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的夏什瓦特·前
离贫民窟还有多远?
司机 五分钟,就快了,您也知道这附近信号差地图又不准……另外,可别当着当地人的面说「贫民窟」这个词。
司机 就像在新城,没人喜欢听见富人区的家伙叫我们「旧城人」。
「加尔」。 但除了基维塔巴地图,我无论在富人区还是新城都没见过这个词。
司机 成见能带给人优越感,小姐。如果能够光明正大地鄙视一群人,我想没有人不愿意享受这种高人一等的感觉。
陆吾 ……不敢苟同。
司机 哈哈哈,毕竟您是虚恒人,我只知道夏什瓦特就是这样的地方。
司机 刚才您说「狂丸」?
陆吾 对,一种神经强化剂,你听说过?
司机 没有,这听上去可不像什么好东西。我就是个开车的,从来不碰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一边开车,一边摆弄通讯终端,这不是个好习惯。
一边开车,一边摆弄通讯终端,还一边喋喋不休,这大概不应该被归到「习惯」的范畴里。
前座上司机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动作、变化的每个表情,都被陆吾轻松地收入知觉,然后经过经验和知识的映射被提炼成某种拼图般的结论……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对常人而言有些过于细致的观察,也正因如此,她并不敢肯定自己带着审视意味的推测一定正确。
司机 ……所以这就是您去贫民窟的原因吗?虽然您没有直说,我想也不会有别的理由了。
司机 毕竟那鬼地方的垃圾桶连苍蝇都养不活。能被您这样有身份的人看上的东西,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司机 东躲西藏的流民和罪犯、给钱就敢玩儿命的帮派、想靠金腰带逃出这个鬼地方的格斗家……还有不那么干净的乐子。
陆吾 都猜一遍等于没说……你对加尔很了解吗?
司机 了解?不不不,我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可不配了解贫民窟。上面的眼睛,下面的拳头,沾上哪个我都得掉一层皮。
陆吾 我记得你说你练过拳击。
司机 新城满大街都是练过拳击的人,练过又怎么样?遇上刀子棍子还得跑。
所以你收我三倍佣金是担心遇到危险?
司机 三倍不算贵了,小姐,您在新城找了半个小时才遇上我这么个愿意来贫民窟的司机,不是没有原因的。
司机 基维塔巴是夏什瓦特最大的城市,可贫民窟也是最大的。要是真在这里惹上麻烦,这点钱可救不了我们。
陆吾 「我们」。
司机 当然了。贫民窟那些嗑嗨了的帮派仔可不懂什么身份权力,他们只听自家老大的。
司机 就算老大要让他们打市长先生的闷棍,他们只会觉得那么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胖子很好欺负……
司机 说起来,您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不会是卖您手里那玩意儿的吧?
无意识拨动的手指停住,陆吾将捏在指间的子弹挂坠收进口袋,余光透过后视镜扫了一遍来路尽头林立的高楼。
然后她坐正了身子,视线与车头一同朝着前方的破落与荒芜颠簸,思考的状态完全没有破坏她眼神的锐利。
陆吾 我不做生意,我帮老板看场子。
……什么?
陆吾 你不像不了解加尔的样子。不用担心麻烦。我雇你当向导,你开价。
司机 这就有点难为我了。再往前开就算进了帮派的地盘,我可不敢把车停在这儿……
司机 呃,刚才您说「看场子」……您也练过?
陆吾 会一点——怎么停了?
急刹车让陆吾下意识绷紧了身子。窗外道路旁有了些稀稀拉拉的建筑,离目的地显然已经不远了。
司机没说话,扭头看向窗外。车头将皮革与砂石地摩擦的脚步声分成两列,陆吾手边的车窗被重重敲了两下。
帮派成员A 下车下车!
盖在车窗上的巴掌挪开,露出一张瘦得不太健康又带着浮夸戾气的青年脸庞。他嘴里叼着一根草杆,斜乜着陆吾,一边又敲了敲司机旁的窗户。
帮派成员A 赶紧把人弄下来,再磨叽你这破车也别想要了!
你喊来的人?
司机 怎……怎么会?他们要砸我车了!
陆吾 ……算了,开门。你不想惹麻烦就回去。
眼看着有个帮派成员朝车头举起了球棍,司机连忙解开车门锁。陆吾从座位旁抓过什么东西,推门下车。
陆吾 住手。
司机逃命似的倒车离开。围住车子的十多名地痞的目光全都聚集到陆吾身上,眼神中的惊疑很快变成贪婪垂涎。
帮派成员B 呦~老大,又是个虚恒的小辣妞儿,这回可不能放跑了。
帮派成员C 拿着把玩具枪吓唬谁呢?哥这儿有真枪,要不要玩玩看啊?哈哈哈哈……
和那些亢奋地朝陆吾做着下流手势的手下不同,带头的人打量了陆吾几眼,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朝陆吾伸出两根手指。
帮派成员A 不知道加尔的规矩吗?进来要收过路费。
两百?
帮派成员A 别装穷。听说坐一次光轨得花三五十万,你不缺钱。
帮派成员A 两万。
陆吾 ……我还以为贪得无厌是富人区的特权。
帮派成员A 少**废话,掏钱。
陆吾 你们这行当做不久,停手吧。找个正经门路挣钱,总比这种玩儿命的活计强。
帮派成员A 正经门路……
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帮众之中爆发出一阵哄笑。领头者也嗤笑着摇了摇头,从衣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匕首。
帮派成员A 我只知道赚钱的门路和花钱的门路。
你接下来可以干两件事。 掏钱,我们放你走;不掏,人和钱都留在这里。
陆吾 ……动手就回不了头了。
回应劝告的是匕首凶狠的一击,却被陆吾轻松挡开。领头者像是受到了什么莫大的侮辱,怒视陆吾。
帮派成员A 臭你少*瞧不起人!兜里有几个钱就了不起?敢教老子做事?!
……
帮派成员A 一起来教教她,来了加尔,要怎么守规矩。
这些被称作「阿卡德帮」的人装备精良,个个身上带着经历过真正战斗的沉稳气质,说是一群资深佣兵也不为过。
揣着钢管砍刀的小混混识趣地躲远。领头的佣兵瞥了陆吾一眼,对她好像没什么兴趣,带着同伴朝贫民窟深处走去。陆吾愣了愣,急忙收起长枪追了上去。
请等一下。
……还有事吗?
陆吾 几位仗义出手帮我解围,我应当道谢。
赏金猎人 没什么可谢的。你要是认真打起来,那帮人已经死绝了。
赏金猎人 在这鬼地方,礼貌和信任很多余。如果不想再遇到这种麻烦,至少别坐出租车过来。
陆吾 司机和他们果然是串通好的吗……
赏金猎人 不管你为什么来贫民窟,早点认清在这里混帮派的人都是什么德行。你放他们一码,他们可不会感激。
陆吾 你们也是帮派,但看起来和他们不一样。
赏金猎人 贫民窟不吃人,除非有人不守规矩。我们只是按自家地盘上的规矩办事,没有谁不一样。
陆吾 至少你更习惯把这地方叫做「贫民窟」,你们不是当地人。
陆吾 诺伊汉萨的佣兵到了夏什瓦特,你们守的是哪里的规矩?
整支队伍随着陆吾的这句话停了下来,佣兵们看向陆吾的眼神中透出一丝警惕,就连队尾两个一路上都在低声谈论陆吾身材的年轻队员也不例外。
佣兵领队摆了摆手示意其余人继续前进,她独自挡在陆吾面前,明显在拒绝陆吾继续跟随。
赏金猎人 如果按我们的规矩,这句话已经是威胁了。
陆吾 放心,我不想追究你们的私事。如果你们是佣兵,我想雇佣你们。
陆吾 「狂丸」,有人吃了这东西,神志不清抢了我老板订的货,我得知道这东西的来历。
赏金猎人 你老板的货。天禄贸易?
陆吾低头看了眼自己腰牌上天禄贸易的徽章,点了点头。
赏金猎人 东西被抢了,你们应该找警察。
陆吾 富人区和新城的警察都不管加尔的事。
赏金猎人 所以你该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拿钱替一帮人得罪另一帮人,这种破事儿我们已经不干了。
赏金猎人 想要情报可以去酒馆或者格斗场,那些地方什么人都有。你眼力不错,知道该找谁。
短暂的沉默表示两人达成了共识。佣兵领队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吾一眼,转身跟上她的同伴。
能帮忙指个路吗?格斗场在哪儿?
赏金猎人 ……到处都是。
格斗场看守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在加尔,就是个瞎子都能听着声音找到格斗场!
欢呼与叫嚷在昏暗的格斗场中压抑得震耳欲聋。聚光灯跟随着刚刚登上擂台的两名斗士,他们的样子似乎不太正常。
陆吾 这两个人……
格斗场看守 第一次来?要下注就赶快。你看看赔率,要是压阿齐姆输,一赔十!
阿齐姆?左边那个穿背心的?
格斗场看守 就是他。这哥们儿三个月五连胜了!
……
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陆吾入乡随俗似的下了五十艾因索菲币的小注,开始打量起擂台上这位名叫阿齐姆的斗士。
五连胜听上去不算夸张,但这种综合格斗对身体的损伤很大,正规比赛的选手一年的场次通常都不会超过五场。三月五战要么是顶着伤病玩儿命,要么就是根本没受过伤。
裁判 你们两个知道规矩。不能喊停,不使阴招。两个上来,一个下去。
裁判 开始!
身材魁梧扮相凶恶的裁判也引起了陆吾的注意,但当两名选手朝对方出拳后,她所有的疑惑都消散了。
这根本不是正规比赛。裁判那句「不使阴招」存在的意义或许只是让比赛与真正的厮杀间隔着「用牙咬」这一条,换个瘦弱的裁判上去根本不可能拉住他们。
阿齐姆尽管体格稍劣,但灵活的快拳让他在直取要害的博弈中占尽优势,加上他不似人类的反应速度,局面完全是一边倒……
陆吾 目光无神,肌肉僵硬,却能做出远超常人的反应和爆发动作。皮肤大面积泛红,紊乱的呼吸节奏……和那些服用狂丸的劫匪特征一模一样。
陆吾 要查的东西这么快就有了眉目,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环视四周,无论是观众还是裁判都没有做出发觉异常的反应,这让陆吾对这迎头撞来的线索保持了一丝警惕。
陆吾 看样子服用违禁药品这种事在贫民窟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这场比赛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实力的差距在试探中逐渐被放大,扫踢和刺拳一步步将弱者的体力和耐力压向崩溃的边缘。
最终阿齐姆以一记利落的顶膝似乎折断了对手的肋骨,又在对手踉跄后退的时候快速朝他的下巴补了一记上勾拳。
观众的欢呼淹没了败者倒地的声响。裁判高举阿齐姆的右手宣布胜者的名字,一边环绕擂台朝坐在下面的观众致意。
当视线扫过安然端坐在角落里、与现场的热闹气氛格格不入的陆吾时,裁判和阿齐姆似乎都愣了一下。
裁判 慷慨大方的虚恒客人!比赛怎么样,看得还过瘾吗?
陆吾 在一般的格斗比赛上的确见不到……阿齐姆先生,我希望能和你谈谈。
阿齐姆 抱歉,我不认识你。
陆吾 不用紧张,阿齐姆先生,我只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裁判 喔喔喔——等等,你是警察?还是地检?
陆吾 ……都不是。
裁判 那请注意一下你的说话方式,客人。在加尔,这种话听上去可不太友善。
裁判 阿齐姆需要休息,不管你找他有什么事,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这位裁判在格斗场好像地位不低,俨然一副话事人的做派。格斗场里的看守都随着裁判的这句话看向了陆吾,大有警告的意味。
陆吾没有硬来,看向裁判身边的阿齐姆。他的嘴唇有些发青,没有受伤却有些站不稳的迹象,肌肉一阵阵抽搐,正是狂丸的不良反应。
陆吾 也好,就等你体能恢复再谈,也可以先思考一下。如果你有兴趣到富人区参加正规的拳赛——
!!
陆吾 半小时内到外面找我。
阿齐姆 ……你在外面等了半个小时就是为了耍我吗?我什么都不会说。
请等一下——
「狂丸」两个字刚出口,阿齐姆就变了脸色,转身要走。陆吾连忙上前阻拦,轻松化解了阿齐姆几次晃身过人的尝试。
年轻的拳手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位动作毫无破绽的外乡人,眼神慢慢变得更加警惕。
陆吾 我没有骗你。你的格斗技术很好,完全有参加正规比赛的实力。
陆吾 我认识一些富人区的生意人,其中有不少是比赛赞助商。我可以帮你引荐,但你也得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
阿齐姆 ……你对加尔知道多少?
陆吾 第一次来,半个小时的见闻。
阿齐姆 ……听着,女士,你根本不了解这里,不了解我们、平民区和富人区之间为什么被隔开。
阿齐姆 去富人区打比赛?上一个拿到这种机会的人已经死了。我认识他,他**在富人区的擂台上被人打死了。
阿齐姆 想拿我的命去讨好那些有钱人?****。
什么……
看来你根本没听说过这件事。 也对,看看这条街道,加尔的死活在基维塔巴根本没人***在乎。
叫卖的喧腾声盈溢集市,街头人们脸上带着笑容,狂野醒目的涂鸦宣告市井的活力,入目的一切仿佛都在嘲笑阿齐姆的抱怨不过是无病呻吟。
但是善于观察的人不会让认知停留于表象。
混乱堆积起喧腾,麻木伪装成笑容,钢铁的锈迹和水泥的裂痕蔓延着贫民窟的破败,外放的重金属乐一边沉沦一边抗议,两人身边墙上的涂鸦写着——
阿齐姆 「又是见鬼的一天」……
阿齐姆 没人希望在街头惹上麻烦,尤其是被帮派盯上。我住在这里,女士,不可能和你一样惹完事就离开。
陆吾 不是要找你的麻烦,我只想知道货源。告诉我,我保证后面的事不会影响到你。
阿齐姆 我宁愿相信你能帮我在富人区定居。
陆吾 我只需要一个名字。
阿齐姆 一个名字就够要我的命了!
阿齐姆小心地扫视一圈附近的人,确定自己没有被危险的家伙盯上,然后退后了两步,和陆吾拉开距离。
阿齐姆 加尔有加尔的规矩。**,我不管你是警察还是什么,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
陆吾眉头微皱,却也不方便屡次阻拦一个对自己抱有警惕心的普通人。阿齐姆双手合十对陆吾仓促地行了个礼,刚转身要走,却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骤然停下。
一阵悦耳的风铃声中,少女讶然的质问绕过阿齐姆的背影传进陆吾耳中。
??? 阿齐姆?你还真跑到「猎豹帮」这里打比赛了?!
阿齐姆 伽……伽梨……
你不会嗑药了吧?
阿齐姆 ……比赛已经结束了,没有那么可怕。奖金我也拿到了……
声音有点熟悉,在天禄贸易与夏什瓦特的修正者组织「弥楼衍」的往来通讯中经常能听到。
陆吾歪过头,看到了站在阿齐姆身后名叫伽梨的少女,还有少女手里的风铃。
……
伽梨虽然个子不高,但体格和陆吾一样非常有力量感。她单手叉腰望着阿齐姆,表情严肃且有些不悦。比她高壮了几圈的拳手反倒眼神躲闪,一副心虚的样子。
视线的畅通是相互的。当陆吾打量起这位忽然出现的少女时,对方也若有所觉地看向了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少女慢慢睁大了眼睛。
伽梨 啊,陆吾!你来夏什瓦特怎么没告诉我?
//
寻人启事·前
在街角无数糅杂的声响中分辨出那熟悉的脚步声,蹲在路边的小女孩儿抬起头,抿着嘴唇朝迎面走来的三人跑了过去。
阿齐姆 莉拉,乖女儿……你怎么出来了?
莉拉 大家都说爸爸去坏人的地方比赛了……爸爸受伤了吗?
阿齐姆 没有,当然没有,忘记爸爸怎么告诉你的吗?
莉拉 爸爸是最厉害的拳王,会一直赢,还会去拍电影,赚好多钱,给莉拉治病。
阿齐姆 是啊,爸爸可是加尔的拳王,一个回合就把对手打倒了,完全没有受伤。
阿齐姆 等爸爸出名了就去当动作明星,让莉拉在电影里看到爸爸,是不是觉得很帅气?
莉拉 帅气!
阿齐姆 呵呵,快进屋吧,来,我背你进去。
伽梨 小莉拉,看这是什么?
莉拉 啊,紫色的风铃!彩虹集齐了!
伽梨上前将手里的风铃递给小女孩儿,看到她禁不住喜悦的表情,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莉拉 谢谢伽梨姐,拜拜。
阿齐姆朝身后同行的两人合掌致意,背着女儿走进眼前这座在贫民窟里足以被评价为恢弘的建筑——虽说放在别的地方不过是座经过不专业改建的烂尾楼罢了。
陆吾 三个月五场比赛,他这么拼命是为了给女儿治病吗?很严重?
伽梨 对,一种很麻烦的慢性病,如果不能早点做手术,可能会死人。
伽梨 加尔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医院。好在附近有家药企愿意帮忙把莉拉送到平民区,但也得花不少钱。
伽梨 弥楼衍让莉拉寄住在这儿,负担了缓解症状用的药钱,但手术费还得阿齐姆自己出。
陆吾 夏什瓦特最发达的就是医药行业。这么多出名的医生,就没有一位愿意来这里治病吗?
伽梨 唉,夏什瓦特的医生可是最拼了命往上爬的职业。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进医学院?为的不就是拿到一张富人区的居住证。
伽梨 有执照的医生就算在富人区找不到工作,再不济也能留在新城,享受尊敬和优待。跑到加尔积德行善可不会给他们的履历加分。
陆吾 如果有需要的话,天禄贸易也许可以帮忙。
陆吾 这次我护送市场部的同事来夏什瓦特考察。他们忙完以后应该有空来加尔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包括医疗。
伽梨 弥楼衍和你们天禄贸易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当然知道你们的能耐。
伽梨 但弥楼衍好歹是个有点地位的组织。如果你们想把生意做到普通人头上,就怕有些人不乐意了。
伽梨 走吧,站在外面不方便聊「那些事情」。进来坐坐。
弥楼衍大楼内说不上多么豪华,但至少能看出布置得相当用心。
原本残破的水泥地面上铺着瓷砖与棉麻地毯,墙壁上的彩绘玻璃和涂鸦在朦胧的光照下将秩序和混沌搅拌出一种神秘的失落感。
伽梨 怎么样?和在终端里看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吧?
陆吾 谈生意的时候倒没怎么关注背景……不过确实挺好看的。是你们自己布置的吗?
伽梨 嘿嘿,这些东西我不太懂。负责装修的也是一位修正者,可惜她有事外出了。
就在陆吾端详着这与她去过的其他所有地方都迥然不同的室内景观时,伽梨念出来的一个名字打断了她的兴致。
伽梨 我听说有个虚恒人上街,还以为是执明回来了。她去找你了吗?还是回虚恒了?
陆吾 ……执明?你说的是四方院的代理,执明?
伽梨 是啊,这个名字在虚恒应该不常见吧?
陆吾 我没见过她,也没听说她回虚恒。怎么回事……
陆吾 最近虚恒不太平,听说四方院和深空之眼的人在地上遭遇了智种视骸,天通引擎也不太稳定。
陆吾 这种时候执明代理不坐镇朔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伽梨 她来找梵天老大,但老大一直没回来,她就在弥楼衍住了半个月,问她有什么事也不说,和老大一样神秘兮兮的……
伽梨 有天她忽然走了,说是外出找老大,就没再回来。我还以为她办完事儿就走了。
梵天。陆吾听过这个名字,和庚辰同样是原初修正者,弥楼衍的领袖,只是她从来没参与到天禄贸易和弥楼衍的往来中,陆吾对她的了解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四方院代理来寻找一名原初,直觉告诉陆吾,背后的事情可能十分复杂。
伽梨 陆吾啊,你到加尔打听消息,为什么不直接来弥楼衍?我可是邀请过你好几次了。
陆吾 我姑且算是有任务在身,原本打算办完事再来看看。你们没参加跨区合作公约,把你们搅进来就不好了。
公约?科尔盖搞的那个?
陆吾 是。听说你们和科尔盖的关系不太好。
伽梨 呃……这个说来话长……
两人顺着楼梯向上爬了几层,正巧看到阿齐姆从楼上走下来,伽梨很熟络地朝他打了声招呼。
伽梨 呦,阿齐姆,去买药吗?
阿齐姆 是啊,药只剩两天的份了。这段时间我赚了不少,药钱就不麻烦弥楼衍了。
伽梨 别勉强自己就行。替我向希玛女士问声好~
阿齐姆 应该的。
阿齐姆 陆吾女士,刚才真的不好意思,如果知道您是弥楼衍的朋友,我早该告诉您了。
陆吾 无妨,我答应过后面的事不会影响到你,说到做到,就别放在心上了。
阿齐姆再三道谢,带着一只有些破旧的挎包独自离去。伽梨继续带着陆吾往上走,似乎完全遗忘了角落里的升降梯。
我们这是要去天台?
伽梨 没有没有,就快到啦。
伽梨 弥楼衍明面上是个帮派,大伙儿平时聚在下面几层打打闹闹,看上去确实有点帮派的样子。
伽梨 中间这几层是福利院,弥楼衍收养的孤儿们平时就住在这儿,也会接济阿齐姆和莉拉这样遇到困难的人。
伽梨 最上面的几层才是修正者活动的地方。前几个月阿修罗去了一趟艾因索菲,说深空之眼也是这么设计的,大家想的都差不多嘛!
阿修罗?那小丫头还在外面游历?
伽梨 是啊,不知道梵天跟她说了什么,她好像还在找什么东西,一直不肯回来。
伽梨 不过让她在外面找人打过瘾了也不算坏事。至少比她留在加尔,搞得格斗场都没人敢上台要强……
这层就不会有人打扰了,说正事吧。 来罐奶茶?加尔特产。
两人在靠墙的老沙发上落座,伽梨从旁边的冰箱里拿出一罐饮料丢给陆吾。银色铝制易拉罐,光秃秃的表面没有任何商品信息。
陆吾喝了一口,确实风味醇厚。在夏什瓦特,或许只有味觉上的享受没有什么门槛了。
陆吾 刚才阿齐姆说售卖狂丸的是「猎豹帮」。
伽梨 这不算秘密,稍微有点实力的帮派都能打听到。
陆吾 这可是违法的行当,就没人管吗?
伽梨 你看我也没用……加尔有加尔的规矩,干涉帮派的生意等于宣战,哪怕是警察也一样。这是人类的事,我总不能带着权钥去把猎豹帮的家伙全抓起来揍一顿。
伽梨 你也知道我们跟科尔盖不对付,要是再这么闹,科尔盖正好找个理由解散弥楼衍。
陆吾 那药吃多了可是会出人命的。
看到陆吾有些不悦的表情,伽梨慢慢放下了手里刚揭开封口的奶茶罐。
伽梨 赚钱最快的永远是要命的生意,正好大多数帮派都是玩儿命的家伙,我们也没有办法……对不起……
伽梨 弥楼衍能做的只有在自家地盘上禁掉那些危险的东西,其他帮派也一样。猎豹帮势力很大,没人愿意把手伸到他们的地盘上。
陆吾 唉……明哲保身,不想招惹麻烦。
伽梨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你本人,陆吾,我们合作挺久了,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好人,最讨厌这些不黑不白的事情。
伽梨 但这就是这里的生存方式,不是靠修正者的力量可以改变的。
陆吾闷声喝了口奶茶,只觉得味道比第一口寡淡了不少。
作为天禄贸易的一员,她并非不能理解弥楼衍的处境。早年虚恒市场一片混乱,天禄贸易同样只能按照商业的规矩来对抗那些巧取豪夺的资本。
但抛开修正者组织的头衔不谈,天禄贸易说到底只是一家企业,不可能单凭一己之力扭转整个市场的乱流,更不可能扼制所有在混乱中啃咬秩序的不公。
弥楼衍里居住着大量普通人,有不愿意靠非法行当谋生的青年,有出生后早早被抛弃或是失去父母的孤儿,还有阿齐姆和莉拉这样需要帮助的人……
他们需要的不是在斗争中伸张离他们太过遥远的正义,而仅仅是生存罢了。
陆吾 有这条情报就足够了,感谢招待。
伽梨 你要干什么?可别冲动啊。
陆吾 这不是冲不冲动的问题,我本就是来解决问题的。
伽梨 等等啊,就算你现在去找猎豹帮——
就在伽梨想要拉住准备动身的陆吾时,一旁其貌不扬的茶几表面忽然亮了起来,全息光影在半空中构筑出一幅地图。摆在弥楼衍的房间中有种在古迹里看到高科技造物的违和感。
陆吾 基维塔巴全境的地图?新城、加尔……标在边上的红点是什么?
伽梨 ……真正需要我们去解决的麻烦。
正如伽梨所说,这些出现在郊外的零星视骸对修正者而言并不算太大威胁。陆吾与伽梨的攻势如疾风骤雨,迅速将这片区域洗刷了一遍。
游离的骸能化作黑色的数据颗粒散去,草木清明如初。两人收起权钥,伽梨打开连接着弥楼衍总部骸能监测装置的终端,确认附近没有视骸残余。
搞定! 麻烦你啦。
陆吾 无妨。你们有没有调查过这些视骸的来源?
伽梨 就是从源层里蹿出来的吧?执明也帮忙查过,没找到线索。
陆吾 你说执明在弥楼衍住了半个月,就是在忙这件事吗?
伽梨 当然不止,她可帮了我们不少忙,虽然经常钻进工作间里不搭理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帮忙打点弥楼衍的事。
伽梨 不愧是管理朔方的人啊。她懂得可真多,还帮我们造了很多有用的小东西。那台全息终端就是她拿茶几改造的。
伽梨 很神奇吧!像变魔术一样。
陆吾 执明的技术闻名遐迩……听上去像是她等人时候的消遣。
伽梨 真的假的,光是消遣就这么厉害了。
陆吾 当然了。这次我们来夏什瓦特寻找贸易伙伴,很多在企业供职的研究员和工程师都提到过执明。
陆吾 如果她能和我们同行,或者给我们一些建议,谈生意应该会顺利不少,药剂的事情也是……
陆吾 我看到弥楼衍外墙上装了监控设备,能不能让我翻一下执明离开那天的录像?说不定能看出她去哪儿了。
监控原本只是用来防贼的,对陆吾自然无须避讳。两人回到弥楼衍,从执明抵达弥楼衍的那天一直翻到一周前执明最后一次离开的镜头。
陆吾 ……果真是执明代理。
可惜行走在外的执明好像永远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没有和人交谈,行走时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能看出什么吗?
陆吾 离开时候有点匆忙,右手掌心里攥着什么东西,但看不清楚……没办法推断。
陆吾 她毕竟是四方院的代理,或许有要务在身,联系不上不便强求。狂丸的事只能自己解决了。
你还要去找猎豹帮啊?
小老板和被劫的供货商还在等我答复,不能拖延太久。 放心,我独自行动,不会牵连到弥楼衍。
伽梨 我们倒是说不上麻烦……
伽梨苦恼地拍了拍脑门,朝楼梯的方向望了一眼。
伽梨 前段时间有几个孩子被骗去街上卖这东西,好在我们发现得早。我们也在查货源,不希望孩子继续上当受骗,可线索一到猎豹帮就断了。
伽梨 今天阿齐姆打比赛的格斗场就归猎豹帮管。你觉得那种地方谁会跟你说实话?
陆吾 ……我以前在虚恒当过刑警,让人开口有很多办法。
伽梨 可现在你不是了。你是天禄贸易的职工,没有执法权。难道你还想在这里抓人吗?
