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探与助手
就像平常派发任务时那样,我再次来到了休的办公室。
休的电脑屏幕上照例堆满了文件夹,她熟练地找到对应的文件夹,将任务资料发给我看。
刑事案件?这应该是警方负责的吧?
休 理应如此,不过如果发生了某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离奇案件,就往往有视骸作乱的可能。
休 所以深空之眼和科尔盖签订了协议,一旦发生此类案件,双方就会合作调查,并安排清剿视骸的任务。
那样的话,为什么我方派出的人员只有我一个,应该也要有一些战斗人员吧?
休 嘶……
休皱起眉头,仿佛想起了很多让她心烦的事。
休 决定合作后科尔盖发布了行政文件,规定警方一旦发现类似的案件就迅速上报给重大犯罪对策部,然后科尔盖就会与深空之眼进行合作调查。
休 但是很多案件都是个别警员办案不力,人为搞成了悬案,查到最后虚惊一场,浪费了我们很多时间。
休 后来,我们惯例先安排一个文员去和重大犯罪对策部的警探接洽,等真的查出有视骸活动后,再安排修正者进行清剿。
原来如此。
休 不过,我选你作为对接人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休 重大犯罪对策部派来的那个警探十分……不好相处,整个深空之眼的员工里,只有你拥有和他相处的经验。
难道是……
时隔许久,再次见到了那个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后,我又想起了最初和他结识时遭遇的种种尴尬。
好久不见,阿努比斯……你还记得我吧?
阿努比斯 嗯,记得。
接下来我们就要合作调查一些案件了。
阿努比斯 嗯,是这样。
于是我和他之间又沉默了一阵。
说起来……我还没有查案的经验,希望能尽量帮到你吧。
阿努比斯 没关系,我自己一个人也能完成调查。
阿努比斯 我专门向上级申请过独自调查,但根据反馈来看,与深空之眼合作调查是协议内容的一部分。
阿努比斯 所以,我不需要阁下的帮助,我只是在执行合作协议。
你这样说,让我觉得自己被讨厌了……
阿努比斯 为什么?
算了,还是先对接调查内容吧……
热闹的商业街上,一块被封条隔离的区域占据了街道的一半,像是河流中的顽石,引来了不少路人的抱怨。
封锁区内部,是一家面目全非的银行,它像是刚刚发生了一场剧烈的爆炸一般,落地窗全部碎裂,营业厅内部也一片狼藉。
一批警员一边清理现场,一边维护现场的秩序。
阿努比斯 我是重大犯罪对策部的行动专员,警号AN1024,前来对接案情。
呼……你终于来了,我都要被这个小子折磨疯了……
我爸爸不是抢劫犯!
哎呀,不要胡闹了!
年轻警官话音未落,便被一声稚嫩的怒吼打断。我和阿努比斯越过警官的肩头,看到几名警员控制了一对母子。
从那些警员手臂上密集的牙印来看,这个发出怒吼的少年确实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
总之先讲讲案子吧,其实也不复杂,银行的金库被人炸开了,负责看守的保安也失踪了——典型的监守自盗。
怪就怪在,动用了全市的监控资源,根本找不到那个保安逃到哪儿去了。查询金融市场,也找不到与丢失的纸币和黄金有关的交易记录。
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个保安的家人,这对母子在警方刚刚封锁现场时就一直在附近徘徊,很像被派来盯梢的。所以我怀疑他们是同谋,执行了拘捕,正准备安排审讯。
你胡说,我和妈妈是因为担心爸爸才来的!
你这句话可无法反驳我的质疑,小子。
咳咳,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被当作呈堂证供!
少年再次一口咬住身旁一名警员的手,疼得那名警员哇哇大叫起来。这个少年看上去十分稚嫩,我很难想象他会是罪犯的同谋。
拘捕?这还是个孩子,合适吗?
本来我们只想拘捕保安的妻子,但他儿子非要跟过来。
阿努比斯,你觉得该怎么办?
阿努比斯 ……就在这里审讯吧,我也参与。
哎?
如果是行动专员这么要求的话,当然没问题。
你也要来冤枉我爸爸吗?
阿努比斯 我来收集必要的证据,昨天晚上你父亲在哪里?
在银行值班啊,他为了多挣些钱,主动选择值晚班。
阿努比斯 现在你知道你父亲在哪里吗?
我怎么知道?找到我爸爸本来应该是警察负责的事情……
阿努比斯 你们是什么时候赶到这里来的?
