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没有外勤，要处理的事务却一点不少。在走廊上行走的这短暂空闲，我试图将大脑放空，但又因为接下来要去的房间而思绪翻涌。
想要倾诉，想要把大大小小的所有烦心事全都说出来——
我停下脚步，抬手想敲门，但门已经自己为我打开。
波塞冬 我听见了你的脚步声，而且，你来得很准时哦。
跟着波塞冬走进她的房间，温柔的海洋气息扑面而来，桌几上的茶已经沏好。气味、光线、沙发布料柔软的触感，一切都完美得恰到好处。
管理员 屋里的味道是不是……
波塞冬 上次你说睡得不太好，我把香氛调淡了一点。
波塞冬 要不要先尝尝茶水，是虚恒的新茶，你上个月说想要喝的哦。
依照波塞冬的指示坐在桌边，清香的茶水入喉，我却只觉得心绪翻涌得更加厉害。
管理员 那个，我……
虽然已经来了很多次，但毕竟是要倾倒自己的负面情绪，每次开口的时候还是会有些不好意思。
波塞冬 管理员又遇到很多烦心事吗？
波塞冬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这段时间你过来的次数都已经超过休了。
桌子的另一边，隔着新茶淡淡的水汽，波塞冬捧着脸，温柔地笑起来。
管理员 我都没注意，居然这么多次吗……真是麻烦你了。
波塞冬 不会麻烦哦，我也很喜欢听管理员说话。
波塞冬 所以，如果肚子里塞着很多话，就全部说给我听吧。
看着我放下茶杯，波塞冬站起来，拉住我的手一起坐在了床边。
波塞冬 来吧，老样子。
她在床上坐好，拍了拍身边，没有多说，因为我们之前已经有了默契。
我像之前一样靠过去，枕在她的膝上，脑下的触感温热，身下的床铺柔软，整个人被淡淡的香味包围，温柔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波塞冬 好啦，我们从第一件事开始说吧。
波塞冬 你的黑眼圈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重，最近又因为什么事情熬夜了？
……
不知不觉，闲聊的声音慢慢停下，我躺在这安心的环境里，沉入了好眠的黑暗。
黑暗中一直伴随着仿佛潮汐又仿佛呼吸的声音，稳定地一起一落，却在某个瞬间忽然拉长，变成一声叹息。
是错觉吗？安睡的我无法多想。
……
波塞冬 管理员？
轻柔的呼唤声自梦境之外传来，我隐约感到有柔软的手指在贴着头皮轻轻梳理我的头发，把我从睡眠中唤醒。
波塞冬 到时间了哦，管理员，午睡太久会头疼的。
管理员 唔，欸？过去多久了？
波塞冬 我们聊了半小时，你又睡了一会儿。
管理员 这么久了……
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来到这里前的疲惫已经一扫而空。
管理员 感觉……又能爬起来工作了。
管理员 要不是波塞冬，已经没有走回办公室的力气了。
波塞冬 呵呵，我知道管理员比自己说的要勇敢得多，不过这句话就当作是夸我了。
波塞冬 要走了吗？这些茶叶和小点心你也带着吧。
波塞冬起身下床，递给了我一个礼品袋，一直把我送到门前。
波塞冬 看你能恢复精神，我就放心了。
管理员 那当然了，每次在波塞冬这里都休息得特别好。
带着一丝不舍，我轻轻抱了抱波塞冬，她顺势埋在我的颈边，耳侧传来声音的震动。
波塞冬 下次管理员烦闷的时候可以去海边走走，对放松心情很有效。
波塞冬 大海和我这里，都会随时欢迎你的。
告别波塞冬，我回到办公室，发现系统工作台和通讯邮箱又各自多了一排新的红点。
只来得及泡上波塞冬送我的茶，我就闷头投入了工作。其中又有一件科尔盖传来的紧急决策事项，这下连吃饭睡觉都成了查阅资料之间的插曲。
终于把和休一起敲定的决策案发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管理员 燃尽了……这次彻底燃尽了。就算下一秒盖亚爆炸我也不要工作了。
管理员 要不要去找波塞……唔……
虽然心里清楚，只要走进波塞冬的房间，就一定能得到一次完美的休息，我却犹豫了。
管理员 还是按照波塞冬的建议，去海边走走吧……重要的武器得用在关键时刻，也不能每次都麻烦她。