陆吾 若非外面的警察不愿管加尔,确实轮不到我来。
陆吾 我只想带着罪犯的名字和证据离开,不会做多余的事。
伽梨 你想得太简单了,这里可不是虚恒……
不太合时宜的通讯请求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伽梨看向陆吾的手。陆吾紧攥的拳头渐渐松开,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抬手接起了通讯。
陆吾 ……小老板,什么事?
听到陆吾在和天禄贸易的人通话,伽梨礼貌地保持了安静。她关掉监控录像,起身给自己和陆吾各倒了一杯水。
可当她将水递到陆吾面前时,却发现这位性子直率、处变不惊的虚恒朋友竟露出了无力而惊惶的神情。
陆吾 先生……失踪了?
?!
陆吾 不过一夜时间,怎么会这样……我马上回来——
陆吾 ……我现在就在弥楼衍,刚聊到执明的事,我会留意……等等,科尔盖那边是白泽带队吗?
陆吾 ……没什么,我和她也说不上有矛盾……公事公办吧。
陆吾 ……好吧,那我尽快办完这边的事。
通讯终止,陆吾的眼神还是有些恍惚。她捧起面前的水杯,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杯壁围起的水面一阵阵晃动着,陆吾低头看着水面上摇摆的倒影,双手使上了力气,努力让它平静下来。
伽梨没有打搅陆吾。从刚才对话的只言片语中,她大概能听出昨晚虚恒发生的事。
玉京骸震、原初级别的智骸,庚辰失踪……即便没有在虚恒生活过,这些糟糕的状况也足够让伽梨感同身受。
陆吾 ……四方院也联系不上执明,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伽梨 虚恒那边……
陆吾 没事,伤亡不大。作为修正者,总要有面对这种状况的觉悟……
陆吾 有科尔盖和深空之眼协助,玉京的秩序很快就能恢复。小老板准备带人去找先生,让我先顾好手头的工作。
陆吾 四方院最后一次联系上执明的时候,她还在夏什瓦特。科尔盖会派一队人过来找她,四方院让我们留意一下线索。
陆吾 不要再劝我了,我必须尽快解决狂丸的事,早点回虚恒,那边需要人手。
你有计划吗?
陆吾 查他们进货的时间地点,人赃俱获,把货源揪出来。
伽梨 还真有你的风格啊……进货的时间地点嘛?我去问问那几个卖过药的小鬼,他们也许能搞到一些情报。
陆吾 让孩子去打听?是不是不太合适。
「加尔的生存方式」。 就像富人区的孩子从小就要学习各种礼节和才艺,加尔的孩子也要学会怎么靠自己生存。
伽梨 万一事情闹大了,记得找我啊。在加尔,弥楼衍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陆吾 行,多谢。
伽梨 执明的去向我们也可以帮忙。我让楼下那些没事干的兄弟上街打听打听。她一周以前才走,见过她的人肯定还有印象。
伽梨 对了,她用过的工作间这段时间一直没人敢进去。既然现在情况已经这样了……要不我们进去看看?
//
警察故事·前
陆吾 等等,别打开——
破损的智械 嗡——
伽梨 啊啊啊啊怎么回事什么都看不见了!!!???
陆吾 ……没事,刚才你打开的那只盒子,上面的标志是「禁光」。只是房间里的光线暂时被遮蔽了。
陆吾 先到外面去,我记得房间里的路线应该是这样的……
咔嚓——
伽梨 啊,我好像听到什么东西碎了。陆吾,你踩到什么东西了吗?
陆吾 这里应该没东西才对……
有些后悔于进入执明工作间的两个人在昏黑拥挤的房间里摸索了一阵,最后终于拉开房门,狼狈地回到了大厅。
明明太阳还没落山,房门里却是黑漆漆的一片。陆吾和伽梨在门外站了约莫五分钟,夕阳的光亮才渐渐从房间对面的窗户上透进来。
房门正中央贴着一张写有虚恒古字「玄」的白纸,大概是两人夺门而出时有谁蹭到了它,现在只剩一角还粘在门上。晃晃荡荡,有些悲凉。
伽梨 这些东西……你还是找人送回虚恒去吧。那块盾牌碎成这样就算了。
光学迷彩涂层吗?难怪进门的时候没看见。 可别当成废品收走了,这盾牌上的涂料很有用。
伽梨 那就都归你了。
看到伽梨连连摆手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陆吾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最后朝门内望了一眼,有些惋惜地关上了门。
震动终于截断了白纸与门板间的最后一丝粘连。那枚古字落在陆吾手里,陆吾莫名感到心悸,连忙定了定心神,将白纸折好放进口袋。
陆吾 可惜,翻了一下午,只有这些小物件和一堆看不懂的设计稿。
伽梨 一般人不会把自己的行程写在纸上啦,我们这就像在米饭里找生米粒,没找到也正常。
伽梨 时候不早了,又没关于狂丸和执明的消息传回来,今晚你就好好休息吧。
伽梨 不如住在弥楼衍怎么样?上面几层空着的房间还挺多的。
陆吾 好啊,正愁没地方住呢。那就麻烦你了。
陆吾 晚上我上街走走。今天来得匆忙,现在得空正好看看这里的风貌,顺便熟悉街道布局和地形。
伽梨 我陪你去吧。
陆吾 这不太合适吧?要是我们一起走到其他帮派的地盘,难免有人觉得我和弥楼衍关系密切。
陆吾 到时候我若动手,只怕你们也会落人口舌……你是担心我独自上街会惹麻烦吗?
伽梨扁了扁嘴,没说话。
陆吾 放心,我有分寸。
向伽梨要了一份贫民窟最新最准确的地图,陆吾一边翻看一边下楼,打算规划一下路线。
伽梨在弥楼衍地位不低,低楼层的帮派成员知道陆吾是伽梨的客人,都很热情地向她打招呼,陆吾只好一一回应,结果出了弥楼衍大楼还没把地图上大大小小的几十个帮派认全。
陆吾 算了,还是边走边看……嗯?
低头瞧见坐在街边朝街角张望的小女孩儿,紫色风铃将路灯一盏盏敲亮。陆吾犹豫片刻,走到她面前蹲下。
陆吾 莉拉?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你父……你爸爸呢?
莉拉 唔,和伽梨姐一起的大姐姐……
爸爸下午去买药了。我在等爸爸回来吃晚饭。 大姐姐,你知道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吗?
还没下车就被打劫的经历让陆吾对贫民窟的治安有了非常不好,或者说非常准确的印象。一位没有按时归家的父亲可能遭遇任何事情。
但阿齐姆毕竟是职业格斗家,性格也比较谨慎,很难想象有人会主动找他的麻烦。
陆吾 抱歉,我也没见过你爸爸。不过我正好要出门,如果遇到他,一定叫他回来陪你。
莉拉 ……嗯,谢谢大姐姐。
陆吾 好了,赶紧回去吃饭吧。好好吃饭,身体健康,你爸爸在外面就能放心了。
送莉拉坐升降梯回到弥楼衍中层的福利院,陆吾叹了口气,再次来到街头。
高楼与叠影模糊了夜空与地面的边界,蚕食着人们呼吸的空间。贫弱的喧嚣如浪潮般在逼仄的巷道间奔行,涌进陆吾的耳中,只沉淀下空虚。
她是来解决问题的,找到违禁药物的货源,关键的名字和证据。这是她的职责,也是她对正义的热忱。
可虚恒发生的事令她对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实感。尽管她知道她不可能改变虚恒的大局,但难免对这片混乱无度的街巷以及被街巷中的一点小事困住的自己感到滑稽可笑。
陆吾 ……人命关天,岂有小事,莫被乱了心神。
用力揉了揉太阳穴,陆吾打开地图,开始自己今夜的行程。
送陆吾来贫民窟的司机虽然不是什么善茬,但至少有一点没说错。夏什瓦特最大的城市里窝藏着夏什瓦特最大的贫民窟,陆吾白天走过的地方不过其中一角。
陆吾 弥楼衍、猎豹帮、阿卡德帮……每个帮派看似控制几片街市实力雄厚,可数量太多,彼此规模不分上下,没有一个能撼动加尔的格局。
陆吾 还有不少小帮派伺机而动,虎视眈眈。也难怪弥楼衍如此谨慎。
夜色渐浓,陆吾走了大半个贫民窟,一路打听阿齐姆和执明的去向,甚至还去了一趟白天看比赛的格斗场,然而完全没有收获。
路过一家酒馆,陆吾本打算进去问问,可里面忽然传出一连串酒瓶破碎的声音,紧接着两拨人叫嚷着涌了出来,或者说打了出来,看样子像是两个小帮派起了矛盾。
诡异的是当这两拨人来到街上,酒馆里完全没有骚乱的动静,不少人反而搬着凳子坐到门口看戏,其中甚至有两个醉醺醺的警察。
贫民窟警察A 来来来,谁抓紧时间开个盘?赌输赢,我们做公证。
贫民窟警察B 看热闹就看热闹,别凑那么近……说你呢老家伙,眼神不好就别看了。
贫民窟警察B 哎,虚恒人,你买哪边赢啊?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贫民窟警察B 说话还挺冲。找我们有事?
陆吾 几十个人当街聚众斗殴。你们两个穿着警服,非但不去制止,还坐在旁边看戏,设盘开赌?
贫民窟警察A 现在是下班时间,小姐,你管我们怎么玩儿?你看有人在乎吗?
陆吾 没有执法者的觉悟,就脱了这身衣服。
贫民窟警察B ***……你是警察还是我是警察?贫民窟都烂透了,你能管得了谁?!
想劝架就自己上。 有谁要赌这个虚恒人赢的?!赢了通吃啊!
谈话之间,街道上的斗殴逐渐有了升级的态势。最开始只是徒手搏斗,渐渐有人拿起了钢管、酒瓶和椅子,场面迅速朝持械互殴的方向发展。
直到有人掏出一只瓶口扎着布块的玻璃瓶,陆吾因为这场面太过荒唐而愣了一下,回过神的时候,火光已经在玻璃碎裂的声音中砸在了酒馆外的木地板上。
围观斗殴的人群默默避开逐渐扩散的火焰,无人回应店主愤怒的咆哮。陆吾取出长枪,朝两名警察的脊梁骨不轻不重地各抽了一下。
站着等死?
贫民窟警察B ……快,快**散开,去把救火的叫过来!
看着瞬间忙成一团的人们,陆吾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提枪朝已经打红眼的两支帮派走去。
贫民窟警察B 你!对,就是你!***滚过来。
陆吾抱着双臂,冷眼站在一边,看着两名已经酒醒的警察气势汹汹地将一个小伙子铐了起来,一边训斥着几乎全员挂彩的两拨帮众。
贫民窟警察B 知道这是谁的店吗?还**敢玩儿火?要不是弥楼衍来得快把火灭了,老子把你那破肾卖了都赔不起!
贫民窟警察A 过火了啊,要打架就打架,***懂不懂规矩?这次就别想捞人了,让这小子老实蹲几天。
贫民窟警察A 行了行了,丢人玩意儿。赶紧散了。
看热闹的人群早已躲远,鼻青脸肿的帮派成员泾渭分明地离开,酒馆老板骂骂咧咧地关了门,警察将纵火犯推进警车。
全程没有人招惹在场的最后一拨人,因为那些人来自他们惹不起的大帮派。唯有在力量面前,他们懂得了忍耐和服从。
陆吾 ……刚才那个警察说要喊人来救火,我还以为是火警。
伽梨 兼职也算嘛,谁让这里没有职业的。弥楼衍救火可是一把好手。
伽梨 出门前你还说你有分寸,怎么又和警察吵起来了?
陆吾 说他们是警察真是抬举他们了。
伽梨 你啊……
「贫民窟已经烂透了,治不好了。」 我从没想过会在一个执法者口中听到这种话。
陆吾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伽梨。他们说的也许没错,但承认是一回事,妥协又是另一回事。
伽梨 为难警察也没用啊,他们只是普通人。以前不是没有特别热心肠的警官到加尔来,可没过多久他们就不见了。
伽梨 帮派的规矩里原本就没有警察的位置。能留在这里的,都是懂得适应规矩的人。
陆吾眼神一颤,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低垂,看着手心里那枚从不离身的子弹挂坠。
伽梨 这子弹……是真的?你还用枪吗?
陆吾 很久没用了。这枚子弹是以前当刑警的时候,一个……朋友,送给我的。
伽梨 送子弹?你这位朋友还挺有个性的。
算是在夸她吗? 她在科尔盖工作。
伽梨 ……弥楼衍和科尔盖关系不好,不代表我要排斥科尔盖的所有人吧?
伽梨 是不是那个被派来夏什瓦特找执明的……白泽?
陆吾 我和小老板通讯,你听得还挺认真。
伽梨 我们俩就隔着一张桌子,我就算捂着耳朵都能听见啊……
伽梨 所以她为什么要送你子弹?感觉有故事。
陆吾 没什么故事,只是一次外勤任务。那时候我还是个警员,她和我是同事……
斗殴现场满地都是玻璃碴和木屑,酒馆外墙上留下一大片灼痕,陆吾的话音顿了顿,而后十分认真地看向伽梨。
陆吾 ……伽梨,你相信「正义」吗?
//
最后的子弹·前
陆吾 站住!
陆吾 啧……跑得挺快。
几发子弹擦过逃犯的衣角,那敏捷狡猾的身影消失在旧城废墟的拐角。陆吾急忙追了上去,一边接起通讯。
陆吾 白泽督察。
白泽 我听见枪声了,汇报。
陆吾 ……没有命中,我继续追。
往前驱赶,我在你前方四百米。 回去加训射击。
明白。
追着嫌犯绕过拐角,面前是一大片建筑倒塌形成的废墟。逃犯在上面攀行,速度下降了不少。
陆吾 自寻死路。
陆吾的体能和运动能力在整个支队都是出了名的优秀,在这种程度的障碍间穿行如履平地。
抓捕犯人的机会就在眼前,她没有犹豫,收起手枪飞身攀上一堵矮墙,凭借夸张的弹跳力和平衡性迅速逼近到逃犯的正上方。
陆吾 逮到你了!
陆吾凌空连开数枪,其中一发子弹命中了逃犯的小腿,然而对方反应也很快,在陆吾落下前向侧面翻滚与她拉开了距离。
就在逃犯侧身的时候,陆吾看到他外衣内袋里露出的手枪握把,心里一惊,落地之后连忙拔枪瞄准逃犯。
逃犯拔枪的速度比陆吾稍慢,但显然不愿意束手就擒,举枪的动作并未停下。电光石火间,条件反射让陆吾扣下了扳机。
子弹穿过逃犯的右肩,他持枪的手失力下垂。但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死死盯着陆吾手里的枪——空仓挂机。
(糟了……)
因为追赶太紧而没有注意子弹数量,现在陆吾的枪里没有子弹,而逃犯已经将手枪从右手换到了还能活动的左手,狞笑着将枪口指向陆吾的脑袋。
砰——
枪响过后,陆吾愣愣看着逃犯太阳穴上的窟窿,按住肩膀被子弹擦出的伤口,扭头望向百米外把玩着手枪朝她走来的白泽。
看到陆吾空仓的手枪,又扫了眼嫌犯肩膀上的弹孔,白泽叹了口气,走到陆吾面前,帮她整理好在跑动中有些凌乱的衣服。
受伤了?
陆吾 没事……
松开按在肩膀上的手,布料被染红了一片,但血已经止住了。
你是呆瓜吗?
……哈?
白泽 这家伙是杀人犯,手里有枪,你不打脑袋?别告诉我两米距离你都能歪。
陆吾 错估子弹数量是我的失误。但最优先的任务还是活捉他,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
白泽 现在制裁他的是武器条例第四条。你有意见吗?
陆吾 ……暴力袭警危及生命,可以开枪。我没有意见,白泽督察。
陆吾 但我觉得我的判断不应该被说成是「呆瓜」,就算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我还是会选择制服而不是击毙……下次我会提前检查枪支的情况。
白泽盯着陆吾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在后者脸上看到半分动摇。她点点头,卸下自己的弹匣,从里面退出一枚子弹。
你就这么相信正义吗?
陆吾 我……这就是我选择这份职业的原因。
陆吾 我相信你也是一样的。
……果然是呆瓜。 拿着。
将那枚子弹塞到陆吾手里,白泽若无其事地取出终端给逃犯的遗体拍照。
白泽 学着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至于把自己轴死。
陆吾 子弹就是这么来的。
陆吾 那天算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留着这枚子弹算是时刻警醒自己吧。
一路和伽梨说着闲话回了弥楼衍,两人好像都把今晚最初没有同行的理由忘得一干二净了。
伽梨 这位白泽督察挺仗义,普通人的案件,还跟你一起出外勤。
陆吾 是啊。很多科尔盖下派的督察平时不会和人类警员一起行动,只有案子和视骸有关系的时候才会露面中止任务,安排科尔盖接手。
陆吾 白泽本身就是一名优秀的刑警,经常帮助专案组侦破案件,就是有时候做事太死板……
伽梨 后来呢?你干得好好的,为什么去天禄贸易了?
陆吾 ……说来话长,改天有空再聊吧。
陆吾 阿齐姆回来了吗?出门的时候我遇到莉拉,她说阿齐姆饭点的时候还没回来,现在已经后半夜了。
伽梨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打开终端翻看了一下弥楼衍大楼的出入记录,并没有找到阿齐姆的名字。
伽梨 奇怪了,他已经去「普渡制药」买过好几次药,应该不会出问题吧?难道富人区临时加了哨卡,把他抓起来了?
普渡制药?
伽梨 啊?嗯。就是我说过的那家愿意帮莉拉送去外面做手术的药企。
伽梨 你看过地图应该知道,加尔和周围一圈的郊区都被富人区边境的哨卡围住,加尔的居民一般不允许通行。
伽梨 不过西边有片老工业园,原来都是化工厂。被普渡制药盘下来以后成了一块独立的厂区,不归那些哨卡管。
伽梨 普渡制药的老板是个大好人,对加尔很友善。如果只是去买药的话,她会让大家进厂区,药价也不贵。
陆吾 唔……这倒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陆吾 现在三更半夜,药厂应该关门了。等天亮以后,如果阿齐姆还没回来,我去药厂问问,顺道看一看有没有和天禄贸易合作的意愿。
伽梨 嘿嘿,希玛女士很好说话的,要谈生意应该没问题。
伽梨 我跟你一起去吧,阿齐姆毕竟是弥楼衍的兄弟。
陆吾 好,天亮见。
陆吾 ……对了,天气预报说明天阵雨,记得带伞。
衣着素雅的女人从园区中央大楼的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两台进口的安保智械。
伽梨 早上好啊,希玛老板。
希玛 早安。
与陆吾互相看了一眼对方手中的伞,希玛上前一步,朝面前陌生的虚恒人伸出右手。
如果我没记错,虚恒的见面礼是握手。 希玛。
陆吾。 其实传统的礼节要复杂一些。
陆吾没有拒绝这略显生分的礼节。她看着希玛的眼睛,能够感受到对方掩藏极深的不耐。
一滴从天空中落下的水珠分开两人的手掌。两人各退一步,同时撑开雨伞。
伽梨 啊,还真的下雨了。
可以找间办公室或者会议室说话吗?
希玛 抱歉,没有预约不能进大楼,这是这里的规矩。
希玛 而且我也不能离开实验室太久,我们有十分钟时间。
伽梨 没事没事,我们不会耽误您太久,就是想问问,昨天阿齐姆到您这里买药,却一晚上没回去,您知道他去做什么了吗?
希玛 他女儿的手术还差一点钱,我让他留在我这里工作抵扣。
伽梨 他在您这儿?!
希玛 是的,如果你们有事找他,我让他过来。
陆吾与伽梨相视一眼,都觉得十分怪异。买药的人一夜之间成了药厂的员工,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
陆吾 那就麻烦你了,他女儿在等他回去。
好,五分钟以后他就来。 还有其他事吗?
陆吾 听伽梨说你为加尔供药。这种行为在夏什瓦特的医药行业似乎并不受待见。
希玛 ……虚恒来的商户,想要替富人区的那些蛀虫来敲打我?
陆吾 蛀虫……你也是富人区的一员,却这样看待自己行业里最成功的那批人吗?
希玛 你搞错了。我在新城长大,从来不是富人区的一员。
希玛 如果你去过新城,应该知道那里的人对所谓「上流社会」的态度。
希玛 可笑的是很多人在得到机会以后背叛了自己赖以生存几十年的立场。我和他们不一样。
陆吾 所以,你之所以选择在与加尔的交界处建厂,不是因为地价,而是因为你处境并不好。
希玛 应该有不少人评价你心直口快。
陆吾 我需要了解潜在合作伙伴的经营状况。
希玛 合作与扩张适合有野心的人。我对自己现在的情况很满意。
……明白了。
伽梨在旁边闷声听着,虽然没能完全理解,但大概听出合作没谈拢,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五分钟走得很快,阵雨停的也很快。三人收起伞的时候,就看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希玛身后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阿齐姆,换了一身像是车间工装一样的衣服,跟在他后面的则是一位神情阴厉的青年。
??? 姐,人送到了。我回去了。
希玛 等等,先看看阿齐姆怎么说。
陆吾打量了几眼这位与希玛姐弟相称的青年,没看出什么异常,与伽梨一起迎向阿齐姆。
伽梨 怎么回事啊,阿齐姆,为什么忽然留在这里工作了?
阿齐姆 就是……还缺点钱。
伽梨 我记得上周你说你再打两场比赛就攒够了。昨天赢了一场,过两天那场再赢下来,不就齐了吗?
伽梨 你可是三个月六连胜、自己说过要当拳王的人啊。
阿齐姆 拳王……在这里挣得也不慢,就差最后一点了,还是想……安稳些把钱攒够。
伽梨 那至少回去一趟啊。一声不吭就走了,莉拉怎么办?
听到女儿的名字,阿齐姆似乎有些语塞,喉头动了一下,扭头看向正与希玛小声说话的库玛尔。
注意到阿齐姆的目光,库玛尔拧着眉头走了过来。希玛抱着双臂站在后面没有动,表情平静地看着众人。
聊完了?
伽梨 虽然快到上班时间了,可以让阿齐姆回一趟加尔去看他女儿吗?
我无所谓。 阿齐姆,你想回去吗?
阿齐姆看着库玛尔,呼吸慢慢变得粗重。呆了约莫五秒,他犹豫着后退了一步,朝伽梨摇了摇头。
阿齐姆 不,不用了。麻烦跟莉拉说一声,就说爸爸赚够了钱就带她去城里看病。
伽梨 哈?!你……
陆吾 你脸色很差,像失血的表现。你在做什么工作?
阿齐姆 我没事,挺好的。就在流水线上干零活。
库玛尔 昨天他夜班熬得晚,回宿舍之前还卖了点血。我们是制药公司,对员工的健康最清楚,不会出问题。
库玛尔 好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找阿齐姆,他该回去上工了。
希玛 我也该回实验室了,不送。
库玛尔朝希玛点了点头,拍了一下阿齐姆的肩膀,半推着他走向厂房的方向。
气氛古怪无比,陆吾与伽梨相视一眼,还没等她们想出什么主意,库玛尔又折了回来。
库玛尔 虚恒人,听我姐说,你来谈生意?只来了你一个?
陆吾 ……是,如果希玛女士有合作的意愿,我会请我们天禄贸易的商务代表过来。
库玛尔 别自找麻烦了。
像是忽然没了兴致,库玛尔摆了摆手,原本跟着希玛到这里的两台安保智械向前逼近两步,逐客的意思非常明显。
库玛尔 ……普渡制药的生意,不是谁都能接的。
//
泥潭·前
坐在巷口一座矮房的天台上,陆吾有些出神地盯着下方空无一人的巷子,无意识地回想起白天在普渡制药碰壁的经历。
终端机的信号灯一阵阵闪烁,代表通讯正在进行中且一切正常。
陆吾 很奇怪。
什么奇怪?猎豹帮的人没来吗?
离打听到的交货时间还有一会儿。 我说的是希玛和库玛尔。
伽梨 不会是因为他们不和你谈生意,你记仇了吧……
陆吾 公事公办,说记仇就夸张了。
陆吾 你不觉得希玛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和善吗?库玛尔也是,他最后那几句不客气的话完全没有必要。
伽梨 听说库玛尔是管车间的,工头脾气大一些也挺正常吧?
伽梨 希玛老板可能是遇到烦心事了,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她和我们说话的时候好像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陆吾 你还真是很相信她。
伽梨 希玛老板的药真的救过很多人,加尔应该尊敬她。
伽梨 我今天才知道她是新城出身。其实加尔也算是新城的一部分啦,只是穷了一点。四舍五入,希玛老板也算自己人。
听着伽梨自来熟的说法,陆吾哭笑不得,余光扫到巷口拐进来一大片身影,她伏下身子,同时压低了声音。
陆吾 人来了,消息很准。
是猎豹帮吗?来了多少人?
陆吾 是他们,有几张脸我昨天在格斗场见过。大概三四十个人。
伽梨 这么多?要不我戴个面具来帮你吧?不用神力的话,要对付这么多人还挺麻烦的。
陆吾 不,我答应过你不会让弥楼衍和猎豹帮起冲突……而且你现在过来可能也来不及了。
眼看这帮人将巷子一头堵得水泄不通,陆吾打开终端的摄像口。交易总有买卖双方,买家已经出现,卖家也该现身了。
果然,不过一分钟时间,一个用头巾几乎裹住整张脸的人提着一只手提箱走进路灯照射的范围。陆吾完全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体态气质有些熟悉。
蒙面人打开手提箱展示给猎豹帮看,里面装着几十枚存放在小玻璃管里的青色药丸。猎豹帮的人则点了点头,人群里递出一只黑色塑料袋,陆吾一眼就能看出里面装的成捆钞票。
两边也不废话,箱子和袋子互换,拿上各自想要的东西转身就走。
陆吾 (不讲价?)
陆吾没想到交易过程这么快,连一句话都没有。眼看人要走了,她急忙停止录像与通讯,从楼顶跃下,劈手将那手提箱打翻在地。
反应最快的是那个蒙面人,他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转身就跑。
陆吾 !站住——
……
几十名猎豹帮成员显然没想到有人敢这样公然劫货,不过街头经验充足的他们也没有傻站着,在陆吾去追那蒙面人之前将她团团围住。
猎豹帮打手 **知不知道老子是谁?敢动老子的货?!
陆吾 让开!
眼看着那蒙面人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阴影中,陆吾急迫地想要分开帮派的包围,却被人墙死死堵住。她几乎忍不住要动用神力,但面对普通人还是忍住了。
猎豹帮打手 让开?小妞儿,你脑子是不是不太好?这里是**猎豹帮的地盘,得罪了老子还想走?
陆吾 ……你不会想要动手的。
猎豹帮打手 一个人你装你***呢,给我打!
陆吾 ……你自己说的,以后别混帮派了,做点正经营生。
巷子里遍地哀嚎。倒在地上的打手头目一声不吭,看陆吾走近,还以为陆吾要踹他,熟练地曲腿抱头,转身用背部承受攻击。
陆吾有些头疼地看着这帮家伙。吃下狂丸的几个人因为精神有些失控被陆吾打晕,其余人打到最后硬是一个人都没逃跑,现在个个挂彩,倒还算硬气。
蒙面人早就带着钱逃得不知踪影,现场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手提箱。陆吾捡起这唯一的物证,她记得蒙面人戴了手套,没必要担心会覆盖指纹。
陆吾 普通的手提箱,密码「000」,防震泡沫垫……
陆吾本就不对这只平平无奇的箱子抱有什么指望,没有发现可能指向那位蒙面人身份的信息也在意料之中。
然而当她习惯性地掀起泡沫垫,想看看还有没有夹层的时候,一张小纸片贴着箱子内壁滑了出来。
陆吾 嗯……这是?!