听说爸爸工作的银行出事后,我和妈妈就立刻赶到这里来了,但银行已经被围起来,爸爸也失踪了……
不要乱说话了,阿奇!我们……我们愿意配合调查,我们赶到这里时,大概是上午九点钟。
阿努比斯 ……
唉,我问来问去,他俩也是这么几句话,还是回到警局专门审讯下才能有收获。
阿努比斯 他们九点钟就被拘捕了?
嗯,我临时查资料的时候发现他们是失踪保安的家人,行为举止也很可疑,就先拘捕了。
阿努比斯 很好,你刚刚亲口承认你在没有逮捕令和明确证据的情况下拘捕了两名公民。
我和少年都愣了一下,看向眼神忽然变得犀利的阿努比斯。
这个我承认……不是有个东西叫临时裁量权吗?
阿努比斯 的确,艾因索菲警局为了方便警员探案,赋予一线干警「临时裁量权」,准许警员根据自己的判断立刻抓捕形迹可疑的人。
阿努比斯 在随后的两个小时内,警员只要准备足够的物料来证明被捕者确实有作案嫌疑,即可补发逮捕令,进行正式逮捕。
阿努比斯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我……我刚刚一直忙着维护现场的秩序,如果……如果我把他们和那个保安的亲属关系证明上报到警局总部,是可以证明他们有同谋嫌疑的!
阿努比斯 但是你没有做,这超时的二十分钟将让你面临严重的指控。
好吧……我立刻释放他们,之后再想办法走正规程序……
不愧是阿努比斯!
警员们释放这对母子后,母亲急忙向阿努比斯表示感谢,他只是微微点头,然后就向银行内部走去,我急忙跟上。
好手段啊,假装审问,然后套出警员的漏洞。我代那对母子谢谢你了。
阿努比斯 为什么要代他们说话?给自己预设立场,不利于调查。
阿努比斯 另外,我也没有假装审问,我在仔细询问必要的信息,只不过最后发现出问题的是警官那边而已。
好吧……
阿努比斯仔细观察了被破坏的金库闸门和银行大厅内残留的痕迹,默默记录下了一些信息。
这位专员,人我已经放了,应该不会遭受指控了吧?
阿努比斯 这取决于被捕者。
哦……我会找机会道个歉。
阿努比斯没有在意年轻警官的情绪变化,他一直在观察案发现场。
阿努比斯 你们最初为什么要把这个案件上报给重大犯罪对策部?
就是因为根本找不到那个保安,查监控和现金流都没线索,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很离奇。
本来发现他的亲属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我还以为找到了新的破案方向……
阿努比斯 如果是蓄谋已久的监守自盗,嫌疑人自然会规避监控。谨慎的人也不会选择用刚刚到手的黄金和纸币进行交易,查金融交易是条死路。
阿努比斯 在刚刚事发,事态还没有平息的时候,就派自己的直系亲属来盯梢,更是毫无逻辑的推断。
这么说倒也没错……
阿努比斯 金库的门被严重破坏,非人力可为,合理猜测是作案者使用了炸药,有查过工程炸药的交易记录吗?
工程炸药?当初倒也想查,但这种东西可能还有黑市在卖,查起来太费时间了。
闹市中心发生了这么恶劣的案件,上级给的命令是火速破案,避免引发不利的舆情……
年轻警官面露难色,没有继续说下去,用眼神解释了自己采取激进方案的原因。
阿努比斯 为什么阁下不向上级申明第12条调查条例?不得在安排调查任务时加入主观因素。
我哪敢那样跟上司说话?
阿努比斯 ……我需要你上司的电话。
哦……好的。
阿努比斯接过警官的电话,用十分清晰且没有感情的声音向电话另一端的人复述了调查条例的内容,然后等待片刻,将电话还给忐忑不安的警官。
阿努比斯 调查方向的变更已经批准,请继续执行,并及时联系我,现在这个案子名义上由重大犯罪对策部负责跟进。
哦……明白,长官!
真厉害,案子这么快就解决了!
阿努比斯 案件还没有解决。
哦……
阿努比斯 下一个案子的地点就在附近,我们动身吧。
严谨地纠正我的说辞之后,阿努比斯立刻投入到下一项工作内容中去,高效得像是一台上紧发条的钟表。
——但是这台钟表的指针忽然被一双稚嫩的小手死死绊住了。
大哥哥,你看起来比其他警察厉害多了,那你肯定知道真相吧?
阿奇,不要打扰那位警官!
妈,我要问的事很重要!
名为阿奇的少年固执地揪着阿努比斯的裤腿,纹丝不动。阿努比斯微微皱眉,却并没有推开这双手。
我爸爸……是坏蛋吗?
阿努比斯 ……不知道,证据不足。
少年眼中的忧虑瞬间转变为惊喜。
那样的话,我爸爸是好人咯!