乘着载具来到海边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附近也没什么游人。
在沙滩上漫步，海浪声安稳地在耳边律动，海与岸之间的自己似乎在夜色中拥有了自由，心情果然慢慢放松下来。
管理员 欸，前面有个人，好像是……
？？？ 大海呀……不知道……
隔着不远的距离，听到的声音有些模糊，但我还是从声色和隐约的轮廓中察觉到前方很可能是我熟悉的人。
管理员 波塞冬？这个点她怎么也在这里？还在对着海面说什么……从来没听她提到过啊。
好奇心让我没有莽撞地出声打招呼，而是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些许，看见波塞冬似乎俯身将什么东西放入了海中。
波塞冬 希望……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我又靠近了一步，忽然听见脚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哪个没公德心的把塑料瓶扔在了海边？
波塞冬 ？！
波塞冬如惊弓之鸟一般向这边看过来，隔着茫茫夜色，两个不确定的轮廓对视了几秒。我没来得及做任何表示，波塞冬已经逃一般转身离开了这里。
管理员 波……唉。
已经追不上波塞冬的身影，我把脚边的塑料瓶捡起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然后双脚自己带着我走到了刚才波塞冬离开前的地方。
管理员 应该是这个位置吧……欸，那道黑影会不会就是波塞冬放下的东西？够不到啊……
我考虑着找一个趁手的捕捞工具还是就此放弃，忽然潮水似乎将那个东西推得离岸边近了一些。
接着又一个浪花，它径直被推到了我脚边。
管理员 ……这可不是我偷拿的，是它自己过来的。
忍不住好奇捡起了地上的东西，原来是一只竹叶舟。打开终端的照明，我看清了叶片上的字。
「最近心情一直不太好，要不要先关闭告解室？」
管理员 ？！
直到第二天起床，我还想着那只被我擦干净、折叠起来收进了抽屉里的竹叶舟。
管理员 一直都是波塞冬倾听大家的烦恼，很少听到她提起自己的……不会是最近我总去找她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给她的压力太大了吧？
焦灼地想了半天，我也没得出什么结论。抬头时忽然看到了最近被我挂在办公室的海豚挂件，那是波塞冬第一次帮我放松时送给我的。
管理员 每次，波塞冬都会耐心引导大家说出心里的话……
直接去找她吧。
刚刚迈过走廊转角，我不期然地直接同波塞冬四目相对，电光石火般的下一个瞬间，波塞冬似乎想要转身，而我的声音比动作更快一步喊住了她。
管理员 波塞冬！
波塞冬 好巧呀，管理员，今天天气不错哦。
我无言地看了一眼远处落地窗外稍显阴沉的天空，再看了看波塞冬努力平静的表情和微微扑闪的目光。
看来昨晚的「见面」她也有猜测，但不愿意承认。
管理员 是啊，昨晚天气也不错，很适合去海边闲逛。
波塞冬 ……管理员去海边散步了？昨天海上的晚霞很漂亮。
管理员 猜错了，我是入夜后去的，不仅如此，我还捡到了一只竹叶舟呢。
管理员 竹叶舟上写了一些话让我有些担心，很想找到它的主人。波塞冬，你也喜欢去海边，不会「恰巧」是你的吧？
我一边加重了语气，一边仔细观察着波塞冬，她又眨了眨眼睛，手指也不自觉地动着。
波塞冬 竹叶舟？听起来挺有趣的，但我不太了解。
她还是不愿意告诉我，怎么才能让她承认？
心思一转，我打算将计就计。
管理员 不是你啊，可能是我昨晚看错了，那会是谁的……
管理员 我突然想起来，之前也捡到过一只竹叶舟，当时不知道该放去哪，就收在宿舍里了，说不定是同一个人的。等下工作结束，我回去比对一下字迹。
波塞冬 之前，多久之前？
波塞冬 你……还记得上面写了什么吗？
管理员 时间有点久，我记不清了。
波塞冬 记不清了……那也许不是……但也不一定……
这次波塞冬的表情反而让我有些不明白了，她从前在竹叶舟上到底写了什么？
管理员 怎么了？
波塞冬 没、没什么，既然竹叶舟上的话让人担心，能早点找到它的主人就好了。
管理员 嗯，说不定对比了字迹，就会有收获了。
看着波塞冬打算返回自己的房间，我也假装要去办公室，然后在一条岔路上折返，回到宿舍。
