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与思

陵光 先生,这壶茶有些凉了。我再去热一下吧。

庚辰 ……嗯。有劳。

陵光刚要拿走桌上的茶壶,却看见庚辰端起茶杯,啜着已经被风吹得温凉的茶水。

陵光 嗯?先生是有心事吗……?

庚辰 此话怎讲?

陵光 平常先生只喝滚烫的热茶,说那样才能品出茶香。可现在茶已半凉,你却依然饮了半杯……

陵光 方才……是走神了吗?

庚辰低头看了眼早没有热气升腾的茶杯,杯中茶水少了半盏,而她口中只余下些许湿润,并无茶香。

庚辰 ……你总对这些事特别敏锐。

陵光 我好歹作为医生,看着先生这么多年了……想不注意到都难呢。

陵光 为健康考虑,我还是不推荐你喝沸腾的热茶……可惜每次从南交来都会说起这个。

庚辰 想起你的叮嘱时,还是会等茶凉的。

陵光 你每次也都是这么回答的。既是你说的话,我就当真了……

陵光 先生走神时,是在想刚才的新闻吗?

庚辰 嗯……先热茶吧。

五分钟前。

虚恒TV播报员 主持人好,观众朋友们好,今天是2300年2月6日星期一,我们在现场为您带来天禄贸易的最新消息。

虚恒TV播报员 著名商业集团天禄贸易,近日来遭遇成立以来的最重大危机。

虚恒TV播报员 在近五个交易日中,天禄贸易的股价跌幅已达百分之四十八,较年内高点已接近腰斩。

虚恒TV播报员 最近更有消息传出,天禄贸易总裁因管理不力已提交辞职报告,天禄贸易管理层将面临重大改组……

禄良 这个问题刚才问过啦,你去采访刚才提问的人吧~

在长枪短炮的包围下身影几乎完全被挡住的小个子少女,表面气定神闲地插着兜睥睨一众记者,背在身后的双手却不停重复着一个意义不明的手势。

英招 (「累、死、咱、了」……唉,又来啊。)

记者A 针对天禄贸易近期的状况,请问禄良总裁准备采取什么对策呢?

禄良 这个嘛,呃……接下来咱还有事要处理,就由咱的大管家来回答吧。 英招,这里就交给你啦。

英招 ……好。

禄良 喂喂,你们挡着咱的英招了,她现在可是天禄贸易的核心,是骨干!

禄良 (嗯嗯没错,镜头对准她就好咱就……开溜了~)

记者B 那么,英招女士。现在数家业内巨头都有收购天禄贸易的意向,请问天禄贸易打算作何应对?

记者B 另外,请问禄良总裁将要辞职的传闻是否属实呢?

英招 第一个问题涉及到商业机密,抱歉无法透露。

英招 至于第二个问题,那种没有证据的传闻,就当是坊间的玩笑话吧。

记者C 真的吗?您可以代表天禄贸易向外界保证禄良总裁不会卸任吗?

英招 仁可得金,信可守钰——这是天禄贸易自创立以来一直坚持的理念,也是老板个人的信念。

禄良 (啊,咱好像是说过那样的话来着……应该是跟馒头学的,嗯。)

禄良 (不过英招呀,你是不是对咱太有信心啦。话说的那么满真的不怕咱把你坑了吗……)

禄良 (嗨,不管了,趁现在溜了溜了……)

趁记者们围住英招的空当,禄良身手矫健地从媒体的包围圈中钻了出来。

禄良 这也算是咱的身材优势吧,哼哼。

禄良 呼,咱行李都收拾好了,不跟你们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拜拜~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英招。

尽管现场的记者们都笨拙到没人及时发现禄良的消失,但这并没有瞒过庚辰的眼睛。

庚辰 倒是挺机敏,和从前一样。

诗蔻蒂 从前吗……先生和禄良小姐有多久未见了呢?

庚辰 四五年了。唔……平日忙碌,与她倒是疏于来往。

诗蔻蒂 同在虚恒,有各自想做的事而已,她既然不愿意来四方院,先生就不必介怀了。

诗蔻蒂 常言道「君子之交淡如水」,想必先生与禄良小姐的交情即是如此吧。

庚辰 ……也说不上什么淡如水。她一旦见了面,还是很难缠的。

脸上云淡风轻的庚辰,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别处。 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吧。

诗蔻蒂 偶尔被有活力的孩子缠上一阵,对先生身体的恢复或许也有帮助呢。

庚辰 权能的情况你知道。这种说法不合常理。

诗蔻蒂 呵呵,可别小瞧了心情对身体健康的作用,有时能实现医学做不到的事呢。而且——

诗蔻蒂 先生也很担心吧?以现在天禄贸易的境况,禄良小姐也许压力很大……不如去探望一下她?

庚辰 「人不可貌相」。别看她言谈举止时常像个孩子,其实经历过许多风浪,不会被这点压力击垮。

诗蔻蒂 那先生又在忧虑什么呢?

庚辰 那些巨头的动作。早年天禄贸易打破云歌矿产的垄断让他们受损严重,这次新型列车投用同样对他们不利。

庚辰 期间三十余年,原本是留给他们转型的时间,可惜不知是船大难掉头还是不思进取,竟无寸进。

庚辰 新兴产业发展不易。若巨头们不顾一切围攻天禄贸易,恐怕整个市场都会噤若寒蝉……话虽如此,四方院不宜插手商业争端,只能靠禄良自己应对了……

诗蔻蒂 说到底还是在关心禄良小姐嘛~不如趁这个机会,去找她叙叙旧如何?

诗蔻蒂 对了~捎上一些伴手礼也不错,禄良小姐有喜欢的茶点什么的吗?

庚辰 这不是禄良的问题……唉,罢了。

庚辰 陵光,你知道哪里有卖珍酿——具体来讲,卖蒂卡拉珍酿的地方吗?

诗蔻蒂 蒂卡拉……珍酿?

……

禄良 等咱有钱了想买什么?嗯,好问题~咱要买一车的蒂卡拉珍酿!

庚辰 珍酿吗?本以为你有更远大的理想需要金钱的支持……

禄良 嘿嘿,馒头,这你就不懂啦。

禄良 好的珍酿不仅是拿来喝的,还有很高的收藏价值。你只要搁地窖里放着,它的价值就会吨吨吨往上涨。

庚辰 该说毫不意外吗……那为何一定要蒂卡拉的珍酿?

禄良 你喝过蒂卡拉珍酿吗?

庚辰 没有。

禄良 诶?不是吧,很有名的啊!你云游四海的时候居然没喝到过吗?

庚辰 那时忙着寻求安定虚恒之法,无暇品尝珍酿。

禄良 是是是~

禄良一脸「又来啦又来啦」的嫌弃表情,端起杯子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禄良 嗝~~咱们虚恒的珍酿味道也没毛病就是了。但咱跟你讲,有机会一定要尝一尝蒂卡拉珍酿。

禄良 咱也是偶然在别的商会那里搞到过一瓶。咱不好描述,只能说你喝一口就仿佛得到天启,亲手触碰到名为【智慧】的果实。

庚辰 ……听上去不太正经。

禄良 嗐~珍酿哪有什么正经的……呃,咱的意思是——

见到庚辰眼神的意味有些不对,禄良急忙摆了摆手。

禄良 哎,馒头,你不是很爱吃辣的来着吗?

庚辰 你话题转移得是不是太差劲了。很难想象是商业精英的社交能力。

禄良 ……竟然被馒头吐槽社交能力,真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庚辰 嗯?什么?

禄良 没什么啦。咱们刚才说到哪了……?啊对,那个蒂卡拉珍酿,原料是当地一种名为【龙舌兰草】的辛味药材,只要喝上那么一小瓶盖,就会辣得嗓子冒烟,眼泪直流!

禄良 是真的啦。咱以商人的信誉担保!

说罢禄良豪爽地拍了拍大腿——不过是坐在一旁的庚辰的大腿。

庚辰 以你的信誉担保为何要拍我的腿……

禄良 嘿嘿,因为馒头的大腿比较「粗」嘛。

禄良 哼哼,你迟早会成为全虚恒最粗的那条大腿。 相信咱,咱的眼光绝对不会错的。

一边说着,禄良再次拍了拍庚辰的大腿,像是为了证明那条大腿正如自己所说的那样结实一般。

庚辰 ……

庚辰 能为虚恒复兴尽绵薄之力,正如我所愿。

禄良 唉~你瞧瞧这里可是桌子上用手一抹全是油的麻辣烫馆子,你看在这里吃饭的人哪有像你这样讲话的?