阿努比斯 ……不知道,证据不足。
阿奇愣了一下,眼中的惊喜又转变为忧虑。
阿努比斯看着那双还是不肯放开的手,面露难色,我急忙拉开阿奇,帮他解围。
乖乖等消息哦,大哥哥还要继续查案。
我爸爸不是坏蛋吧?
阿奇眼中的泪光让我意识到这是个必须回答的问题,但我也意识到,阿努比斯的回复和他的表情一样不会改变。
少年低下头去,转过身扑进母亲的怀里,跟着母亲一起离开。
唉,总觉得应该哄一哄的……
阿努比斯 你的回复没有问题,许下没有实据的承诺,是作为警探最大的失职。
我知道了……
少年愣了一下,原先犹疑地眼神终于变得坚定起来。
妈妈,我们回家吧,一起等着爸爸回来!
看着这对母子离开,我松了口气。
只能先这样说了,唉……
阿努比斯看着那对母子的背影,目送他们离开。
阿努比斯 我们继续吧。
比起迷茫的我,阿努比斯要坚定得多。似乎对他来说,迅速解决案件比起纠结回应家属的说辞更有意义。
//
易被误解的人
人流熙攘的医院正门处,几名年轻人不顾身上的绷带,手舞足蹈地向前来探视的人讲述着昨晚的事迹,引来一阵阵喝彩。
负责维护现场秩序的老警官也听得津津有味,直到阿努比斯出现在面前才想起自己的公务。
阿努比斯 我是重大犯罪对策部的行动专员,警号AN1024,前来对接案情。
嗨,差点忘了,我正要回去整理笔录。
阿努比斯 请简短陈述案情。
简短来说,我们这片街区的英雄再次见义勇为了!
昨晚,有个暴徒正准备对一个醉倒在路边的姑娘动手,算他不走运,碰上了这几位有胆气的年轻人。
但那个暴徒也不是吃素的,这几位年轻人都在搏斗中受了伤,但还是成功报警并等待巡逻车赶到。
听完老警官的描述,附近的居民再次发出赞叹的声音。
真是了不起,要是我家那个臭小子也能这样就好了。
又一次见义勇为,当医生的,果然都有颗仗义的心啊。
我也不由得对这几位年轻人肃然起敬,然而阿努比斯却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阿努比斯 犯罪嫌疑人在哪里?
这个……就是因为怎么都找不到,才上报给重大犯罪对策部的。
很邪门,案发地点在监控盲区,调取了附近的监控录像后,也没发现那个家伙。另外,现场也没有采集到可疑的DNA物质……
阿努比斯 ……你对于案情的描述是如何得出的?
那多亏这几位小伙子了,虽然受了伤,还是坚持熬夜向我详细地讲述了案情。
没关系,这是我们的本分嘛!但最后还是让那个混蛋跑了,可惜啊。
这个年轻人身上的伤最严重,手臂和腿上都打了绷带。但他仍旧一脸愧疚,仿佛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对,一定要快点抓到那个混蛋!
警官,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嗯,看来得快点找到那个暴徒才行啊。
路人们群情激愤的同时,阿努比斯却问了一个在场的人都没有关注的问题。
阿努比斯 受害者女孩儿在哪里?
她?额……还在病房里,昏睡了一夜还没醒呢,喝酒能醉成这样,现在的年轻人,唉……
阿努比斯 带我去。
静谧的病房里,女孩儿躺在床上,而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她身上那种邻家女孩儿的气质与「深夜买醉」这四个字联系起来。
阿努比斯 医院的诊断是什么?
我记得就是普通的醉酒,医生说生命体征平稳,但发现女孩儿睡得很沉,就决定先入院观察一段时间,等醒来之后再做详细的体检。
阿努比斯 嗯……
阿努比斯 我要传唤那四个嫌疑人。
做笔录这种事就不劳烦专员了……嫌疑人?
阿努比斯平静地说出了令我和老警官都震惊的决定。
嫌疑人该不会是指那四个小伙子吧?
这个女孩儿能安全获救,就是多亏了那几个年轻人啊。其中一个小伙子本身就是医生,自己负伤也要抢着参与这个女孩儿的救护,提供了不少一手信息,帮助医护迅速了解了情况。
阿努比斯 ……这并不能驳回我的推测。
阿努比斯,突然这样做是为什么?