打开对着宿舍门外的摄像头，我整理完房间，也泡起了茶，在宿舍里耐心等待着。
管理员 我正常结束工作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波塞冬想来提前拿走竹叶舟的话，一定会赶在这个时间之前。
宿舍外有人来来去去，终于，猫眼监控上显示波塞冬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前。
波塞冬 ……
她手里攥着一张卡片，上面有前鬼坊的标志，或许是小前鬼为了恶作剧复制了我的门禁数据？
我把猫眼连接到终端上，竹叶舟留在桌面，闪身躲到了床铺后。
门外的波塞冬举起卡片又放下，举起卡片又放下，这时似乎有提前溜出来的员工路过走廊，波塞冬吓了一跳，卡片就贴在了门禁上。
波塞冬 抱歉啦……管理员。
她轻手轻脚地推门走进来，一眼看到了桌面上的竹叶舟，飞快地拿起来查看。
波塞冬 另一只呢……
管理员 波塞冬。
波塞冬 唔呀！！！管、管理员，你在房间里呀？
被突然惊到，波塞冬几乎跳起来地后退了半步，又飞快意识到什么，故作镇定地站好。
管理员 十一点五十分，你来得很准时哦。
波塞冬 是、是呀，我来给管理员送慰问品。
这么说着，她居然真的从身后拿出来一盒茶点，刚刚怎么完全没从猫眼监控里看到？
管理员 呃……谢谢。不过，你对这片竹叶舟有兴趣？
波塞冬 ……只是好奇看了一眼。
管理员 那现在就还给我吧，我还没比对字迹呢。
我伸手捏住了竹叶舟的一端。
波塞冬 ……我觉得，竹叶舟的主人说不定经常去海边，交给我们海洋保护协会，也许更容易找到那个人呢。
波塞冬紧紧捏住了竹叶舟的另一端。
管理员 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还是先看看内容有没有线索吧。你看过内页没有？我来给你读一下……
趁着波塞冬一瞬的慌张，我猛然抽出竹叶舟，打开了叠起的内部——
管理员 「最近心情……」
波塞冬 管理员——！
波塞冬一手扯住了我的袖角，另一只手试图挡住竹叶舟的内容，然后在我忍不住的轻笑声里，有些挫败地收回双手。
波塞冬 呜……管理员也有这么坏心眼的时候。
管理员 好啦，我承认我是故意在等你，先坐下吧。
像是从前波塞冬迎接我一样，我邀请波塞冬在沙发上坐下，在她面前放上了泡好的茶。
管理员 今天不是波塞冬的告解室，是管理员的告解室。
管理员 访客波塞冬有什么话想说吗？
波塞冬 现在我说没有，你还会相信吗？
管理员 当然不会，现在已经人证物证齐全了。
将那只竹叶舟放在桌上，我没有打开，也没有递给波塞冬，只是看向了她。
波塞冬 只有昨天捡到的那一只吗？
管理员 嗯，另一只是我编出来骗你过来的。
波塞冬 呼……那就好。
看着波塞冬松了一口气，我立刻摆出了严肃的表情。
管理员 这可不好。波塞冬，你这样的话，我也会很自责的。
管理员 你听我说了那么多烦心事，现在我却只能通过巧合捡到竹叶舟来得知你的烦恼……这会让我很担心，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
波塞冬 不是的，管理员已经为我，还有深空之眼的大家做了很多了。能听你说那些烦心事，我也会很满足。
管理员 我是一样的，波塞冬，我也想听你说。
波塞冬 ……管理员这么说，我就没办法了。
像是下定了决心，波塞冬闭眼慢慢地深呼吸，手指也交握着攥紧，然后重新睁开眼睛。
波塞冬 嗯……那我可要开始说了。
波塞冬 其实，很久之前我从虚恒听说了竹叶舟的故事，就有了用特制的竹叶舟把心情告诉大海的习惯。大部分都只是一些小事，看着竹叶舟飘向海洋，我的坏心情也就消失了。
波塞冬 不过，最近确实也有些事情，一直积压在心里没有解决。
管理员 是和告解室有关吗？
波塞冬迟疑了一下，端起茶杯轻饮了一口，又慢慢放下。
波塞冬 是……我说帮助大家，自己也会开心，这是真心的。
波塞冬 但很多时候，我并不能真的帮助大家解决问题。
管理员 波塞冬之前跟我说过休的事……
波塞冬 不要只看到别人，管理员你也是这样的。
管理员 欸？
波塞冬 每次说起工作上的烦心事，你都不会讲得很明白，提到那些紧迫的任务，也会刻意说得轻松一些。
管理员 波塞冬居然全都知道。