当看到纸片上那些熟悉的笔画,陆吾瞳孔剧震。
在虚恒,每位工匠大师都会有代表自己身份的徽记,就像字画瓷玉上的落款。做过刑侦的陆吾对此印象深刻。
转身的同时唤出一柄长枪,陆吾劈手揪起打手头目的衣领,枪尖抵上他的脖子,与先前打斗时完全不同的沸腾杀意将这名帮派成员吓得浑身颤抖。
陆吾 你只有一次回答的机会。执明在哪里?!
猎豹帮打手 什……直、直、直直直……直名***是谁?
陆吾眉头大皱,她过去的职业经验让她有足够的把握辨别普通人说话的真伪。这家伙确实没听过「执明」这个名字。
陆吾 联系刚才送货的那个人,就说你们已经制服我了,让他回来。
猎豹帮打手 我我……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他……
还想要脑袋吗?
猎豹帮打手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每次送货都是他联系我们!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
猎豹帮打手 你说他为什么要把脸包起来?就是不想让我们看到啊!
下次送货是什么时候?
猎豹帮打手 原来是五天以后。可你这么一闹——
贫民窟警察A 怎么回事?!把手举起来!
一声鸣枪打断了陆吾的讯问,强光手电筒的光束晃亮了半条巷子。陆吾眯起眼看向光源边上的人影,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长枪。
贫民窟警察A **怎么又是你?你来贫民窟找茬是不是?
陆吾 这里刚才进行了一场非法化学品的交易。
哪儿有交易?交易什么了?钱呢?货呢?
陆吾 供货的人带着钱逃走了,货被这些人吃了。具体的情况你可以把他们带回去询问清楚。
这位昨晚才与陆吾碰过面的警察关掉手电,点点头,取出手铐走向陆吾和打手头目。
陆吾松开打手的衣领。 手铐上锁,警察推了陆吾一把。
走吧。
陆吾 ……你铐错人了。
教我做事?这些受伤的人是谁打的?
陆吾 他们是罪犯,而且是他们先动的手。
我**在问你谁打的人。 喂,你来说,谁打的?
猎豹帮打手 ……她,都是她打的。
陆吾 你现在知道怎么抓人了。
贫民窟警察A 不抓你抓谁?打人还有理了?!
贫民窟警察A 赶紧走,去局子里蹲一晚,好好反省。
……
看守所的禁闭室暗无天日,环境比普通的监狱还要不堪。陆吾摆弄着口袋里的子弹,一边默默数着时间。
约莫到了清晨的时候,门外依稀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真是你们弥楼衍的客人?
伽梨 真的呀,弥楼衍的好多货都是从她公司进的。
伽梨 你看看你办公桌上那只小悬浮灯,标签上有没有写「天禄贸易」?
贫民窟警察A ……行,这次没出人命,不追究了。她再能打也只是一个人。回去记得让她收敛些。
贫民窟警察A 来捞人,知道规矩吧?
伽梨 钱都带齐了。
嗯…… 行了,领走吧。
……
……
贫民窟早晨的街道间混合着各种奇特小吃的气味,陆吾和伽梨走在回弥楼衍的路上,两人却都没有享用早餐的欲望。
伽梨 没抓到送货的人我还能理解,可你是怎么被警察铐起来的?
陆吾 他是警察,你要我当着他的面逃跑吗?那叫拒捕。
伽梨 唉,你又不是没见过那些警察平时的做派,就算你跑了,他们也不会费劲来追你。
陆吾 总之……抱歉,还是麻烦你替我善后了。
伽梨 没事,经营帮派嘛,捞人比去集市买菜还频繁。
伽梨 虽然一帮人被一个外地人打趴下是件很丢脸的事,但也要小心他们气急败坏来报复。
伽梨 接下来你还是不要到处活动了。既然你昨晚没查到什么线索,我们弥楼衍再想想办法……
陆吾 不是没有查到。
你知道送货的是谁了?
陆吾 送货的人蒙着面,看身形有些眼熟,但没有证据,不能确定。但你看这个……
陆吾从口袋里取出那张从手提箱里掉出来的纸片,想了想,又将之前贴在执明借用的工作间房门上的那张纸也拿了出来。
两张大小不一的纸,两个大小不一的字,但有着同样的笔锋、同样的神韵——「玄」。
伽梨 执明的徽记?!你找到她了?
没有,这是在装狂丸的手提箱里找到的。 虽然很难这样设想,但执明和狂丸恐怕脱不开关系。
什么关系啊?
陆吾 很难说。你见过执明平时喜欢捣鼓什么东西,这种不入流的药剂她根本看不上。
陆吾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夏什瓦特最发达的医药产业几乎被富人区垄断,为什么狂丸会从加尔流向外面?
陆吾 我本以为这里会有地下作坊之类的存在,可来了以后才发现加尔完全不具备那样的条件。
陆吾 帮派管理着各自地盘上所有的产业。如果货源就在猎豹帮的地盘上,他们根本就不需要「进货」,也就不可能有昨天那场交易。
陆吾 所以,是不是我最开始考虑的反而是正确的方向?在夏什瓦特,药物的源头只有可能是富人区的医药企业。
陆吾 而现在加尔的药品来源大多数是……
我 普渡制药…… 不不不,陆吾,你还在怀疑希玛老板?这样推测也太勉强了吧?
陆吾 我怀疑的不是希玛女士。伽梨,刚才我说给猎豹帮送货的人很眼熟,是因为我们昨天早上才见过他,你应该也有印象——
陆吾 希玛女士的弟弟,库玛尔。
//
白夜·前
过于安静的夏夜,杂草丛中的虫鸣勉强掩盖陆吾放轻的脚步,但通讯终端振动发出的声响还是清晰可闻。
看到联系人的名字,陆吾叹了口气,在路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藏好。毕竟这里再荒芜也已经进入私人领地了。
陆吾 伽梨?我到普渡制药了,有事得快点说。
伽梨 你真的要溜进去吗?要不还是明早当面找希玛老板问问吧?
陆吾 我能理解你对希玛女士的信任,但如果货源真的是普渡制药,当面问她和当面问猎豹帮又有什么区别?
伽梨 虽然这么说也没错……
陆吾 事情关系到执明的去向。能够让四方院都联系不上她的情况,我想不出几种,但原因肯定超出「人类活动」的范畴了。
陆吾 既然现在我手里有关于她的线索,哪怕很模糊,不验证一下,我心里不安生。
陆吾 放心,我接受过专业的反侦察训练,而且有神能掩护,不会被发现。
伽梨 怎么这句话听上去最危险呢……
伽梨 好吧,拗不过你。还是那句话,需要帮忙记得找我。
一路上遇到的安保智械没有给陆吾造成太大阻碍。逐渐接近园区中心,建筑与各种设施上都慢慢有了日常维护的痕迹。
陆吾 车库,回收站,废弃的老厂房吗?这边是……有了,工厂和仓库。
想要寻找货源,目标不言自明。深夜药厂并没有开工,路灯照亮了厂房边的所有道路,完全看不到员工活动的痕迹。
然而就在陆吾准备赶过去的时候,一束迎面而来的强光让她忍不住抬手遮住眼睛。
陆吾 (……不好!)
这下意识的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陆吾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连忙朝旁边避开。
希玛 我当面提醒过你,没有预约不能入内。
陆吾 希玛?怎么可能……
普渡制药的所有者带着一大群智械在陆吾完全没察觉到的情况下包围了她,几十道灯光笼罩了她身边方圆五米的空间,就好像一只等着她跳进来的口袋。
「天禄贸易员工深夜私自闯入普渡制药园区」。 基维塔巴的新闻社应该很乐意报道这件事。
你知道我会来?
希玛 这是我的园区,我有权知道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
希玛 警察快到了,你可以想想要怎么为自己申辩。
陆吾 我是来找人的。
又是阿齐姆?
陆吾 不,我找执明。
尽管相距很远,但陆吾说完这句话以后还是很清楚地看到希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陆吾 你认识她。
希玛 当然认识。她是你们虚恒有名的学者,在很多领域都有建树。
陆吾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希玛 虽然我对贸易不感兴趣,但我很期待能有机会和执明合作。如果她在普渡制药,我会用最好的礼节招待她。
希玛 但显然她不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到一家夏什瓦特的普通药厂来找一个虚恒人。
希玛 你知道我的处境,我不想引来太多关注。你想在贫民窟做什么都无所谓,但闯进普渡制药,这是最后一次。
陆吾没有继续问下去。她能看出希玛至少知道一点线索,但出于未知的理由并不打算透露,而且对她闯入园区这件事的反应似乎排斥远大于愤怒。
就好像面对一件虽不愿见到但早有预料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一样。
五分钟后,一辆警车驶入了园区,出勤的警察是陆吾那天在酒馆外遇到的两名警察中的另一个。
向希玛了解了案件的经过,警察拿出手铐准备押送犯人。见到陆吾,警察愣了一下,而后高速蠕动的嘴唇像是咒骂了一句什么,同时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贫民窟警察B 三天。连着三天,小姐,如果你喜欢看警服,我可以送你一套女款的。
陆吾 我捞我自己,你要多少钱?
贫民窟警察B **……能不能回了贫民窟再讲那些破事?
贫民窟警察B 就算你是虚恒人,就算**你是弥楼衍的客人,你也得在看守所蹲一天,给多少钱都没用,***老子说的。
哈啊~行了行了,虚恒人,走吧。 还有你,也滚吧。今天***放假,没人管你们。
一大清早就被赶出了看守所,陆吾看着这位哈欠连天的警察,这才意识到他昨晚在普渡制药说的那些狠话都是在希玛面前做做样子。
一时间竟不知是喜是忧,陆吾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却发现和她一起被释放出来的另一个家伙似曾相识。
是你?
帮派成员A 「虚恒功夫」?这里可是警察的地盘,你想找麻烦?
陆吾 阿卡德帮放了你们一马,又捅什么娄子了?
……一票没做成就收手,你让我兄弟们喝西北风? 我们又不像大帮派,没钱买通警察,失手了就只能认栽。
陆吾 所以,你的那些兄弟去哪里了?
帮派成员A ……散得七七八八了。有几个说找到好工作,不知道去了哪里,剩下的也不跟我混了。
帮派成员A 真是**遇上你们虚恒人就没好事……
陆吾 你还遇到过其他虚恒人?是不是一个白头发、右眼失明的女人?
帮派成员A 平胸,很瘦,能说会道……是的,就是她。你们是一伙儿的?
你知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帮派成员A 她走了。我和兄弟们看到她往加尔外面走,想捞她一笔。可最后兄弟们被她说怕了,没敢动手。
帮派成员A 你不是认识她吗?怎么还问我……哦,的我懂了,你和她是仇家,你在追杀她!
看着眼前这个提到「追杀」就两眼放光的无良青年,陆吾觉得有些头疼,也懒得跟他解释什么,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陆吾 告诉我所有你还记得的她说过的话,特别是关于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陆吾 说真话,钱是你的。敢编一句,你接着喝西北风。相信我,我能分辨出你每个字的真假。
//
意气平生·前
执明离开加尔之前问过关于普渡制药的事?
陆吾 那人是这么说的。
伽梨 她离开前的那几天就是弥楼衍禁狂丸的时候,可能她和你想到一块儿去了,随便问问。
伽梨 这几天我们的人也在外面四处打听。有不少街坊见过执明,但没听说她向谁打听过事情。
伽梨 如果她想调查普渡制药,应该会把所有人叫到面前挨个问一遍吧……
陆吾 感觉你比我还了解她……郊外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她问得最多的是这个问题。
伽梨 全是荒地,杂草比人还高,加尔和富人区都不想管,什么都没有。
伽梨 能不能先停一下……你刚被关了一晚上,回来就说这些?
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这次我没去找你吗?
陆吾 因为你觉得我不该去普渡制药。你觉得我坏了加尔的规矩。
伽梨 都不是!是因为我已经说过很多回的事,「需要帮忙记得找我」,你好像根本想不起来。
陆吾 弥楼衍提供的帮助已经足够多了。
伽梨 所以接下来如果我不找你商量,你的计划是什么?让我猜一下,或者根本不用猜——
伽梨 是不是去猎豹帮抓一个愿意承认普渡制药和狂丸有关系的人,然后带着人证去普渡制药对峙?
陆吾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办法。
伽梨摊开手,放弃了想要说服陆吾的挣扎。
不反对我继续查了?
伽梨 只要别像这次这样太自信就行……而且有件事我也想搞清楚。
阿齐姆到现在还没回来。 今天下午还有一场他的拳赛,违约金比他赢一场的奖金还高。
伽梨 他不参加就亏大了,怎么可能错过……除非真的遇到了麻烦。
陆吾 果然,你也觉得他所谓的「工作」没那么简单……那天在园区见到阿齐姆,他气色差得出奇,只是过劳不至于变成那样。
伽梨 而且你刚才说,前几天打劫你的那个小帮派,很多人「找到了好工作」……其实最近街上有不少类似的说法,但谁也说不出工作是什么。
伽梨 原本在加尔,诱拐、失踪之类的事也不算什么新闻,可如果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
陆吾 我不相信巧合。
时间在通讯终端的计数中缓缓走动。陆吾坐在格斗场角落的座位上,默默观察着擂台上下渐渐因比赛一方的缺席而产生的骚乱。
阿齐姆没有出现。
观众和他的对手辱骂嘲笑着阿齐姆的胆怯和愚蠢,裁判开始宣读阿齐姆签下的参赛协议中关于违约处罚的部分……直到一道身影登上擂台。
??? 阿齐姆有事脱不开身,违约金我替他交。
陆吾 ……库玛尔?!
衣着光鲜的库玛尔在这座小型格斗场里引人瞩目,观众席迅速安静下来。库玛尔完全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将手提箱递给裁判后转身走下了擂台。
拿到钱的裁判也很上道地将话题引向了下一场比赛,看热闹的话题来得快去得也快。
陆吾 这么匆忙,不如留下来看一场比赛?
突如其来的一声招呼让正准备离开赛场的库玛尔浑身一颤。看到靠坐在座位上的陆吾,他的眼神变得惊恐,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回避。
陆吾 现在你没有戴面具,也没有猎豹帮的人帮你拦着我了。
库玛尔 你……你在说什么?
陆吾 真的是你啊……
陆吾 你的心理素质比你姐姐差太多。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做一个诚实体面的人。
陆吾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个做非法营生的人消失在加尔,我想可以有一万种合理的解释,最后不了了之。
库玛尔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一家贸易公司的安保罢了。 坐吧,在这里遇到你应该不是巧合。
……
库玛尔在陆吾旁边的位置坐下,拳场热烈的喧闹声成为两人对话最好的加密手段。
阿齐姆怎么样了?
……挺好的。
陆吾 为什么宁可帮他交违约金也不让他自己过来认输了事?
库玛尔 他挺好的,真的,只是我们需要他留在厂里。他帮他女儿看病筹钱,负担不起违约金,所以我帮他付了。
一家制药企业,需要一个职业格斗家。 你打算怎么让我理解这件事?人体实验?
库玛尔 这是商业机密。
陆吾 商业机密,还是罪证?
库玛尔 ……这是审讯吗?
陆吾 如果你在接受审讯的时候更愿意开口,那就算是吧。毕竟你已经承认了是你在售卖狂丸。
库玛尔 你没有证据。我有权保持沉默。
当然。 我只是有些好奇,一个两天前当着我的面放狠话的人,现在为什么畏首畏尾。
一个家境殷实地位显赫的人,为什么沦落到售卖致死禁药。 一个对阿齐姆严密监视警惕提防的人,又为什么舍得花钱主动帮他。
陆吾 我不了解你,库玛尔,我只能猜测——
陆吾 或是你在这两天里经历了足够改变你想法的事情,或是你做过的事并不全是出于你自己的意愿。又或是两者都有……
库玛尔 请不要……我不能说太多……
库玛尔 这和正确错误什么的没有关系,我只是不能背叛我自己……背叛我所属的东西。
陆吾 你是说你姐姐。
库玛尔 希玛她……她不是我姐姐,她是我嫂子。我哥以前是拳击冠军,我从小看我哥打拳长大,经常模仿他的动作,可惜完全学不来。
库玛尔 我哥是个好人,和你一样,陆吾女士。希玛就是接受了他的意见,把药厂建在贫民窟附近,为需要医疗服务的穷人提供一点帮助。
库玛尔 但是,后来,我哥被邀请去富人区参加一场表演赛。比赛的剧本要求他被富人区的一位拳手羞辱,他没照做,给了那笨重的家伙一记重炮。
库玛尔 我就坐在台下,**,完美的出拳角度,那家伙脸都变形了……
像是回想着当时赛场上的场景,库玛尔模仿着他口中哥哥的动作,挥出自己的拳头。
但他握拳的力道很快和眼中的光芒一起弱下来,最终放下胳膊,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
陆吾 ……你哥哥,他就是那个在擂台上被人打死的拳手。阿齐姆跟我说过这个故事。
库玛尔 没人知道他怎么了,也许是拳套被动了手脚,也许是赛前喝的水有问题……最后主办方只是赔了一笔钱,对富人来说和厕纸一样的钞票。
库玛尔 「失去」很容易改变一个人。不管是我嫂子还是我,都是这样……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
陆吾 听上去像是在辩解。
库玛尔 不……我的意思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但它们是私人恩怨,我不希望再有更多不相关的人被卷进来了。
执明和你们的事有关系?
库玛尔 她为我们提供过一些技术支持,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发誓。没人想惹麻烦。
陆吾扫了眼库玛尔坚定得有些用力过猛的表情,点了点头。
库玛尔 ……可以结束了吗?
陆吾 我不会要求你再说什么。但下次见面,我希望你已经做好自己的选择了。
库玛尔 你还要插手?!我知道你很能打,但这不是一个人能应付的问题。
库玛尔 你觉得谁会帮你?弥楼衍还是警察?!
陆吾 谁会帮我,结果怎么样,是不是私人恩怨……这些很重要吗?
库玛尔 什……
陆吾 我只是看到了一起违背法律道德的案件,看到无辜者的权利受到侵害,凶手却藏在层层伪装和庇护后面安然自若。
陆吾 经常有人说我性子太直,说我不懂变通、容易误事。或许他们说得没错,但我也不觉得我错了。
陆吾 如果是执明在这里,她可能会和你痛陈利弊将你说到心服口服。我说不了那么多,我的道理只有一个,从我记事开始,一直坚信到现在的道理。
陆吾 到加尔以后,我已经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了。库玛尔——
陆吾 你相信「正义」吗?
伽梨并不知道陆吾遇到了库玛尔。虽然感觉陆吾去得有些久了,但她现在还有更麻烦的事情要处理。
伽梨 视骸?我在骸能监控上什么都没看到啊。
弥楼衍修正者 是真的,伽梨。兄弟们打听执明的去向,听说那天下午有个醉鬼喝多了在野外瞎逛,看到一个虚恒人在一片空地上消失了。
弥楼衍修正者 那个醉鬼在酒馆里咧咧了几句,没人信,那地方几个月前还传言说有宝藏呢,好多人都被骗去寻宝,什么都没找到。
弥楼衍修正者 刚才我们去那附近转了一圈,我亲眼看到视骸躲在草丛里,赶紧让兄弟们撤回来了。
伽梨 ……怎么又和视骸扯上关系了啊?
先不管那么多了…… 做得好,给我个位置,我去看看。
最后一只视骸倒下,伽梨舒了口气,掸去拳套上的污渍,掏出通讯终端打算联系陆吾。
午后的太阳在干枯一片的荒地上积聚着热量,放眼望去一点能吸引人注意力的东西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线索了。
然而还没等她找到陆吾的名字,弥楼衍的通讯忽然接了进来。
伽梨 怎么啦,又有视骸?
弥楼衍修正者 不是,好像更麻烦……
伽梨 有什么事直说呀。
弥楼衍修正者 猎豹帮。他们老大带人跑到我们的地盘上闹事来了。
这么大阵仗?他们什么意思?
弥楼衍修正者 说是……陆吾打了他们的人,抢了他们的货。大家都知道我们弥楼衍和陆吾走得近,我们也脱不开关系。
弥楼衍修正者 猎豹帮要我们把陆吾交给他们,不听就打……伽梨?
伽梨 ……好久没遇到这种事了。
伽梨垮着脸,清了清嗓子,一边转身往回走,向来温和阳光的神情渐渐犀利起来。
真当我们弥楼衍好欺负?! 我马上来,倒要看他黄鼠狼帮敢怎么样!
//
拳与枪·前
离开格斗场,目送库玛尔开车远去,陆吾微微点头,心中的担忧稍轻了些。
陆吾 富人区这么多企业想见执明没见成,反倒是这样一家偏僻药厂得偿所愿。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交给科尔盖吧。 狂丸的案子还得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只能再去富人区的警局,如果对象是普渡制药,或许他们会介入调查。
正当陆吾思忖着该如何通过正规渠道进入普渡制药内部调查时,街道上的人群像是被卷进了潮汐一般朝某个方向涌了过去。
路人 快去看快去看!猎豹帮的老大去弥楼衍的地盘找场子啦!快去……
陆吾 等等,怎么回事?
路人 猎豹帮放话让弥楼衍交出一个叫陆吾的虚恒人,如果不听就……**,你不会就是那个陆吾吧?!
不听就怎么样?
不听就干架,砸铺子,抢地盘啊! 哎,你真的一个人抢了猎豹帮的货?你是怎么……
陆吾心里一沉,给了路人一点问路小费,匆忙赶往弥楼衍的地盘。
顺着越聚越多的人群来到目的地,陆吾隔着人墙就听到了一个嗓门奇大的人在说话,回答那个声音的似乎是伽梨,但气势差距实在有些显著。
她正要分开人群挤进去,却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她。
弥楼衍修正者 陆吾,别进去。
陆吾 你是弥楼衍的……为什么?听说猎豹帮的人在找我。
弥楼衍修正者 就是因为他们在找你啊。你不现身,两边互相放两句狠话就过去了。可你要是进场,猎豹帮再不带你走,面子就丢大了。
陆吾 事情因我而起,原本就不该让弥楼衍被针对。冤有头债有主,他们要和我动手,动手就是了。
陆吾 如果帮派的道理就是比拳头,或许可以借这个机会说服他们坦白。
你不会要跟他们来真的吧?
陆吾 就算只比拼拳脚,我倒是有自信不会输给普通人。不必担心。
弥楼衍修正者 哎等等,他们的老大是……
听到人墙内的争执声越来越重,陆吾不再犹豫,提着枪分开人墙挤了进去。
当她与那道魁梧到难以忽视的身影互相锁定对方的时候,那位弥楼衍的修正者最后的话也传到了她的耳中。
弥楼衍修正者 ……是个怪物啊。
陆吾 ……格斗场的裁判?
裁判 早知道你这么麻烦,那天在我的格斗场里,就该让你明白猎豹帮可没那么好惹。
裁判 伽梨,刚才你还说不知道她人在哪里,现在她来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另一边伽梨与那位阻拦陆吾不成的修正者交谈了几句,旋即露出头疼的表情,拍了两下脑袋定了定神。
伽梨 没什么要说的。陆吾是弥楼衍的客人。要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护不住自己的客人,弥楼衍以后就不用混了。
伽梨 再说,你说陆吾抢了你们的货,问你是什么货你又答不上来。罗波那,要挑事是不是先换个好点的理由?
罗波那 是不是我在擂台上扮了太久的裁判,有人觉得我不敢动手了?
伽梨 敢在这里动手,你和你的人就别回去了。
陆吾 你们等一下……
陆吾向伽梨摇了摇头,走到一座小山般的罗波那面前。
陆吾 你想带我走,可以,很简单,打赢我就行,和弥楼衍没关系。
伽梨 陆吾?!
陆吾 没事……我有分寸。
你想和我单挑?
陆吾 你要是怕疼,带几个帮你挡刀的小弟也可以。
罗波那 呵呵呵呵……我拿过十六次冠军,不管是在擂台上还是在街头,从来没输过。
罗波那 要挑战我,是不是先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
这样够了吗?还是你不敢动手?
罗波那 ……很好,很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对手了。
看着没几分钟就躺了一地的帮众,罗波那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他从铺位上跳下来,一边活动拳头一边走到陆吾面前,看得旁观者都有些胆寒。
他比陆吾高了不止一个头,极具蔑视感地俯视自己瘦弱的对手,仿佛看着一只能够一脚踩死的蚂蚁。
罗波那 无规则,生死擂,就在这里。你敢不敢?
陆吾 放心,大块头,就算你输了,我也不会杀你。
话还没说完,陆吾眼神一凝,横枪挡在身前,只觉得如同被一辆卡车迎面撞上,身体倒退出去十多步,枪身在手中颤动不止。
陆吾 (势大力沉,速度奇快……)
死死盯着罗波那缓缓收回的拳头,陆吾收起了最后一丝因对方是人类而轻慢的心态。
单论身体素质和战斗技巧,这个人比看上去还要危险。
罗波那 反应挺快。
陆吾 无规则,你还是空手么?
罗波那 最好的武器,就是自己的身体啊!
以与他硕大体型完全不符的急速冲向陆吾,罗波那没有给陆吾发挥长枪优势的距离,拳腿如暴雨般淹没了陆吾。
铜浇铁铸的肌肉打在陆吾的枪杆上,发出铁锤锻胚似的声音,刺耳又密集,听得人喘不上气。
旁观者中没有一人觉得这场徒手对兵器的比试不公平,就像在斗兽场中没人会觉得手持剑盾的角斗士在欺负凶暴的猛兽一样。
用最快的速度适应了罗波那这超乎寻常的攻击路数,陆吾逐渐稳住阵脚,靠一身精绝的武艺本能地施展出应对的招式。
横枪挡住罗波那的一拳,陆吾顺势将后手前移,两米长枪立时变成一把五十公分左右的短剑。她冷不防向上一挑,险些斩到罗波那的下巴。
罗波那后退两步,想要再次近身,却看到陆吾换了一个持着枪身中段的架势。
罗波那 你们虚恒的枪,我也研究过,哪有这么握的?
陆吾 身进枪退,用长以短。看来你研究得还不够深。
罗波那 花里胡哨。再来!
两人都对战斗技巧十分醉心,原本无不想用雷霆手段制服对方,可发现对方完全不输于自己后,战意越打越盛。
寒芒殛雷,拳掌欺风,如同动作片中的打斗场面被搬进了现实,整片集市噤若寒蝉,就连猎豹帮和弥楼衍两边的人都几乎忘了前一秒他们还在喊打喊杀。
陆吾自然没空去管那些看热闹的人是什么反应,只有她最清楚来自罗波那的压力有多大。
两人打了约莫十分钟还没分出胜负,体能也都没有下降的迹象。陆吾好几次甚至有了动用神力终结比试的冲动,好在最后都忍住了。
而就在战斗逐渐向着超过人类极限的时长发展时,一声特殊的终场铃骤然响起。
轰——
从西方传来的爆炸声实在太过剧烈且突然,以至于打斗正酣的陆吾和罗波那都惊疑不定地后退分开。
平地起惊雷。所有人第一时间都被震懵了,反应过来以后朝声源的方向望去,只能看到远处的天空中缓缓飘散的一大团黑烟。
**……
比起绝大多数旁观者的不明所以,罗波那看上去有些不悦,眼中狂热的战意也迅速消退。
今天就算平手,有机会再找你分个胜负。 功夫不错,虚恒人。
陆吾 你也不差。
剑拔弩张的帮派之间没什么可聊的,罗波那带着猎豹帮的手下离去,伽梨和弥楼衍的弟兄护到陆吾身边。
看热闹的人群很识趣地散开,小声谈论着刚才发生的爆炸和这场极具震撼力的格斗比赛。
伽梨 打得好啊陆吾!有空真该让你教一教兄弟们。
陆吾 练武这种事,只要不怕吃苦,人人都可以学。
陆吾 这个罗波那还真是天赋异禀,难怪手下刚被揍了一顿还有底气上门挑事。
伽梨 要是继续打下去,你觉得谁能赢?