阿努比斯 仅从外表来看,受害者衣衫整洁,身上也没有挣扎的痕迹,与嫌疑人供述的遭遇暴徒袭击这种描述不符。
哦,那些小伙子好像说过,他们赶到的时候,女孩儿已经完全醉倒了。
阿努比斯 如此一来,所有案情经过都是他们的一面之词,不能完全取信。
阿努比斯点出所有疑点后,老警官也终于发现疑点所在。
没有监控,他们确实也都是嫌疑人……
阿努比斯 必须对他们进行审讯。
这……恐怕影响不太好。
那几个小伙子是远近闻名的热心青年,还因为帮忙抓小偷接受过我们警方颁发的嘉奖……他们还都受了伤……所以我和这里的居民都很信任他们。
阿努比斯 这并不能推翻我的质疑。
我知道,可是……
老警官面露难色,而我也看到了阿努比斯眼中的坚持。
阿努比斯,不如等外面的人散了之后,再偷偷把那几个年轻人叫来审讯。
不然的话,警官这边肯定没办法跟那些民众交代。毕竟在他们看来,警方还没抓住坏蛋,却先拘押了见义勇为的人……
阿努比斯 不行,既然他们是嫌疑人,那么就有潜逃的可能,我不能放他们离开。
阿努比斯 如果反对我的决定,请列举能够生效的法律条例。
我和老警官面面相觑。
依旧人流熙攘的医院正门处,原本被奉为上宾的四个年轻人忽然被众多表情严肃的警员围住,立刻引发了诸多猜测。
按照医嘱,现在他们还不能离开医院去审讯室,只能先在这里安排临时审讯了。
阿努比斯 你们有权请律师,但你们所说每一句话都将被作为呈堂证供。
这算什么?审问吗?
坏蛋还没抓到,反倒先来审问我们?
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于惊讶,年轻人回话时提高了音量,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喂喂,这是要干什么?
不去抓犯人,来抓见义勇为的人?
喧嚣渐起的同时,阿努比斯根本不为所动。他平静地审视着这四名「见义勇为」的人,目光愈发犀利。
阿努比斯 你们当中谁是医生?
四个人都猛地一愣。
我……今年刚到岗的,可惜还没工作多久,自己反倒躺进医院了……
阿努比斯 根据警方提供的信息,昨晚医护人员赶到现场后,是你主动参与救护,并提供了女孩儿身体情况的第一手信息吧?
嗯……
阿努比斯 我刚刚获得了法医的报告,那个女孩儿是被医用麻醉剂迷晕的,你为什么要故意隐瞒这一事实,让其他医护误判,认为女孩儿只是普通醉酒?
在场的人都呆住了,我和老警官更是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阿努比斯这突然的指控从何而来。
然而被质问的年轻医生却忽然变得局促不安,最终给出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答复。
麻醉剂……哦哦!我想起来了!最初救护那个女孩儿时,确实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现在仔细想想的话,应该是……乙醚!
都怪我是新手,当时竟然把那种气味和酒味搞混了,可能因为那毕竟是吸入式麻醉剂,平时也不会经常闻吧……
怪不得那个混蛋动手的时候女孩儿都没反抗,他肯定是先把女孩儿迷晕了!
阿努比斯平静地看着年轻医生,只有呼吸稍微顿挫了一下,仿佛是在叹息。
阿努比斯 我并没有安排法医对女孩儿进行详细的体检,也并没有讲明医用麻醉剂是乙醚,而非其他种类。
我和周围的警官都吃惊地看向那个年轻人,他刚刚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已不言自明。
你……你这是诱供!
我刚刚说的话……我的头部在昨晚与歹徒的搏斗中受伤……
阿努比斯 你当然有权否定你刚刚说的话,等那个女孩儿醒来之后再对她进行体检,也验不出乙醚那种挥发性很高的药品。
阿努比斯 从法理上来讲,你们确实可以脱罪——前提是警方完全听信了你们的口供,而没有去仔细核查医院的药剂取用记录,也没有核查昨晚事发前你们四人的行踪。
阿努比斯 因此,即便带着伤也要熬夜向警方「还原案情经过」,对你们来说确实很有必要。
四个年轻人都怔在原地,想要辩解什么,最终选择了沉默。
阿努比斯 刚刚的对话我已经录音,请以此为直接证据执行临时裁量权,正式逮捕这四名犯罪嫌疑人。
阿努比斯 鉴于这些人都有撒谎的可能,那个暴徒有可能是被杜撰出来的,不建议在这个方向上浪费过多警力,请按照我之前提到的那两个方向推进。
我明白了!
老练的警官迅速行动起来,安排警员通知医护,盯人,呼叫巡逻车。
然而围观的路人也跟着喧嚣起来——他们只听到一个开头,却不甚了解经过,真的以为警方要拘押几名见义勇为的热血青年。
作为审讯的发起人,阿努比斯立刻承受了大量恶毒的质问。
阿努比斯 为什么?