波塞冬 因为管理员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一直都在仔细地看着你。
管理员 但是你什么都没问……
波塞冬 其实我明白，我对大家的帮助是很有限的。
波塞冬抬起头，握在一起的双手也下意识地微微用力。
波塞冬 我本来就不能替你们解决问题或者作出决定。我能做的，只是帮你们放松压力，给你们增加一些面对问题的勇气而已。
波塞冬 你愿意告诉我多少都可以，因为我听到了多少并不重要。只要大家能放松地、笑着走出我的房间，我就应该心满意足了。
波塞冬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想到你离开房间后，还要重新面对那些棘手的事情，甚至因为一些变故，又会变得不开心起来，而我做不了什么，只能在这里等着你……
波塞冬 ……我就觉得很难过。
波塞冬 这样的情绪一次一次积累下来，即使是把竹叶舟送进大海，也没办法化解了。
管理员 波塞冬……
似乎是感觉到我的情绪跟着她变得有些低落，波塞冬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又打开双手看向我。
波塞冬 明明一直都在帮大家调整情绪，却解决不了自己的情绪，是不是有点丢人？
当然不是。
管理员 人本来就更难看清自己，这是难免的。
管理员 不过，丢人的不是自己调节不了情绪，而是不愿意告诉我。
管理员 但现在波塞冬把这些坏心情都告诉了我，已经很勇敢了。
看着我认真的目光，波塞冬慢慢放下了手。
波塞冬 这次，是管理员把勇气传递给了我。
波塞冬 其实……我也想过用一些方法发泄掉这些情绪，还约了休一起出去玩。
似乎想到什么，波塞冬鼓起脸颊，稍有些咬牙切齿地小小锤了一下沙发。
波塞冬 但是休那个家伙，确实一直很忙，已经好几次爽约了。
那我们去绑架休吧。
波塞冬 绑、绑架休？我们两个？
管理员 开玩笑的，不过还有一个更容易达成的选项，就是我来陪你。
波塞冬 管理员……不是也很忙吗？
管理员 努力一下，还是能挤出时间的。
管理员 而且啊……
想起从前波塞冬帮我放松时说过的话，我学着记忆中她的样子，认真地靠近了她。
管理员 你说过，能好好说出「我累了」，是一种很勇敢的行动。
管理员 那这次，让我来给波塞冬准备坦诚面对自己烦恼的奖励吧。
一缕窗外的风吹进了房间，波塞冬顺着风松了一口气，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波塞冬 ……好呀！
管理员 我记得有看到，市郊那边最近在举行活动……你周末有空吧？
我打开终端，搜索到了海洋嘉年华的活动，当即购买了两张周末的门票，购票人写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管理员 我们一起去嘉年华，好好地玩一下，把坏心情全都释放出来吧。
管理员 等烦心事都消失了，我就把竹叶舟还给你。
波塞冬 那就说好了……
她轻巧站起来，目光盈盈地看着我，似乎打算着什么。
波塞冬 跟管理员一起出门……我会好好准备的。
//
不久之前，我和波塞冬约定了周末一起去参加海洋嘉年华，帮助她发泄掉多余的坏心情。
因为盼望着这个约定，周末前的工作时间都变得快乐了一些。
很快到了约定的早晨，我刚刚做好出门的准备，房间门就被人敲响了。
波塞冬 早啊，管理员。
站在门前的波塞冬换下了那件常穿的作战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蓝白色调的连衣裙，一眼望去，仿佛见到了海中的人鱼。
管理员 欸，衣服……
波塞冬 是你之前送给我的，怎么样，我穿着合适吗？
管理员 ……很合适。
轻轻笑了一声，波塞冬转过身去。
波塞冬 那就一起出发吧。
这次海洋嘉年华在核心城市郊举行，整个活动园区从公园一直延伸到海滩边，我和波塞冬到达入口处时，这里已经早早布置完毕。
波塞冬 左边通向奇景展示区，右边通向互动科普区，管理员想先去哪边呢？
左边。
波塞冬 刚好，我也有想要看的展示。
管理员 巧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波塞冬 互动区的游戏很有趣哦，有几个我也只是看过介绍。
管理员 正好，我们一起试试吧。
