲空间的能力吗?还是更加宽泛的……

但庚辰没有放弃,因为即便只是这样循着细微的痕迹追击,抓住图灵的机会还是很大,无非是一场没有技巧可言的消耗战而已。

论力量的雄浑深厚,庚辰自认不会输给任何人。这并非她盲目自信——封印原质之心损耗了她的权能,但也并非没有带给她任何好处。

禁忌的力量,如果不够强大,那么支付的代价就毫无意义了。

但最终庚辰还是停下了。感受着体内毫无征兆出现紊乱的神力,她望着源层深处沉默了一阵,划开了回到表层的空间通道。

庚辰 果然……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玉京无人的角落,迎面而来的是远处街道上哗然的人声。

上空的天通引擎已经被推进器送回原位,庚辰稍稍放心地低下头,而后取出通讯终端,却看到了长长一串她没有接起的通讯请求。

手指划过那一长串同样的名字,她微微叹了口气,按下了回拨……

禄良 那你会回来吗?

听到禄良有些突兀的提问,庚辰回过神,尝试着组织了一下言语,最终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刚才她感觉自己的位置被什么东西锁定了,虽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但她确定那不是错觉。结束通讯后,她加快了赶往四方院的速度,一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孟章 先生,我还在嵎夷,序核调试得差不多了……

孟章 天通引擎我看到了,看样子没时间让我找替代品了吧?

庚辰 嗯。内忧外患,拖延不得,你确定可行便好。

孟章 不敢托大,七成把握吧……只是这样会有个问题。

孟章 那东西现在由你权能封印才能安然无恙,如果要用在天通引擎里,你岂不是还得……

庚辰 权宜之计,不求圆满。

孟章 看来已经没有讨论的余地了……奥丁那边怎么办?

庚辰 我会解释。

孟章 唉,天佑此行吧。我现在就去天通引擎。

计划既定,孟章没再唠叨,先一步结束了通讯。

从嵎夷到玉京需要约莫半个小时,放在平时并不算久,可天通引擎刚刚险些坠落,半个小时后又会发生什么呢……

与孟章的急迫相比,庚辰这边的动作却缓了下来。她走出街道,在流水声中驻足,一同入耳的还有身后渐近的脚步。

庚辰 ……本以为会在四方院等到你。

长桥卧野,横跨洛泉,与最繁华的商业区遥遥相对,一动一静缀在玉京两侧。

锁定她位置的人并没有隐藏身份的打算,或者应该说刚刚追上她。即便对方没有拦在自己去四方院的前路上,庚辰还是停了下来。

转身面对并肩战斗了数个纪元的朋友,两人很有默契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或许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庚辰 同席吃饭的那晚,我和薇儿丹蒂曾在这长安桥上谈话。

奥丁 我听说过。聊什么了?

庚辰 她还没有选好她的道路,你也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

奥丁 你知道,我建立深空之眼只是为了给他们两样东西——自由,还有活着。

奥丁 薇儿是很有潜力的新人,管理员的能力我也很看好,他们不需要我给的压力……说实话,如果那两个小家伙没来虚恒,我会放的更开一些。

奥丁 比如那天在饭桌上我就该问你了——为什么把灰烬给孟章看了?

庚辰 看来你对我确实不放心。

奥丁 我对你很放心,但我对你的做法不放心。庚辰,不要瞒我,你现在打算去做什么?

庚辰 灰烬可以解决异质序核的算力过载问题。我会用序核替换原质之心,将原质之心放回心之殿。

庚辰 图灵的行动已经开始了。这是现在唯一能保证天通引擎和原质之心都安全的办法。

奥丁 ……还有呢?

庚辰 还有什么?

奥丁 别装糊涂,灰烬怎么样现在不重要了,我在问的一直都是「你」。

看到奥丁瞳中渐渐熄灭的金辉,庚辰眉眼低垂,看着桥下徐徐奔流的河水。

庚辰 这次「看」到什么了?