他们说的这些话太伤人了……
阿努比斯 案件调查结束后警方会发布公告,他们自然会了解真相。
阿努比斯脸上仍旧平静得看不见一丝波澜,我看得出他根本不在乎,但心里还是觉得对他有所亏欠。
一个强于无情论证,却不喜欢好言辩解的人,果然最容易遭人误解。
之前在病房里,我也质疑你了,很抱歉。
阿努比斯 你质疑的出发点倒也符合逻辑,为什么道歉?
因为……至少你的朋友得理解你吧?
这句话让阿努比斯疑惑地看向我,最终他的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阿努比斯 我们该去下一个案发地了。
这么快?你不休息的吗?
阿努比斯 完成调查后,我会进行必要的休息。
好吧……
//
胡狼的闲暇
正午的阳光下,原本人迹稀少的公园一隅却聚集了大量路人,他们围观着公园围墙上的一个缺口,议论纷纷。
而警方正在拆除原先布设的警戒线,仿佛案件已经终了。
阿努比斯 负责这里的警官是哪位?我是重大犯罪对策部的……
哦哦,差点忘了,真是不好意思!
都怪之前一个偷懒的后辈,非要把一个普通的案子给搞成什么超自然现象,还上报给重大犯罪对策部。
我接手后走访了一些人,立刻就查清了——就是个故意破坏公物的案子,人已经抓到了,正准备结案,还没来得及通知你们那边。
竟然遇到个主动承认的,真难得。
阿努比斯并没有回话,他的视线落在那个缺口上。
缺口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砖石碎片,这些砖石都是坚硬的大理石制成的,却碎裂至此,很难想象破开这个缺口的是多恐怖的外力。
阿努比斯 犯罪嫌疑人破坏围墙的手段是什么?
呃……明显是炸药吧,还在审呢。
警长不严谨的态度明显遭到了阿努比斯的抵触,向来波澜不惊的他罕见地皱起了眉头。
阿努比斯 犯罪嫌疑人在哪里?
说来尴尬,是个还在读书的小子。我手下去学校的时候,那小子抱着椅子腿拒捕,现在还耗在那里。
熊孩子真不好对付,我正准备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后亲自过去。
阿努比斯 推断他是犯罪嫌疑人的依据是什么?
别提了,那小子之前因为偷游客东西被公园保安抓了现行,就成天说要炸了公园的墙,这附近的居民就没人不知道的。
办了坏事呢,还到处跟同学显摆,最后老师听到,就立刻上报给警方了。我大概查了下,他昨晚确实来过这附近。
阿努比斯 有录像证据吗?
挺奇怪的,这附近的摄像头全坏了——说不定也是那小子搞的鬼!
阿努比斯 ……封存现场,终止结案程序,带我去见他。
哎?对付熊孩子这事就不劳烦你了……
阿努比斯 带我去见他。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阿努比斯如此强硬的样子,警长的态度仿佛触犯了他所坚持的某种原则。
本来快些结案不正好也省了我们的事吗?
阿努比斯 我们的任务是查案,不是结案。
我们搭乘的警车刚进校门,一阵喧哗声就从校园深处传来。当我真的见到这个声音的主人时,早已被这个声音搅扰得心烦意乱。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发型惹人注目的男生,他不知何时从某个警员手中抢来一副手铐,把自己的一只手拷在窗台的栅栏上,摆出宁死不从的姿态。
喂喂,你们这些条子可别血口喷人!
我这样的人你们想抓就抓?我今天还就不走了!
看你们办的这事?怎么还被抢走一副手铐?这小子家长呢?
这个……他父亲在监狱服刑,母亲不肯接电话。
谁都管不着我!给那个臭娘们打电话也没用!
小流氓叫嚣的同时,被疏散到教室外面的学生纷纷露出嫌恶的神情。
早该把他抓进去了!
怎么还不动手啊?我的手机落在教室里了。
要不建议警察叔叔试试麻醉弹?
学生们似乎故意没有压低自己的声音,这些「窃窃私语」全都被小流氓听到。
抓我啊!有种就来啊!
阿努比斯屏退正欲上前的警官,独自来到小流氓跟前。
阿努比斯 参照第237条执法条例,对你进行质询,请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你**又是谁?
小流氓挑衅的话听得在场所有人火气上涌,只有阿努比斯不为所动。
阿努比斯 是谁破坏了艾因索菲中央公园的围墙?
就是我炸的!怎样?我说到做到!
阿努比斯 你作为犯罪现场的第一目击证人,请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是谁破坏了公园的围墙?