禄良 馒头,你不会是在外奔走太久官话说得太多,忘了虚恒老百姓是怎样说话的了吧?

庚辰 我与四方院承虚恒百姓信任,怎会忘记。

禄良 哈哈哈,说得好!那么,来——为虚恒干杯~!

——下着淅沥小雨也依然人头攒动的伴川东街。

在这样的伴川东街不起眼的街角一隅、不起眼的苍蝇馆子里,有太多谈笑声在碰杯中溅起泡沫。

//

玉京往事

禄良 哎,你就不阻止一下咱的?真不怕咱就这样跑路了?

英招 ……老板你真的很会开玩笑。

记者们在对答娴熟不留一丝破绽的英招面前挖不出半点猛料,想要继续采访禄良才发现她早已不见了踪影。

于是他们眨眼功夫便四下散开了,正如它们嗅到消息时一窝蜂涌过来那样。

英招 老板如果要去休假,还是快些出发吧。在这里晃来晃去,小心再被那些记者盯上。他们的嗅觉可是像猎犬一样灵敏。

禄良已经悄悄在房内收拾好了行李——一个比她自己还高出一头的背包。

英招 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再被记者逮住我可没空再帮老板挡住他们了。

禄良 啊哈哈……刚才辛苦你了。

禄良 不过看你那么熟练,以后是不是可以让你当咱的发言人了……

英招 ……

禄良 放心放心!咱也不是什么黑心资本家,等咱回来就给你涨工资——虽然是很想这么说啦……

禄良 这话咱可只能跟你一个人讲,大管家。

禄良 咱们从【天禄商行】改名为【天禄贸易】那会儿起就跟那帮老家伙不对付,一年年地亏,换了谁都该急眼啦。

禄良 他们酝酿了这么久,这次是有备而来,操控股价、舆论造势……仗着人多势众财大气粗,想要一举把咱们击溃。

禄良 天禄贸易底子毕竟薄,要是真金白银地掐起来,咱还真说不准能不能重振旗鼓逆转局势……

禄良 呃,从你进门开始我就想问了,你在看什么啊?

英招 包……感觉这个背包很适合老板。老板现在看上去就像要去露营的小学生。

好像没看到禄良拉下来的嘴角,英招只是盯着高度已经越过禄良头顶的登山包,似乎已经想评价很久了。

禄良 谁是小学生呀!你个子高就很了不起吗?

英招 只是回家而已,有必要背那么大的包吗?

禄良 你不懂啦,有的宝贝咱必须要随身带着~

禄良 而且,虽然是回家,但是咱毕竟很久没回去了,万一淘到些什么稀奇宝贝拿什么装回来……哎?

禄良 咱还以为你会先吐槽「那个总是迷之自信的老板去哪了」……之类的呢。

英招 我并没发现「那个总是迷之自信的老板」消失了。

英招 她就像往常一样,一点身处危机中的总裁的样子也没有,还要背着包去休假露营。

禄良 所以说不是露营啦……

禄良 (罢了,不让员工发现脆弱的一面对于一名老板来说也算是优点吧。)

禄良环顾着与当年创业时相比已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天禄贸易的宽敞大厅,却又好像变回了当初那个两手空空的自己。

禄良 (不,或许比那时候的咱还无力吧。当年咱至少还有说大话的勇气……)

禄良 (还说要帮助你实现愿望什么的,现在想想咱也真是会吹牛啊,馒头……)

禄良 馒头馒头,你吃了那么多辣,没觉得热吗?为什么一点汗都没出呀?

庚辰 因为馒头再怎么蒸都是干的。

禄良 噗……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讲冷笑话的,哈哈哈……

庚辰 这是冷笑话吗?既然笑得那么开心,就说明并不冷。

禄良 不,咱是觉得「你在讲冷笑话」这件事本身很好笑啦。

庚辰 ……

面对笑得捂着肚子趴在桌上的禄良,庚辰只是懒得搭理地闭着眼优雅地举起杯啜了一口。

庚辰 ……一直想问,为何执着于叫我馒头。除你之外,没有人这样叫我。

禄良 哎?咱还以为你知道呢。你看你长得白白净净的,又喜欢吃馒头,这不就顺口叫上了吗?

庚辰 馒头便携易食,吃起来也抵饿。在【云歌之变】发生后那段脚不沾地的日子里,是最合适的食物了。

庚辰 ……怎么了。

已经有一丝醉意的禄良慵懒地将脸颊压在胳膊上,像是注视着稀奇的宝石般仰望着在这苍蝇馆子里优雅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庚辰。

禄良 噗,没什么,咱就是觉得听着像在说馒头自己一样。

庚辰 ……

禄良 哎,说起来,咱已经说了自己有钱之后想买什么,那馒头呢?也说说看嘛。

庚辰 辣椒酱。

禄良 欸?

庚辰 馒头要蘸辣椒酱才好吃。

禄良 ……

这一次禄良的脸上失去了笑容。 热气腾腾的麻辣烫馆子只有此刻仿佛连锅底都结了冰。

禄良 馒头你真的,很有讲冷笑话的天赋呢……阿嚏~!

禄良 不过说正经的,馒头,咱知道你是没有像咱那样世俗的欲望啦,但你总有,嗯……想要实现的愿望吧?

禄良 比如想要得到的东西,想要完成的事情,想要有更多交集的人,想要让世界变成什么样子……

禄良 呃,怎么越讲越矫情了,一定是和你待久了……馒头你要负责任!

庚辰 「愿望」吗……

在油渍的覆盖下像打了蜡一样光滑的桌面映照出自己的倒影。庚辰凝望着那个倒影,似乎要在她的眼瞳中读出答案。

缭绕的烟雾从每个人面前的锅中升起,那些烟雾中,氤氲着太多平凡而微小的心愿。

庚辰 ……

缓缓闭上眼睛。 听着煮沸的汤锅中咕嘟咕嘟的气泡声,就像聆听着一场盛大的雨季中,无数心愿一颗颗破土而出,漫山遍野萌发出翠绿的嫩芽。

倘若能有人将其绘下的话——

庚辰 (……想必那便是我的「愿望」吧。)

禄良 嗯?馒头你说啥?

庚辰 我的愿望,说出来也无益。

禄良 切~你不告诉咱咱也知道。

禄良 嗯哼,让咱来概括一下……

禄良 「所有人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创造一个这样的虚恒」——这就是馒头的愿望,没错吧?

庚辰 ……

庚辰的脸上波澜不惊,但那份沉默让禄良知道自己说的是正确的。

禄良 噫~说得咱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了。下次有这种肉麻的话,还是你自己来说吧……

庚辰 所以说不必去提……

禄良 不过,既然是馒头的愿望,咱也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禄良 就像你当初帮咱的时候那样……咱还是很讲义气的啦!

庚辰 是么,多谢。你可以来四方院。

禄良 哎呀,在那种地方发挥不出咱的实力的。也就帮不上馒头的忙了。

庚辰对禄良的推拒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露出了一丝无奈的微笑。

禄良 好啦好啦来,干杯这次不为了虚恒,为了咱们的「愿望」!

//

昔日之叠影

禄良 说是返乡,其实好像离公司也没多远……咱这些年真是太热爱工作了,哈哈。

禄良 不过,想当年这里还是高楼都看不见几栋的郊区,已经变得这么热闹了呀……

许久未回到家乡的禄良被熟悉与陌生的街道和建筑包围,记忆中的画面和眼前的光景交错重叠。

禄良 原以为咱回家的时候会是衣锦还乡,没想到却是落寞逃亡,哎……

店家们贴出一张张尺寸大得夸张的巨幅海报,游客们的说笑声不绝于耳,整条商店街热闹得像是在过节。

而一个人穿行在其中的禄良,却与这片热闹毫无关系。 她脑海中萦绕的,还是员工们沮丧的愁容,和财经新闻里对天禄贸易添油加醋的报道。

财经栏目专家 「有人说是天禄贸易的迅猛崛起威胁到了矿业巨头们的垄断利益,才招致报复性的打压。我认为这种说法是缺乏根据的。」

财经栏目专家 「俗话说,打铁还需自身硬。在我看来,天禄贸易在高速发展中没有筑好自己的根基,所以才无法撼动拥有深厚底蕴的老牌企业。」

禄良 「啧啧,这些所谓的专家到底收了多少钱呀。真想让他发个群号,有钱大家一起赚,你说对吧,英招。」

英招 「……如果老板确有此意,我可以想办法联系他们。但我认为眼下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处理。」

禄良 就算跑出来,又怎么可能不去想呢。不管怎么说,咱还有那么多人的工资要发的嘛……

那个在各个商铺店面钻来钻去,光是和店家们讨价还价磨嘴皮子就能度过一整天的自己,似乎再也回不到这里……

——

禄良 你说这块石头要1千块?一点折也没得打?咱看最多100块吧?