奥丁 你知道,原初修正者之间无法用权能互相干涉,所以我花了不少时间,「看」了很多遍。

奥丁 只是为了确认有没有出现对我来说最没法挽回的情况……但所有预知的结果都一样。

像是在用深呼吸平复自己情绪上的波澜,奥丁抬起手,指尖的黑洞迅速扩张,一柄骑枪从黑洞里缓缓坠落到她的手中。

奥丁 ……还是看不到啊,关于你的一切。

//

原初之路

奥丁手中紧握着骑枪,但无论是她的目光还是骑枪的锋刃都没有指向庚辰。

天通引擎已经重新回到原位,城里的喧嚣却丝毫未减。人声顺着洛泉流淌,溶成蒙蒙的一片,到了长安桥附近虽已听不真切,但内容并不难猜。

奥丁 真当我不知道么?用灰烬平衡异质序核的算力,你就要用权能一直维持灰烬的封印。

奥丁 我们从源层回玉京才几天,你权能的威压又变弱了。所以我说不喜欢听我没法验证的事啊……

庚辰 恐慌蔓延的速度很快,奥丁,我们在浪费时间。

庚辰 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案,我会听;如果没有,听我的。

奥丁 更好的方案不就摆在眼前么?

奥丁 红狐这次判断得没错。趁光轨还能用,你应该继续科尔盖的计划。

庚辰 太冒险了。

奥丁 你在顾虑什么?退一步,你、原质之心、人类,全都不会有事。

庚辰 没有先例。如果虚恒的变化导致依托比尔轴偏过临界点,盖亚又如你所说无法重启,我们会失去最后的机会。

奥丁 猜测可说服不了我。

奥丁 我说过很多次,这个纪元比之前更糟糕,要想扭转局面,就不允许出现更多损失,尤其是我们……

庚辰 我们并非不可替代。奥丁,我不否认视骸日渐强大,但世界是均衡的。

奥丁 可惜视骸就是为破坏均衡而生的工具,人类发明的那些似是而非的道理不适用了。

奥丁 盖亚陷在流沙里,反复的纪元,在挣扎中越来越深。能把它从视骸的灾祸里拽出来的只有我们。可惜我只看到不断失去的同伴,从没见过转机。

奥丁 ……你见过绞绳断裂的过程吗?不管绷断第一根绳有多困难,其余绳子的断裂都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会越来越快。

奥丁 我们已经没有试探极限的余地了。

庚辰 但能够挽救盖亚的力量不止有我们。每个纪元都有新的修正者出现,还有管理员这样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类……

奥丁 实力不够可帮不上忙。就算他们潜力再高,也没有时间留给他们慢慢成长。

庚辰 所以要由我们争取时间,争取他们的可能性,我相信他们。

奥丁 ……真是讽刺,一个想要自己承担所有责任的人,居然在说「相信别人」。

庚辰 因为这是只有我能做的事。

奥丁 ……

奥丁 我只看结果,现在小家伙们还没有成长到能帮到我们的地步……

奥丁 硬撑下去你会死。我希望你明白自己的重要性,你的性命不值得用来冒险。

庚辰 言重了,你的预知同样只是猜测。我有一些想法,未必有性命之忧。

奥丁 ……到了这种时候就不要敷衍了。我也很想质疑我的权能,但现实已经不允许侥幸心了。如果我不出手干涉,预知即真实。

奥丁 你不是想知道我「看」到的结局么?呵呵,描述起来真的很简单啊……

奥丁 文明在燃烧,没了重启和重建的机会。

奥丁 同伴接连死去,真正地死去,不再有轮回的权力。

奥丁 天平彻底倾倒,修正者也好科尔盖也好,所有抗争的力量都被撕碎……

奥丁 ……很难想象吧?如果我们还在,到底要怎样才会走到那一步。

两人沉默了一阵,庚辰像是在思考奥丁描述的局面,神情肃正,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庚辰 你知道我的担忧不无道理,放任虚恒不管是十分危险的做法,也许虚恒的崩溃就是走向你预知结局的开端。

庚辰 奥丁,你一直走在前面,为将要到来的危局做准备。但你不总是会为了「未来」牺牲「现在」的人,深空之眼的存在就是明证……

庚辰 还要为了各自相信的猜测继续争论吗?

奥丁 ……坚决的人,真是有一个就够了。

奥丁 至少先说清楚你觉得自己不会死的——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看到赤红的高能粒子束如流星般划过天空,在五岛的城市中炸开一片片火花。

奥丁 ……炮击?