陆吾 不知道,他的耐力也不差,就看谁先力竭失误了。
陆吾 伽梨,你注意到了吗?刚才那场爆炸,罗波那的表情好像很奇怪。
伽梨 好像是急着要走的样子……但是看距离,爆炸应该是富人区那边的动静,和他不会有关系吧?
伽梨 对了,我们又打听到一些执明的线索,就是不知道可信度怎么样……
双方交换了一下情报。伽梨对库玛尔隐晦的佐证感到有些失望。陆吾听说伽梨实地考察没找到线索,也只好无奈一叹。
陆吾 你刚才说以前有过「宝藏」的传言,那又是什么?
伽梨 那个啊,十有八九是谁在酒馆里吹牛瞎编出来的吧。说什么夜里郊外地面上发出金光,然后又起了大雾,里面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伽梨 好几个月以前的事了……你不会信了吧?
陆吾 现在没别的线索了。既然是执明去过的地方,还有视骸……
??? 还有视骸么?那我接手了。
含混着冷酷与懒散的声音插入两人的对话,两人这才发觉身后不太自然的安静。
她们转过身,与路边噤若寒蝉的人们一起看着街道中央一队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士兵。
陆吾的目光始终落在这队士兵最前方的一道身影上。她先是慢慢睁大了眼睛,看到对方始终不咸不淡的神情,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陆吾 白泽……
伽梨 欸,她就是白泽啊?
白泽 看来你已经帮我和弥楼衍打过招呼了,呆瓜。
陆吾 大前天我就听说你要来,现在才见到你,有些晚了。
白泽 夏什瓦特这么大,我凭什么先到基维塔巴里的这座小贫民窟来?
白泽 要不是听说你在这里和人打起来了,我也不会这么快找到你。
白泽 不过,我听说执明失联以前一直住在弥楼衍……这么重要的情报,你们应该早点告诉我。
伽梨 正好我们也在找执明。除了你说的这个,也没什么别的线索了。
白泽 伽梨,是吗?
怎么了?
白泽 没事,我以为弥楼衍的人对我敌意会更大一点。
伽梨 ……弥楼衍不会主动找麻烦。
陆吾 都在找执明,就先别东拉西扯了。伽梨,我们回弥楼衍详谈?
科尔盖的到来在弥楼衍引发了不小的骚乱,毕竟不少人,尤其是修正者知道说梵天和科尔盖关系微妙。然而其中的缘由并没有人知道。
见白泽从容不迫浑不在意的样子,又被伽梨和陆吾带到了楼上,倒也没人做出过激行为。
陆吾 白泽,执明来弥楼衍的事你为什么不知道?四方院没有告诉你吗?
白泽 当然是因为四方院也不知道。
既然你们也在找执明,共享情报吧。 伽梨,执明来弥楼衍做什么?
……不知道。
白泽盯着伽梨看了好一会儿,无语地揉了揉眉心。
白泽 喂,这么说就很奇怪了。执明出发的时候身上带着什么任务,没人知道也就算了。现在她在弥楼衍住了大半个月,还是没人知道她要干什么……
白泽 她总不能是来夏什瓦特旅游,然后找了个深山老林躲起来隐居了。
科尔盖也没有收获吗?
白泽 只确定不管是死是活,她还在夏什瓦特。来的路上遇到不少视骸,帮你们打扫干净了,不用谢。
白泽 你们还查到什么了,本地人?我们没时间从头开始查一遍。
陆吾和伽梨对视一眼,分别点点头。眼前的事她们和科尔盖利害一致,没有隐瞒的必要。
两人将最近贫民窟发生的事,包括执明等待梵天的过程,陆吾针对猎豹帮和普渡制药对狂丸的调查,以及关于执明去向的一些零碎线索,都对白泽说了一遍。
白泽 「狂丸」……执明在搞什么,过家家么?
陆吾 说到这件事,正好,白泽,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进普渡制药调查?
白泽 你,要进普渡制药,调查?
陆吾 ……不同意可以直说。
白泽 我在来的路上看过这地方最近的警情记录。不愧是你啊,陆吾,三天折腾了三次。
陆吾 事出有因。
白泽 什么「因」?一个人跑去抢帮派的货,把人家几十个人打了一顿?还是证据没齐备,溜进人家的私人属地调查?
白泽 就算我没把你开掉,你戴着警徽也没权力这么做事。
陆吾 ……我不想提这件事。
白泽 看来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都没反省。
陆吾 已经不是警察了,还反省什么?
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僵硬,伽梨尴尬地咧着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摇摆了几遍,像是寻找救星一样从冰箱里拿了几罐奶茶出来。
都来一罐?
谢谢。
伽梨 要我说,狂丸这种事反正不归科尔盖管。警察又不管事,让陆吾去调查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白泽 不行。那东西的事我也会接手,既然和执明扯上关系,就没那么单纯了。
白泽 我无权限制弥楼衍的行动,但我建议你们不要想一出是一出,万一干扰到科尔盖行动,两边都会为难。
白泽 至于你,陆吾,听说你在天禄贸易干得不错。
陆吾 调查普渡制药就是我现在的工作。
白泽 是,没人说你做得不好。但是现在这件事归我管,你的工作结束了。
陆吾 已经查到这一步了,你要把我排除在外?
白泽 不然呢?让科尔盖带上你这个普通民众一起行动?
陆吾 「普通民众」?你在开什么——
白泽 陆吾……
用停顿打断了陆吾的话,白泽一直不咸不淡的脸庞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危险的笑意。
白泽 还是同事的时候,有一句很简单的话,我在你耳边念叨了好几年。反反复复这么多次,该记住了——
白泽 不要越界。
//
四方令
白泽 不用送了,我们关系倒也没这么好。
伽梨 我好像知道梵天老大为什么不喜欢科尔盖了。
白泽 是么?原初修正者要喜欢谁、讨厌谁,我可捉摸不透。
陆吾 还有一件事,白泽,刚才那场爆炸你应该也听见了。
白泽 嗯,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普渡制药的方向,可能哪座工厂或者城区里出什么事故了,谁知道呢?
响声大威力小,听上去像个大号烟花。 富人区的事警察会管,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白泽耸耸肩,分出一小队人前往猎豹帮的地盘,自己则带着主力去往城外。
科尔盖的离去让贫民窟恢复了平日的混乱与嘈杂,有人朝他们的背影比着不干净的手势,有人羡慕地盯着他们手中的武器,大部分人则是茫然地看着那些士兵盔甲上的标志……
莉拉 伽梨姐,陆吾姐,他们是做什么的?
两人回过头,看到莉拉趴在弥楼衍大堂的门框边望着科尔盖离去的方向,那也是阿齐姆离去的方向。
伽梨 他们啊……他们是比基维塔巴的大警长还要厉害的警察。
莉拉 这么厉害!那……可以拜托他们帮我去找我爸爸吗?
伽梨 不用担心你爸爸,他忙完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惩罚他好不好?
莉拉 爸爸……街上好多人都说,好久没回来的人,就回不来了……
伽梨 ……才没有这回事。莉拉,你爸爸从来没有丢下你不管过,这次也一样。
伽梨 伽梨姐和陆吾姐昨天才去看过你爸爸,他在做很重要的工作,要赚好多好多钱。
伽梨 他在为了莉拉努力,你也努力让他安心,好不好?伽梨姐没骗过你吧?
……嗯。
陆吾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幕,觉得心里有些郁闷。白泽已经带人走远,陆吾没有理由质疑她和科尔盖的能力。
而且正如白泽所说,即便在修正者的世界里,她如果再擅自行动也属于越界了。
只是意识到自己空闲下来以后,陆吾反倒有些无所适从,就像是完成到一半的拼图忽然被人拿走,那种空虚感让她对其他事情也兴味索然。
陆吾 ……伽梨,你给我看的那段监控录像还在吗?
伽梨 拍到执明的那段?还在,后台存两个月呢。
陆吾 我能不能再看一下?还有执明的那些小发明,我一起打包带回去。
你要回虚恒了啊?
陆吾 白泽都那么说了,我留在这里自讨没趣。
伽梨 她对你是不是太苛刻了?明明让你帮忙也没什么。
陆吾 ……抱怨这些没意义了,她有她的考虑。
伽梨 好吧,你们俩的私事我不多说了……
伽梨 工作间的钥匙已经给你了,要看录像的话直接在上面房间里的终端上调就行。
弥楼衍修正者 陆吾,这些箱子够吗?
陆吾 ……这不是天禄贸易的货箱吗?你们还留着?
弥楼衍修正者 是啊,这种带防震层的箱子又轻便又结实,在夏什瓦特可找不到。
陆吾 这倒是个商机……明白了,这些就够用了,多谢。
这些是执明的东西吧?要我帮忙一起整理吗?
陆吾 没事,不算多,我自己来就好。
说「不算多」只是为了避免上次那样的事故再次发生。即便以陆吾的手脚也费了约莫半个小时才把工作间里的所有东西归类装好。
陆吾 ……半个月是怎么做出这么多东西的?
陆吾 还有录像。
漫无目的地翻看着那几段关于执明的录像,陆吾来来回回寻找着可能遗漏的线索。但她还是低估了自己的细致程度。与伽梨第一次检查的时候已经毫无疏漏。
贫民窟街道蜿蜒狭窄,即便弥楼衍外墙监控装在三楼且俯角很小,能够拍摄到最远处的街道也没超出弥楼衍的地盘。
要凭借一个人在这么短一段距离中的行走细节来判断出她的目的地,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陆吾 等等,这个俯角?
视线不经意间从地面抬向空无一物的天空,陆吾愣住了,而后快速打开贫民窟的地图判断了一下方位。
陆吾 ……这个朝西的摄像头,能拍到刚才爆炸的那个方向?
陆吾眉头一挑,感觉就像发现了生活中一个无关痛痒的巧合,让人有种拿捏住细节的短暂爽感。
陆吾 也许和罗波那有关系呢……
回想起罗波那在爆炸后的反应,陆吾还是收起了无所谓的心态,打开了当日实时更新备份的录像。
正如白泽的描述,爆炸离贫民窟距离不近,声音听着很响,实际升上天的只有一团黑烟而已。
陆吾 两个观测点,连线,固定的角度……当时看到黑烟的时候,我的朝向大致是……
陆吾 有了。真的是在普渡制药园区里……罗波那知道内情吗?
结合地图用基础的三角定位法算出爆炸的位置,陆吾看着那团黑烟陷入了沉思。
狂丸的进货渠道被猎豹帮一家独占,要说罗波那和普渡制药有些关联倒也合理,可什么样的关系能让罗波那如此敏感以至于放弃了决斗?
陆吾 ……难道他知道爆炸的真相?
陆吾越看越觉得屏幕上那团黑烟有蹊跷,于是将监控放大准备截取黑烟生成的全过程,发回天禄贸易找人鉴定爆炸成因。
可当她将录像的时间轴往前拨动了一小段,那团滚动的黑烟中一团白色光焰结成的形状一闪而过。她呆住了。
像是一道很快被烟尘冲散的虚影,菱形的外框中间包围一个朴实无华的「四」字,所有虚恒修正者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陆吾 「四方令」。
势危事亟,令四方来援。 四方院独一无二的修正者召集令,除了持续时间有些短,颜色、字形和成像角度都完美符合规范。
陆吾 执明有危险。
白泽 ……好歹还在基维塔巴城区里,游荡的视骸没人管了么?
白泽 士兵原地扎营,修正者跟我进源层检查……哈?
朝白泽队伍迅速靠近的人完全没有掩饰自己身份的意思。白泽头疼地叹了口气,打了个手势让下属待机,独自迎了过去。
白泽 又来做什么,呆瓜?带了个腰包,出门旅游么?
陆吾 刚才的爆炸在普渡制药里,是四方令,执明有危险,药厂里那些普通人也是。
白泽看了眼陆吾亮出的录像,明白了陆吾不是在开玩笑,她舔了一下嘴唇,回头朝下属招招手。
白泽 行动暂缓。紧急情况,向总部求援,再调两队人过来。
陆吾 我先过去了。
白泽 别乱跑。
陆吾还没走出两步,手腕就被白泽一把握住。她惊愕地回过头,尝试着把手抽出来,却发现白泽真的使上了劲。
陆吾 松开。
白泽 我说了,这件事我负责。你在加尔等着,要用你的时候我叫你。
陆吾 你到底知不知道四方令是什么意思?救人如救火,你让我回去等着?!
白泽 要是冲进去就能把人救下来,我已经出发了。没那么简单。
白泽 执明失联这么多天,要么是她自己躲起来了,要么是她要去的地方信号不太好……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她被困住,甚至已经死了。
白泽 现在你看这枚四方令,做工粗糙,又这么隐晦,好像生怕我们看到一样。你说这是为什么?
陆吾 ……说明她很匆忙,而且有所顾虑。
白泽 我以为她会在基源层或者其他神神秘秘的地方,但如果是在普渡制药……
白泽 陆吾,你可能会觉得我这么猜测空口无凭,但智骸借助人类身份活动的事,已经发生过不止一起。
白泽 如果打草惊蛇却又没办法控制局面,让图灵那种事再发生一次,我们都是罪人。
白泽直视陆吾的双眼,微微摇头,却发现陆吾坚定的神情完全没有变化,她深吸一口气,握着战刃的手紧了一下。
白泽 想说什么,可以试试。
陆吾 见死不救,我们也是罪人。
陆吾 白泽,我们办的最后一个案子,我这些年时常会想起来。
白泽 ……你想说你在认真反省么?
陆吾 或许你说得没错,如果当时我没有犹豫,结果也仅仅是多一名遇难者。
陆吾 但我很难忍住不去想,要是我能早点找到罪犯和人质,赶在视骸出现以前找到他们,有没有可能没有人会死。
陆吾 白泽,不管我是不是警察,我无法坐视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这是我的底线。
//
越界·前
陆吾 ……你说什么?撤退?
白泽 对,突发情况,过一会儿科尔盖过来接手。
陆吾 嫌犯和人质都在里面,人质已经受伤了,你还让我「过一会儿」?
没空跟你解释那么多,我还有事要忙。 我是警督,现在我让你回来,别犯傻。
还没等陆吾回话,通讯终端中便只剩下了忙音。陆吾站在街头,茫然环视街道两端刚刚拉起的警戒线,还有离她咫尺之遥的、嫌犯藏身的老房子。
冲动与克制在她紧绷的双腿上来回拉扯。向前一步是违抗命令,向后一步是坐视不理,无论怎么选都无法以绝对的理性说服自己,那么……
陆吾 没听说过见死不救的……
拔出手枪,陆吾毅然冲进大门。
战斗的过程陆吾记得并不是很清楚。印象里只有地上支离破碎的残躯、无视枪弹向她冲过来的怪物、随着一股奇异力量的萌发出现在她手里的长枪——
还有当她因这一切而震惊与迷茫时,挡在她身前的白泽。
白泽 陆吾!
印象里这是陆吾第一次见到这位上司情绪化地动怒,她渐渐平静下来,但平静才意味着争执的开始。
白泽 你给我搞清楚状况。今天要不是运气好碰上你觉醒,结果就是遇难者名单上再多两个名字。
白泽 以前你轴也就算了。现在你是修正者,面对视骸,一次错误的决定就可能葬送成百上千的性命。
白泽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让别人活着,自己守秩序才有可能守住更多人的秩序。简单至极的道理,别告诉我你听不明白。
陆吾 如果我早一点成为修正者,今天那两个人是不是就不会死?
别做没意义的假设…… 你怪我没跟你去?
陆吾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尽职尽责的好警察。现在我才知道,那些案子对你来说根本就和游戏一样。
陆吾 既然修正者的力量要用来保护人类,你这样又算保护了什么?
白泽 关于盖亚的认知你到底恢复了多少,呆瓜。一知半解真是麻烦……
白泽 修正者存在的意义是守护,不是成为人类拥戴的神。
陆吾 成为修正者不代表我忘记自己是人类……
白泽翻了个白眼,拔枪朝陆吾扣下扳机。陆吾连忙招出权钥抵挡,子弹被神能碾成一块薄片,陆吾纹丝未动。
白泽 「人类」?
陆吾 力量决定不了我们的身份。
白泽 力量当然能决定我们的身份。
白泽 你用超出人类认知的力量去干涉人类的事,这股力量就会让他们腐化、扭曲、堕落,最后走到悬崖边还是只会仰望着那些拯救了他们的「奇迹」。
白泽 不过我想告诉你的并不是什么力量,陆吾。善恶是人性的两面,也是作为人类与同族的相处方式。
白泽 当你对人类的恶意只能施加在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身上,而永远不可能控制自己对素不相识的人开枪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属于人类了。
陆吾 ……太荒唐了,穿着这身警服,面对不公不义的事却要有所保留。
陆吾 迟到的正义意味着牺牲,我没法对牺牲麻木不仁。
白泽 那就把警服脱了。
……什么?
白泽 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觉得科尔盖为什么派我坐在警督的位置上?
白泽 警察是人类中最容易接触到视骸的一批人,也是最有可能因为应对无方导致事态扩大的一批人。
白泽 我们需要的是知道怎么服从规则的专业人员,而不是意气用事的救世主。
白泽 配枪就留给你做个念想,反正在你手里它伤不到人。有空出门走走,去看看别的修正者平时怎样自处……
还傻站着做什么?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你被开除了,陆吾警官。
太阳落到基维塔巴的天际线以下,在城市中如同谷地的贫民窟入夜极快,往事在心中闪过,天色便已经暗了下来。
陆吾 ……这些年我在天禄贸易亲历耳闻了不少事。修正者不该插手人类自己的问题,我理解了一些。
陆吾 但我也学会了该怎样结合修正者的力量和人类的处事方式。天禄贸易和四方院,艾因索菲的深空之眼,欧莫菲斯的星虹议会……都是成功的案例。
陆吾 力量本不会改变任何人的身份,白泽,使用它的方式和目的才会。
陆吾 有人用它庇佑文明安定,有人用它求索破局之法,也有人用它广济疾苦百姓……我自没有这样的能耐。
陆吾 自幼习武,长大成为警察,我平生所愿,无非是得见一条人间正道。
陆吾 就算你再说我意气用事……说便说吧,能救的人,我是一定要救的。
白泽 ……意气用事。
陆吾 当初没申请加入科尔盖,看来是对的。
白泽 申请也过不了。科尔盖可不收你这么轴的人。
白泽 非要去的话,在这里签个字,就当你同意科尔盖的临时征调了。
陆吾 临时征调是指……
白泽 是,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记住了,你半小时内不会有后援。而且要是出了问题,我保证会让你担全责。
白泽 ……记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陆吾 嗯,多谢。
这也谢?
松开陆吾的手腕,白泽后退了两步,收起权钥,目光依旧冷冷的。
听说你昨晚溜进普渡制药被抓了?
陆吾 本以为是巧合。但如果是个能困住执明的地方,发现我倒也合理。
白泽 所以今天你打算硬闯?我可提醒你,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执明一定在普渡制药里面。
白泽 比如执明被困在源层,拼尽全力在普渡制药附近打开一条裂缝,只来得及放了个信号弹就陷了回去。
陆吾 如果是这样,她完全没有用爆炸遮掩四方令的必要……虽说也不是没可能。
白泽 所以你就算要强闯也悠着点。打坏几台智械就算了,确定看到视骸再动真格的。
白泽 我带人去源层逛一圈,找到执明就联系你。赔偿善后的开销你自己看着办。
陆吾 那源层就拜托你了。保重。
像是意识到这番争执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陆吾没有再耽搁,对白泽郑重地点了点头,径直赶往普渡制药。
白泽 都听到了。屏蔽这片区域,架设源层通道,准备出发。
一句命令的工夫,再回头已经看不到陆吾的身影了,白泽摇了摇头,走向身后开始忙碌的下属。
白泽 ……别抢话啊,呆瓜。
面对人类,陆吾没办法下杀手。不仅要考虑怎么让他们失去战斗力,还得在他们冷不防枪尖上撞的时候紧急避开。
陆吾 疯了吗?!
面目狰狞的人 想要干扰希玛大人,就得死!
陆吾 死士……
陆吾 要看戏到什么时候,希玛?
战斗中就注意到了站在道路深处的人影。希玛无比冷漠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好像对这场暴力冲突没有任何感触。
陆吾 ……我听说过你丈夫的事。你到底要做什么?
背对着路灯的灯光,希玛的表情看不真切,过了约莫十秒,她扬了扬手。
希玛 停手吧。
希玛的声音不重,但这些穿着简陋制服的打手瞬间如同接到命令的机器人一般全部停止行动,与陆吾拉开了距离。
陆吾横枪环视,诧异地打量着这些行动不似人类的人类。一时竟判断不出希玛如何做到这种程度的操控。
你把这些人怎么了?
希玛 他们是我的员工,我只是让他们听话了些。
陆吾 第一次听说你的时候,我以为你和天禄贸易会有合作的机会。
陆吾 然而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似乎每次都变得更加不愉快。
希玛 这是你第二次不打招呼就闯进我的园区,你觉得我应该欢迎你吗?
陆吾 虚恒有句老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来这里的目的,你心里最清楚。
陆吾 无论你在谋划什么,售卖违禁药品实在太蠢,当街头所有人都知道这东西的存在,离真相被揭露也就不远了。
希玛 你是来找狂丸的?那东西已经停产了。
陆吾 不管停产与否,曾经生产与售卖过的事实都应该受到惩罚。
陆吾 另外,我是来找执明的。现在我手里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就在这里,你最好告诉我她的下落,否则我会自己搜。
希玛 你可不是警察。
陆吾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她现在遇到了危险。
希玛 ……你会见到她的,但不是现在。
希玛 来的只有你一个么?我听说科尔盖在查我,他们的修正者是不是也在路上了?
!!
陆吾确信自己从希玛口中听到了「修正者」三个字,看到希玛嘴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心中刚生出警惕的念头,一股浓烈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陆吾用最快的速度转身抬枪抵挡那迎面而来的硕大拳头。但与在贫民窟时不同,这一次权钥如同塑料管般短暂弯折了一下,而后在连续的脆响中爆散成一片神能碎屑。
罗波那 不堪一击。
拳头在击碎长枪后收了回去,包裹在拳头上的猩红骸能却如同炮弹般重重砸在陆吾的胸口。
那是一击之下就几乎让她晕厥的恐怖力量。她的身体失控地向侧面被甩飞出去,点点血迹在园区幽深的光照下融进地面,失色枯萎。
//
陆吾的枪
陆吾 ……智种视骸,是你?
抹去嘴角的血污,陆吾半跪在地上,死死盯着朝她走过来的人型生物。 这是陆吾第一次面对智骸。
尽管曾经通过作战记录了解过这些诡异而强大的存在,可当真正在现实中感受到那足以令神能黯然的强大压迫力,她还是难以自禁地感到心惊。
智骸在维持人形时的战斗力比其视骸原貌要弱不少,饶是如此,陆吾也没有任何把握击败这个叫罗波那的家伙。
罗波那 那天在集市没跟你分出胜负,有点可惜。
罗波那 不过嘛,你们这些修正者,只要没有了那个叫权钥的东西,一个个都变得很弱,太弱。
罗波那 没了枪,你已经不配当我的对手了。
陆吾 和你打了那么久还没认出你的真身,倒是我眼拙了。
陆吾 你在这里有什么图谋?那个叫诺维赫的家伙在斯皮尔特没做成的事,你要在普渡制药替他完成?
罗波那 诺维赫?那个跟在图灵屁股后面的软蛋,勉强算是同类而已,这次去虚恒也是屁用没有。
陆吾 你也在帮图灵做事?你也去过虚恒?!
罗波那 哈!动了你老家,生气了?
陆吾 ……你们会知道代价。
罗波那 连站都站不起来,再怎么说狠话听着也只会像笑话。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希玛慢悠悠地走过来,看向陆吾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件待处理的残次货物。没有敌意,没有鄙夷,只有事不关己的冷漠。
罗波那 你认不认识她?如果又是执明那种有用的,早点说。
希玛 一家贸易公司的安保而已,不管你想杀她还是把她也关到下面,都可以。「复仇之拳」已经启动,执明也没用了。
下面?
罗波那 没人会满足你的好奇心,修正者。科尔盖的家伙快来了,就用你的尸体当见面礼吧!
罗波那 还有没有遗言?看在那场比试的份上,我允许你最后说几句话。
陆吾看了罗波那几眼,最后视线落在转身准备离开的希玛身上。
陆吾 希玛女士,你的眼神……像是在寻死。
希玛 ……自己都快死了,还有心情关心别人?
陆吾 和视骸合作,不管你是自寻短见还是为了寻仇,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陆吾 你丈夫是个好人,他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希玛 他是个好人,所以他死了。
希玛 你也一样。不愿意屈服,不知道隐忍,永远学不会接受那些没法改变的不公。
希玛 傲慢,偏执,不自量力……所以你也要死了,咎由自取。
陆吾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认为你丈夫不愿出卖自己的人格、帮助贫民窟的人们……这些事毫无意义。认为他的死是他自己的错。
希玛 不……这不是我对他的评价,是夏什瓦特对他的宣判。
希玛回头看了眼陆吾,似乎是看到她坚定如初的表情,嘲弄地笑了一声。
夏什瓦特的规矩容不下他,也容不下爱他的我。 你要我说服自己去背叛他的信仰,接受那些丑陋的生存方式吗?
陆吾 但你是有能力的人,你可以试着去改变那些你无法接受的事情。
希玛 连一个贫民窟都改变不了,还有人会幻想着改变夏什瓦特。
陆吾 ……你相信正义吗?
希玛 ……想用无聊的话题拖延时间么?
陆吾 来到这里以后,我听到最多的词就是「规矩」。加尔有加尔的规矩,修正者有修正者的规矩。
陆吾 这里的人能吃饱能穿暖,但他们依然像囚犯一样被限制与压迫。这些天我听过也经历过不少匪夷所思的事——
陆吾 帮派光天化日打劫斗殴,警察抓人不审不问一夜就放走,拳王在富人区只因不愿做戏受辱就被人使奸计打死,孩子身患重症却连去新城的医院看病都不被允许……
陆吾 我想为这些不公平的事做些什么,却总有人告诉我,我只是个人类,只是个虚恒来的过客,没办法对抗人们习以为常的规则,最终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们……大概是误会了。 我从没想过靠自己的力量去改变现状,我做不到那样的事。
陆吾 我只是觉得那些事情是不对的。为什么他们的生活一定要被不公打乱?为什么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反而得不到好的结果?
陆吾 我只是,想尽我所能,为这个总是存在不公的世界,找回一点道义。
陆吾 找回一点……值得人们相信的东西。
……
罗波那 遗言太长了,虚恒人。
看到罗波那捏着拳头朝自己走来,陆吾不为所动,依旧直视希玛。
陆吾 最近我问过另外两个人同样的问题,他们和你一样犹豫了。只是犹豫,没有否认。
陆吾 哪怕你所谓的「规矩」已经腐朽不堪、根深蒂固,依然有人相信它能够被改变。
陆吾 战斗还没结束,你还有选择的机会——
骸能在罗波那的右拳凝聚,落下或许只在眨眼之间。陆吾不闪不避,神情平静,从腰包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罗波那的脑袋。
嘭!!