禄良 什么,你要跟咱打赌?要是咱能买到100块的一样的石头你赔我五万?哼哼,这可是你说的?

禄良 喂,隔壁摊的老板,你那有这样的石头吗?有的话100块卖给咱,五万块咱们平分!

禄良 ……嗯?你说你反悔了?又可以打折了?

好吧,看来那只是多余的担心了。

水果店的大妈 小姑娘,要买点新鲜的草莓吗?可甜了~

禄良 真的吗?可以试吃一个吗?

禄良 嗯嗯,的确蛮甜的……可以再尝一个吗~放心,只要下一个还是甜的咱一定大买特买!

零食店的大叔 新上的【脆巧美味棒】~哎,这位美女,要不要吃吃看?这个在你们年轻人当中可受欢迎了!

宠物店的小姐姐 姐姐是一个人住吗?想要一只猫咪或者狗狗作伴吗?

猫咪 喵~

比印象里要繁华热闹许多的商店街。若是像小时候一样在这里跑来跑去的话,会很容易跟人撞个满怀吧。

不过,那些卖力的叫卖声,热情有礼的老板们——熟悉的气息却和记忆中一样。

禄良 嘻嘻,又买到好东西了~!

禄良 什么嘛,这个包也根本不够咱用的嘛。还好没听英招那家伙的。

禄良 再去买个旅行箱好了~咦?等等,那边的套环奖品好像有个拉杆箱?

禄良 嘿嘿,咱拿下了~

不知不觉被商店街的活力影响着,连禄良自己都没发觉——

庚辰 (不出所料,对于那孩子来说担心果然是多余的……)

只是像一名平凡少女一样逛着街砍着价,砍下的价格其实不及她平时在商业谈判中弹指间变化的金额万分之一。

在积年累月的商海沉浮中被压抑、被遗忘的,最简单的关于买卖生意的最纯粹的快乐,正慢慢地被自己寻回。

庚辰 不过,既已至此,至少将礼物送出去为好……

垂首望着自己手里提着的蒂卡拉珍酿,庚辰这样沉吟着。但抬头一看却发现,不过眨眼功夫,那个在街边各个店铺摊位间窜来窜去的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潮水般的人流中了。

庚辰 ……

像千里迢迢专程前来的购物客一样,禄良拖着闪闪发亮的崭新旅行箱,逛进了一间古香古色的书画店。

禄良 有人吗——?老板?

和外面的喧嚣不同,穿过一条廊道后进入的店内安静得就像一间小博物馆一样。摆在前台的老式留声机播放着古典的虚恒音乐,沉淀着时光的画作注视着闯入这个空间的来客。

禄良 唔,老板外出了么……

禄良 也罢,咱先自己看看好了。

挂在墙上的画大多都是以虚恒的风土人情为主题的写实作品。深厚的画技功底和对时代的忠实,将不同面貌、不同时空的虚恒呈现在这一空间。

禄良 嗯?仔细看这上面还有当年老爹的【天禄商行】的牌匾呀。真细呀~

禄良 可惜,虚恒再也回不去了……这么说好像有点对不起馒头,毕竟她都那么努力了,嗯。

禄良 云歌之变——真是不愿再想起的画面。

禄良 可是,越是大多数人都想要遗忘的过去,才越需要这样被记录下来吧。

……

不知不觉间已经在这描绘着虚恒过往现今的绘卷中看入迷的禄良。她踱步到「绘卷」的尽头——一幅从落款上看是最新挂出的作品。

禄良 《洛川上河图》……

呢喃着画作的名字的禄良,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再难从那幅画前离开。 直到她看见画框下面标注着的价格。

禄良 呜哇,画是完美,可是这价格也太……

??? 这位客人,敝店概不讲价,还请包涵。

禄良 呼喵……!?

正沉浸于推演砍价过程,并且刚刚推演到最终以满意的价格入手画作这一幕的禄良,被身后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禄良 咳咳。不好意思,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 说不上什么老板,只是不想让中间商糟践了手艺,自己画的画自己拿出来卖而已。

禄良 所以您就是这些画的作者……云翁先生?

瞥了一眼画上的落款,禄良用「咱又捡到宝了——」的目光,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云翁 是的。别叫什么先生,鄙人担当不起。

禄良 不不不,您太谦虚了您只是缺少好的包装营销团队而已。相信咱的眼光

云翁 ……鄙人也曾有过「包装团队」,但在他们所谓「企划」的约束下,我只是个满足别人要求的工具、麻木挥动画笔的提线木偶而已。

禄良 这样啊……看来,真正的伯乐果然不常有呐。

禄良 那现在自己开着画店,只画自己愿着墨之物,自在快活,也挺好的对吧?

云翁没说什么,只是耸耸肩笑了笑。那笑容中透露出难掩的疲惫。

禄良 看来……先生遇到了什么困难?

禄良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云翁 没什么。客人自己慢慢看,我先上楼了。楼上是鄙人的工作室,有什么需要喊一声便是。

禄良 ……等等。

云翁 ……客人还有什么事吗?

禄良 你现在的状态,就算待在工作室里也没办法好好画画吧。你的烦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禄良 明明是眼下急需之物,却遍寻不见——噫,看得清清楚楚呢。

云翁 为什么……?

禄良 哼哼,可别小瞧了生意人的眼光啊。察言观色可是基本功。经营店铺遇到的糟心事,对咱来说可都是家常便饭了。

……

云翁 实不相瞒,鄙人确实为一物所困。【竹青】——眼下作画正需要这种颜料,却哪里也买不到。

禄良 竹青……那不是一种矿石颜料吗?咱记得它的原料【竹青石】只有朔方岛才出产,产量稀少,紧俏得很啊。

客人果然博识。 是比较稀少的颜料没错……但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缺货的情况。

云翁 就算我想直接买粗胚来自己研磨都不行。哪里都买不到。

禄良 唔……那确实麻烦了呢。

这时画家突然抬起头来望向禄良。

云翁 这位客人,您刚才说您是商人,对颜料又那么了解,是否有办法找到竹青石的货源呢?

禄良 欸?啊,咱的确是个商人,但是商人也没有百宝箱啊,该说不在营业范围内?总之,不是很方便……

禄良 (总不能在这里说咱的贸易公司搞不好快破产了吧……)

云翁 画作拖延不得,这副画对鄙人很重要。如果客人能找到货,鄙人愿意加价交易。

画家诚恳地向禄良作了个揖,神情肃然,眼中只有对创作的纯粹渴望。

禄良 加价交易……?

禄良 (竹青可不便宜啊,而且运输矿石的物流线都被那几家对头卡住了。不过看他这副样子……「愿望」吗?)

禄良 既然如此……换这幅画,怎么样?

禄良指向自己刚才沉迷其中的《洛川上河图》。画家皱眉思考了片刻,下定了决心。

云翁 ……如果客人能在三日之内带来【竹青】,可以此画相易。

禄良 成交。

禄良 话是说出去了,可现在要怎么办呢……

禄良驻足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四处张望着。

禄良 打个电话通过天禄贸易去寻找货源的话倒也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禄良 但现在英招应该正处于焦头烂额的状态中,要是再给她增加这种并非必要的活,她搞不好真会把咱这个老板炒了。

禄良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这可真是……

禄良 叫咱兴奋呀。

「嘻嘻,那就给他们看看,只有商人才会的魔法吧~」

禄良听见自己的胸口久违地,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

重逢

虽然禄良短暂地消失在眼前,庚辰却并不担心找不到她。加在一起比禄良个头还大的登山包和行李箱让她在人群中无比显眼。

当禄良的身影第二次出现在街头,庚辰正准备上前。但是——

庚辰 这是……在找什么吗?