听完这句话,在场的警员都愣在原地。
这小子是目击证人?什么意思?
低声的议论开始在警员之间蔓延,但阿努比斯的视线始终落在小流氓身上,像是一柄刺破谎言的利剑,竟让原本嚣张的小流氓露出了些许畏怯的神情。
就……就是我炸的!
阿努比斯 第一,从现场砖石碎片的分布来看,围墙是被某种外力撞碎的,没有任何炸药能造成这种效果,也明显不是你这种体格的人能办到的事。
阿努比斯 第二,大肆宣扬虚假案情,需要承担连带的民事责任,也不会赢来其他人的敬佩。
小流氓显然被戳到了痛处,恼羞成怒地大喊大叫起来。
说真话?说真话也得有人信我啊!
还不都觉得抢劫犯的儿子怎么可能拾金不昧,就活该是小偷!
不是我炸的,那我说是一个疯子用头撞开的,你信吗?
阿努比斯竟然真的取出了他的记事本——
阿努比斯 请确认你的证词。
……对,就是一个疯子用头撞开的,你们去查吧!
阿努比斯 很好。这个案子之后由重大犯罪对策部接手,请尽快帮助恢复教学秩序。
开什么玩笑?那个小子说是一个疯子用头撞开的,这也能信?
阿努比斯 证词需要经过调查才能确认真伪,但可以明确的是,这起案件并非他所为。
阿努比斯 参考执法条例,无论那副手铐是否是他本人亲自戴上的,超过两个小时,你们就会构成非法拘禁,请尽快释放当事人。
众人登时哗然,抱怨和质疑的声音此起彼伏,而阿努比斯仍旧没有反驳,只是在等待警长执行他的决定。
看着阿努比斯孤单的身影,我忽然发现他再次站在了众人的对立面——但这次他的朋友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我的声音很大,让警官在一片喧哗声中也听清楚了我的话。明显是忌惮「行动专员」这个头衔,警官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将嘈杂的议论声压了下去。
这不是……又把一个清楚的案子搞成了悬案吗?很多人早就想把那小子抓进去了……给他解开手铐!
阿努比斯 除此之外,鉴于当事人刚刚有翻供的请求,我希望你能查出与他相关的那起盗窃案的卷宗,重新调查。
这……好吧。
原本嚣张的小流氓忽然安静下来,乖乖地等待一名警员上前给他解开手铐。
围观的学生都向阿努比斯投去怨恨和不解的目光,而阿努比斯一如往常,没有一句辩解。
离开学校后,我强行拉着阿努比斯来到一家咖啡店。
阿努比斯 这是要做什么?调查还没有完成。
我知道,但我觉得,无论从生理上来说还是从心理上来说,我们都该休息一下了——店员,两杯咖啡!
阿努比斯 不理解。
一片好意换来这样的回复,我一时语塞。
阿努比斯 不过……你之前的发言,确实对防止事态变得复杂有帮助。
这算是……感谢?需要等这么久再说吗?
阿努比斯严肃地看着我,只是这份严肃中掺杂了一丝尴尬。
阿努比斯 我不擅长这种事,如果你需要正式的感谢……
算了算了……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嘛,天才侦探总是不被人理解,这时就需要他的好搭档站出来了。
不要在意他人的眼光,查案之外的麻烦交给我来处理。
或许是因为咖啡店里悠闲的气氛而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或许被我说的话触动,阿努比斯的话匣子忽然被打开。
阿努比斯 我并不认为我是在扮演天才,我只是在践行父亲生前教给我的事。
阿努比斯 他告诉我,大多数人都渴望伸张正义,而大多数人也都被情绪左右。真相是正义的前提,而情绪是真相的敌人。
所以你……
阿努比斯 为了进入重大犯罪对策部,我考取了心理学学位。我并非看不懂旁人的情绪,也并非不知道如何博取听众的呼声,获得路人的赞赏。
阿努比斯 我只是觉得,有比那更重要的事情。
看着阿努比斯那澄澈而又坚定的目光,我忽然觉得自己刚刚的发言过于冒失。
我还以为需要我来安慰你呢……这么看我之前给你解围时说的话确实没必要。
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再次掠过阿努比斯的嘴角。
阿努比斯 正如我之前所说,你的发言确实对防止事态变得复杂有帮助,谢谢。
阿努比斯最终还是说出了「正式的感谢」,很平淡,也很真诚,立刻抚平了我刚刚的失落。
不用谢……话说回来,接下来要继续调查公园围墙被毁坏的事吧?要去哪里找一个能一头撞开围墙的疯子呢?
阿努比斯也皱起了眉头,似乎他也对如何查证这条信息心存疑虑。
喂,那边的条子!