普通的手枪,出膛的子弹却是闪耀着神能的辉光,抵近射击的巨大冲击力将毫无防备的罗波那硬生生逼退了一步。
罗波那 把戏真多……
罗波那还没站稳,眼前陡然如同被厚重的黑布缠住。他在一片黑暗中听到衣袍翻动的声音,一拳打过去,传回的却是金属震颤的嗡鸣。
大范围的禁光来的快去的也快。罗波那的视线逐渐恢复,刚才陆吾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了一只歪倒的小盒子。
陆吾 只身前来,又怎么会毫无准备?我的枪可不止一把。
刚正凌厉的战意在罗波那身后五十米外澎湃,九把光枪环绕在陆吾身边。右手权钥,左手手枪,她已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颓势。
这手枪也是你的权钥?
陆吾 以前做警察的配枪而已,用惯了,正好琢磨过怎么用神力和子弹来对付视骸。
罗波那 耍了一点小把戏,就觉得自己赢了?你一个人走不出这里。
陆吾 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独自离开。
陆吾 两位倒是没有避讳,当着我的面把要紧事都说了。执明在地下,还有那个叫「复仇之拳」的东西。
希玛 她知道得太多了,不能让她活着。
陆吾 是么……希望法律的惩戒能让你反省,为了你伤害过与原本将要伤害的人。
陆吾正说着,却发现罗波那似乎有些走神,她没有纠结原因,取出了腰包里的最后两样东西。
信号弹的光焰上升到足以让整座贫民窟看到的高度,而陆吾的身影同时突兀地消失在罗波那和希玛的视线中。
希玛 罗波那,你在做什么?!
罗波那 不要觉得你有资格大声和我说话,人类!
罗波那 我的东西被人动了,有人溜进了下面。我要去把东西拿回来,剩下的事让你的傀儡和机器去解决。
希玛 你不能……
罗波那根本没有搭理她的意思,紧皱着眉头走远了。
忽然失去了最大的倚仗,希玛不甘地捏了几下拳头,眼中一点点涌现出凶狠的神色。
希玛 我也不需要你了,怪胎。
接近园区中央的大楼,防守力量成倍地上升,到处都是警戒的安保智械和那些神志不清的人类。
陆吾 果然不可能轻松进去……
陆吾放下举过头顶的右手。如果从陆吾右手边看去,就像是一张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幕布降下,如同大变活人的魔术般露出了藏在后面的陆吾。
陆吾 没追上来吗?这光学迷彩涂层确实好用,可惜拿在手里没法战斗。
陆吾 不知道执明怎么样了……还没消息,得早点找到她才行。
陆吾 地下……地下室吗?
陆吾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整片园区防守最严密的大楼上。
没时间重新将这块因为覆盖了光学迷彩涂层而价值倍增的布料收纳回腰包,陆吾颇为不舍地将它丢在路边,挑了处远离路灯覆盖的路线,提枪冲向大楼。
//
乱战·前
陆吾 ……早该想到的。
对枪阵齐开毫无保留的陆吾来说,智械和被控制的人类并没有什么威胁,一条长枪在人群中左挥右抖,迅速清出一条道路来。
可当她摆脱纠缠冲进大楼正厅,脚步却骤然停下,甚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视骸 嘶——嘶——
陆吾 ……别进来!
挥枪荡开近身的视骸,陆吾听到身后密集的脚步声和轴承声,急忙扭头大喊。
然而那些追杀进来的智械和人类像是完全没有看到视骸,仍旧朝陆吾扑了过来。
陆吾 你们看清楚!这些东西——
用枪杆推开一名眼神涣散的人类,陆吾正想解释,却看见他被身后的涌上来的人撞到了视骸群中。
五六柄骸能凝聚的利刃同时刺进那个人的身体,骸能的侵蚀加上锐物的切割,瞬间将他裂解成一滩被迅速分解成虚无的碎肉。
陆吾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再看向那些视若无睹继续朝她冲过来的人,终于明白这些「人」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类最基本的求生欲和恐惧感,无药可医了。
陆吾 罗波那……希玛……
紧握长枪的右手骨节劈啪作响,陆吾自来到贫民窟以后第一次动了杀心。
如果修正者的恶意只能施加在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身上,那么如此挥霍人命的希玛,已经足以让陆吾对她扣下扳机。
陆吾 你已经疯了。
视骸、智械、修正者、赏金猎人、丧失意识的打手……普渡制药宽敞的走廊在这样大规模的混战中也显得拥挤。
陆吾的目标是走廊尽头的升降梯,她不熟悉这座建筑,但如果升降梯上有通往地下的按钮,结合大楼里这仿佛无穷无尽的视骸来看,那里应该就是目的地了。
这破楼里除了视骸和智械就没别的东西了吗?
陆吾 这样的陷阱,没有普通人在也好。
马尔杜克 就算有也活不下来,如果希玛老板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冷酷无情。
马尔杜克 有疑问的是另一件事。这里地形狭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智种视骸盯上我们,这里就是最方便动手的地方。
陆吾 罗波那到现在还没现身,确实古怪。之前看他神色紧张,或许是被别的事绊住了。
马尔杜克 至少现在没来找我们的麻烦。遇上那种东西,弟兄们可吃不消。
赏金猎人 说什么呢老大,你打到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
马尔杜克 在酒馆里吹牛就算了,少拿自己的性命当乐子。
马尔杜克 智种视骸一只就够把科尔盖驻守罗斯塔赫的所有力量吃干抹净了,你们想给那种东西塞牙缝?
赏金猎人 ……这么夸张?
马尔杜克 等离开这幢楼,你们就撤……等等,升降梯下来了。
马尔杜克将枪管对准了升降梯的方向,其他人在战斗之余也惊疑不定地望过去。
看到舱门左右打开,马尔杜克放在扳机上的手稍稍使了一点劲,可当看清里面的景象时,他骂了一句陆吾只能当自己没听见的话……
一群拿着简陋武器的普通人,穿着和那些丧失意识的打手一模一样的衣服,但看神情和动作显然还都是正常人类。
这些人显然没想到楼下是这副惨烈光景,听着回荡在走廊中的枪械咆哮和视骸嘶鸣,一时间几乎全部呆若木鸡。
??? 大家在**等什么?!那些就是执明小姐说过会来接我们的人啊!
一声大喊打破了升降梯里的寂静,一位提着根齐眉防暴棍的精壮男人率先跳了出来,朝在视骸之间来回穿梭的陆吾激动地挥手。
陆吾 ……阿齐姆?!
无论是那一声大吼还是「执明」这个名字都让陆吾注意到了喊话的人,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阿齐姆,又喜又急。
陆吾 你们快退后!这些怪物很危险,千万不要被碰到了!
但这句提示来得有些晚,不少人紧张而亢奋地跟着阿齐姆冲出升降梯。远离陆吾和马尔杜克一侧的视骸发现了新的目标,立刻朝他们扑了过去。
陆吾连忙操控光枪凌空射出,马尔杜克的无人机也赶过去拦截,却没能全歼那一大群冲向升降梯的视骸。
眼看视骸的利刃刺向阿齐姆,陆吾心中发凉,却忽然看到马尔杜克的无人机朝墙壁射出一枚破甲炸弹。
来了!
炸弹爆炸,碎裂的建材却向走廊里飞溅进来。一道……不,是十几道身影陆续从那缺口里冲了进来,拦在了升降梯和视骸之间。
伽梨 呼啊!这墙还真硬啊!
陆吾 伽梨?还有弥楼衍的各位……
这群天降奇兵陆吾并不陌生,这几天住在弥楼衍,她和不少修正者都有过接触。
除了一马当先的伽梨,这还是陆吾第一次看到其他弥楼衍修正者的战斗姿态。
虽然平时在贫民窟不显山不露水,但弥楼衍毕竟是一支有原初坐镇的修正者组织,凝聚起来的力量完全不会输给天禄贸易。
阿齐姆 伽梨?!你这是……
伽梨 别紧张别紧张,回去慢慢说。
伽梨 老爷子,我们来得不算晚吧?
马尔杜克 按你给的计划,五分钟前就该到了,很险。
伽梨 没办法,在路上遇到科尔盖。明明骸能信号都扎堆了,还要查我们。
马尔杜克 不然就不叫科尔盖了。
伽梨 换成梵天老大遇到这种事,估计头都要气炸了。
马尔杜克 按约定,科尔盖来了,我们就得走了。
伽梨 明白。谢谢老爷子啦~
伽梨 来吧!把这些视骸,全部揍趴下!
单向突破变成了双向夹攻,过道中的视骸很快被消灭,双方汇合到一处,将普通人类保护在中间。
即便少了马尔杜克和他手下的赏金猎人,在场的修正者也足够应付眼前的局面了。
伽梨 我在街上听说你一个人跑到普渡制药来,就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
伽梨 第四天了啊,第四天,我已经四个晚上没睡个好觉了。
陆吾 抱歉。
伽梨 呃,别别别,开玩笑而已嘛。
执明找到了吗?
陆吾 还没有,可能在地下。阿齐姆?
阿齐姆 啊……啊?
发什么呆呢?
阿齐姆 没……没事,刚才看你们和那些怪物打架,就像看电影一样。
修正者们苦笑着互相看看,没有做多余的解释。毕竟等科尔盖事后处理过他们的记忆,这一切对他们来说就都没发生过了。
阿齐姆 对了,你们要找执明小姐,她好像被带到地下去了。
是这幢楼的地下层吗?
阿齐姆 是的,那地方好像是希玛借给那个叫罗波那的家伙用的,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被带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
陆吾 被带进去的人?这里除了你们,还有别人?
阿齐姆 楼上还有一些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的试药员,十来个吧,我可以去把他们叫下来。
阿齐姆 他们不相信执明小姐的计划,宁可在上面等死,**,告诉他们希玛不会放过我们这些试药员还不信……
阿齐姆 哦,还有一些药厂的员工,有多少人我就不清楚了。希玛说他们今晚只能睡在这里,还断了他们的网。
试药员?什么药?狂丸吗?
阿齐姆 不是。执明小姐说是一种神经控制的什么药。
阿齐姆 你们肯定见过那些只会听希玛话的疯子,他们就是这药嗑多了。能承受药效的都成了希玛的打手,承受不住的都会变得半死不活,然后被直接丢到下面。
阿齐姆 狂丸只是做这东西的边角料,专门卖给我这样体格不错经常打架的人,然后趁买药的时候让罗波那和他的狗腿子敲闷棍,把人弄到这里来。
阿齐姆 ***相信希玛真是瞎了眼了……
执明也吃了这种药?
阿齐姆 没有,她是做这种药的,帮希玛一起做。不过她也没办法,要是不帮忙,希玛要杀她。
阿齐姆 要不是她说服了库玛尔先生放我们出来,又造了这些武器给我们,大家现在还在上面等死呢。
……算了,疑点太多,还是当面问她。 最后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复仇之拳」是什么?
原本在对话中慢慢放松下来的阿齐姆,听到「复仇之拳」这四个字时,瞬间面无血色,全身紧绷的肌肉不停颤抖。
阿齐姆 那是……是……怪物,真正的怪物。
阿齐姆 你们也许可以对付它吧,也许……我不知道。
阿齐姆 希玛做这场实验就是为了造出那些怪物……**,那东西会毁掉整个贫民窟,不,甚至是整个基维塔巴——
话音戛然而止,阿齐姆愣愣地望着窗外,艰难地抬手指着一个方向。
两个具备人形却无论如何称不上是人类的庞大黑影跟随在希玛身后,不紧不慢地走向园区外围的阴影。希玛若有所觉地回过头,隔着玻璃看到大楼内的众人。
希玛 ……算了,就让剩下的耗材再陪你们玩玩吧。
大楼内的人自然听不见希玛的低语,他们只看到希玛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而她前方的黑暗中,视骸与智械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向大楼汹涌奔来。
陆吾 她要去的方向是车库。
陆吾 「复仇之拳」……原来就是字面意思。她要带着那东西,去富人区杀掉害死她丈夫的人。
伽梨 那可以麻烦你逮捕她吗,陆吾警官?
陆吾愣了一下,随后朝自己竖起大拇指的伽梨肃然点头。
陆吾 我会尽快制服她,大楼里就拜托各位了。留意执明,小心罗波那。
//
所谓正义·前
枪机回弹,子弹上膛,远处的战斗响动反倒让手枪发出的声音更加清晰。
希玛与她身后的两道黑影一同停下,她看着从前方的阴影中走出来的陆吾,倍感无趣地摇了摇头。
希玛 速度很快。拦在我前面,看来你知道我要去哪里。
陆吾 你还是不愿给世道一个机会,去看到你想要杀死的那些人和他们背后不公的制度一同受到制裁。
希玛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理想。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为了使命而活着。
希玛 你没办法杀我,修正者,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你们的力量不允许被用来伤害人类。
陆吾 你身上背了太多血债,我不需要以修正者的身份制裁你。
枪口下移指向希玛的腿部,陆吾扣动扳机。枪口火光闪烁,却响起一声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
……
能跟得上子弹的速度吗?
看着挡在希玛面前名为复仇之拳的「生物兵器」,陆吾对准它裸露在外的皮肤打空弹匣。
复仇之拳纹丝不动,蠕动的血肉将弹头挤出它的躯体,如同一阵铁雨落在地上,不过两秒,它的外表便恢复如初。
久远的肌肉记忆被唤醒,陆吾一手退掉空弹匣,另一只手伸向腰间,碰到自己的腰带才意识到那里没有弹匣了。
希玛 这是罗波那杀掉的一个帮派头领,一个普通人,我把它改造成了这样。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生产几十上百具这样的东西。
希玛 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不需要。它的目标只有几个人而已。
陆吾 为了你与那几个人的私仇,你已经夺走了多少生命?
陆吾 你不会记得,也不会在乎,因为你已经疯了,你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对生命的敬畏。
你没有资格审判我。 你可以叫来警察和军队,可以让他们把我送上法庭。
希玛 但你,陆吾女士,你只是一家贸易公司的安保而已。
希玛 还是说你要在这里使用你们修正者的力量,对付一个人类……
??? 第一次见到拿人类身份当挡箭牌的。
希玛 ……科尔盖。
战刀撕开园区外围的黑暗,依稀能听到密集的脚步声分散开来。白泽瞥了眼希玛和复仇之拳,没管他们,在陆吾身边停下。
陆吾 早了十分钟。
白泽 里面这么热闹,要是再不进来,肯定要被弥楼衍那个小鬼嚼舌头。
执明呢?
陆吾 还没找到,可能在中心大楼地下。眼前的麻烦太多了……
这个?这个还不好解决么?
白泽上前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科尔盖的证件,正对着希玛。
科尔盖重大犯罪对策部。 嫌疑人希玛,现在宣读你的罪名。
白泽 嫌疑人希玛,自愿协助视骸活动,违反科尔盖基本安全条例。此外涉嫌故意伤害罪、故意杀人罪、非法拘禁罪、非法人体试验罪、生产销售劣药罪……
白泽 就这些,已经够了……嫌疑人,有什么想说的吗?
希玛 拦住她们。
唔——
白泽 罪名看来又得加一条了。拒捕罪?
陆吾 妨害公务罪。
白泽 啊……是叫这个名字,太久没遇到了。
白泽 这东西就交给你了。我去看看园区管制的情况,希望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铐起来了。
远远听到重物倒地的闷响,希玛没有回头,继续输入车库大门的密码。
另一台复仇之拳如同一尊雕塑立在她身后。在希玛推开大门时,这台生物兵器警觉地转过身,朝来者举起已经被改造成利刃的手臂。
陆吾 你这东西,不怎么样。战斗方式翻来覆去就那几套,不知变化。
希玛 ……执明……原来是这样……
陆吾甩动长枪,一颗畸形的头颅翻滚着落到希玛脚边,被希玛用停球的动作踩住。
希玛 看,你所谓的「正义」,也不过是用更强的力量把你看不顺眼的东西抹除掉。
希玛 我们没有区别,所有人都渴望掌握这个世界最原始的规则,区别之在于有没有力量与资格。
陆吾 如果如你所说,修正者应当统治这个世界。
希玛 不好吗?如果是你这样的「好人」来决断所有事的对错,世界会像你理想中的那样找回正义。
陆吾 让力量决定秩序,人们的生活只会剩下恐惧与迷茫。
陆吾 我知道的最好的规则,也是最坏的规则,就是人们懂得适应总在不停发生的改变。
陆吾 正义不是统治或审判,它不复杂,不过是人们对这种改变最简单的期待罢了。
我还没有找到执明。 希玛,你没有太多时间认罪。
希玛 ……复仇之拳。
陆吾目光如隼,摆好架势,在复仇之拳挥舞着利刃近身的瞬间,身体带着长枪骤然一振。
陆吾 我说了,你这东西不怎么样。
长枪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银芒在复仇之拳宽大的骨刃和利爪格挡之前贯穿了它的头颅。陆吾持枪的右手用力一拧,自枪尖爆散的神能彻底摧毁了它的行动力。
希玛刚刚坐上车子的驾驶座,正好目睹陆吾一招毙命的情景。她表情麻木地按下了几个按钮,车库天花板打开一扇天窗,车子缓慢悬空而起。
陆吾 下来。
拔出手枪远远对准了希玛,陆吾却看到希玛略带嘲讽的笑容。
希玛 我看着你打完了所有子弹,这把枪是空的。
陆吾 记性不错,但有个朋友时常提醒我,要给自己留后手。
陆吾 一发子弹,这个距离,我可以击中你上半身的任何地方。
一手持枪,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吊坠,陆吾卸掉吊坠上多余的装饰,在希玛反应过来之前,将那枚从不离身的子弹推进枪膛。
希玛 ……你真的相信,那些富人区的蛀虫,他们会付出代价吗?
陆吾 是,我相信所有不公终将被改变。
希玛 那就……替我去看看吧,那一天的样子。
希玛拉下控制杆,这台小型飞行器的高度骤然攀升。
抬起的前舱阻断了陆吾与希玛之间的视线,陆吾却始终没有开枪,最后甚至没有看着希玛,而是对她身后的什么东西点了点头。
……
一分钟后,飞行器缓缓降回地面,希玛安静地倒在驾驶座上。后座侧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失魂落魄地从里面走出来。
陆吾 谢谢,库玛尔。
库玛尔 没事,就算你们不来,所有人都没来……我也会这么做的。
库玛尔 她错了,我告诉过她,她错了……
库玛尔的声音难以自禁地发颤,手里的电击枪落在地上,他双目通红,盯着这把并不致命的武器,一脚将它踩得粉碎。
当人们选择自认为正确的道路而为此付出了代价,对「正确」的坚守并不能抵消「失去」的伤痛。
库玛尔 ……她会怎么样?
陆吾 她杀了太多人,和视骸合作也是科尔盖绝对不允许的罪行。最好的结果是被清除记忆,留在科尔盖做事,不会有出来的机会了。
库玛尔 我明白,我明白……
陆吾 刚才我接到同伴的消息,去大楼地下的通道被锁死了,执明在下面?
库玛尔 是……只有希玛、罗波那和我有开启的权限,我可以远程帮你们打开。
库玛尔 地下最深的那层就是关执明的地方,一座……祭坛一样的房间。
库玛尔 但是下面很危险,到处都是……怪物。万一把它们放出来——
陆吾 它们一个都逃不掉。
陆吾朝库玛尔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吾 还记得那天在格斗场,你告诉我,你想成为你哥哥那样的人。
陆吾 你做到了,库玛尔。
!!
陆吾 后面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将白泽给自己的手铐递给库玛尔,陆吾最后看了一眼希玛,收起手枪,赶往中心大楼。
罗波那不可能无故消失,他与普渡制药合作也不可能只是为了狂丸。
陆吾明白,最艰难的战斗还未到来。她的前方,仍是战场。
//
不合时宜·前
笃笃笃——
庚辰?在吗?
敲三下门聊表礼数,说一句话亮明身份。执明瞥了眼未闭紧的门缝,继续低头摆弄着终端的全息屏。
直到听到房内传出一声「进」,她双手动作不停,一面浮游盾在身旁凝聚,缓慢旋转到水平然后前探,帮她将门推开。
你找我?
庚辰 如果朔方的事务没处理完,不急着说。
执明吐了口气,摇摇头,收起权钥,走到庚辰的办公桌边靠着,端起桌上的茶水,啜了一小口。
没有,研究所的事。 上周跟你说过的,辅助复原权钥的程序。
庚辰 「玄机」在你身边快七十年了,为什么忽然想起要修复它?
执明 明知道它还不完整,就算修修补补到了能看的样子,总不能装作忘了。
庚辰 攻守兼备,还能作代步工具和试验台,我倒觉得不错。
执明 得了吧……功能贵精不贵多。天通引擎也就做一件事。
执明 那几块残片提供的算力和处理神能的效率都很惊人,只作为「玄机」的核心使用太浪费了。
执明 如果能还原出它们原本的样子,应该会是一柄效能十分可观的权钥。
庚辰 但未必与你适配了。
执明 能不能适配拿到手了再说吧……处理完了,你继续。
庚辰仍在处理桌上的文件,执明也没有放下终端的意思,两人一心二用的模样别无二致。
庚辰 我需要你去一趟夏什瓦特。
旅游吗?
是正事。 去弥楼衍找梵天,向她借「往世书」。
梵天?那个没正形的小鬼?
庚辰 执明,她毕竟是原初,见了面可不许这么说话。
庚辰 近两天奥丁会来虚恒,我要与她去找灰烬,可能会花费不少时间。
庚辰 若是联系不上我,不要心急,可以先留在弥楼衍,确保往世书的功用与安全。
执明 知道了……往世书又是什么?
庚辰 听说能查到盖亚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
执明 「过去」是指……
庚辰 不要怪她藏私。因为一些旧事,她不信任科尔盖,所以往世书的存在她一直没有声张,在基维塔巴的贫民窟深居简出自有她的打算。
庚辰 没有她的许可,你也不要与别人谈及此物,哪怕是其他弥楼衍的修正者。
执明 梵天……你信任她吗?
嗯。
那就行。 现在出发?我分派一下朔方的事务。
庚辰 尽早吧。朔方若遇急事,我或孟章会代为处理。
庚辰 说到地方事务……贫民窟混乱,弥楼衍的境况与我们不同。你过去后,对当地治制切勿插手太多。
执明 「允许范围内的帮助」是吗……
执明 看来那边有人遇上头疼的问题了。
庚辰 礼数。
执明 哈……弥楼衍和科尔盖关系不好,要是他们起了冲突,我帮谁?
庚辰抬头看着执明,轻笑着摇了摇头。
庚辰 已经是一方代理了。正确与否,该是你告诉别人了。
……
十五天后
夏什瓦特-基维塔巴-贫民窟「加尔」
执明 ……好了。
细密的光粒升到茶几上方,组合成一幅基维塔巴全境的地图。周围的弥楼衍修正者们发出一阵惊呼。
执明 操作很简单,应该不用我教了。检测到骸能会自动提示。注意是骸能,不是视骸,什么情况都有可能。
执明 一百只视骸聚在一起,有一只打了个哈欠,地图上就只会标记一处反应,知道了吗?
伽梨 明白了!总比像原来那样抓瞎好用嘛。
执明 我去工作间休息一会儿,没有要紧事别来打扰我。
打着哈欠上了楼,边看新闻边听音乐休息了片刻,执明走向那扇贴有她身份标识的房门。
执明 昨天做到一半的禁光陷阱,做完再睡好了。
正要推门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执明有些不悦地重新掩上房门,转身打了个手势让伽梨与房门保持距离。
执明 还有什么委托能不能明天……
伽梨 梵天老大回来了!
……
伽梨 就在楼下,你要现在去找她吗?
执明双眼若有若无地眯了一下,也没说话,抬腿便往楼下走去。
预想中那种首领归来人声鼎沸的状况并没有出现,楼下安静得出奇,就连伽梨都没有跟过来。
看着那道捧着奶茶翘着腿靠坐在沙发上的矮小身影,执明感慨万端地摇着头,毫不客气地坐到她对面。
梵天 小龟龟!
执明 我记得上次见面我就说过别这么叫我……感谢弥楼衍这十五天的招待了。
梵天 别这么严肃嘛,大家都很忙。我刚知道你来弥楼衍了。
执明 ……你是弥楼衍的首领。我来了两个星期,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在哪里。
奥丁不也这样嘛?
执明 能不能比点好的……
执明 直接说正事好了。庚辰要借往世书,她和奥丁有事出远门,让我来问问你。
噗——
刚灌进嘴里的奶茶差点喷出来,梵天瞪大眼睛望着执明半晌,脑袋像是上了发条一样猛甩了几下。
不给。 不是我小气,那东西我还没研究透呢,不能随便挪地方。
执明 研究……别告诉我你还不知道怎么用。
呃……
执明 ……如果庚辰有空,你自己和她解释吧。
看着目光闪来闪去的梵天,执明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打开终端联系庚辰,却迟迟得不到应答。
和奥丁出门还没回来吗?
梵天 联系不上就算啦,庚辰不会计较的……你在做什么?
执明 「源码通讯」,直接将盖亚空间作为数据传输的通道,就算庚辰在源层也可以联系到她,只要附近的空间结构正常稳定……
执明若无其事地解释着,眼前忽然闪过一束金光,上一秒还正常工作的通讯终端如同被关掉的全息影像般消失不见。
她愕然抬头,只见梵天抱着双臂,满脸不悦地看着自己。
执明 ……你发什么神经?!
梵天 你说的那种通讯方式,这里不能用。
执明 哈?你是怕闹出骸震还是怕引起科尔盖注意?不让用说一声不就好了,至于用原初权能把我的终端给抹了吗?
梵天 可能会弄出很严重的问题……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解释。
执明 那作为赔偿,往世书的事情你是不是多少该透露一点了?要是坏了修不好,直接交给我得了,技术方面我还有点自信。
梵天 是嘛?哼哼……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执明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见我的?
梵天 当然是见到聪明的小龟龟才想起这么说~
梵天 庚辰要往世书做什么,你应该也能猜到。耐心一些,再过两周,我带你去看那玩意儿。
伽梨 别说两周了,就算你以后一直住在这里也没问题呀。
放下手里的账单,伽梨对执明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又朝执明身后张望了几眼。
梵天老大呢?
执明 走了。
诶?这么快?
执明 她要是还有空休息,我可不会再等半个月了。
执明 一会儿陪我去买一台通讯终端,我的被梵天打坏了。一大堆身份权限认证还得等回虚恒了才能做,麻烦……
伽梨不知道执明和梵天之间发生了什么,听到她的终端被打坏,只好尴尬地挠挠头。
你在看什么?查账?
伽梨 没有没有,你帮我们重新做的那套财务系统很好用,不用像以前那样每天查账了。
伽梨 我在看格斗场经理的汇报,最近有不少人打比赛的时候像是磕了药,不止我们这里,其他拳场也遇上过。
执明 兴奋剂?我以为贫民窟不禁这东西。
伽梨 这可不一样,不管大家平时再怎么打来打去,擂台在夏什瓦特永远是公平的地方。
执明 公平……那条「平民拳王表演赛发挥失常横尸擂台」的新闻,好像才过去没多久。
伽梨 ……格斗是平民的运动。对富人区来说,比赛只是商业活动或者消遣的节目而已。
伽梨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她扭过头,看到一道壮实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连忙朝他挥了挥手。
伽梨 阿齐姆,这边!
听到熟悉的声音,阿齐姆张望着跑过来,古铜色的皮肤还向外渗着汗珠。
看到执明,阿齐姆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伽梨,确信她们两个是一路的。
阿齐姆 **,伽梨,她是谁?