打定主意，我们就直奔想去的区域，嘉年华的项目十分丰富，波塞冬时不时帮我介绍内容。
波塞冬 你看，这里只需要这么操作……
管理员 哇，这些鱼都靠过来了。
波塞冬 管理员，把手给我，按在这里。
管理员 真的看到它们发光了！
波塞冬 这边好像是一些新研发的海产品小吃推广，还有试吃活动呢。
管理员 我闻到香味了。走，咱们去看看。
她似乎对这里的项目很熟悉，我没有多想，在兴奋的支配下连续走了好几个展区。
这么转了一圈，波塞冬看我有些走累了，拉着我在公园路边的长椅上坐下休息。
我一手拿着试吃的零食，一手拎着刚刚收集的集点卡和纪念品，注意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声音。
管理员 看着像是个点歌机……但发出的是海豚的声音？
波塞冬 好像是的。
我转过头，发现波塞冬正有些好奇地看向点歌机的方向。但仅仅看了几眼，她就把目光移回了我身上。
波塞冬 管理员？怎么这么看着我。
波塞冬 休息够了，还有什么想体验的项目吗？
明明说好是我来陪她玩的……
管理员 嗯，我们去看看那边的点歌机吧。
仿佛是终于被问到了感兴趣的东西，波塞冬蔚蓝的双眸忽然亮了一下。
波塞冬 好呀。
往点歌机的方向走时，我故意装作整理东西，慢了两步，落在后面。
前一组体验的人刚好离开，波塞冬靠近点歌机，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好奇点击起来。
波塞冬 应该点这里么……
波塞冬微微皱眉，在点歌机上操作了几下，然后罕见地露出了惊慌的表情。
波塞冬 管、管理员，怎么办，它要开始播放了！
终于凑了上去，我看了一眼点歌机上的「歌词」，努力忍住了笑声，向着波塞冬露出无辜的表情。
管理员 ……那我也没办法嘛。
前奏已经开始播放，波塞冬只来得及鼓起脸颊回了我一眼，就被迫拿起了话筒。
波塞冬 呜……我们一起学动物……吱吱吱吱吱，喵喵喵喵喵……
很可爱啊，真的。
波塞冬 管理员……
好在只播放了这一句，波塞冬放下话筒，有些羞恼地伸手扯住我，我笑着躲闪。就在这时，点歌机响起了海豚的声音。
悠扬的声音好像从海洋深处传来一般，我和波塞冬打闹的动作停下来，一起安静地听完了那长长的鸣叫。
波塞冬 对了，这个「点歌机」的说明是，把输入的语言转化成海豚的叫声。
波塞冬 这些叫声……能听得出来，很高兴呢。
管理员 因为刚刚波塞冬很开心吧。
见波塞冬看向我，我笃定地开口。
管理员 你对这里的项目都很熟悉……是提前做过功课了吧。说起来惭愧，本来是我邀请你过来的。
波塞冬 毕竟管理员很忙，这种事情交给我就好。
管理员 可明明这次来玩，是陪你发泄坏心情的奖励。
管理员 你既然提前看了嘉年华的活动介绍，一定有感兴趣的项目，像是这台机器一样……可刚刚一直都迁就我，我说去哪里，就跟着去哪里玩。
波塞冬 没有这回事，你感兴趣的项目，我也都喜欢呀。
管理员 别这么说。
管理员 今天不要再做一些「恰巧也喜欢」的事情，也不许把自己想体验的项目只当作「顺便」。
波塞冬 管理员，其实只要……
管理员 只是今天，暂时也不用说什么「只要大家开心，你就会开心」的话了。
管理员 这种事情本来就是相互的，今天是给波塞冬的奖励，如果你只是虚假的快乐，我也不会高兴的。
管理员 所以，先别管我了，波塞冬就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玩吧，好不好？
波塞冬 ……不管你可不行。
波塞冬走近了一步，单手扯住了我的衣角。
管理员 可是……
波塞冬 我是说，既然是你来陪我玩，那无论我去哪里，你都要好好跟着。
管理员 那是当然了。
面颊上浮现出笑意，波塞冬牵住我的手，转过了身。
波塞冬 那今天，就让我任性一下吧。
波塞冬 毕竟……是和你一起。
在波塞冬的带领下，我们一起体验了好些个项目，从公园的入口一路走到海滩。
管理员 让我看看集点卡，刚刚去了绘画展、制作浮标、放养鱼苗、工艺品小店，呃，还有海洋动物扮演。
波塞冬 管理员扮演的小螃蟹很可爱，走路的样子特别像呢。
管理员 这个就别回忆了吧……你还在看宣传页啊，又有想去的项目吗？冲浪、快艇、高空入水……波塞冬喜欢这种项目？