庚辰 科尔盖的粒子炮。是图灵的后手。

庚辰 奥丁,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了。

奥丁 确实不是争论的时候,把灰烬给我,我和你一起去接手光轨……

庚辰 没有第三次了。

少见地拔高了声音,庚辰望着奥丁,终是叹了口气。

庚辰 没有第三次了…… 这是我对虚恒的承诺,也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两人沉默许久,奥丁望着庚辰,最终像是早有预料却又不想接受般地微微点头。

奥丁 ……把话说开的好处,大概就是动手的时候不会再有顾虑。

奥丁 既然我和你都说服不了对方,那就用一定能让你放弃的办法吧。

奥丁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视线从远处那些燃烧的建筑上收回来,缓缓将骑枪指向了庚辰。

//

谨以此名

无论先前的战斗如何惊天动地,洛泉仍是洛泉。

奔流的河水不眷恋任一瞬的景,遇山则绕,遇壑则满,只是以不停歇的、却又仿佛亘古不变的姿态奔向遥远的终点。

奥丁 ……可以再说说吗,经历过上个纪元的失败,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庚辰 人拥有的选择很多,可最后真正能去做的事却很少。

奥丁 你这家伙……不会还在为过去的自己感到惋惜吧?

庚辰 只是在不停劝说自己忘记其他选项的可能性。

奥丁 比如呢?「如果当初再多做一些就好了」、「如果当初试一试那种办法就好了」、「如果当初没有那么做就好了」……

奥丁 真是听不下去啊,赢了的人还在惦记什么「如果」。到最后都没有实现的可能性,就仅仅只是失败而已。

奥丁 赢了的人,就给我好好往前看啊……

庚辰 你没有输。

奥丁 你也该记住我的习惯了,我只看结果。有原质之心护着,你根本一点伤都没有……我们要做的事可没人在意过程,看结果就够了。

奥丁 「没有第三次」……希望结果会是你想要的,否则我们可就全输了。

庚辰 ……由你权能预见的结果,被其他人改变过吗?

奥丁 呵,还真是怪问题,这我怎么知道?

奥丁 我认为重要的事,就算再困难,我也会反抗、战斗……直到它成为我的伤口,或者实现我想要的结果。

奥丁 因为「看到」而选择改变的人是我,和其他人无关。

庚辰 但你看到的是「世界」。世界总有你无法插手或不愿关注的地方。

奥丁 那就与我无关了。预知终究是预知,现实和幻象我还能分清。

奥丁 在我掌控之外的事,没发生过就只是幻象,我从没有把幻象当真过。

奥丁 被现实推着前进的和推着现实前进的人,他们活在各自的命运里,而不是我的预知里……

庚辰 嗯,所以你有理由相信别人的可能性。

奥丁像是愣了一下,没想到庚辰绕了个大圈给她下了个套,却只觉得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没有反驳。

奥丁 那你倒是少自己一个人撑着啊……

奥丁 我和你一起去天通引擎。早点解决那台机器的麻烦,再去找图灵。

庚辰 不……难得你在。还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去做。

奥丁 ……直说吧。 你赢了,又在虚恒,你说了算。

庚辰 更换核心时,原质之心会暴露在外,我需要你到地面上用神力稳住地脉。

奥丁 整个虚恒?

庚辰 嗯,所以只有原初修正者才能做到。

奥丁 ……还真是件麻烦的委托。

奥丁 上次的晚餐新人帮忙了,你还欠我一顿。

庚辰 你想吃什么?

奥丁 这次啊……这次就吃点辣的吧。

奥丁 反正别的味道,你也尝不出来了。

庚辰 ……嗯,正好是我擅长的。

庚辰 我该走了。这个你收下。

墨色载着一枚四四方方的东西从庚辰袖中射向奥丁,奥丁接住,却是一块刻着四方院纹路的檀木令牌。

奥丁 四方院的东西,给我做什么?

庚辰 这是我的手令,见之如见我。若结果如你预见……代我接管四方院。

奥丁眉头微皱,但终究没再发出反问,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庚辰 ……多谢。

河畔的夜风飘摇不定,很快扫净了此战残余在天地间的神能波动,奥丁落在桥上,抬头望着天空中那一抹远去的墨痕,良久不语。

火光映红了夜空,远处的城区喧腾鼎沸,传到奥丁耳中却变得喑哑。长安桥上恍若隔世。

奥丁 真疼啊……

身体各处隐隐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激,奥丁险些没意识到那是什么感觉。伤势虽然不重,但对许久没有体会到疼痛的她来说,感受是如此清晰。

她抬手抹了一下嘴角,而后有些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背。月光染进皮肤表面的殷红,与黑暗糅作一团映入奥丁的双眼。

奥丁 拦不住的人,这又是第几次了?