从某家书画店走出来后,禄良在商店街人来人往的路口托着下巴驻足了一会儿。

庚辰还没来得及上去叫住她,她便像是电影里在十字路口推理出线索方位的侦探一样,朝着某个方向快速冲刺而去。

庚辰 ……年轻人体力就是好呀。

一路跟着禄良的脚步追到鲤港,庚辰还是心怀疑惑地保持了一些距离,在弄清楚这个古灵精怪的少女想要做什么之前,还是不要贸然打扰她比较好……

说到鲤港,这里除了仿佛连接着地平线般的光轨站,和那些跨原质区的贸易公司和运输公司的大厦外,就是只有在这里才可以得见的,来自五湖四海乃至不同原质区的人群。

庚辰 莫非是想逃去其他地方躲避争端……不,这非她所为。

禄良并没有进入鲤港,而是像在游乐场门口散发宣传手册的打工少女一样,拦住每个人攀谈一番——不对,不是每个人,但庚辰并没看出她选择的标准。

庚辰 剩下的可能,是在这种商业人士出没较多的地方寻找潜在的客户和投资者。难道天禄贸易的危机已经到别无良策的地步了……

结果——在鲤港也未能找到时机搭话,庚辰又跟着马不停蹄的禄良离开了。

庚辰 ……当真捉摸不透。

庚辰正思索着禄良此行的目的,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刚才的商店街。

庚辰 ……

禄良 (哼哼,某个家伙,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尾巴早就露出来了~)

禄良 (想不到馒头竟然专程来关心咱,那咱也给她一个惊~喜吧?)

禄良 ——咱要这个【万事如意六大串】,还有【团团圆圆炸丸子】,还有这个【雪山温泉泡天鹅】……

店员 不好意思,这位客人,您已经点了五道菜了。「粒粒皆辛苦」是本店的信条,不提倡浪费食物哦。

禄良 哈哈,不用担心。咱还有朋友来,只是先帮她把菜点上而已。

店员 原来是这样~那您的友人就快到了吗?茶是现在给沏上还是等一会儿人来了再沏?

禄良 等一会吧。咱那朋友呀,只中意喝滚烫的热茶。

店员 好嘞~

庚辰 ……

禄良 馒头你还要在外面站多久呀。等的就是你啦,快进来吧

坐在餐厅门口一桌的禄良朝门外招呼。庚辰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点点头,坐到禄良旁边。

庚辰 我以为你与人有约在先。

禄良 咱的确跟你有约哦?

禄良 咱们不是约好了,各自的愿望都要实现吗?

庚辰 ……这不是一回事。

禄良 好啦,别站在那里啦,快过来坐~

禄良 小哥,上茶!要刚煮好的那种~

庚辰 为什么会选在这种餐厅吃饭?

禄良 嗯?哦,硬要说的话,咱的确是更偏好撸串之类的啦。但偶尔来来这种,叫什么来着?创意虚恒料理餐厅……也不错啦~

禄良 馒头你看这菜单,这上面这些菜名,啧啧,这起名字费的功夫比做菜还多吧?

庚辰 饭菜味道最重要,就怕华而不实。但来这里的人……看样子只想要一个能拍照的环境。

环顾四周晃动的相机,庚辰说着自己的感想,一边露出理解但有些惋惜的神情。

禄良 哎呀,别管其他人,咱们吃好喝好就行了嘛!哎?等等,馒头你……

禄良忽然抓住庚辰的手腕,拉到眼前仔细观察。

庚辰 怎么了?

禄良 几年不见,馒头你又变白了……?

庚辰 ……可能还在发酵吧。

禄良 可是你还变瘦了。馒头发起来的话,不是会膨胀吗?

庚辰 ……

想用冷笑话将自己的身体状况搪塞过去的庚辰,却被禄良接着自己的冷笑话反问了回来。 然而,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庚辰 几年不见,你倒是一点没变。见面说几句话就没有距离感了。

禄良 嘿嘿,毕竟是咱跟馒头的关系嘛。

多年未曾相见却毫无生疏的两人。就好像昨天还在一起吃饭饮茶、谈天说地。

禄良 不过嘛,要说没变化,听着还有些伤人呢……毕竟咱可真是快被打回原形咯。

庚辰 我看你玩得挺开心。

禄良 嘛,也算是找个借口给自己放个假了。反正总部有英招顶着,一时半会不会出事。

禄良 嗐,不说这个了。 菜来喽,菜来喽~!

禄良 来,馒头,你一定要多吃点。一看你就是工作太忙不好好吃饭才这么瘦的!

听到禄良的话,表面上不动声色的庚辰默默在心里松了口气。

店员 两位客人,你们的菜上齐了,请慢用。

店员 有需要的话随时叫我~

禄良 嗯,现在就有需要。小哥,给咱们来一瓶——嗯……你说喝点什么呢?馒头。

庚辰 不必另点了。

庚辰将一瓶蒂卡拉珍酿从包装袋中取出,放在桌上。

禄良 咦?这是……嘻嘻,馒头你说你,来找咱来就好了,还带什么礼物嘛~

一边这样说着,禄良脸上已经乐开了花,一边爱不释手地将瓶子举起来,仔细端详着珍酿的产地、日期,心里大概已经在估算起珍酿的价钱了。

禄良 你看,咱都没准备什么回礼……啊对了,咱今天在古玩店淘到一个宝贝,就大方送给馒头好了。

禄良 锵锵~!

禄良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古钱币。那是她今天在某家古玩店淘到的,一面印着竹叶的纹样,而翻到另一面——

禄良 你知道吗,这是当年一种被称作「收音机」的广播工具!

庚辰 只是在虚恒被淘汰,在其他原质区依然被使用着,怎么叫作「当年」?

禄良 嘁~那就当咱没见过世面吧。

庚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但还是对禄良道谢接过了这份礼物。

禄良 小哥——麻烦给咱们拿个开瓶器~

店员 那个,不好意思……本店是谢绝自带饮品的……

禄良 欸?是这样吗?但你们没有尽到告知义务,等咱们菜都上齐了才说,有欺骗消费者的嫌疑吧?

店员 客人怎么能说是欺骗呢……

禄良 怎么不是了?不信的话咱们打电话问问律师,这算不算典型的侵犯消费者知情权的行为?

店员 呃……这个,本店就是这么规定的……

庚辰 ……

庚辰对店员小哥投去了同情的眼神。正当她想暗示小哥在禄良面前放弃无谓的挣扎时,却看见禄良眼珠子一转,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将那瓶珍酿放回了包装袋。

禄良 既然小哥都这么说了,咱们也不破坏他们店的规矩,今天就只喝茶怎么样?

禄良 茶水总是可以免费续杯的吧?小哥。

店员 是是……客人稍等,茶水马上来。

禄良 怎么样馒头?这瓶珍酿咱就收下啦,回去慢慢品,现在喝点清淡的……

庚辰 我随意。只是为何忽然改了主意?

禄良 突然想起来下午还有点事,和你共饮,很容易一不小心就喝糊涂了,那样就不好啦~欸嘿。

庚辰 ……也好。

庚辰当然看出来禄良有所隐瞒,但商人嘛,小九九多也是正常的——庚辰没有选择刨根问底,只是转身接过店员小哥递过来的茶壶。

庚辰 为重逢干杯。不过茶还热,你小心烫……

禄良 不就是热茶而已咱也干……呜哇好烫好烫……!馒头你是不是故意的呀!

禄良接过庚辰给她倒的茶,习惯性地迎上庚辰碰杯的动作,习惯性地跟着庚辰一起把整杯茶水倒进嘴里……然后就被烫得直吐舌头。

禄良 呜……

庚辰 我不是说了小心烫吗。

禄良 ……所以说哪有干这个的啦!

店员 客人你没事吧?!

店员听到禄良的尖叫声赶到桌旁后,不停扇着舌头的禄良才反应过来……吩咐店员端上煮沸热茶的,不就是她自己么?

禄良 呜~小哥小哥,快来点凉的!