我有些惊讶地看向眼前向来温柔恬静的少女，想象她带着阳光的笑容在海面上激情地与浪花搏击……我猛然摇了摇头。
波塞冬 其实我也没体验过，但从理论上来说，较为激烈的运动会对放松心情有所帮助。
管理员 我明白了。
波塞冬 管理员……明白了什么？
我看了确认了一下宣传页面上指示的位置，牵住了波塞冬的手。
管理员 看来今天是注定我来陪你去玩了……一起走吧！
一路跑到了项目的排队处，我们选择了人最少的冲浪项目。
修正者的身体素质不用说，我也是能完成深空之眼训练的人，在教练惊讶的夸奖声中，我们很快就学会了从站板到抓浪的各个基础动作，在一片片稳定的浪花上轻巧腾飞。
海浪颠簸，身体宛如飞起，清凉的海水不断扑在脸上和身上，让我有种开口大叫的冲动，几乎同时，也听到了另一侧传来的叫声。
波塞冬 呀！
明明学得又快又好，波塞冬还是有些紧张，每次冲向浪尖时总会下意识惊叫出声。
我飞快冒出了一个想法，在波塞冬停在浅水区时划了过去，然后飞身扑向海水，顺手掀翻了波塞冬的冲浪板。
波塞冬 管理员！
少女的身体跌落在我身上，翻滚的海水，颠倒的视线，全身都被慷慨又汹涌的海洋浸透。
水并不深，我之前也学了游泳，我们很快就一起钻出了水面。两只落汤鸡大眼瞪小眼，看着彼此湿漉漉的头发、狼狈的表情，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管理员 落水的感觉怎么样？
波塞冬 很清凉……其实也还好。
管理员 所以说根本不可怕，放开去玩吧。
波塞冬 嗯！
又练习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教练的声音，原来有一道对初学者来说算是格外高的海浪正在靠近。
教练在水边呼喊着冲我们打手势，我正准备喊上波塞冬一起后退，忽然看见那道蓝白色的身影迎着海浪冲了上去。
管理员 波塞冬……
波塞冬的身影宛如浪上的白尖或者海上的游鱼，我紧张地屏息，看着她毫不犹豫般迎向了海浪。
波塞冬 拜托……一定……
她似乎冲着大海呼喊了什么，但声音大多被吞没在了浪声里。我只看到她高高冲上了雪白的浪尖——然后在浪头倒下时没掌握好身体的平衡，栽进了海里。
管理员 波塞冬！
虽然明白以修正者的体质不会出什么事，我还是紧张地游了过去，刚刚靠近，那道游鱼般的蓝白身影就从海中冒出，张开双臂激动地抱住了我。
波塞冬 我冲上去了！真的冲上去了！
波塞冬 欸？我……
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过于兴奋的举动，波塞冬有些羞赧地渐渐安静下来。
波塞冬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有趣，多亏管理员带我来这里了。
管理员 这是说好的「奖励」嘛。
刚刚的练习耗费了不短的时间，太阳逐渐西倾，远处的海面映衬着第一抹出现的晚霞。我和波塞冬牵着手浮在水中，静静看了一会儿。
管理员 说起来，刚刚你在浪上喊了什么？
波塞冬 这个……不会告诉你哦。
天色变暗，收拾冲洗完毕后，我们一起回到了海滩。海滩上正架起舞台，波塞冬让一旁的工作人员扫描了我们的集点卡。
管理员 终极大奖？是什么？
似乎来不及回应，波塞冬又带着我走到知识竞答的摊铺前，在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飞快地答出了每一个问题。
管理员 满分……哇，看记录，还是第一个满分。
管理员 拿到资格的人好像没几个。看起来，波塞冬很想拿到这个礼物啊。
主持人 今天抽到我们嘉年华终极大奖的是——波塞冬和管理员！恭喜这对游客！
波塞冬 抽中了！
管理员 真的抽中了！
在周围其他观众羡慕的声音里，我们被工作人员带上了舞台。
主持人 在颁发终极大奖之前，还有最后一个小挑战，请你们用海豚的声音录下祝福。
波塞冬 欸？还有这个环节？
主持人 是今天新增的特别环节哦！
主持人挥手示意，那台像是「点唱机」一样的机器被推到波塞冬面前。主持人按下开启键，机器小小的屏幕顿时被各种五颜六色的选项挤满。
波塞冬 诶……应该先按这边，还是说按这边？
管理员 别急，点这里。
在机器上选择好类型，我把话筒递给波塞冬，她却又把话筒还给了我。
波塞冬 我想先听管理员的祝福。
管理员 唔……我祝愿所有被大海听到的坏心情都会消失吧。