一声粗鲁的喊叫打断了阿努比斯的沉思——那个小流氓不知何时跟到了这里,一脸忸怩地看着阿努比斯。
你不是要查这个案子吗?我……我有线索。
不等我和阿努比斯回话,他将一件物品拍到桌子上,差点打翻了店员刚端来不久的咖啡。
阿努比斯的视线在接触到这件物品的瞬间变得犀利起来——那是一只警用手电筒,也经常被配发给安保人员。
你猜得不错,我昨晚确实在那里,那个疯子一头撞开围墙后,落下这个东西,我就偷偷捡回来了。
阿努比斯 你应该早点出示证物。
拿出来又怎样?他们还不是会说这是我偷来的!
算了,不说这个……你帮我一把,我也帮你一把,我们两清了!
说罢,小流氓迈着夸张的步伐离开了咖啡店,仿佛自己是一个来去如风的侠客,容不得旁人多说任何废话。
这个家伙……
阿努比斯 管理员,休息的时间该结束了。
阿努比斯盯着那只手电筒,神情十分严峻。
//
他是个英雄
专员,联系是有什么事?
阿努比斯 我需要了解那起案件的后续。
哦哦……你离开后我核查了那四个人的行踪,发现他们当晚确实在夜店附近活动过。再核查一下医院的药剂取用记录,也对得上。
后来再审,就全招了——我真的没想到这几个小伙子竟然……竟然是惯犯,他们经常在夜店周围蹲点落单的姑娘,醉倒了就直接动手,没完全醉的就用那个当医生的提供的麻醉剂……
事后,受害者根本什么都记不起来,所以才让他们得手这么多次……此外,这帮人还都是社区公共服务的积极参与者,平时总是装得很热心,查案时也很难怀疑到他们头上去。
我已经申请撤销对他们的嘉奖了,之后就是正式的刑事诉讼,没他们好果子吃!
阿努比斯 那个暴徒呢?
哦,他们倒是一口咬定确实有个暴徒攻击了他们,但现在我可信不过他们。
查遍了整个街区的监控也没发现可疑人物,我估计就跟专员推测的一样,是他们杜撰出来的。
我估计他们身上的伤是互殴造成的,毕竟只有一个姑娘,这帮混蛋难免起内讧。
阿努比斯 我了解了。
结束通讯后,阿努比斯取出一份地图端详起来。
为什么忽然联系最初那两起案件的负责人呢?
阿努比斯 管理员,如果你仔细回忆我们今天经手的三起案件,不难发现他们的共同点。
阿努比斯 三起案件中,没有找到嫌疑人的原因都是监控录像的丢失。
阿努比斯 而其他调查方向的反馈……工业炸药的购买记录也不存在异常,那么又多了一个新的疑点。
阿努比斯 存在一个这样的犯罪嫌疑人,他所经之处监控都会失灵,他依靠自身就能破开金库的大门,以一敌多重伤四人,还能一头撞开公园的围墙。
阿努比斯 出于保密原则,骸震对策部专门改装过艾因索菲的监控系统,所有检测到疑似视骸出现的画面都会被自动删除——这一点可以解释一些问题。
这次竟然真的中奖了……
阿努比斯将地图摊开,将三个案发地点连起来给我看。
阿努比斯 案发时间也接近,从时间上来看,他完全可能先破坏了银行的金库,再途经那个女孩儿遭遇危险的小巷,最后来到公园。
三个地点被连起来后,一条直线出现在地图上,起点是银行,而终点正是我们所在的公园。
阿努比斯 而另一个重要的证据……
我随着阿努比斯看向他放在手边的那只手电筒,忽然想起在银行遇到的那位少年,心脏被猛地揪紧了一下。
阿努比斯 案件当事人中唯一下落不明的就是那个保安,而且根据科研部提供的资料,确实存在一种可以占据人类身体的视骸。
是不是该联系深空之眼总部了?
阿努比斯 不,证据再多,目前都还是猜测。我能推断出目标潜藏在公园内的某处,必须亲眼见到他,亲自确认才行。
阿努比斯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只手电筒上,我从他眼中看到了与我相似的忧虑。
也好……带我一起,别忘了这可是联合调查。
阿努比斯愣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似乎他已经承认了我这个「侦探助理」的地位。
夕阳西斜,公园的人流也渐渐在暮色中淡去。
静谧的公园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虫鸣,我和阿努比斯藏身在草丛中,他警惕地盯着附近的人行道,而我则盯着手中的骸能信号探测器。
警告!检测到骸能信号源。
我带在身上的弥弥尔系统忽然发出警告,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个人形的个体从公园人工湖的水面下冲出,发出某种痛苦而又凄厉的嚎叫。
出现了!那是……
那个人——或者已经不能被称为人了,它浑身遍布视骸特有的管路,双眼散发着骇人的红光,只有那身几乎快被撑破的保安服在暗示着他曾经拥有过的身份。
这个半人半视骸的怪物正欲逃走,而阿努比斯早已拦住去路,但并没有展开攻击。
阿努比斯 我是科尔盖的行动专员,参照特殊情况执法条例,请你配合!