禄良 咕噜咕噜——

不知灌了多少凉茶,禄良像是肚子再也撑不下了一般瘫倒在椅子上。

禄良 ……噗哈——!活过来了。咱们虚恒的乌龙茶就是舒服~

庚辰 这是茶水,并非碳酸饮料。一桌饭菜还没动,你倒先喝饱了。

庚辰 话说回来,你点的菜对于两个人来说份量也太多了。

庚辰 不会是发达之后,就忘记了「宽裕知节俭」吧?

禄良 安心安心,馒头负责请客咱负责吃,就算吃不完,咱也会打包,肯定不会浪费啦~

仿佛早就约好了一般,禄良理所当然地说。虽然,事实并非如此——

庚辰 为何是我请客?

禄良 欸?你来慰问咱,不会还要咱掏腰包吧?

庚辰 ……

庚辰没有回答,只是闭眼喝了一口茶。从杯口升起的滚滚热气让禄良几乎想叫庚辰伸出舌头看看有没有烫伤。

庚辰 现在才确信,没必要说慰问的话了。

禄良 才没有那回事呢~

禄良 有没有一种可能,咱只是装得轻松自在,实际上内心已经慌得想跑路失踪了?

庚辰 你去鲤港的时候,我这样猜过。

禄良 哇~馒头你到底跟踪咱多久了呀……

庚辰 ……是你这身打扮太过显眼,想不注意到都难。

禄良 欸是这样吗可是一路上都没别人认出我呢。

禄良 要不然,现在这家餐馆大概已经被记者包围堵着前后门疯狂拍照,麦克风都塞到餐盘里之类的……

庚辰 这里与天禄贸易隔了四十几条街,还不至于……

庚辰 天禄贸易此般状况,你当真放手不管吗?

并不想回顾这一路经历的庚辰,将话题转到了自己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之上。

禄良 放心吧,英招已经是个成熟的大管家啦,有她坐镇嘛……虽然比起咱还是差了一点点,稳住局面绰绰有余。

庚辰 稳定局面不过一时之策。巨头们来势凶猛,你退路有限。

庚辰 你可做过长远准备?

禄良 当然没有啦。咱这次可是一败涂地,这不是都躲到老家来了嘛。

庚辰 我不信。

禄良 哎?

面对说着丧气话的禄良,庚辰却是一脸不以为然。

禄良 你知不知道那些巨头这次有多凶残多不讲理?咱的股价每天……不,每小时每分钟都在创新低——

庚辰 我所认识的禄良,是不会抛下将倾之厦与共同创业的手足之人。

禄良 ……

禄良 哎,馒头,你也好,英招也好,大家是不是把咱想得太好心了。

庚辰 若你身边的人也这么想,我就更放心了。

禄良 这么说真是狡猾……

禄良 好啦,咱就给你透透底好了。其实呢——

禄良 据咱掌握的消息,那些老家伙们也不是铁板一块。要说斗争,他们之间相互的斗争历史可比跟咱的斗争长久太多咧!

禄良 他们之间的账要认真算起来,恐怕是要火并起来的程度……

禄良 所以,私下里跟他们分别谈条件,拆散他们脆弱不堪的联盟对咱来讲并非难事。只不过,正如你刚才提到的,这也不是长远之策,等他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还是会将矛头转向咱。更何况——

禄良 一想到要和那些人假惺惺地和平相处,在一张饭桌上推杯换盏,咱就浑身难受~

禄良 馒头你知道吗?和你这样秀色可餐的人吃饭吃什么都香!和那些家伙一起,吃再贵的宴席也寡然无味。

庚辰 ……

庚辰 你把握好分寸与时机。该行动时切莫犹豫。

禄良 明白明白~说笑归说笑,咱当然不会拿天禄贸易的命运开玩笑的。

庚辰 至于长远之策……

庚辰啜了口茶,从口袋中拿出刚才禄良送的硬币,翻到刻着收音机的那一面端详起来。

庚辰 用进废退非朝夕之功,除旧布新须循序渐进。正如收音机和电台,虽然落后,可依然有存在的价值。

庚辰 若是强行废弃,反将伤害到人们的生活和市场的平衡。

庚辰 所以……我无法帮你,但我祝你一帆风顺。

禄良 切,真是小气呐。明明帮一帮咱也可以的。

庚辰 你知道不可能,不要说这种为难彼此的玩笑了。

撅着嘴玩着茶杯的禄良,听到这句话忽然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禄良 咱说的是在咱低谷的时候把肩膀借给咱靠一下。馒头你想到哪去了~?

禄良 比如说,现在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一边说着,禄良一边像喝醉了般的倒向庚辰。

庚辰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结账了。

禄良 ——哎,馒头,咱还有话说!真的,别走,别走嘛!

见庚辰真的准备起身离席,禄良赶忙拉住了她的袖子。

禄良 其实呢,咱这次回家,有个很大的发现……

庚辰 是什么?

禄良转头望向窗外的街道。窗外人声鼎沸川流不息,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下来。

禄良 街巷熙攘,那么多人来来往往,无非是为了寻觅自己想要的商品,亦或是寻觅想要自己商品的人。

禄良 说来真是丢脸,咱在所谓的商海混了那么多年,却慢慢连这才是「做生意」最单纯的本质都忘了呀……

禄良 所谓「生意」,可是只有商人才会的,世界上最神奇的魔法呀。

禄良 馒头,不得不说你可太走运了。

禄良 你就坐在特等席上,好好看着咱接下来的表演吧~

//

所谓商人

禄良 欸……怎么这样~

在禄良用「特等席」的票对庚辰发出魔法秀的邀请后,却被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庚辰 这时候跟你一起回天禄贸易,恐惹非议。

禄良 天禄贸易?为什么要回天禄贸易?

庚辰 你既有计划,形势紧迫,不早些回去安排么?

禄良 再怎么紧急,咱现在可还在休假呢~还没玩儿尽兴,不想回去啊……

禄良只是坐在原处,有些委屈地抬头望着已经结完账回来的庚辰。

禄良 (嘻嘻,咱怎么可能让蒸熟的馒头飞走呢。)

禄良 唉。可叹,可叹呀——

庚辰 ……?

禄良 或许咱当总裁这些年,已经习惯戴着面具生活。没想到就连在馒头面前,也忘记摘下面具了。

禄良 又或许正如某位大文豪曾说的,「面具戴久了,就会长在脸上」。咱已经想摘也难摘下来了吧。

庚辰 ……

你现在是唱哪出——庚辰只是安静地看着禄良表演。

禄良 毕竟是生死存亡的危局啊,哪儿有这么容易看得开?什么轻松自在,还不都是装出来的……

禄良 要是这次输了,那些老家伙可不会给我东山再起的机会啦。咱的愿望,天禄贸易里大家的愿望,也就都……唉,一边玩,一边已经想哭得不行了。

禄良 至少趁现在什么都还没发生,下午好好放松一下。身边能有个好朋友陪着,做点咱自己想做的事,暂时把那些烦心事通通忘掉……

禄良 (唔……这招还是行不通吗。)

扫了两眼庚辰无奈又好像毫无触动的表情,禄良的眼神有些尴尬地闪了闪。

庚辰 ……也罢。就陪你一下午吧。

禄良 哎?

庚辰 这片老街,我也许久没来了,烟火气让人怀念。

庚辰 给自己半日闲暇,不是坏事。

禄良 哈哈,哈哈哈哈……

庚辰 我方才说的话,好笑么?

刚刚还在假装忧郁的禄良瞬间被庚辰破了功。

禄良 没什么。只是觉得,馒头呀,你终于有点开窍了。

庚辰 ……果然不该担心你消沉。

禄良 别管那么多啦,咱们走吧馒头~!今天就把什么四方院什么天禄贸易都忘记,好好给咱们自己放个假!

庚辰 怎么又到了这里……

庚辰感觉自己今天走了很多重复的路。

陵光 「嗯,多走路对先生的身体是有好处的~要不每天都去散散步吧?」

想必回去后一定会被陵光表扬吧。

禄良 这个地方看多少遍都不会厌,不是吗?