啊,哦……这是弥楼衍的贵客,执明小姐。 执明,这是阿齐姆,经常在我们家的场子打比赛。
阿齐姆 您是……虚恒人?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虚恒人。
执明 ……大惊小怪。
伽梨 哈哈哈,别这么说嘛,能用光轨的人,一般都不会跑到加尔来。大家很少见到其他原质区的面孔。
伽梨 阿齐姆,听说刚才和你打比赛的那家伙嗑药了?
阿齐姆 对,吃「狂丸」了。那家伙我认识,根本没有这么快的反应,平时连我的勾拳都躲不开。
狂丸?
阿齐姆 是啊,打拳的都知道这东西。我这里还有一颗,是别人给我的。
阿齐姆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塑料软管,里面装着一颗青色的药丸。
怎么样?能看出什么嘛?
执明 ……没什么技术含量,放在我的实验室里连副产物都算不上。
玄机拼装成的临时试验台开始分解,执明用镊子夹起那颗青色药丸放回塑料软管里。
执明 一种神经刺激性化合物。成分比较特殊,应该不在禁药清单上。但吃多了会死。
伽梨 这么严重?!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忙禁掉它啊?
执明 ……这是人类的事,就算违禁也是经济系统的一环。别告诉我这还要我插手。我是四方院代理,不是基维塔巴市长。
哦……
执明 带着东西去药监举报就行了。
执明没有留着这粒药丸,对她来说这东西的水准确实不够看,但送走伽梨以后,她不免想到一些别的事情。
执明 原质之心的替代品到现在都还没找到,能用的方法都已经用过了,算力缺口和负载的问题一直没能解决。
执明 不过要说算力,生物才是盖亚中最复杂最庞大的算力终端,连接原质之心的庚辰其实也是一种……
执明 如果用其他或者更多生命提供算力……
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执明长舒一口气,摇头丢掉从脑海中蹦出来的可怕想法,转身走进了工作间。
一周后
伽梨 你要走了?!
执明 听说虚恒出了智骸,我的学生受伤了。我得回去一趟。
伽梨 可梵天老大上次说让你等两周吧?已经过去一半了……
执明 一周以后有空我再过来就是了。
执明 我不在的时候,谁都不许进我的工作间,里面的东西也不要乱碰。不需要打扫,谢谢。
执明摆了摆手示意话题结束,没有带任何行李,火急火燎地离开了弥楼衍所在的街区。
……
执明 ……骗你们的。没见到往世书,我怎么可能回去?
执明 还好装在梵天身上的追踪器没失效……就在贫民窟外面吗……
还没走出贫民窟聚居区的边界,执明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四周十几个朝自己坏笑着逼近的年轻人,头疼地揉起了自己的太阳穴。
//
怪象·前
帮派成员B 呦~老大,是个虚恒妞儿,肯定有钱!
抢劫的?
帮派成员A 不知道加尔的规矩吗?出去要收过路费。
帮派成员C 有钱就给钱,没钱把你自己交出来也行啊。长得还挺秀气,就是胸小了点,嘿嘿嘿……
扫了几眼这帮七拼八凑的家伙,执明看向其中还算沉稳的首领。
要多少?
帮派成员A 两千。
执明 你应该要两万。
……什么?
执明 你知道被勒索的人,怎么样最愿意掏钱吗?
执明 是在觉得自己没有秘密,做出任何别的选择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时候。
执明 当我把你的眼睛蒙上,双手双脚捆起来倒吊着,一边拿着左轮手枪顶在你脑门上玩转盘,一边念出你的所有亲人朋友的工作和住址,播放他们惨叫的录音。
执明 你听着水滴的声音、弹巢转动的声音、漠不关心的低语,脑部充血,四肢麻木,只能感受到不知道是刀刃还是什么的金属片在你身上划来划去……
执明 就算你知道枪里可能没有子弹,录音可能是合成的,对方为了钱不会杀你……你又能坚持多久呢?
帮派成员A 你……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执明 你也知道我是虚恒人,坐一趟光轨过来少说要三五十万。但我没有去富人区享乐,而是来了贫民窟,你觉得我是做什么的?
执明 大帮派比你们更知道怎么捞钱。我从贫民窟里出去,身边一个护卫都没带,却安然无恙,你们觉得这又是为什么?
帮派成员A ……你在这里有人?
执明 开口要两千,说明你根本不了解我能掏出多少钱,说明你胆小而且很没眼力,就算在贫民窟里也是混得最不堪的一群人。
执明 要实力没实力,要地位没地位,只敢想着和你这帮同样没用的伙计弄点小钱,得过且过。
执明 以为避开了那些大帮派在这犄角旮旯里拦住一个陌生人就能拿到钱,却根本没想过以后会不会连本带利还回去,或者根本没命花了。
执明 两千。我敢给,你敢收吗?
执明始终是一副寡淡的脸色,口气平静,一番话听得这群帮派成员一身冷汗。
贫民窟里拳头就是规矩,面子就是利益,如果眼前这个虚恒女人真的有大帮派撑腰,恐怕光是刚才开口问她要两千就足够被人找上门围殴一顿了。
但评估风险权衡利弊这种事,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做的。
帮派成员C 瞎了一只眼的残废,还敢威胁我们?!老子今天还不信邪了!
帮派成员C 兄弟们,弄她!
帮派成员A 谁**让你动手的?
帮派成员C 不是……老大……
帮派成员A 谁,**,让你,动手的?!
后脑勺被首领连掴了几下,这位叫嚣着要动手的青年懵了,他左右看看自己默不作声的同伴,心里凉了半截。
帮派成员A 小弟不懂事,嘴上没个把门儿的,我替他道歉。
执明 理解,贫民窟就是这样的地方。你还算懂事,我不会找人报复你们。
执明 但道歉这种事可没有什么替不替的说法……
执明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刚才出言不逊的青年身上。那人打了个寒颤,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惹上老大都惹不起的人,连忙低下头,用力扇着自己的巴掌。
帮派成员C 是我嘴贱!是我嘴贱!是我嘴贱!是我嘴贱!是我嘴贱!
……好了,够了,难看。 有个问题,我要你们好好想想。
执明 这附近有哪些能做药的地方?大公司、小作坊……把你们知道的全都说一遍。
普渡制药吗?
神能转化的力场将身体四周一米内的荒草都压得倒伏下去,执明远远望见那家名为「普渡制药」的企业高耸的外墙,并没有给予太多关注。
终端屏幕的地图上标示着一个醒目的定位符号,几乎与执明所在的位置重叠,但她四周只有荒草地,太阳照下来几乎一片能乘凉的阴影都没有。
执明 ……玄机,解析周围的空间结构。
四面盾牌应声而出,朝四个方向分散开来,静静地竖立在半空中,围起一片百米见方的区域。
数据流仿佛水波中的倒影,在这片区域的四方边界上影影绰绰地流动。执明看着终端上的解析结果,摇了摇头,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执明 这么粗糙的折叠空间,麟钰来都看穿了。
执明召回权钥,神能如同刻刀在空中轻轻划过,平整的空间向两边划开,其中的景物四周格格不入。
用权钥牢牢护住身体,执明朝这条裂缝迈出一步,身影顿时消失在这片荒草地中。
算力,充盈的算力。
执明有过这种感觉,就像是她接触到被庚辰封印着的原质之心。
但比起原质之心作为原质区核心那种磅礴纯粹的能量流,在这里感受到的更像是……
一片数据空间吗?这就是往世书?
行走在这片奇异的空间中,执明看着周围那些滚动的字符串,尝试解读它们的意思,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连贯地记忆它们。
在这片空间中,最醒目的并不是这些数据流,而是远处在虚空中闭目盘坐的一道娇小身影。
璀璨的金色华光丝丝缕缕在她周围变幻不止,执明只能看到中间有块半虚半实电路模样的东西。
执明 ……梵天的原初权能。
执明原本想将梵天唤醒,但感知到她的原初权能正在运转,看了眼一颗挂在自己衣服上微微发亮的蓝色垂饰,最终还是没有过去打扰。
常年跟在庚辰身边,她对原初权能的理解比绝大多数修正者更加深刻。当一名原初动用权能,试图用盖亚给予的特殊权限解决问题的时候,说明局面已经相当棘手。
梵天好像并没有注意到执明的到来。执明在这片空间中闲逛一阵,虽然能感受到其中的奇异,却看不出什么端倪。
最终她沿着来路退了出去,将空间重新折叠隐藏。
执明 ……在野外搞这么大的动作,真不怕把视骸招过来?
视骸 嘶——嘶——
执明 哈……麻烦。
刚回到荒草地就遇上视骸,执明见怪不怪,甚至感到有些合理。这段时间贫民窟郊外视骸活动频繁,如果是被梵天和往世书吸引就解释得通了。
这些视骸普遍很弱,弱到在人迹罕至的郊外像是野生动物一样无法引起科尔盖和弥楼衍关注的程度。
执明追着视骸的踪迹边打边走,很快离开了荒草地,回到公路上,却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老旧的货车。
执明 ……被视骸袭击了吗?
一边走过去,一边提前用权钥扫描了一遍车子,执明眉头微皱,打开了车子尾部的货舱。
十多个昏迷的人横七竖八躺在里面,穿的都是贫民窟常见的衣服,让执明想到了刚被从深海捕捞上来丢在渔船甲板上的鱼。
人口交易?
执明朝驾驶座的方向看了一眼,车门紧闭完好,司机不见了踪影,这辆旧型号的车也没有自动驾驶的功能。
诡异的景象让执明心生不好的预感,理智告诉她现在并不是关心那些人类的时候,她缓缓后退,用权钥护住身体四周。
可还没退出两步,她便在车子的后视镜中看到了自己身后的高大身影。几乎没有一刻犹豫,四面盾牌组合成一座巨大的塔盾挡在了她的身后。
罗波那 躲起来了?让人失望,你不是个战士。
闷雷般的声音穿透盾牌传进执明耳中,她没空搭理,感应到身后那滔天骸能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遇上了什么。
没有空闲思索这里为什么会出现智种视骸,她打开通讯录寻找庚辰的名字,这才想起来新换的终端根本没录入庚辰的联系方式。
但穿透盾牌的并不只有声音。权钥骤然破碎,神能的逆流与气体的激荡打断了执明的动作和知觉。
隐约看到一只巨大的手掌捏碎了自己的终端,然后手掌握成拳头,猛然轰碎了她的意识。
//
一线生机
希玛 我说了,只要那些不论死活都没人管的贱民,你为什么还带了多余的人过来?!
罗波那 她可不是什么多余的人,希玛,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修正者」吗?
希玛 那些掌权者的走狗?她也是……
唔……
在空旷室内回响的争吵声唤起了执明的些许意识,昏晦的光照让执明难以分辨自己境况。
希玛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她?她可是虚恒人。留在这里,虚恒早晚会找过来,到时候就全暴露了。
罗波那 不要质疑我的实力,人类。我说过,在我的计划完成之前,这座工厂是安全的。
罗波那 至于她。她可能知道一些我感兴趣的事,如果没用,杀掉就是……
恍惚间她看到许多猩红的幽光,似乎是视骸,如同侍卫一样静静站在房间的每处角落。
视觉辨认出那是敌人的样子,作为修正者的直觉却感受不到任何危险。认知的矛盾让执明忍不住动了一下身子。靴子后跟打在金属地板上,清亮的声音回荡不止。
罗波那 哦?醒了。
执明 玄机……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执明本能地尝试召唤权钥保护自己,然而平日里对权钥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掌控感此时却荡然无存。
更让执明茫然无措的是,不只权钥没有回应,就连身体里的神能也如同一潭死水,几乎无法调用。
罗波那 别试了,四方院的。我阻断了你的神力,现在你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
罗波那 这办法可是我拿好几个修正者做实验才试出来的。失去力量的感觉,是不是比死了还难受?
靠坐在墙角的执明放弃了无意义的起身,看着眼前如同山岳般的智种视骸,摇了摇头。
执明 区区视骸,求知欲还挺旺盛。身上缠着这么多金腰带,你感兴趣的事情是拳击么?
综合格斗,挺有意思的运动。 我只问你一遍,梵天在做什么?
执明 ……听说智种可以操控普通视骸。郊外的那些视骸,都是你的眼线。
罗波那 回答问题。
执明 我要是知道,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执明将视线从完全看不出视骸特征的罗波那身上移开,暗暗心惊于智骸的隐蔽性之强,同时下意识地看向这间阴暗的地下实验室中最醒目的东西。
那是一座悬停在半空中的透明舱室,里面悬浮着一枚金属棒模样的东西,执明乍一看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却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无数暗淡的金色光带连接着透明舱室,另一端则是地上环绕舱室排列的一个个基座,准确地说是连接着基座上形如枯槁几乎与尸体无异的人类躯体。
这是……
不是你该好奇的事。 说不出我想听的情报,你没用了。
执明 你知道我是四方院的人,就该明白你现在是在自掘坟墓。
呵呵,看来你对你的同伴很有信心。 在等着谁来救你?监兵?还是庚辰?
执明 ……你调查过四方院?
罗波那 登上擂台之前,总要先了解自己的对手。比如我就很了解你,执明。
罗波那 你跟在庚辰屁股后面最久,但四个代理中,你是最弱的那个,还是个残废,这样也算修正者?
罗波那说着,忽然一拳打向执明。根本没有力气抵抗的执明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拳风如同刀割般扑面而来,却并没有受击的痛感。
重新睁开眼睛,看到那只硕大的拳头从自己眼前缓缓挪开,执明只觉得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过如此。
神力,稀松平常;权钥,破铜烂铁。 弱,太弱,连做我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
希玛 ……等等,罗波那,你刚才说她叫什么?
罗波那 执明。你认识?
名叫希玛的女人惊愕地张开嘴,快步走到执明身边,把她拉起来。
你就是执明?搞物理和材料工程的那个?
执明 ……真让人意外,你们两个都认得我。
太好了,一定是圣河眷顾…… 罗波那,这个人我留着有用。
罗波那 又要搞什么名堂,人类?
希玛 她是虚恒最好的科学家之一,我的研究需要她相关专业的帮助。
希玛 让她到我的实验室做事,我不计较你这次把外人带进来的行为。
罗波那 你的要求越来越多了。
希玛 我不管你是谁,这里是我的药厂。
瞥了眼任由希玛拉住自己的执明,罗波那冷哼一声,走向角落里的房门。
罗波那 留着就留着,反正你现在这副样子,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你。如果你还想做多余的事,我会让你记住它们为什么是多余的。
跟随希玛离开了这座如同祭祀场般的房间,那些视骸依然诡异地静立不动。
权钥被毁、神力受阻带来的虚弱感让执明此时的状态甚至不如普通人,光是走路与呼吸都觉得费劲。
狭长的走廊里已经看不到罗波那的身影。执明几次尝试冲破力量的阻塞感,却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希玛 不管你想做什么,不要试了。
执明 ……你知道罗波那是什么东西吗?就敢和它合作。
希玛 我不关心他是什么。对我的计划有益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会接受。
希玛 你也一样。我没法保证罗波那会发什么疯,但只要你配合我的研究,至少我不会杀你。
执明 不像是能摆上台面的研究。
希玛 或许吧,够用就行了。
升降梯显示的楼层为负数,两人上到一楼,大厅敞亮的照明和新鲜的空气终于让执明恢复了一些精神。
当执明看到墙壁上的徽标时,有些意外地眯起了眼睛。
执明 ……这里就是普渡制药?
你听说过?
执明 那种叫「狂丸」的边角料,是从你这里出去的?
希玛 ……你怎么知道那是边角料?
执明 边角料水平的东西,不管被称作什么,永远只是边角料。
执明 为什么要把那东西卖给贫民窟的人?吸穷人的血让你觉得很有成就感么?
希玛 贫民窟已经腐烂了,还有人关心污水倒进泥潭里会变成什么样吗?
执明 贫民窟可没你说的那么差劲,现在我挺怀念那鬼地方。
希玛 ……不用再试探了。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你能活着是因为你对我的研究有帮助。
希玛 在你完成我的所有要求之前,我不会让你离开这里,没人可以离开这里。
执明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帮上忙?术业有专攻,每个人研究的方向都不一样。
希玛 我读过很多你的文章,知道你的研究领域有多广。在我面前谦虚只会让我觉得你不愿意配合。
执明 你比我对自己还有自信。
执明 说吧,你在折腾什么东西?
希玛 ……很简单的故事,不是吗?
希玛为执明推开实验室的门,执明却没有走进去。她蹙眉看着这个连微笑都无比冷漠的女人,咽下了准备好的承诺与说辞。
希玛 复仇之拳作为生化改造物,可以避开富人区那些麻烦的安保监控。只要它找到那些杀人犯,没有一个人能逃掉……
…… 不想说点什么吗?
执明 劝一个铁了心要复仇的人放弃,等于杀了她。
执明 如果我是警察,我会把你关起来,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按着你的脑袋让你重新做人。
执明 可现在我才是那个被丢进监狱的人,就算我讲得天花乱坠,你也只会当成笑话,听烦了还可以随时让我闭嘴,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希玛 和聪明人说话的确省事得多。
希玛 这里就是你的工作间,里面的所有设备都是离线的,不用试着联系外面,省点时间。
执明 你说的那个「复仇之拳」在哪里?
希玛 完成的时候,你会见到的。现在你只需要按照我的需求做出我想要的东西就可以了。
希玛 现在,进来,开始工作吧。
因为情报量的严重匮乏,执明没有冒险继续试探希玛的底线,依言走了进去。
实验室还算宽敞,里面摆放齐全的设备让执明多少有了些身处制药企业内部的感觉。
希玛 开发复仇之拳的所有档案记录都在这个工作台里。加密的内容你就不用看了,也别试着破解,我能查到你所有的操作记录。
希玛 我需要你尽快熟悉这些内容,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花点时间帮你梳理一遍——
执明 基因强化控制……最新版本的强化制剂已经超出了生物机体理论承受能力的上限。
执明 狂丸原来就是这东西的边角料,难怪会有那种神经刺激效果……
执明 基因自适应突变太敏感容易导致机体崩溃,预设的代谢水平也不是依靠生物的循环系统能实现的,更别说这种强度的机体结构……
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执明的表情变得慢慢凝重,而与之相反,希玛却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希玛 不愧是顶尖学者,一眼就看明白了。
执明 你要的不是什么听话的刺客,你在做的是生化兵器。
希玛 哪怕实验也是死罪,我知道。
希玛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一柄陶瓷割刀,放在自己的喉咙边比划了一下。
希玛 我只是,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
复仇与毁灭·前
这是我丈夫的弟弟,库玛尔。 库玛尔,这是执明,来帮忙的研究员。
执明 ……你也要替你哥报仇?
名叫库玛尔的青年愣愣地看着执明,像是没有听到执明的嘲讽,忽然一把按住希玛的肩膀。
库玛尔 说好除了试药员不会把其他人卷进来,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希玛 要完成复仇之拳,她的学识很重要。已经有外人注意到贫民窟的事,时间不多了。
库玛尔 既然没时间,我们用回最早的设计不可以吗?为什么一定要造那种可怕的——
希玛 那样不够。库玛尔,那样不够……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那几个杀人犯,是富人区对我们这些平民的鄙薄。
希玛 别忘了,你哥哥到最后都没有屈服。我们呢?
库玛尔 我们也一样……
希玛 回去干活吧。
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法抗拒的话,库玛尔的双手垂下,语气也迅速弱下来。
希玛拍了拍库玛尔的脸,等他离开后,波澜不惊地转向执明。
希玛 库玛尔负责车间的管理。强化制剂样品、研究材料、工具……他会提供给你。
你想让我帮你改进这个基因强化制剂?
希玛 基因工程、药理学、高分子化学……这些是我的专业。制剂的问题,你协助我就可以。
希玛 我需要一套神经控制器,植入式,纳米技术,支持远程操作。我自己设计的原型机也在终端里,你可以选择改造或是重新设计一个。
执明 被套上缰绳的野兽还是野兽。不稳定的基因最后总会失控。
希玛 在它的使命完成以前能听我的话就够了。
执明 既然你和罗波那有合作,想报仇,让它派几只视骸不就行了?
希玛 罗波那……哼,相互利用而已。我把地下设施借给他,他帮我搞到我需要的耗材,合作内容只有这点。
执明 也是,从没听说过视骸会听人类指挥。
希玛 那个傲慢自大的怪物……你也是,执明,我很惊讶世界上还有「修正者」这种东西。
希玛 可惜你们掌握着强大的力量,却不知道怎样改变这个世界,只是权力的附庸,那些被掩饰的罪行的帮凶。
希玛 不要再质疑我的目的了。我尊重你这样的学者,但不代表我会纵容。
执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并没有再做大概不会有结果的坚持。
无论是恢复力量还是等待虚恒的支援都需要时间,现在能从罗波那手底下为她争取到时间的只有希玛了。
希玛 两天,我要看到成果。
两天,执明很清楚自己两天能做多少事。像这样连续两天待在实验室里不出门的经历对她来说也是家常便饭……只不过这次是被迫的而已。
希玛在实验室外留了两台安保智械,专门用来限制执明的活动范围。她连实验室的门都出不去,好在里面设施还算齐全。
执明 ……能不能……别掉、链子……
执明 唉……没有庞大的算力冲破封锁,连神能都不听使唤了吗?权钥也碎了……
尝试了一百次依然没有起色,执明只好不甘心地放弃了最简单直观的破局方式。
卖力地磨洋工时,执明甚至想到了自己在弥楼衍打发时间做的那些小玩意儿,研究的乐趣与价值高下立判,更让她对希玛的研究感到嫌恶乏味。
执明 ……就是与世隔绝真有些难受,也不知道四方院怎么样了。
执明 庚辰太长时间联系不上我,八成会亲自来找。梵天约好给我看往世书的时间也快到了。
执明 罗波那啊罗波那,觉得我弱……等强的来了,十个你都不够她们一个人打的。
手里把玩着一支小药瓶,执明听到实验室外的脚步声,停下了无聊的絮叨,坐在试验台上看着希玛推门而入。
执明 能在公司的实验室里摆张床,看来你上学的时候没少熬夜。
这两天住得还习惯吗?
执明 床有点小。饭不太好吃。送餐的智械听不懂人话。
希玛 只要你愿意配合,生活方面的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你,除了和外面的人接触。
东西做得怎么样了?
执明晃了晃手里的药品。希玛点点头,两台诺伊汉萨出产的安保智械走进实验室,一左一右站在执明身后。
执明 制剂也好,控制系统也好……你拿什么做实验?我得知道实验环境和应用环境的区别。
执明 不管是小白鼠还是猴子,产地、品种和健康状况我都要知道。
希玛 都不是。
执明 ……罗波那的车上装着很多昏迷的人。
希玛 走吧,提前认识一下实验用「耗材」。
大楼内极少能看到人类员工,大多数工作区域都被智械占据,偶尔遇到穿着普渡制药制服的人类,也都畏畏缩缩不敢和希玛说话。
执明一路沉默不语,沿路的一切在她脑海中构筑成一幅清晰的地图,直到希玛带她进入封闭的升降梯,她才放松下来。
有什么可紧张的?
执明 我对人体实验不感兴趣。
希玛 你已经是实验的一部分了。至于在试验场内还是试验场外,你自己选。
舱门在短暂的超重感中打开,眼前是一座规模宏大的试验场。几十名穿着相同服装的青年在中央的空地上列队,安保智械如铜墙铁壁沿四周围了一圈。
希玛和执明站在一块高耸的看台上,如同典狱长居高临下审视放风的囚犯。
希玛 今天向大家介绍一位新朋友。
希玛开口了。偌大的试验场鸦雀无声,一排排正值青壮的年轻人畏缩地低着头,眼神麻木,像是在迎接一场未知的审判。
希玛 我身边的这位是虚恒有名的科学家,执明小姐。从今天开始,她会协助我开发制剂,完成复仇之拳最终阶段的改良。
希玛 她将拥有使用实验室、试验场、食堂和休息室的权利,但她不被允许离开这座大楼,同时受到和你们同样的「保密协议」约束。
希玛 从今天开始,将由她来主持你们的实验——
执明 ……怎么不说了,忘词了吗?
戛然而止的发言让执明下意识看了希玛一眼,却忽然感受到下方几十道目光汇聚在了自己身上。
普通人不应有那么复杂的目光。恐惧、猜疑、期盼、热切……很难想象如此多的情绪会混杂在一个人的眼中。
希玛 我说完了。接下来是实验的时间,你的时间。
希玛 既然你对试药员的要求这么高,不如自己挑?十个人,注射你带过来的药剂,就这么简单。
执明 十个?这东西很危险,一个人出了状况都未必能抢救过来,你要给十个人注射?
希玛 我不想再解释一遍「耗材」的意思了。
你……
需要我示范一遍怎么选人吗? 第一排八个和第二排中间两个,你们十个留下,其余人靠边。
被点到的十个人顿时面无血色,其余试药员神情复杂地散开,躲藏在角落的阴影里生怕被看到。
同时,一群同样穿着试药员制服的人推开涌入大门,走到被选中的十个人面前,宛如机器人般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注射器扎进他们的前胸。
希玛 倒计时,开始吧。
希玛的声音激活了四周的几台智械,它们朝那些接受注射后全身痉挛、体表不停有青色斑纹显隐的试药员包围过去。
看着那些智械高举的武器,执明终于明白这所谓的「实验」是什么意思。
顾不上体内能调用的神力已经十不存一,执明翻身跃下看台,朝那片即将变为刑场的空地跑去。
倒计时结束,智械集体陷入静默,还能行动的试药员露出解脱的表情,瘫坐在地上。
他们看向不远处的执明,眼神中原本压抑的情绪被地面上的血迹向着某个极端放大,感激、怨恨、同情、失望……但依旧没人说话。
看着那些生死不明的试药员被抬走,执明面色铁青,登上看台,快步走到希玛面前。
执明 不管这是临床试验还是什么实战测试……没有意义,只是你在发泄你的不满。
执明 赤手空拳的人类面对智械毫无胜算,这还有什么可测的?
希玛 是吗?如果不是有人削弱了制剂的强化效能,那十个家伙未必会这么狼狈。
执明 ……你是故意的?
希玛 我能看出你对药效惊人的控制力,我期待与你合作,但为此给你的两天自由似乎让你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希玛 我不喜欢员工搞小动作,也不喜欢有人浪费我的时间。
希玛 如果你觉得可以把我这里当成旅馆,等着有人来接你,你会失望,并且后悔。
执明 不管是四方院还是科尔盖,只要有人查到这里,你的复仇就结束了。
??? 真不明白你对他们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浑厚而充满危险气息的声音令执明心头一沉。她只知道罗波那在大楼地下筹谋着诡异的计划,现在看来他确实随时有可能出现。
真正的死亡威胁,随时有可能出现。
你来这里做什么?你的实验也要我帮忙么?
罗波那 知道你被关在实验室里,消息闭塞,特意来通知你一个好消息。
执明 我对你的「好消息」可不感兴趣。
看到执明逐渐变得阴沉的表情,罗波那张狂地嗤笑了一声,先看向了希玛。
今天怎么样?死了几个?
不用每次实验都过来数人头。 没用的耗材我会让智械送下去。
希玛 感谢执明吧,她弱化了药效,试药员没什么反抗能力,废了不少。
哦?
罗波那 看来没急着杀你还是件好事。
执明 ……你要那么多死人和残废做什么?
现在你感兴趣了?
执明 希玛对我的方案不太满意。按照她的要求,下次实验也许你只能带走一堆增殖变异最后坏死的肉块了。
罗波那 那样的话,我就用你代替空缺的份额。
罗波那 四方院很快就要消失了,虚恒也一样,我劝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做事,也许可以活得久一点。
执明 除非庚辰自己想不开要解散四方院,我想不出有什么能让四方院消失的情况。
罗波那 呵呵呵……你以为原初修正者是无敌的?