呜……别过来……阿奇……对不起……
吼——
目标突然完全骸化,并向阿努比斯猛扑过来。
交手也在这一瞬间结束,被准确击中要害的视骸颓然倒地,化为一团数据残片,消散在夜色中。
太危险了!你怎么犹豫了?
阿努比斯 拼尽一切可能拯救公民的生命,是每个行动专员的义务。
但你最后还是迅速结果了他……
阿努比斯 那……也是每个行动专员的义务。
阿努比斯将残留下来的那身保安制服仔细收好,不再多言。正如以往那样,他不喜欢为自己辩解,但我能从他眼中看到他没有言明的一切。
我明白了……
阿努比斯 可以准备结案了。
结案……该怎么跟那对母子交代呢,尤其是那个少年,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
对了!我们不是有保密条例吗?涉及到视骸,不如就不要公开了,能让那个孩子留下一个念想也好。
阿努比斯 可以隐瞒有关视骸的部分,但死讯必须被通知家属。
为什么要这样?
阿努比斯 「死亡」是最不能被掩盖的「真相」!
阿努比斯十分郑重地看着我,这份郑重让我无法再说出其他用来争论的说辞。
阿努比斯 通知家属这件事,交给我来做吧。
阿努比斯看着手中的保安制服,轻声叹了一口气。
银行外围的封条终于被拆除,装修人员开始进入现场,而那对母子依旧守候在附近,等待着某种已经遥不可及的答案。
而我和阿努比斯在最适合从远处观察这对母子的地方相遇。
阿努比斯 我想联合调查已经结束了。
我思来想去,总觉得通知家属死讯这种事得陪着你一起做。
阿努比斯 你又在担心我的言行会遭到抵触?
呃……你要这么问,我还真有点担心。
阿努比斯不置可否,默认了我的陪同。
话说回来,给那位父亲安排的死因是什么?事故?
阿努比斯 我没有编造死因,他的死因已经如实写在死亡通知书里了。
总不能真的说是因为被视骸侵蚀而死吧?
我说着看向阿努比斯递来的死亡通知书,发现死因一栏里赫然写着:「为了保护艾因索菲公民的生命财产安全而牺牲」。
这……
阿努比斯 提供了视骸出现的确切证据后,骸震对策部的人调取了被隐藏的录像内容,作为内部资料向我公开。
阿努比斯 那只视骸最初是从金库内部侵入表层的,它破开了金库的大门后立刻遭到那位保安的顽强抵抗,最终选择将他侵蚀。
阿努比斯 不知是凭借着怎样的意志,虽然身体被视骸占据,但他还保留着一部分自己的意识。
阿努比斯 被视骸控制着路过那条小巷时,目击到犯罪行为的他下意识地向坏人发动了攻击,并在伤到女孩儿之前收手,挣扎着逃离了现场。
阿努比斯 等来到公园附近时,快要丧失理智的他破坏了公园的围墙,纵身跳入湖中,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失败了。
阿努比斯 但最终他还是压制了视骸的本能,没有再伤害任何人,一直等到公园的路人都离开,才放弃抵抗,被视骸彻底侵蚀。
一向不会长篇大论的阿努比斯忽然说了很多,似乎还原这部分真相对他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事。
原来是这样……
阿努比斯 是时候通知家属死讯了。
嗯!
我随着阿努比斯来到那对母子跟前,看着他用对待烈属的姿态郑重地递上死亡通知书。
母亲看到通知书地内容后失声啜泣起来,而阿奇却坚强地忍住了眼角的泪水。
我父亲,确实是个英雄,对吗?
再次面对这个疑问,阿努比斯的回答依旧简洁有力。
阿努比斯 是的,证据充足。
阿奇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像是个已经长大的男子汉那样扶起母亲,走向来时的路。
阿努比斯 合作愉快,管理员。
啊……说起来现在才算是合作正式结束呢,不知道下次合作是什么时候。
阿努比斯 考虑到各种古怪案件的累积速度,会很快的。
这次阿努比斯嘴角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一些,他没有过多客套,而是转身潇洒离去,就像是告别一位相识已久的好友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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