双手搭在桥栏上,禄良放眼眺望这座恢弘的港口,回头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庚辰。

庚辰 嗯。鲤港落成正是虚恒在云歌之变后复兴的关键,那段时间四方院几乎天天都在这里……

禄良 好啦好啦,馒头,咱又不是让你来给咱当导游的。

禄良 接下来是咱的表演时间才对嘛~

道具就是这个——禄良提了提手里刚才在那家创意料理餐厅打包的包装袋。

货运公司工作人员 唔……还没来吗。已经快到光轨的发车时间了呀。

光轨站外的广场上,穿着某大型货运公司制服的小哥正焦急地踱步着。

禄良 咱怎么可能放人鸽子呢!只是跟朋友斗嘴,耽误了一些时间而已啦。

……

禄良口中的「朋友」,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倒也未怪罪她随口胡诌的理由。

……总之赶上了就好。 我这边货已经备好了,你呢?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禄良 嘻嘻,那是自然。

庚辰 ……你们要交易什么?

庚辰 若是可疑的交易,恕我无法视而不见。

禄良 哎呀你想到哪里去了~咱只是给他带了点吃的而已。

货运公司工作人员 哦~~就是这个味!

只是打开餐袋封口闻了一下,小哥就顿时两眼放光。

货运公司工作人员 这批货要运去南交岛,送到之后我还要负责卸货和一部分配送。这一出发,我可就好久吃不到这家餐厅的菜了!

禄良 哎哎,等一下等一下。咱们说好的,「一手交菜,一手交货」吧?

禄良 咱给你打包的料理你已经验过了,咱的货呢?

说话的本人并未觉得不妥,但站在一旁的庚辰却下意识地瞥了瞥四周有无引起别人注意。于是——

整个场面更像某种交易现场了……

货运公司工作人员 啊,对对对,在这里在这里……

小哥从腰上的挎包中掏出一个刺绣的囊袋。

禄良 唔……就这么一点吗。

禄良拉开袋子,取出里面一颗青色的石头在太阳下观摩着。

货运公司工作人员 哈?这还嫌少?你知不知道这石头在市面上现在多贵啊?

货运公司工作人员 虽然在我们朔方岛不算稀罕,但现在物流好像出了点问题。要不是我随身带了几颗,你在玉京都买不到了吧?

禄良 好吧。只是一幅画,应该也够用了……

与匆匆离开的小哥作别之后。

庚辰 所以,你此前在这里走动,就是为了谈这桩「生意」?

禄良 嗯哼,馒头你答对了。

庚辰 怪不得你提前另点了两道菜打包,原来是为此用。

庚辰 用一盒打包的饭菜,就换了一袋……是【竹青石】吧?

庚辰 矿业巨头阻断物流,朔方出产的几种矿石价格水涨船高,我有所耳闻。

禄良 岂止是水涨船高,简直是一石难求~

禄良 若是照着批发零售的规矩去找买家,先不说能不能买到,生意人一定狮子开大口。

禄良 但做生意的本质是以物易物,价钱的本质呢是供需关系,货架上的标价可决定不了货物的价值。

禄良 石头对咱来说值钱,对这位朔方来的小哥来说却并不稀罕;饭菜对咱来说不过顺路买到,小哥却因忙碌而求之不得。

禄良 给予彼此想要的东西——这就是生意嘛。

庚辰 记得你最早就是这么发家的。拿到一袋石头,准备做什么?

禄良 嘿嘿,这不过是魔法秀的第一幕,而已~!

少女轻巧地单脚朝前一跃,准确地踩中偶然飘落在前方的银杏落叶,脚下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声响。

禄良 塔师傅,你在蒂卡拉待过多久?

塔克 四五年吧,没数过。学手艺的时光过的很快。另外,如果要用我的蒂卡拉名字叫我的话,是塔克,不是塔。

禄良 嘻嘻,知道了塔师傅~

禄良 那塔师傅会想念在蒂卡拉的日子吗?会想要回去么?

……

那么多年没回去蒂卡拉,现在回去也没人记得我,我大概也不认得任何人了。 另外,你在这套近乎是没用的。我说了,要按照订单的顺序来。

在伴川东街声名远扬的矿石加工工坊【大师·塔克】。总是穿着蒂卡拉风工作服的老板被人们亲切地称作「塔师傅」。

禄良 可以加个急吗?咱加钱行不行?

塔克 不行,加再多钱也不行。

师傅板着脸一口回绝了,连手里的工作都未停下来。

但禄良当然早有准备——

禄良 那——加上这个呢?

禄良拿出的是一瓶珍酿。起初只是懒懒地从工作台抬起眼的塔师傅,却在看见瓶身上熟悉的文字后睁大了眼睛。

……

塔克 下不为例。

凝视半晌后,他郑重地接过珍酿瓶,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禄良 看来塔师傅,也还是很想念求学的地方的嘛。

塔克 ……我会优先处理你的订单。量虽不多,但也需要一个钟头。你晚点再回来取成品就行。

塔克师傅并未理会禄良的调侃。只是他那正如矿石般坚毅冷淡的眼角,似乎闪过了一丝润湿的痕迹。

禄良 那就拜托啦,塔师傅~!

禄良 咱们先出去在外面逛逛吧。走吧,馒头……馒头?

庚辰 ……嗯。

庚辰的反应似乎慢了一拍,不知是走神了还是困了。

禄良 馒头,虽然你一直都是个闷葫芦啦……但你今天会不会太闷了点?

……

从工坊走出来后,庚辰就一直沉默着。无论走在她身边的禄良有多聒噪,她都未有出声回应。

禄良 (放在平时,馒头怎么都会忍不住念经说教咱几句的吧……)

禄良 (不过说是平时,咱也好几年没见过馒头了。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搞不好馒头的性格变得比以前更闷了……不,不对。)

馒头一定是有什么心事——禄良的直觉这样告诉她。

面对突然停住脚步、扭头回望着自己的禄良,庚辰无奈地叹了口气。

庚辰 将刚收到的礼物作为报酬许予别人,是不是太随便了?

禄良 啊,馒头你生气了吗?生气了吗?生气了吧……

庚辰 只是……你若不喜欢礼物,可以告诉我。

禄良 不,不是这样啦!馒头送的礼物咱很喜欢哦,真的真的!

禄良 虽然比起礼物来更惊喜的是,馒头还记得咱当年在饭桌上随口说过的愿望。

庚辰 原来是随口说的吗……

禄良 啊哈哈哈……重点不是这个啦,馒头。

禄良 你看见塔师傅那时的表情吧?

禄良 那么硬朗像是铁打的一个人,竟然会露出那样的目光……

庚辰 嗯。天下没有不想家的游子。

禄良 所以啦,虽然咱知道塔师傅先来后到的规矩,但那瓶珍酿带给他的惊喜和满足还是让他破例帮了咱一次。

禄良 将一件商品送到最需要它的人手中,用这种方式连接起大家的感情。大家都觉得生意场冷冰冰的,其实到处都是人情味呢~

……

庚辰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抱歉。

禄良 没有没有,馒头的心情咱完全理解,完——全——理解。

禄良 要说咱「借花献佛」,咱也没什么好狡辩的……

禄良 不过,馒头会为了这件事闹别扭倒是真出乎了咱的意料。不如说,有点开心……?

庚辰 ……时间快到了。别让塔师傅久等,我们回工坊。

//

洛川上河图

禄良 塔师傅多谢啦~咱以后一定还来照顾塔师傅的生意。

已经提前关门收工的男人,端起桌上印着蒂卡拉特有花纹样式的杯子,将里面的珍酿一饮而尽。那只杯子,据说已经锁在柜子里很多年了。

塔克 照顾我生意,欢迎。但插队这种事就不要再想了。我说了下不为例。

禄良 嘻嘻,知道啦知道啦~

嬉皮笑脸的少女也不知有无真正在反省,她拍了拍男人厚实的肩膀,然后带着身旁一脸「你敷衍得未免也太明显了」的友人走出了工坊。

禄良 哈~竹青可算是搞到了!

禄良 不愧是高档颜料啊,连塔师傅都用了这么久,瞧瞧这绀青色,素雅,地道!

庚辰 莫非你需要竹青作画?

禄良 哈哈,再怎么说咱也没有那样的才能。再说这盒颜料还是粗了些,用来作画还得再磨细才行呢~

禄良 不过嘛,馒头猜的也八九不离十了。

禄良 继续跟咱走吧,馒头~保证不会让你虚度此行的!