波塞冬 那，我祝愿被大海记住的愿望都能成真。
机器翻译出海豚的鸣叫声，借着舞台的音响扩散开来，在整个嘉年华的场地中回荡。主持人也拿出了奖励——核心城所有海洋相关场所的终身年票。
管理员 年票？可是……这种东西波塞冬也不缺吧？为什么还要参加这次抽奖？
主持人 哦？原来这位小姐还是一名海洋展馆爱好者？那么我也好奇起来了，到底是为什么呢？
台下众人的注视中，波塞冬看着我，只是轻松地笑了起来。
波塞冬 因为，想要和另一个人一起多出去玩呀。
乘坐载具回到深空之眼时已经很晚，街道和走廊上都静悄悄的。答应过将竹叶舟还给波塞冬，我们就一起返回了我的房间。
早上离开时关闭了智能窗帘，推开房门时，映入眼帘的是宽大窗户外的星空。
城市的灯火在这个时间已经大多熄灭，温柔的繁星点缀了黯淡的天空，繁星的光流淌在夜色之中，似乎遥远宁静，又似乎近在咫尺，不断涌向我们。
波塞冬 星空也好像大海一样啊。
波塞冬走到窗台前，仰头看向星空，水蓝色的耳饰在碎发之中微微闪光，也像是星光一样。
我&波塞冬 要一起看星星吗？
波塞冬回过头的同时，我也发出了同样的提问。我们为彼此的默契惊讶了一瞬，又一起笑了起来。
管理员 要不要……去外面？
波塞冬 好啊。
于是我们不再当两个端庄的大人，而是像调皮的孩子一样，打开窗户，翻上窗台。
一时之间，我们像是坐在了夜空之中，高楼上的冷风从脚下穿过，星星像是近在眼前，仿佛伸手可触。
管理员 好高……
波塞冬 很危险，我不在的时候管理员可不要自己翻上来。
话是这么说，可波塞冬一边护着我，一边又放任我将手伸向夜空。
管理员 猜猜我抓到了什么？
波塞冬 是星光？
管理员 是我们的烦心事。
我做了个夸张的动作，把手心里的空气挥向夜空。波塞冬笑起来，也学着我的样子，冲着天空挥了挥手。
波塞冬 管理员，你还记不记得对我的第一印象？
管理员 唔……第一次见到波塞冬时，好像只觉得你是个温柔又可靠的前辈。
波塞冬 那时我也只觉得你是个有点特殊的人类……果然，根本猜不到自己未来的想法呢。
繁星的照耀下，波塞冬慢慢靠近了我，话语也像是微热的风一样落在身上。
波塞冬 那次调查任务流落在海岛，夜晚和管理员一起看星星的时候，其实我也想过……
管理员 什么？
波塞冬 如果能像今天这样……只有我和你就好了。
她轻柔的声音里，我默默屏住了呼吸，渴望听见彼此的心跳。
闲聊的话语渐渐融化在流淌的星光之中，直到气温逐渐下降，我打了个寒颤，才意识到时间真的不早了。
管理员 波塞冬今天开心吗？
波塞冬 当然，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管理员 那今天……也该结束了吧。
回到房间，关闭窗户，我和波塞冬对视着，谁都没能第一个说出道别的话语。
波塞冬 ……管理员？
要说再见了吗？
波塞冬 不是的，我还有话要说。
波塞冬 我也是这么想的。
波塞冬 别着急，管理员，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
也许是因为刚刚被风吹过，波塞冬的面颊微微泛红。
波塞冬 管理员可以……也帮我做一次膝枕吗？
管理员 唔？说来也是，每次都是波塞冬来，我还没有帮你做过。
学着波塞冬从前的动作，我在床上跪坐下来，让波塞冬靠在我的膝上睡下。
一份温热的重量压在膝边，波塞冬水蓝色的长发散落在我的双腿上，散发着独属于她的淡雅香气，隔着衣服有轻微的刺痒。
波塞冬 重吗？
管理员 不会。
波塞冬 那就好。
她说话时细微的抖动顺着相触的肌骨传来，她温柔的眼睛、轻颤的发丝、翕动的唇无一不清晰地落在我的视线中，好像每句话都能在此刻刻入砰砰作响的心脏。
原来，一直以来，波塞冬就是在这样的角度，在我诉说和沉睡的时间里，带着微笑长久地注视着我。
管理员 波塞冬为什么喜欢这个姿势？难道是因为……
波塞冬 是因为，这样可以离你很近。
波塞冬 这样可以感受到你，你的体温，你的心情……也就可以更好地帮你放松了。
管理员 所以你今天你是……想让我来感受你？
波塞冬 管理员会觉得我任性吗？
管理员 不，当然不会……
管理员 以前我躺在你膝盖上都很放松。但你现在好像很紧张……是不是我的姿势不对？
波塞冬 不是。有管理员在，本来是应该很放松的，只是……
似乎想到了什么，波塞冬轻轻呼气。