奥丁 呵……总之不止三次了吧?

手里摩挲着那枚沉甸甸的檀木令牌,奥丁再抬起头时,已经完全看不见庚辰的身影了。

奥丁 从第一纪元到现在,我们改变的,比想象中还少啊……

收好令牌,她重新召唤出骑枪,转身朝远离城区的方向走去,一点极暗的黑洞在面前迅速放大,她一步便消失在那边缘闭合的紫芒中。

我 停——停一下,薇儿。

薇儿丹蒂 怎么了?奥丁前辈移动了吗?

我 不……不止是移动……她消失了。

薇儿愣愣地看着我,而后与我一同朝长安桥的方向望去。

那一带居住的人很少,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建筑,直到弥弥尔系统检测到奥丁的神能波动,我们匆忙赶过去时,才发现那片空间已经被两股神能搅得一片狼藉了。

而随着奥丁的神能波动在探测器中消失,那里原本像是被炮火覆盖式轰炸的光焰也慢慢消停下来。

薇儿丹蒂 消失了,也就是说……离开了吧!?

薇儿丹蒂 那我们还要去长安桥那边找她吗?

我 也不知道她在跟谁交手。既然战斗已经结束就算了……等我们过去,十有八九是扑空了。

我 这附近倒是没什么视骸,等我分析一下骸能分布的情况,如果没有特别的发现,就去四方院帮忙吧……

??? 嘶,奇哉怪也,你们怎么在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我们许多天没有听到过的声音,我和薇儿惊喜地转过身,看着朝我们小跑过来的孟章。

我 我们在找奥丁……现在通讯设备全断了,奥丁和庚辰都联系不上,你有办法吗?

孟章 我还想问你们呢……我刚从嵎夷过来,到了玉京发现先生失联了,还没走几步就到处冒视骸,打着打着就到了这里……

嵎夷情况怎么样了?

孟章 挨了几炮,不过没有骸震,其他三岛看样子也差不多……视骸这是奔着玉京来的啊。

孟章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这几天应该跟着陵光吧?她去哪儿了?

薇儿丹蒂 陵光姐姐听说有很多视骸在围攻四方院,就回去支援了,我和管理员也正打算过去……

孟章 围攻四方院做什么?难不成……没时间了。

孟章喃喃了两句,急忙朝着天通引擎的方向跑去。我和薇儿对视一眼,急忙跟在他身后。

薇儿丹蒂 什么东西没时间了?

孟章 核心,天通引擎的核心。四方院就算被攻破其实都不算什么,但如果视骸是奔着天通引擎去的就糟糕了。

孟章 先生把我叫来玉京就是要用异质序核替换掉原质之心。可要是引擎被视骸破坏,拿着序核也无用了……

孟章从袖子里抖出一只木匣,紧紧握在手里。

孟章 不知道先生有没有拿到灰烬……就算全速赶路,这里去到天通引擎也要个十分钟,再加上视骸阻拦……

跑在前面的孟章忽然回头望向我们,神情无比认真。

孟章 两位,能和我一起去天通引擎吗?现在联系不上别人了,能帮忙的人多一个算一个。

薇儿丹蒂 诶?我们现在不是就在去天通引擎的路上吗?

孟章 这……呵,这倒也是,多谢了。

孟章 等到了四方院,如果战况不是特别——

孟章的话语骤然中止,一同陷入凝滞的还有我的感官。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离我们极近的地方炸开。摧枯拉朽的冲击波中,我的身体几乎失去了对重力的感应,只觉得视野像是暴风中的羽毛一样无序地翻转。

麻木迅速覆盖了刺骨的痛感,沉重的冲击感压迫着胸腔,潮水般的耳鸣封闭了听觉,眼前只剩白蒙蒙的一片。

最后所有知觉收束成黑暗,在仿佛永无止境的下坠感中,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