庚辰 既已决定予自己半日休暇,即使是虚度光阴也无需后悔。 何况——

庚辰 与数年未见的旧友共度的时间,纵是须臾亦弥足珍贵。

禄良 ……

禄良 馒头你……哈哈,咱算是想通为什么四方院那些人那么死心塌地地跟着你了。

庚辰 四方院……?大家是因共通的信念与使命聚在一起的。

禄良 咱不是在说这个……哎,算啦,总之——

禄良 馒头你呀,有时比你自己想的还要麻烦哦。

庚辰 麻烦……?

禄良 嗯。比方说呀,咱只是打个比方啊——

禄良 馒头你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会为你以泪洗面的人绝对比你想象的要多,嗯。

禄良 但只是个比方而已啦!馒头那么厉害又那么谨慎,怎么会出什么意外呢?哈哈哈……

庚辰 ……

禄良 哎呀咱是不该说些不吉利的话啦,别放在心上。咱想说的就是——

禄良 或许馒头你自己没意识到,但有很多人都把你当宝贝这件事而已!

少女抓起有些发愣的友人的手,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顺着人潮的方向小步跑了起来。

盖上手里的颜料盒,云翁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要不是有客人在,只怕他已经带着颜料冲上楼去了。

云翁 想不到竟然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真是帮大忙了。

云翁 鄙人之前多有冒犯,还望谅解。

禄良 云翁先生,请别这么说。对于商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诚信嘛。

禄良 咱既然已经答应了,那就一定会遵守承诺交货。

禄良 虽说承诺的时间是三日之内但半天就搞定确实是咱比较有本事了,嘻嘻。

禄良 当然,承诺给咱的东西也一分都不能少!

禄良 咱要的——咦,咱的画呢?

视线循着宛如历史绘卷般的墙面追到末尾的禄良,却发现本来挂着她相中的那幅画的位置却是空空荡荡的。

云翁 已经为客人收纳好了。挂在墙上唯恐有失,藏在匣里以保安然无恙。

云翁 鄙人虽除绘画之外别无长技,但尚且懂得重视自己承诺过的事情。

画师脸上挂着了然的笑容,拿出已经系好缎带的画匣。

禄良 先生……您这整的,咱都有点感动了。

禄良 但是,真是不好意思,能否麻烦您再将画取出,挂回原处一次呢?

云翁 此画已是客人之物,怎样处置当然遵照客人之意。

禄良 多谢先生。那就麻烦啦。

豁达的画师并未多问缘由,按照禄良的吩咐将画取出来,小心地挂回了墙上。

庚辰 不曾想热闹的伴川东街竟有此般趣境……今日得见,实乃幸运。

在禄良与画师老板交谈之间,庚辰已独自在店内顾盼起那些画来。

禄良 哼哼,怎样?来对了吧馒头?

庚辰 ……

庚辰甚至无暇理会友人的询问,只是在绘卷的长河中流连忘返。

禄良 咱就是想不通呢。这位云翁先生有如此才华,为何没有成为畅销画家声名鹊起呢?不是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吗?

禄良 馒头你看你看,咱老爹的【天禄商行】画得多像呀。

庚辰 太过还原反倒容易触动人们内心的创口,故而被有意无意地回避了吧……

禄良 唔……馒头你说的有道理。

庚辰 但历史长存于此,即便创伤难愈,最后总要面对。以绘画镌铭过往,值得称道。

禄良 噗……咱第一次来这里时——也就是今日上午的时候啦,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也有过跟馒头刚才类似的感叹呢。

禄良 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吗?

庚辰 ……

那些记录着虚恒最难以忘却的伤痕【云歌之变】的画面。墨迹承殇,让看的人仿佛光着脚踏进那些废墟瓦砾之中。

不——她确实曾赤足置身其中。

见身旁的友人深深注视着那些画卷久久不能自拔,禄良忍不住开口了。

禄良 哎哎,别只盯着一幅画发呆呀,馒头。

禄良 虚恒度过灾变再度崛起,曾经被不讲理的天灾夺走的繁荣也都拿回来了——你看咱的【天禄贸易】不也发大财了嘛!

禄良 啊,虽然现在有点危机就是了……

禄良 总之这虚恒的画卷,每一年、每一天都在朝前延展着。

庚辰 ……嗯。诚如你所言。

从那些灾难的绘卷前移步离开,庚辰沉静的目光中泛起一丝波澜。

禄良 然后——

禄良 就是现在的虚恒~!

庚辰 洛川,上河图……

禄良 馒头你刚才也听见啦,这幅画已经是咱的了。

禄良 就像你还记得咱几年前说过想要的东西一样,咱也惦记着你的愿望呢!

禄良 这幅画是送给你的。描绘着虚恒幸福生活光景的画卷——这就是馒头当年没说出口的「愿望」,对吧?

庚辰 ……魔法。

禄良 欸?

喃喃自语般的说了什么的庚辰。但禄良仅听清了最后两个字。

庚辰 的确是,一场完美的魔法。

禄良 哎?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咱就是小露了一手,【做生意】的技巧而已。

禄良 那个,云翁先生,请把画重新包起来吧。麻烦啦。

原本骄傲地挺着胸脯的禄良,在被认真称赞后反而有些局促地挠起头来。 她让画师兼老板的云翁重新包好了画,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的她倏地转身朝向庚辰。

禄良 话说回来,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幅画的「作者」,其实也是馒头你呀。

庚辰 ……真正的作者就在此处,可不要胡言。

禄良 噗……画里画外可是两码事呀。跟咱来就知道啦。

面对一脸困惑的友人,禄良只是咧嘴一笑,拉起她的手,从店里跑到外面的街道上。

已近傍晚的街道华灯初上,人头攒动。 霓虹灯彩倒映在伴川的水面上,如同流淌的星河。

身着各色服装、迈着各异步调的人群,在不同的商店前排起长队。

在拥挤的队伍中依然见缝插针地跑来跑去追逐着的小孩子们。似乎是为了争抢一本稀有的昆虫图鉴。

戴着墨镜、拎着水桶,看上去应是刚在伴川河畔钓鱼归来的大叔。

身穿一尘不染的淡雅长裙,从身边经过时会闻到很好闻的某种茶叶香气的大小姐。

分享着刚买的不同口味的冰淇淋,并互相发表着锐评的穿着高中制服的少女们。

拿着照相机、用蹩脚但莫名可爱的虚恒话请求路人帮忙拍照的情侣游客。

以及——

禄良 看吧~

像此时的某两人一样,在桥栏旁、在看亭里、或在青石板的台阶上停下脚步,只是悠闲地眺望着这令人沉迷的光景,脸上就不由自主地露出放松的微笑。

禄良 如果没有你的努力奔走,没有四方院日复一日守护着虚恒,没有那个像天空城堡一样壮观的【天通引擎】——

禄良抬手指向【天通引擎】——那于夜空中闪烁着的,所有人都深信其不会熄灭的恢弘灯塔。

禄良 哪有现在不论白天黑夜都热闹得仿佛每日都在过节一样的伴川东街呢?

禄良 所以,馒头呀,说你是这幅《洛川上河图》的「作者」,一点也不为过哦。

庚辰 ……又是你古怪的道理么。

庚辰 即使如你所言,这幅「画卷」的作者应当是虚恒所有人,怎么唯独说我?

禄良 那,那说你是作者之一总可以了吧!就当是把「之一」省略掉了,原本也只是想夸一夸你,干嘛要提别人……

禄良 啊啊啊啊,真是的……为什么要计较这种细节嘛,多破坏气氛……

对禄良孩子般的抱怨一笑置之,庚辰的目光落进这片沿着高楼朝远方绵延的街景,似有所感地轻轻叹了口气。

庚辰 (天地永动,万象方衡……变化迁移才是世间之常态。可是……)

禄良 馒头你在念叨啥?

庚辰 ……今日原本为你而来,最后反倒是我被安慰了。

庚辰 多谢,禄良。

禄良 别、别那么客气啦~都说了咱只是小露了一手,变个小小小小的魔法……

不知从何处升起的焰火秀点亮了禄良有些囧迫地别过去的侧脸。

禄良 馒头,你快看!好漂亮!