执明 你要是有自信,可以去四方院递战书,相信一定会是一场举世瞩目的对决。
罗波那 不会有什么对决了,倒是会有一场举世瞩目的战争。
执明 ……战争?
罗波那 还觉得我只是在吓唬你吗?虚恒已经完蛋了。
罗波那 为了这次行动,我们「启示者」可是花了大力气准备。虚恒已经被布下天罗地网,图灵大人会亲自收拾庚辰。
罗波那 战争啊,多让人兴奋的事情。可惜我得守在这个破地方,不能去虚恒多捏死几个修正者!
罗波那懊恼地踱步低吼。 希玛旁若无人地整理着实验数据。
试验场顶灯熄灭,黑暗仿佛永不衰减的回声。执明戏谑的微笑逐渐凝固。
//
「兵法」·前
脚步声在实验室外的走廊上由远及近,有人类的,也有智械的。
房门被打开,执明依然坐在桌前,连头都没回一下。
希玛 ……在看书?
执明 谁让你这里娱乐项目匮乏。没想到你这里还有兵书。
希玛 你每天看书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到九点,很规律。现在是下午。
关掉排满文字的屏幕,执明瞥了眼墙角的监控探头。
执明 不到一周的行为可不能用来总结一个人的习惯。
执明 有时间看监控不如想想制剂的改良,现在到底是谁在操心?
希玛 你早上提交的方案我看过了,你的进度比我快。
执明 反正那些试药员横竖是个死,我没必要保留。让罗波那觉得我有用,我还能多活几天。
执明 有什么想法要和我商量么?或者对我最新的方案有什么意见?说实话,这版制剂还不太稳定。
希玛 我不需要稳定。
希玛 实验时间到了。
执明 上次实验到现在才过去四天。这么频繁?
希玛 狂丸被几个黑市的行商捅到了贫民窟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盯上这里。
执明 我猜这几个行商下场不怎么好。
希玛 昨天已经换上试药员的制服了。这批补充了不少耗材。
执明 「耗材」,你还真喜欢这个词。
希玛 很准确,不是吗?不管对我还是对罗波那,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损耗。
希玛 我并不希望耗材损耗太快,可惜你的这份方案可能会让存活率非常难看。
执明 ……这回就是让我去看他们怎么死的吗?
希玛 从你这几天的表现能看出来,前天的实验效果不错。你已经明白这里的规矩了。
执明 罗波那和他远在天边的同伴要在虚恒闹事,不知道会死多少人。你这里的小打小闹,实在很难让我感兴趣。
希玛 你很冷静,好像对你家乡的事一点不在乎。
执明 冷静是优秀学者的基本素养。
执明 走吧。早点开始,早点结束,别耽误我看书的兴致。
浏览着希玛交给自己的试药员名册,执明缓步走出升降梯。 十个人,十条命,薄薄的名册掂在手里无比沉重。
当执明在看台的栏杆边站定,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然后神情有些僵硬地抬起头,正对上下方那道同样满是不可思议的目光。
执明小姐?!
执明 阿齐姆?为什么你也……
阿齐姆 ……原来是你,我明白了。原来是你和希玛串通好,把大家抓进来的……
阿齐姆 我就不该把那颗狂丸给你。你骗了伽梨,骗了陆吾,骗了弥楼衍……你会遭报应的!
试药员A 别……别上去,阿齐姆哥,不要命了?!
试药员A 执明小姐不是骗子,她昨天还想帮我们……
试药员B 哼……帮我们,你也信?做做样子而已。
阿齐姆在看台下语无伦次地大吼,想要冲上看台却被周围的试药员惊恐地拉住,然后陷入各执一词的争论当中。
执明 ……希玛,阿齐姆和弥楼衍的一位修正者很熟,你抓他进来是自找麻烦。
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
执明 会先见到罗波那还是先见到援兵,我心里有数。
执明 我知道一种能够清除记忆的药物配方,我们得把他送出去。
希玛 他把你当成坑害他的凶手,你还想救他?
希玛 清除记忆的药我也研究过,要么只能短期生效,要么就会把人弄成白痴,无论哪种都比把他留在这里更危险。
希玛 再说为什么要怕人调查呢?我和所有试药员之间都签过劳动合同,他们都是普渡制药的合法职工。
执明 合法……讲笑话的时候,你自己也可以笑一下。
希玛 名单在你手上。不想让这家伙死,别选他就是了。
希玛 对我来说耗材用谁都一样,我不会干涉。
淡笑着后退了一步,希玛抱着双臂,目光低垂,看着下面仍旧争执不休的试药员。
他们说的每句话都很清晰,但执明只觉得嘈杂烦躁,光是听着都觉得在浪费生命。
执明 五秒后还在说话的,就当你们自愿报名了。
看台下花了大约四秒时间安静下来。执明展开名单,顾自摇了摇头。
执明 ……一团散沙,麻烦透了。
阿齐姆 这都是……什么啊?每次实验都是这样吗?
试药员A 不……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倒计时结束,试药员与智械一同停止了活动。十个人无一例外,在如野兽般短暂狂暴后瘫死在地上,肌肉干瘪,全身都是血斑。
旁观的试药员神情呆滞地看着那些「躯体」被抬走,心中都升起了难以抗拒的恐惧。
这到底是不是你的预期?
执明 你当是发灌水文章用的那种一眼望到头的实验吗?没人能算到所有意外。
执明 还是觉得「耗材」消耗太快,舍不得了?
执明 罗波那对这个结果应该很满意。
希玛 试验场不是让你来玩的。我不希望再出这样的问题,全都是无效数据。
执明 来玩的……
执明倍感荒唐地冷笑一声,声音又拔高了些,完全没顾忌那些还没离开的试药员。
执明 你现在像个不懂行指指点点的无聊甲方,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学者?
执明 方案我没给你看过?制剂不稳定我没跟你说过?你要不要看看你对制剂的要求有多离谱?
执明 你占着一座大楼的资源,就分给我一间造价没你们食堂高的破烂实验室,还想让我做出什么东西来?
执明 按你的要求,以后实验的死亡率只会越来越高,试药员甚至要祈祷能死得痛快一点而不是变成一堆有痛觉的肉块……
够了!
希玛大声打断了越说越激动的执明,扫了眼那些听得面色苍白的试药员,一把将执明拉进了升降梯。
希玛 ……你还需要什么?
更多的设备和材料。 我交给库玛尔的很多资源申请都被你驳回了。
希玛 车床、熔铸机、纳米金属、粉末橡胶……这些东西和实验无关。
你忘了你要的神经控制器吗?
你已经设计好了?
执明 有点想法。你想看的话我可以给你看设计稿,但你未必看得懂。
执明 光看你那个漏洞百出的原型机设计稿就知道你的水平了。如果你把它丢进什么东西的身体里,用不了半个小时神经系统就会全部瘫痪。
像是在从试验场回到实验室的路上已经冷静了下来,又像是被执明的话戳中要害,希玛眼中虽然还有些犹疑,但神情逐渐和缓下来。
希玛 我不懂机械,但成效我还看得明白。神经控制器同样需要经过测试,出了问题,你一样要负全责。
执明 等我见过你那个复仇之拳再说吧。
希玛 强化制剂优先,神经控制器是组装的最后一步。而且,说实话,我现在还没法信任你。
执明 如果连一个没有选择的人都无法信任,「信任」这两个字在你这里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也许吧。
希玛 还有,下次不要在耗材面前说吓唬他们的话,我不希望大楼里出现什么自杀、罢工、暴乱之类的事。
执明 你觉得三天两头陪你们做这些恐怖的实验,他们离做出过激反应就差几句闲话?
希玛 钱对富人来说是厕纸,对贫民窟的穷人来说却是命。十万就足够买一条命了。
希玛 他们确实是我的员工,合同上写明了报酬,前提是他们能……至少是自以为有机会活下来。
执明 但我说的是实话。制剂效力的提高,尤其是基因自适应突变,在你预设的战斗环境中很难稳定控制。
执明 在实验中死亡或者变成怪物的概率,不用我说,那些试药员自己就能看明白。
希玛 ……我会看好他们。
执明 看好?呵呵……
很好笑吗?
执明 只是觉得明摆着有更好的办法不用,让人难以理解。
什么办法?
执明 你知道他们要希望,给他们希望就是了。打一棒子给颗枣,越是高压越有效。
执明 无非是和他们吃顿饭,说几句漂亮话,施小惠,许远利,再编几句苦衷,把自己放到和他们一样的立场上……
希玛 我没必要和耗材搬弄权术。
执明点点头,满脸无所谓地靠倒在椅子上。
执明 可能罗波那也是这么想的。
当执明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原本用餐的试药员之间还算放松的气氛骤然变得压抑。
抗拒地目光用沉默劝说执明离开,但执明却像是浑然不觉,走到取餐的窗口边,打了一份最普通的饭食。
餐厅中的试药员隐隐分成了两拨。执明瞥了眼在角落里闷头吃饭的阿齐姆,走向他所在的那拨人,在邻近的空桌上坐下,看着餐盘里的饭菜,幽幽叹了口气。
执明 ……唉,寒酸。
试药员B 嫌寒酸就别吃啊,虚恒的大小姐。怎么不让希玛大鱼大肉供着你?
执明 想多了。实验室里只有冷菜冷饭,食堂好歹是热食。
执明 按照希玛的要求辛辛苦苦把药做出来。本来以为能换顿好的,没想到还是这些东西。
试药员B 背着十个人的命,你还吃得下去?帮凶。
试药员A 别说了,哥们儿,下次实验还是她……
试药员B 怎么?要拿我试药?来啊,点我名啊,反正***出不去了老子还怕你?!
这名试药员越说越激动,用力一拍桌子站起来,伸手就要掀了执明的餐盘。
然而他的手还没够到餐盘,忽然觉得脚底一空,视线下坠,直到胳膊吃痛才发觉自己跌倒在地上。
试药员A 虚……虚恒功夫?
所有人惊异地看向执明。她瞥了眼刚爬起身还有些发懵的试药员,淡然夹起一片土豆放进嘴里。
执明 我要是帮凶,我现在就该和希玛坐在同一张餐桌上。
执明 原本觉得希玛把我绑架到这里一定是疯了。可看到你们这副自暴自弃的样子,我好像明白了她的自信从何而来。
执明 掀了我的餐盘,我可以再盛一份。就算杀了我,实验也还会继续。只要这座大楼还属于希玛,你们就一定会死。
执明 在试验场当着希玛的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会冲着同样被当成耗材的人宣泄愤怒。
执明 同样是贫民窟出来的人,你好像缺点骨气啊。
试药员B **别装作很懂贫民窟的样子!
执明 贫民窟,很难懂吗?
执明 得过且过,没有理想,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城市的角落,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每天想的就只有明天该怎么活着……
你——
执明 白天和街上的狐朋狗友鬼混,到处想办法搞钱。晚上和家人住在一起,不管是关心还是嫌弃。
执明 每天要打交道的人就那么寥寥几个,一条街道就是生活全部变化的来源……我原本以为生活在这种环境里的人会顽强一些。
执明 没想到一张十万块的空头支票就能让你们甘心被关在这里发臭等死,连在贫民窟仅剩的东西都丢掉了。
执明 你们这些人,应该还不至于天真到觉得可以靠侥幸活到实验结束,拿着希玛的钱走人吧?
听到与钱有关的事,试药员们仅剩的一点愤懑都变成了迟疑,他们面面相觑,在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犹疑后,都忍不住露出紧张的表情。
……你自己不也一样。 做不干净的事就不能留把柄,贫民窟街上摸人口袋的小鬼都明白这个道理。
试药员B 不管希玛答应给你多少钱,你都拿不到了。
要不然怎么说你没骨气呢?
试药员B 你说什么?!
既然还活着,就别觉得自己死定了。 想想你们的亲人和朋友、帮派和生意,还有你们那些无聊透顶但现在肯定会想念的日常生活。
执明 要是真觉得它们无聊透顶,现在用餐刀切开自己的脖子不比死在试验场上痛快。否则就拿出点贫民窟的气势来,在街头打架的时候你们会放下自己的拳头吗?
执明 看看你们自己,穿着同样的衣服,过着同样的生活,面对着同样的危险。这里就是你们的街道,你们比所有帮派都更像一个帮派。
执明 像个帮派一样团结起来!活着,然后……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
就连另一伙试药员都被执明如同天方夜谭的豪言吓得不轻,回应执明的却只有角落里的一声闷响。
众人看向坐在那里一直没出声的阿齐姆。 执明的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捏了一下手里握着的一颗小球。
**……
烦躁地捡起被打翻的餐盘,阿齐姆盯着手中的餐刀看了片刻,将它丢进餐盘里,然后起身走向执明,在她对面坐下。
阿齐姆 ……见鬼的一天。
//
帷幄无名
在两台智械的「护送」下回到实验室,执明低头揉了揉嗓子,看到虚掩的房门,眉头微皱。
推门而入,里面并没有人。房间角落里多了几台设备,桌上摆着一只大储物箱。执明打开箱子扫了一眼,脸色才和缓下来。
执明 原来是送货来了……速度还挺快。
执明 正好「读书」时间到了。
坐到书桌前,执明伸了个懒腰,打开一本电子书册,终端后台多出几项进程。运行正常。
刚坐下的执明又站了起来,瞥了眼摄像头,走到那只储物箱边。
执明 这下材料充足,做些什么好呢?
像平时一样在八点前将所有东西以及自己复归原位,执明又琢磨了一会儿强化制剂。
在几个思路中纠结了许久,她更新了一套方案并发给希玛,而后觉得有些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把头埋在枕头里睡了过去。
执明 一只庚辰,两只庚辰……
呼……
……
滴——
刺耳的铃声,或者说警报声,将执明从深夜的困倦中拽下床。她捂着耳朵穿好衣服,眉头大皱走出实验室。
除了那两台孜孜不倦守在实验室外的智械,走廊里还多了一个人。
执明 赶紧把噪音关了。
希玛 实验时间到了。
执明 ……实验?我睡了一个星期吗?
希玛 我看了你递交的方案,很不错。我稍微做了些调整,让库玛尔紧急生产了一批。
希玛 他已经把药剂和耗材都弄到试验场了,你跟我过去。
执明 等到明天行不行,我现在很困……再说为什么一定要带上我?
希玛 「像个帮派一样团结起来」,我看你在食堂里挺有精神。
希玛 你说的办法,就是当着我的面煽动他们闹事吗?
执明 闹事?整座楼都是你的,这么多智械,他们能闹什么事?漂亮话罢了。
执明 「让他们觉得自己有机会活下去」,你点过头的。现在连你都信了,看来效果不错。
你和那个叫阿齐姆的小声聊了很久。 我放你进食堂之前特意强调过,没有秘密。
执明 我认识他。你也看到了,是他先来找我的,聊的都是私事。
执明 要我给你复述一遍我和他讲了什么吗?他女儿得了门静脉海绵样变,现在还在弥楼衍没人照顾……
希玛 我知道他的情况。
执明 ……也对,试药员是奔着钱来的,谁都有缺钱的苦衷。如果你在乎,就不会把他们关在这里。
希玛 我不希望园区里出现我看不到的事,如果必要,我会消除这些变数的源头。
希玛 注意你说出的每句话,执明。是煽动还是控制,进了试验场就知道了。
尽管是深夜,被赶到试验场的试药员们依然不敢有怨言。
升降梯舱门打开,他们的视线从角落里沉默不语的库玛尔身上转向两位女士,眼神中都有了些决绝的意味。
希玛 库玛尔,你可以回去了。
库玛尔 ……难得来一次,我想看完。
希玛 如果这回又想呕吐了,记得忍到卫生间。
库玛尔 我不是胆小的人。
希玛 我也希望你不是。
希玛 名单。点人吧。
执明 不用了。
执明瞥了眼库玛尔,没和他搭话,径自走到栏杆边,俯视下面整齐列队的试药员。
执明 ……有没有自愿的?
希玛 自愿?你在想什么——
试药员A 算我一个。
仍有些胆怯但确实鼓足了勇气的报到打破了试药员的沉默。短暂的安静后,接连的附和声回荡在空旷的试验场中。
试药员B ……总是选不上我,是觉得我比别人弱吗?啊?!
试药员B 算上我就九个了。还缺一个,别磨蹭。
试药员C 你们……你们不要命了吗?
就是因为想要活命,所以才要有人主动站出来。 「这是我们的街道,像个帮派一样团结。」
阿齐姆 最后一个我来。
执明 不行。忘了我怎么跟你说的?你体质不合适。
希玛 ……这是最合适的体质了。执明,不要糊弄我。
阿齐姆 我知道,执明小姐,我知道……之前是我误会你了,你愿意不点我的名,让我有机会再见到我女儿,我很感激。
阿齐姆 但我是个格斗家,我在擂台上从来没有逃跑过。这里都是贫民窟的兄弟,我不会站在旁边看着。
阿齐姆 我能打,我会活下来。
执明想要打断阿齐姆的话,可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头疼地捂着眼睛,背过身去,果然听到希玛的语气有些不悦。
你觉得你有权力保他的命?
执明 认识的人,能帮则帮。
执明 再说试药员不止这些。那些来打药和搬尸体的,体格同样不差,你怎么不用他们?
希玛 他们有别的用处。
执明 测试神经控制器吗?失去自主意识,变成只听你话的工具。
希玛 ……你的声音太大了。
警示性地盯着执明看了片刻,希玛走到栏杆边宣布实验开始。 没有了恐惧和反悔的余地,留在试验场上的十个人眼神逐渐坚定。
只是似乎谁都没注意到,背对试验场的执明却慢慢放松下来,感受了片刻依然如一潭死水的神力,苦笑着摇了摇头。
阿齐姆 ……见鬼的一天。
下午是因为你站在希玛旁边所以…… 我不知道你也是被抓进来的。
执明 误会,信息差……看来有不少可以聊的东西。
坐在执明这桌的人从一个变成了四个,气氛看上去就和其他几桌一样安分。虽然另外两个人的加入让执明有些意外,但知道缘由以后倒让她觉得是意外收获。
试药员A 阿齐姆哥,她真的也是弥楼衍的成员?
阿齐姆 ……我跟你们说过了,我只是在弥楼衍的地盘上打拳而已。执明小姐是弥楼衍的贵客,你们要跟着大帮派混,不如找她。
试药员B 可她毕竟是外地人。我们要找大帮派成员是为了有足够的威望。她是有两下子,但大家都不认识她啊……
在商量逃跑的事情?
同桌的三人脸色剧变,几乎下意识地要和执明拉开距离,但好像又担心这种动作太引人注意,只好一起尬笑着互相看看。
试药员A 怎么会呢……执明小姐可不要诬陷我们……
执明 我可以教你们怎么出去,想听吗?
试药员A 这……如果是希玛女士让您来试探我们,我们知道这里的规矩,不会想着逃跑的。
执明 不想听?那我走了。我来食堂可不是为了这顿色香味三不沾的差劲晚饭。
等等……
阿齐姆 我想知道怎么出去,可以告诉我。
试药员B 阿齐姆兄弟?!
阿齐姆 我相信她。你们也一样吧?不然为什么会坐到这边来……
阿齐姆 你总担心你断腿的弟弟没法自己做饭、被人欺负。
试药员A 是……是……
阿齐姆 你也说你还没攒够钱和隔壁粮米店的姑娘求婚。
喂……
阿齐姆 我一定要回到莉拉身边,要治好她的病,看着她长大……
阿齐姆 执明小姐说得没错,贫民窟的日子的确不怎么样,但那就是我们最珍贵的东西。
阿齐姆用力捏了一下拳头,旁边的试药员沉默不语。
执明宽慰地点了点头,寄托总能给人无穷的力量。他们能在这种环境下保持斗志,信任一个「机会」也不算多么让人意外的事。
执明 阿齐姆,你在试验场提到过一个名字。是「陆吾」吗?
阿齐姆 是的。我在来普渡制药买药之前,遇到过另一个虚恒人,也去了弥楼衍。
您认识她吗?她是警察吗?
执明 警察……算是吧。我不熟悉,只和她见过几次。
她是来找我的?
阿齐姆 好像不是……
阿齐姆复述了一遍他和陆吾短暂的相遇。得知陆吾是独自来到贫民窟调查狂丸的时候,执明微微皱起了眉头。
执明 如果只是这样,罗波那和希玛合作的事她大概还不知道。
阿齐姆 是很危险,弥楼衍势力不小,但猎豹帮也不差,如果希玛有罗波那撑腰,可能真不怕我们……
比这个更复杂……算了,不提这个。 接下来我说的话,除了我让你们说的,其他都烂死在心里。
执明 我能看得出你们想逃,希玛应该也能看出来。这不复杂,她还没失心疯到觉得你们甘愿为她送命。
执明 你们几个人,眼睛里还有光。不想死,就是想逃。
执明指了指自己的左眼,然后手指移向自己失明的右眼。
执明 那些给你们打药的人,眼睛里是空的。
试药员A 我们叫那些人「活尸」。
执明 活尸吗……倒也贴切。他们大概率接受过神经改造手术,成了和智械一样只能服从希玛的机器。他们也是你们的敌人。
执明 希玛我已经了解了。现在我需要知道的是这片园区里其他人的情况:普渡制药的员工,对面那几桌试药员,实验结束后被带走的人,还有库玛尔。
试药员A 我在这里待了挺久,我先说吧。
试药员A 药厂的员工和我们一样都住在园区里,人数不多,不允许和我们说话。我不太了解,只是感觉他们也很害怕希玛。
试药员A 对面那桌兄弟和我们倒没什么矛盾,只是担心希玛知道我们有逃跑的想法以后被牵连,所以不愿意和我们走得太近。
试药员B 剩下两个也没什么好说的。被带走的人从没见回来过,新来的兄弟也没听说有人被送回贫民窟,大概已经死透了。
试药员B 至于库玛尔……哼,胆小鬼一个。替希玛管着车间,希玛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试药员B 我们偶尔会被派去车间和仓库打杂,他都不敢露面,每次分派任务都是靠智械。
他怕你们?
试药员B 谁知道呢?反正我们没人怕他。大家都知道研究、实验、绑架这些事都是希玛做的。
执明点点头,一手拿着塑料餐刀在盘子里画着圈圈,一边思考着什么。过了片刻,她长出一口气,神情严肃地看向身边的三人。
执明 先不说园区,光是这座大楼里就有无数智械严防死守。你们应该知道逃跑有多难。
执明 所以,不要对希玛抱有幻想,也要做好有人出不去的心理准备……
阿齐姆 您是学者,懂得多,直说要怎么做吧。
执明 三件事。第一,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试药员要像帮派那样团结,否则一切免谈。
执明 不管是谁打算加入你们或者帮助你们,一律接受,人数越多越好。
执明 要是有人犹豫,就说弥楼衍已经盯上了这里,我和阿齐姆被抓,弥楼衍很生气。让普渡制药知道大帮派不是好惹的。
弥楼衍已经盯上这里了?真的假的?
执明 真的,甚至不止弥楼衍……到时候你们会知道。
执明 第二,下一轮测试很快就会开始,这次制剂的强化效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让你们全部活下来。只要注意闪躲,别和智械硬碰。
执明 所以我需要你们自愿参加,一方面是给那些摇摆不定的试药员做个表率,他们中或许会有人来接触你们……
执明 另外也要让希玛看到成效,看到你们是安定可控的。我需要更多的资源和活动空间。
听到这个要求,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像是给彼此打气般地点了点头。
执明 这两点,我希望你们能传达给所有可能站在我们这边的试药员。至于最后一件事……阿齐姆。
执明 ……你觉得自己有演戏的天分吗?
……成功了。
试验场下的试药员们背靠背,朝着已经停止工作的智械兴奋地咆哮。青色斑纹在他们身上呼吸,蠕动的肌肉下潜藏着超出人类极限的力量。
执明 十存八,强化效果稳定。看起来我的工作完成了。
希玛 你用不到半天时间就拿出了这套新方案,它在你脑子里藏了多久?
执明 一名律师虽然能说会道,可如果让他去卖保险,他就算能想出一百套话术,每次面对客户也只能用一套,而且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执明 你既然读过我的文章,就应该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制剂毕竟不是我的专业领域。
希玛 但接下来的神经控制器就是。我不想看到藏私的情况。不管你有没有拖延时间,既然制剂有效,前面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希玛 自己说个时间,我要看到成品。
执明 两天,前提是条件齐备。我需要看到复仇之拳,还要借你们的车间用。
希玛 我可以给你复仇之拳最新的设计稿,但培养室你不能进去。
希玛 库玛尔,明天带她去车间,看好她。
……知道了。
执明 我会把我需要的材料和设备列一份清单,如果园区里没有,最好抓紧时间搞到。
……
执明看了眼库玛尔,这个不善言谈的男人只是点了点头。他虽然强作镇定,但小动作还是暴露了他的警惕与紧张。
希玛走到栏杆边,朝那些已被她控制的试药员,或者说「活尸」,打了个响指。
希玛 带这些人去医疗室。第一批稳定的样品,我不希望他们因为伤病死了。
活尸们如同押运犯人那样包围了几乎个个带伤的试药员。七个人顺从地走向试验场外……但活下来的人是八个。
拳头到肉与骨骼断裂的声音惊呆了在场的几乎所有人,几十道目光汇聚到还摆着出拳姿势的阿齐姆、以及在他面前轰然倒下的一具活尸上。
阿齐姆 **希玛,我好得很,从来没感觉这么好过。
阿齐姆 实验都***结束了。现在把钱给我们,把衣服和终端还给我们,让我们回贫民窟,这些都是你欠我们的。
希玛 ……可以,只要你们保密。
试药员们全都愣住了,尤其是在场地边缘旁观的那些人,他们无比羡慕地看着阿齐姆,后悔于刚才没有主动站出来。
执明却变了脸色,走到希玛边上小声打断了她的话。
执明 答应得这么干脆,你要杀他们?
希玛 我从没有这么说过。
执明 三岁小孩都不相信他们会保密。你随便找个理由把他们留在这里不就行了?
希玛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剩下的人需要希望。
阿齐姆 **,你们又在商量什么?要是不想放我们走就直说,别想再骗我们!
阿齐姆 我,现在,就***,要拿到钱。打开门,别让这些死人跟着我!
阿齐姆看上去十分亢奋,大步离开队伍朝看台走去,声音越来越大。
阿齐姆 大家都是贫民窟混出来的,见识过那些肮脏的手段,干了黑活儿以后被杀人灭口的事太**多了!
阿齐姆 怎么不说话了?!**!承认了吧,你给我们的合同就是一张废纸,你没打算让这里的人离开!
希玛 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拦住他。
「活尸」 拦住他。
活尸们随着希玛的指示挡在阿齐姆面前。人数的差距却似乎让阿齐姆更加兴奋,他大吼着迎了上去,朝活尸们挥出拳头。
//
观阵其一·前
库玛尔 ……阿齐姆说那些话,真的不是你指示的?
执明 大多数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那些明明没有活路却依然甘愿等死的试药员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执明 半导体单元数量不够,再拿些过来。
还是生物电敏吗?
对。 还有这个细胞传感器也有问题,能不能换个精度更高一点的?
看着在设计台边无比熟练地摆弄着各种虚拟元件投影的执明,库玛尔微微叹了口气,让智械去取执明需要的材料。
阿齐姆怎么样了?
库玛尔 还好,只是被打晕了。希玛按你的要求安排了最好的医疗舱,还给他注射了镇静剂。
执明 好,那应该很快就醒了。
执明 我要的所有材料,你最后做一轮质检。我要回去睡会儿,下午开工。
库玛尔 ……等等。
执明 怎么?还有问题要请教我吗?要不是在这里,我的授课费可不便宜。
库玛尔 你确实和学界的评价一样有才华。刚才你随口回答的几个问题,我想了好几年都没进展……
库玛尔 所以我更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会帮助希玛?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每次实验会有多少试药员死在试验场上,复仇之拳完成以后又会发生什么事。
库玛尔 你就真的……这么冷血吗?