波塞冬 第一次在这个视角看你……今天，好像又看到你新的部分了。
波塞冬 管理员，其实，膝枕对我来说也有特别的意义……
管理员 意义？
波塞冬 要先保密……管理员。
像是惆怅又像是甜蜜，她再一次喊起我的名字，双手捧住我的脸颊，带着笑意的眼眸中装满了我。
波塞冬 我的愿望好像都可以实现了，我很高兴……
床边的开关不知何时被碰灭，她的话语融化在无边的黑暗里。
……
时间在睡梦中流逝，眼前的黑暗渐渐被暖融融的微亮取代。身侧传来沉沉的暖意，让我只想要赖在这里，永远也不离开。
可惜睡意像是游散在海中的泡沫，越是伸手去抓紧，就越快散开，我终于还是慢慢睁开了眼睛。
波塞冬 管理员，醒了？
视线中是一张温柔的笑脸，波塞冬单手撑起被子，倚在床边凝视着我，目光和清晨的日光一起落在我身上。
恍惚间这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再寻常不过的清晨，她比我醒得早一些，还赖在床上，时不时看看我，猜着我多久之后会醒。
管理员 唔……波塞冬？
波塞冬 从这个角度看，你睡着的样子，和膝枕的时候又不一样呢。
波塞冬 ……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她伸手，帮我理了理一缕翘起的碎发。晨光笼罩在她的身上，为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在大脑还不甚清醒的清晨里像是一个温柔的小小奇迹。
管理员 波塞冬？
波塞冬 怎么了？
管理员 你真的在这里呀……
波塞冬 ……我和你在一起哦。
握住她的手。
手指靠过去，一寸一寸覆住她的，指尖攀上她细微的掌纹。波塞冬轻笑了一声，她的手指也抬起来，缠住了我的指尖。
抬起手，指尖触碰到细腻温热的肌肤，又被波塞冬握住，移到柔软湿润的另一处，静静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淌过我的指尖。
波塞冬 管理员，你感受到的……昨天和现在的我，都是真的。
像是确认一般，她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指，那双蔚蓝的眼睛也透出了如海般深邃的温柔。
波塞冬 你还在睡的时候，我想了很多。
波塞冬 昨天的事情，最近心情低落的事情……还有和你认识之后的很多事情。
波塞冬 昨天……昨天的一切，我都很开心，管理员。
我也是。
波塞冬 我已经明白释放坏心情的重要性了。而且……
波塞冬 我也明白了，应该把积压在心里的感情，传达给那个会让自己开心的人。
管理员 波塞冬……
她眨了眨眼，没有说出那个人是谁，而是伸手触碰我的面颊。
波塞冬 我现在又多了个任性的愿望……
波塞冬 管理员，可以再陪我睡一会儿吗？
……好。
她松开手，让被子落下，温热的身体也再次靠在我身边，像是一尾鱼轻轻滑入属于她的海洋。
波塞冬 管理员……
一床薄薄的被子隔绝了太阳、清晨、除我和她外的一切，这个小小的温馨的空间里，只有属于我和她的呼吸。
她就在我身边，她向我伸出手。
……
傍晚从餐厅返回房间里，我还忍不住回想着昨天一天的事情。
管理员 不过说起来……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对了！竹叶舟忘记还给波塞冬了！
管理员 明明一开始是为了竹叶舟才约好出去玩，结果最后把它忘了……
有些哭笑不得，我打开抽屉，想要翻出收起来的竹叶舟，准备过会儿拿给波塞冬。
抽屉在收起竹叶舟那天后又堆积了一些文件，我干脆全都拿了出来，刚刚找到，忽然发现文件中间又显露出一片深绿。
管理员 怎么回事，还有一只竹叶舟？
一些遥远模糊的记忆慢慢浮现在脑海。似乎是在很久之前，我出外勤路过海边时捡到了它，当时忙于工作，没有多想，就先把它收了起来，然后全忘记了。
于是我又忽然想起，之前我谎称自己有另一只竹叶舟时，波塞冬有些紧张的语气。
到底写了什么呢？我打开了那片竹叶。
R3902 · 如愿之约
清晨的阳光下，醒来的管理员映入眼帘的，是波塞冬温柔的守候。
— 心流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