禄良手指向被烟花点亮的夜空。而另一只手,仍下意识地握着身边人的手。紧贴的掌心传来微微凉意。

禄良 咦?馒头,你手心好多汗哎……看来咱猜的没错,果然是加班加太多身体都变虚弱了!

禄良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定要注——

禄良的声音被烟花绽放的声响盖住。她作罢地捏了捏那只微凉的手心,和身旁的人一起仰头望向缤纷的夜空。

禄良 (算啦,以四方院的饮食和医疗条件,咱也没什么好操心的吧……)

庚辰 (天地永动,万象方衡。变化迁移才是世间之常态……可是——)

倘若此景能如画卷般定格而亘古不变,倘若这伴川之水能永久平和流淌——

那无论我须为此付出什么,都在所不惜。

//

归还

禄良 大管家,咱回来了~~

禄良 咱可不是空手而归啊,看看咱给你带了什么~!

一位穿着某物流公司制服的小哥跟在禄良身后,从院外搬来一个花盆,小心地摆在了地上。

禄良 辛苦啦。这是搬运费,进来喝口水再走吧。

英招 这是……?

禄良 嗐,咱在市场瞅见这花盆时看它小巧精致,还以为蛮轻的,没想到抱起来的时候差点没闪着咱的腰!

禄良 但转念一想,分量重才说明这盆瓷实、抗摔。你之前特宝贝那花盆不是摔坏了吗?要买呀,就得买质量好、经用的东西。

英招 ……

英招 非常感谢。我种些颜色鲜艳的花放在会客厅里吧,现在这大厅看久了也有些乏味了。

禄良 为什么一定要颜色鲜艳的?

英招 麟钰说过,「颜色鲜艳如烈火的花」很好看。

禄良 哈……

禄良 「鲜艳如烈火」吗……会不会说的是朱槿呢……

禄良 不管怎样,种你自己喜欢的花就好了。

英招 明白了。

英招像应承下公务一样点了点头,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记事簿,翻开。

禄良 对了,咱不在的这几天,没出什么乱子吧?

职员甲 有一些合作商提出要和天禄贸易解约甚至索赔……不过在英招部长的劝说下,他们全都情绪稳定地回去了。

禄良 真的假的?你怎么做到的?

英招 我只是带着法务部门的人把他们所谓的「违约事实」一条条驳回,然后把他们单方面解约需要支付的违约金算了一遍。

禄良 原来「情绪稳定」是指被你怼得没脾气啊……

禄良 也罢,暂时能拖住他们就是最好的结果。接下来时间会证明没跟咱们解约是他们的幸运,哼!

禄良 那这段时间,是不是咱的办公室已经堆满要咱批复处理的文件了?咱去看看……

职员乙 呃……并没有,英招部长基本上都处理完了。

禄良 欸?

禄良 英招呀,咱的大管家——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英招 ……!是什么?

禄良竖起一根食指摇晃着。听到这句话的英招一惊,迅速打开记事簿准备记下。

禄良 就是太靠了啦!

禄良 搞得咱这个当老板的,好像在不在都一样,还有什么存在感嘛!

英招 ……

英招 倒是还有一件蹊跷难解的事情。前日有两家的代表前来谈判……不,与其说是来谈判不如说是来挑衅的。

英招 他们想要联合收购天禄贸易大部分的股票,还说我们现在不同意的话天禄的股价只会继续下跌直到一文不值……但他们当中的——我记得是唐氏重工的代表,中途接了个电话。

英招 接完电话后他们自己倒突然吵起来了,要不是叫保安把他们轰出去,他们都要在天禄贸易里打起来了。

英招 收购的事也就不了了之。那到底是什么电话呢……

禄良 哼哼,果然如此吗。

英招 果然……?

禄良 哈哈,那通电话是咱打的。至于内容嘛,就是一些道听途说的,捕风捉影的,可听起来又有鼻子有眼的消息?

禄良 果然,那些老家伙互相之间的猜忌心一点就着,不出咱所料呀。

英招 原来如此……不愧是老板。

禄良 咱总不能事事都被你比下去了嘛。

英招 只是,这最多是缓兵之计。我建议尽快开会商议对策。

禄良 咱明白的……但是在那之前——

禄良 大家,咱有一件事要宣布!

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话筒的禄良,站在庭院里的她却仿佛感觉自己站在高台上一般振臂一呼。

禄良 咳咳。从哪里说起呢——

禄良清了清嗓子,环顾着聚拢在庭院的天禄贸易职员们,然后像点兵的将军一般满意地点了点头。

禄良 先说结论吧,咱会向虚恒的中小企业主定向增发一倍的股份。

禄良 漂亮话就不说了,就是要联合被那些老家伙打压的新企业一起扛过这轮冲击,让大家看到咱们的信心。

话音刚落——不,禄良这段话还未说完时庭院内就一片喧哗,议论纷纷。

禄良淡定地望着惊讶的众人,似乎这场面很符合预期效果一般的挺了挺胸脯。

只有一人的脸上毫无波澜。英招站得离禄良最近,却只是拿笔在记事簿写着什么,一边注意着手表上显示的时间。

禄良 诸君稍安勿躁,请听咱道来。

禄良 (啧,学馒头说话果然还是别扭。算了算了,咱的确不是那块料……)

禄良 咳咳……咱这次久违地回去老家,发现原本曾经偏僻冷清的郊区,现已变成了热闹繁华的街道。

禄良 咱小时候一会儿就从这头跑到那头的街道,现在呀,不开玩笑——要是逆着人潮的方向根本走不动道。

禄良 当然也有毗邻伴川和鲤港这个天时地利在啦,但依咱看,最重要的还是人和。

禄良 那里的人呀,跟以前咱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

禄良 跟客人一边讨价还价一边聊天,遇上咱这样不打对折不饶人的,还给咱倒茶,不为别的——就为跟客人打持久战、心理战,能多赚一块钱是一块钱嘛。

禄良 一家店挨着一家,大抵都是如此,虽然做的都是小本生意,但薄利多销,靠着如今的客流,日子过得都不错。

禄良 不过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当然也有人不满足。也有人想着要把生意做到全虚恒,说要开一百家连锁店的——但大多都只是抱着吹吹牛的心态。

禄良 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而是在如今的虚恒,商业的兴盛只是少数巨头的兴盛,他们靠垄断攫取着最多的利润,甚至把如今越来越大的市场当成他们对虚恒的恩惠。

禄良 小商户们比从前好生存,但也仅限于此了,若是想不知好歹地去分更大的蛋糕——就像咱一样,被打压的下场可想而知。

讲到这里,众人已不再交头接耳地议论,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禄良。

禄良 咱这么多年打拼出来的成果,也曾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建立起了一个商业帝国,但在那些巨头眼里,原来不过是随时待宰的肥羊。至于那些中小商贩,恐怕连宰都懒得宰。

禄良 咱说这些,并不是想强调咱们太弱小了,没有力量。更不是要像那些所谓的巨头们认输。恰恰相反——

禄良 一个人挣再多钱也无法改变的事,那就让更多的人们一起挣钱、一起去改变!

英招 ……

这下就连英招也有些怔住了。禄良注意到她的表情,于是心里更加过瘾了。

禄良 咱能保证,天禄贸易会与所有的伙伴共进退,会让所有拥有商业梦想的人,都能在与咱的合作中得到自由发展的机会。无论遇到怎样的阻碍,咱都不会抛弃拥有共同理想的伙伴。

禄良 巨头们搭起的壁垒看似牢不可摧,但一定会有能够冲破它的浪潮!今天的繁荣被他们握在手里,未来的繁荣必然属于所有人!

禄良 如果这一天因为那些无情卑鄙的打压而没能到来,那么就聚起更多的力量吧!让这股浪大一点,再大一点,什么样的野心,都拦不住理想与公平的伸张!

禄良 ……咱有一个朋友呀,她的愿望说出来在这个时代或许有些格格不入。她希望生活在虚恒的每个人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这便是她的「愿望」。

禄良 很想笑吧?——咱也笑话了她很多年。但即便如此,咱还是想帮她一把,至少让她别那么累。

没有人听见她后面的话。因为在场的人都为禄良归来后的演讲振奋欢呼起来——这些天来天禄贸易的大家都憋屈得太久了。

禄良 (馒头,你一定要多保重。因为你一定会看见,咱们的愿望都实现的那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