执明 冷血?听听你说的话,再看看你做的事,你要不先问你自己?
库玛尔 这不一样。死的是我的亲哥哥,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执明 有什么不一样?难不成你也被希玛做了神经手术?你现在做的事情有一件不是你自己选的吗?采购原料,生产制剂,售卖狂丸——
库玛尔 狂丸的事你都知道了?!
执明 与复仇之拳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希玛可不会当成秘密。
执明 就算我知道也妨碍不到她,你觉得她会放我离开这里吗?
库玛尔 ……她不会杀你的。
摆弄元件的动作停住,执明神情诡异地回头看了眼库玛尔,发现他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倍感荒唐地摇了摇头。
库玛尔 我知道这听上去像是在为她辩解,但她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在你哥哥死了之后?
库玛尔 最开始她没有想过要在别人身上做实验,她只想亲自报仇……最早的强化制剂通过活猴实验以后,她用在了自己身上。
……什么?
库玛尔 但我不知道她给自己注射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她的精神好像受到了影响。她变得冷漠,麻木,开始不择手段地研究复仇之拳。
库玛尔 她不是个嗜血的人,她只是……被药物夺走了对死亡的畏惧,也失去了最后一点生活的热情。
库玛尔 她对你很警惕,但同为学者,她依然尊重你,只要你不妨碍她的计划……
执明 我帮她,你说我冷血;我妨碍她,我会被她杀掉。
执明 你很矛盾,库玛尔。这就是你被希玛摆布的原因吗?分不清自己应该做什么,只能用漠不关心的方式逃避。
……
一个滥杀无辜的疯子无论如何都是杀人犯。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要离开这里。
什么……
执明 我之前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能离开那座大楼。到你的车间已经成功了一半,下午我会用仓库里的货车离开,我需要你帮我打开园区大门。
库玛尔 你……不……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执明 因为你还有良知,库玛尔,你内心并不认同希玛的做法,你知道你们现在做的事已经超出了「复仇」的边界了。
执明 我向你保证,只要这里的事公之于众,所有罪行都会得到最公正的审判——
库玛尔 执明小姐!
库玛尔忽然有些惊恐地提高了声音,刻意的提醒成功打断了执明的话。听到身后沉重无比的脚步声,执明已经知道来者的身份了。
罗波那 她怎么在这里,库玛尔?
库玛尔 希玛允许她使用车间,做一些复仇之拳需要的东西。
罗波那 ……算了,看上去还是很弱,看好她,机灵点,别被她糊弄了。
罗波那 希玛让你带阿齐姆去一趟大门,贫民窟好像有人找过来了。记得管住阿齐姆的嘴,别让他乱说话。
库玛尔 贫民窟?!已经有人查到这里了吗?
罗波那 紧张什么?没证据,没人敢进来。
罗波那 狂丸倒是被盯上了。今天晚上你给猎豹帮送的货记得做隐蔽些。
……知道了。
库玛尔 执明小姐,你……我回来之前请不要乱走,否则我很难向希玛解释。
执明 没事,车间还算大,我正好到处看看。
漫不经心地看了眼疑似生产狂丸的流水线,执明悄悄摸了一下藏在袖子里的纸和笔。
躺在床上,闭着眼默默数着时间,每隔几分钟就瞅一眼墙上的挂钟确认自己的计数是不是准确。
虽然失去神力支撑又熬了个通宵的她已经十分困倦,但她知道睡着的后果可能远比犯困严重。
比如房门被远程反锁的细小动静,在睡着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注意得到。
执明 ……果然还是说了。
毫不迟疑地翻身起来,执明从桌底摄像头的死角处拿出几样东西,先是将一只金属小圆片甩到靠走廊的窗户上。
圆片吸附在玻璃表面,以肉眼不可见的频率迅速振动,玻璃在一声脆响中碎裂成一大滩放射状的碎片。
执明用被子裹住身体冲进走廊,凭借这几天在试验场中对智械攻击动作的观察避开了迎面而来的攻击,反手将一块芯片模样的东西拍在一台智械的外壳上。
指令:歼灭。 目标:同型智械。
没有管两台扭打在一起的智械究竟谁胜谁负,执明将陶瓷割刀插进电闸,无视响彻大楼的警报声,又用一枚小圆片震碎外墙窗户。
执明 玄机!
她站上窗户边沿,用尽全力凝聚出权钥仅剩的碎片之一,然后踩上碎片,深吸一口气,像是冲浪一样紧贴着外墙一跃而下。
希玛 ……她疯了吗?
执明小姐?!
带着智械和那些被控制的试药员赶往大楼,还没进门就看到了那道从半空中下坠的人影。
符合直觉的自由落体并没有出现,那块白色的盾牌碎片似乎具备某种反重力的能力,以不太稳定的方式托着执明重复着加速与减速的过程。
直到执明即将落地,希玛才终于反应过来。
希玛 拦住她!别让她离开园区!
希玛 要是她再尝试逃走,直接杀了。
杂物间的房门被反锁,四台智械在房间外待机,希玛最后看了眼低头坐在里面的执明,转身离去。
……
花了几天时间才勉强能调用一点的神能在刚才的高空速降和战斗中消耗殆尽。执明目送希玛的背影远去,只觉得疲惫感填满全身。
执明 在虚恒时想着将你碎了重铸,现在跟我闹脾气了?
玄机没有情绪,自然也不会回应执明的自嘲。
执明 用惯了你,倒是注意不到你有多顺手了。
执明 ……习惯了坐在办公室里,也变得不擅长应付这种麻烦了吗?倒也不坏。
靠倒在层叠的货箱上,执明长舒了一口气,脑海中回忆着过去二十四小时中发生的所有事情,稍感心安地睡去。
执明。 执明?
执明 ……库玛尔?
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执明仿佛并不介意杂物间糟糕的休息环境,精力恢复得非常好。
执明 来给我送饭?睡了大概有……七个小时?正好饿了。
可以去食堂吃。 禁闭结束了。希玛让我来带你去车间。
执明 ……那怎么还不开门?门被反锁了,别告诉我你没带钥匙。
库玛尔 ……我不明白,执明小姐,你为什么要逃跑。你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库玛尔 就算要逃跑,为什么要跟我说,你知道我肯定会告诉希玛——
我不知道。
库玛尔 但你说你不觉得意外。
执明 是,我不觉得意外,还记得我对你的评价吗?库玛尔,你是个很矛盾的人。
执明 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不会意外。因为你还没想明白你要的究竟是什么,只能在截然相反的选择之间随机摇摆。
执明 如果你决定帮我,我可以离开这里,找来足够摆平这里所有问题的力量。
执明 如果你决定告发,我想后果我也能接受,至少在考虑之后的计划时,不会把你考虑在内了。
库玛尔 之后的计划?你……你还没死心?!
执明 没人会放弃生存。把任何一个判断力正常的人放在我的位置,都会这么做,试药员也好,你也好。
执明 「人类」最没办法接受的就是对自由的限制。呼吸的自由、行走的自由、思考的自由、选择的自由……
执明 你也在试验场旁观过实验,你觉得那些试药员还有什么自由呢?我的处境又比他们好多少呢?
执明 你问我为什么要做不可能做到的事,因为没有别的选项了。这里是监狱,库玛尔,是屠宰场,是你徘徊不前就必然会将你吞噬的沼泽。
执明 摆在眼前的简单事实,扪心自问,你真的看不懂吗?还是只是不愿意接受。
库玛尔 不……不要再跟我说这些了……刚才我听到的那些我可以不说……
执明 试药员已经站在我这边了。这次我没能出去,我会让他们配合我的下一项计划。
什……么……
执明 如果你打算向希玛告发,现在就可以去了。我,阿齐姆,跟在阿齐姆边上的那几个人……把所有的不安定因素消除在这里。
执明 但你还会告诉希玛吗?你在寻找内心的平衡,一次告密已经将它破坏,再来一次你就没法回头了。
执明 所以,如果你不打算说——
执明起身理正衣裙,走到门边敲了敲门。
执明 恭喜,你和希玛不一样,你自由了。
想通了?
执明 看上去你对我尝试逃跑不怎么意外。
希玛 你这样的人多少有些心气,我想过你不会那么听话,只是没想到手段这么粗俗。
希玛 时间不早了,你给自己定的两天期限过去了三分之一,进度还是零。
执明 只要库玛尔把我要的材料备齐,制作和调试用不了多少时间。
库玛尔?
库玛尔 ……都在仓库里了。
希玛 抓紧时间。
先让我吃顿饭行不行? 听说阿齐姆没事,我还得去看看他。
希玛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有些不悦,但终究没有拒绝执明这并不算过分的要求。
希玛 库玛尔,你带上智械,和她一起去食堂。阿齐姆正好在那里,就不用在别的地方见面了。
阿齐姆 执明小姐?!您没事吧?
执明 没事……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
刚走进食堂,执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反倒先被目瞪口呆的试药员们问候了一通。
然而当试药员们看到执明身后的库玛尔与安保智械时,又警惕而惊恐地坐回到座位上。
你不进来?
库玛尔 ……我在外面看住你就行了。
执明 不知道该说你胆小还是胆大……
执明 实验结束到现在,感觉有什么后遗症吗?
阿齐姆 大家都挺好的,就是我和活尸打起来的时候好像挨了一下重的,现在脑袋还有点晕。
执明 不是被打的……大概是镇静剂的后劲还没过去。
执明 制剂产生了一些预料之外的不良反应,是我欠考虑了。
试药员B 别装谦虚了。我们这几个活下来的,都欠你一条命。
试药员B 今天你越狱的样子大家都看到了,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的……有胆气,还从来没有人试过。
执明 你们可别乱试,要不是希玛留我还有用,我现在恐怕已经死了。还是安心吃饭吧。
打了一份最普通的饭食,坐到阿齐姆那群试药员中间,也没人拦着另一群试药员靠近过来。
试药员A 那个,执明小姐……实验真的还会继续吗?
执明 会。虽然次数不会太多,但就像我上次说的,恐怕会越来越危险。
试药员C ……是那个叫复仇之拳的东西吗?
邻桌插进来的第一句话让食堂陷入短暂的安静,两边脾气暴躁的试药员纷纷面露敌意地盯着对方。好在执明昨天在食堂说的话,听到的人并没有忘记。
试药员B 干什么干什么?!都坐下,有话一起聊。
试药员B 忘记执明小姐是怎么说的吗?「要像个帮派一样团结」。
试药员C 对,像个帮派一样团结。阿齐姆兄弟说得对,不要再对希玛抱有幻想,只有像昨天那样团结起来才能生存下去。
执明掀了一下眉头,有些意外地打量起这些试药员。也不知道是阿齐姆三人的宣传工作做得太好,还是试验场压抑绝望的环境容易让人觉悟,这些人还真有了点聚沙成塔的味道。
执明 复仇之拳的事晚些再说,现在有几件更重要的事。
执明 第一,库玛尔已经答应帮助我们了。
试药员们霎时惊疑不已地朝仍站在门外的库玛尔张望。后者低头玩着终端,对食堂里的对话充耳不闻,这样的态度几乎就是执明说法的完美佐证了。
执明 如果有什么急事,缺钱或者给家里报个平安之类的,都可以问问他能不能帮忙。
执明 阿齐姆,我记得你说你明天还有一场拳赛?让他帮你去取消赛程好了,否则要付违约金。
……好。 不过他真的可靠吗?
执明 你们愿意相信他,他就可信。
信心是容易传播的,在几名斗志最高昂的试药员的带头下,众人很快接受了执明的说法。
执明 第二,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你们一定是对的,甚至有很大风险,搞不好会丧命……
执明 越狱,你们愿意跟着我再来一次吗?
//
度势其二·前
沉默的车间,沉默的三人,库玛尔确信自己不该第一个开口,因为另外两个人他根本捉摸不透。
执明 ……完成了。植入式,指甲盖大小,支持远程操作,但续航能力比较差,需要经常维护。
希玛 很好,给我。
执明 复仇之拳的设计稿我看了……那不是依靠常理可以推断的东西。还是那句话,没见到应用环境,我没办法调试。
希玛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执明 用试药员吧。用他们测试复仇之拳的性能。
?!
库玛尔 执明小姐……你刚才说……
执明 用试药员,有什么问题吗?反正只是耗材而已,不管是希玛还是罗波那都不可能放他们走。
库玛尔惊呆了,他根本无法想象执明会说出这种话,但希玛在旁边,他又不敢用昨天在食堂和杂物间的那些对话质问执明,只好失魂落魄地低下头继续干活。
希玛 正好我觉得你和那些耗材走得太近了,仅仅是安抚他们不需要这么麻烦。
执明 毕竟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耗材,他们也不知道,处境相似的人总是容易共情。
希玛 没有人会把你当成耗材,除非你自己这么想。
希玛 如果你要像上次那样猜测罗波那的想法,没必要对我说,我和你一样改变不了什么。
执明 ……不会有好结果的。
希玛 也许吧。
希玛无所谓地笑了笑,接过执明递给她的芯片。
希玛 下午三点来试验场,你来点名。
执明 复仇之拳的测试,希玛大概会让我来指名。
执明 我看过复仇之拳的设计稿,虽然不知道成品怎么样……参加这次测试的人,大概都会死吧。
咬了一口西红柿,执明抬眼看着呆若木鸡的试药员们,长长地叹了口气。
执明 这和刚才说的越狱方案无关。无论库玛尔会不会帮我们,无论你们要不要参加,希玛必然会安排这场测试。
执明 区别只在于,如果这场试验不顺利,未来还会有第二场、第三场……但如果顺利,离希玛摊牌就不远了。
试药员C 摊牌……是指杀人灭口吗?
也可能是她宣布实验结束,把我们全部放走。 如果相信希玛会这么做的,可以自愿退出,等到那时候就好了。
试药员们互相看看,没有人动摇。
他们不了解希玛,就算知道希玛这么做的原因也不会同情她。因为他们是还没脱离危险的受害者,能顾及也应该顾及的只有自己而已。
执明 所以这是个取舍的问题。反复实验可以帮我们争取时间,但必然会削减我们的力量……比起时间,人数显然对我们更重要。
执明 对我们来说,最理想的情况是实验一次通过,然后我牵制希玛去调试复仇之拳,你们和库玛尔抓紧时间确认路线、筹备物资。
执明 只要赶在她决定清算之前动手,我们就有机会。
阿齐姆 只有一次机会,明白了……测试的时候需要我们做什么?
执明 很简单。
执明又望了眼依然老实站在食堂外的库玛尔,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副扑克牌,背面朝上一字摊开。
执明 抽签吧,点数大的人先上场。带着大家对伟大自由和胜利的追求,走出这一步。然后——
执明 满怀恨意地战斗吧,无论面对怎样的怪物,无论面对怎样的死亡。用你们的拳头,向希玛的压迫发起抗争。
执明 ……最后一个,阿齐姆。
执明 以上,出列。
点出希玛要求的二十个人,执明放下名册,朝下面那些站得笔直的试药员们微微点头。
不保阿齐姆了?
执明 他注射过强化制剂,虽然现在差不多失效了,但比起其他人,他的存活率会高很多,也更容易和复仇之拳间形成有效对抗。
希玛 「有效对抗」……算是为实验着想么?
执明 实验失败对任何人都没好处。
那就开始吧。 发武器。
希玛淡淡下了一道指令,角落里一台智械走到那二十名试药员面前,将它托着的一只铁皮箱丢到地上。
阿齐姆狐疑地打开箱子,里面居然是一堆冷兵器,匕首、砍刀、撬棍、狼牙棒……
这是……
希玛 选吧,你们会用上的。
试药员们忍不住看向执明,见她依然是一副淡然的样子,这才放下了心中的疑惧,各自挑选了一样武器。
希玛 ……执明,你觉得这些人能活下来几个?
执明 零。差距太大了。
简短的对话并没有压低声音。还在把玩武器的试药员们愣了一下,随即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在了试验场外。
角落里一扇两人高的暗门在希玛的控制下打开,一道人影走进试验场,暗弱的光照让试药员们无法分辨它的样子,只能看出它手里好像也拿着什么兵器。
……
希玛 动手。
试药员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那道人影却忽然消失了。
一名试药员眨了眨眼睛,只觉得身子一轻,后背砸在地上。他艰难地抬起头,却看到自己的下半截身子还立在远处。
剧痛后知后觉地袭来,凄厉的惨叫让所有人肝胆俱裂。
阿齐姆 别慌!大家靠近!靠近!
然而这样毫无征兆的杀戮已经彻底打破了试药员间本就松散的默契与秩序。复仇之拳挥舞着宽大的骨刃与重锤般的拳头,选择正面抵抗的试药员非死即伤。
不出几分钟,场上的人数就去了大半,剩下的试药员依靠身法和粗陋的武器艰难求生,一边痛骂希玛的冷血和执明的背叛。
执明 让智械一起上吧,这样测不出什么东西。
知道。 看来现在的复仇之拳已经够用了,我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拦住它。
执明 未免太自信了。
希玛 你想说「修正者」和「启示者」?
……从人类口中听到这样的词真是微妙。 「启示者」。是罗波那对他们那些东西的称呼么?
那你怎么称呼他?
执明 「智种视骸」。
执明 我指的不是这些。看不出来吗?复仇之拳动作在变快,负荷在增加,然而衔接动作的反应力在下降。
执明 ……神经控制器的材料太差了,最好赶紧采购一批新的过来。
果然如执明所说,当智械加入战斗后,虽然金属机械同样在复仇之拳的攻击下接连报废,但怪物的动作也逐渐慢了下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复仇之拳即将报废的时候,它的身体却僵硬了一下,然后无视希玛的指令冲向了试验场边缘。
怎么回事?
远程操控失效了,希望是材料的原因。 有办法让它停下吗?
执明 ……总是有办法的。
再次感应了一下体内恢复了些许却无法继续积攒的神能,执明暗暗叹了口气,走下看台。
这算是庆功宴?
希玛 我记得你嫌食堂的饭菜不好吃。
执明在桌上的水果糕点之间挑选了一会儿,拣了一颗巧克力丢进嘴里。
执明 起码食堂那些东西清淡不油腻,对身体好。
执明 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你打算留我到什么时候?带着复仇之拳去富人区的那天?
希玛 放心,我不在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你帮我完成了强化制剂和神经控制器,我就不会为难你。
希玛 至少在罗波那决定怎么处置你之前,我会给你一定程度的自由。
执明 自由……试药员求之不得的东西,你给我倒是轻松。
希玛 刚才在试验场上你眼睛都没眨一下,现在又同情他们了?
执明 实验结束,他们和我就没关系了。
执明 虽然不知道你要怎么处理他们……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保下阿齐姆。回弥楼衍以后我好有个交代。
希玛 ……或许没有那个必要了。
现在你还有理由说服自己杀人吗?
希玛 罗波那说你和他是对头,就算我不杀你,他也不会让你离开。你恐怕没机会回弥楼衍了,我只能让你多活几天。
执明 我可不喜欢把自己摆在必死的位置上……
执明 说起来,最近很少见到罗波那,你知道他在忙什么吗?
希玛 我不关心。
执明 到现在就没必要遮掩了。你心里最清楚,我们的命都拴在他手上。
执明 对智骸来说,除了它们自己,一切都是耗材。
希玛 你很想让我相信他会杀我。
执明 就像我不觉得你有理由继续杀人,我也不觉得它有理由让我们带着它的秘密活下去。
执明 那座地下研究所,我们可都进去过。
执明将巧克力的包装纸揉成一团,丢进墙角的垃圾桶。
对你来说,我就算去了车间也从没走出过这座大楼。 对罗波那来说,我们或许已经死在那座研究所里了。
所以呢?
执明 你不怕死,但它未必会给你复仇的时间。
希玛 我的死活不影响复仇之拳追杀目标。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对它们的强度这么苛刻了吗?
希玛病入膏肓的偏执让执明无话可说,她叹了口气,先一步注意到了希玛亮起的通讯终端。
希玛 库玛尔,有事吗?
……
不知道库玛尔说了些什么,执明只看到希玛的脸色慢慢冰冷下来,她看了眼执明,一边走向实验室外,一边抬手切断了通讯。
希玛 ……愚蠢原来是传染病。
//
肃正其三·前
库玛尔被抓了。
……
执明 噗……
尽管知道自己时刻处在摄像头的监视下,执明依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执明 (想过十五种库玛尔的反应,没想到他选了最冲动的一种。)
执明 (老好人吗……)
执明并没有在库玛尔的想法上过多纠结。毕竟比起猜测,直接取证要高效得多。
执明 没人逼你放走试药员,更没人逼你用这件事请示希玛。做都做了,又何必垂头丧气?
?!
库玛尔木木地抬起头,隔着玻璃认清执明之后,脸上的表情一点点从麻木转向愤怒,却没注意到执明按下了手里的一颗小球。
库玛尔 我不会接受你的羞辱,杀人犯!
执明 我就算再无聊也不会特意来嘲笑你。
库玛尔 我不想听你说什么,你杀了人……你帮希玛制造了魔鬼,让那些试药员去送命,圣河也洗不清你的罪孽……
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吗?
库玛尔 因为我是希玛的亲人!**,我到底为什么要被卷进这种事情……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吗?
库玛尔 因为我不认可你们的做法!这还是你告诉我的,我们应该去救那些试药员。
库玛尔 我就不该相信你,不该相信希玛。我就应该直接放他们走……
你知道为什么你以前没有这么做吗?
库玛尔 因为我知道这不可能成功——你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你知道你为什么现在这么做了吗?
……
执明 因为复仇之拳的测试让你明白,没时间了,犹豫等于死亡,但行动还有一线生机。
愤怒的情绪慢慢平息,库玛尔看着执明审问般的冷淡眼神,像是明白过来了什么。
库玛尔 那可是……人命……
执明 想要救人,就要做好牺牲的准备。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对等的,别把事情想简单了。
执明 越狱是从没有人试过的冒险,反抗就会死亡的观念在试药员中根深蒂固。在试验场上他们可以为保命而团结,可离开试验场后,他们真的理解自己的处境吗?
执明 昨天在食堂我提到越狱这件事,我能看出试药员的态度,也能看出你的态度。你们都在等,等着什么东西推着你们前进。
执明 可同时你们对那种东西的存在保持怀疑,就像试药员对希玛放走他们的期待一样……
执明 只是,带着怎样的想法等死都是等死,缺乏觉悟的反抗却是彻头彻尾的自杀。
执明 尤其是你,库玛尔,我不可能让一个摇摆不定的人来决定计划的成败,把所有人、包括你和我的性命当成赌注,那才是在害命。
库玛尔 我……我没办法认同你……就算是为了救人也不能……
执明 你不需要认同我,也不需要用我的方式去判断和思考。你只需要想清楚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就行了,我并没有让你改变自己。
执明 阿齐姆知道我的所有打算,他和试药员都在等你的答复。
库玛尔 阿齐姆……他们知道那场实验是送死?为什么?
执明 因为他们活在生存的执念中,而你活在对过往的愧疚里。
执明 如果你觉得自己的愿望是不伤害任何人……去吧,属于你的道路已经铺平了。
这大概是执明被抓进普渡制药以后睡得最好的一晚。
所有明里暗里的环节都已经准备妥当,除了那个无法控制所以干脆不管的罗波那,几乎所有变量都已经被稳定住了。
执明 ……还要死多少人呢?
执明 也没办法吧……
在一些零碎的小念头中平稳维持着浅眠。最终让执明醒来的是大楼外不远处的骚乱。
执明 库玛尔?发动计划的时间已经跟他讲得很清楚了啊……
急忙爬起来到走廊窗边张望了一眼,执明看到那道被几十台智械的探照灯锁定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露出狂喜的神情。
执明 陆——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执明捂住了自己嘴,闪身躲到墙壁后面。
听到外面的动静在警车鸣笛的声音远去后逐渐消失,执明的神情也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执明 ……出门走走吧。
她低头想了想,回到房间,收好桌上的书册和纸笔,独自走向升降梯。
执明 这样就……没问题了。
用胶带将手中一块厚布板的边缘缠好,执明揉了揉发酸的手臂,环顾深夜空旷的车间,回头看了眼已经在大门边站了许久的人影。
执明 一直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
这是你给自己准备的后路?炸药?
这些够炸开外墙了吗?
库玛尔帮你弄到的材料?
执明 怎么会……有空记得去外围那些都快变成自然公园的厂房看看,好歹是你园区里的资产。
执明 那些原材料和货物库存,也不知是清点的时候遗漏了,还是老东家打包卖给你了。
希玛 你对「自由」的理解就是我会容忍这种事吗?
执明 合作已经结束了,现在互不干扰就是彼此体谅。
执明 复仇之拳还需要多久?一天?两天?时间快到了,我不可能毫无准备。
希玛 不管你要做什么,都等到复仇之拳完成调试以后。否则我不介意让罗波那先把你丢到他的地下室,他比我更需要耗材。
执明 ……成交。
希玛 成交。
将手里的信纸折好放进口袋,希玛对面前的人点了点头。
希玛 信任果然是最廉价的东西……她归你了。
//
临阵其四·前
执明坐在工作台边,身体有意无意地挡在摄像头与屏幕之间。
诡异的是屏幕上的画面正是执明的后背,稍做对比就会发现这完全是墙角监控探头的视角。
执明 应该没记错,就是今天……差不多了吧。
最后看了几眼这间刚修补好的实验室,执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按下了手中一个扳机模样的东西。
轰——
巨响与震动席卷整片园区,执明不紧不慢地来到走廊上,紧盯着扬上天空的那团黑烟。直到确信自己有一瞬看清那个完整的朴实无华的「四」字,她才松了口气。
执明 早听说陆吾机警缜密刚正不阿,既然已经查到这里了,可别看漏了……
这次没有再玩高空速降的瞩目把戏,执明扫了眼骚乱一片智械横行的园区,空着双手默默走向升降梯。
然而当升降梯来到她所在的楼层时,里面却并非空无一人。
执明 你怎么上来了?我还以为是庆祝实验成功,你在外面放烟花呢。
希玛 昨晚在车间,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希玛 还没到你可以惹麻烦的时候,你知道这么做的下场。
希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丢在执明面前,纸上的字迹执明在车间库玛尔的办公桌上见过。
执明 ……又来?
希玛 库玛尔是懦弱的人,执明,他不敢与仇恨对抗,指望他用你的方式思考,是你看错人了。
希玛 现在他和罗波那都不在园区,你选的时机不错。机会只有一次,要试试么?
执明冷着脸,也不说话,走进升降梯,一把将希玛推了出去。
罗波那 哼,修正者。
执明 咳……咳咳——
大厅正中央,执明周围五米内空无一物。体能与神能的双重消耗对现在的她来说是难以承受的负担,剧烈的咳嗽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罗波那、希玛、复仇之拳、智械、活尸……举目皆敌,如同胜者对败者的审判场。
罗波那 谁给你的自信?就算我在源层,在虚恒,你一样逃不掉。
罗波那随手抓起一台智械,并不费劲地将它揉成一团火星四溅的废铁,丢到执明脚下。尖锐的金属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听得执明眉头大皱。
罗波那 几台这样的铁皮都能收拾你。弱,太弱!
执明 去了虚恒,只怕你就回不来了。
罗波那 哈!想套我话?
罗波那 玉京成了废墟,原质之心我们拿了一半,你们四方院的庚辰受了重伤再没露过面。
罗波那 这么关心虚恒,就带着喜讯给我老实下去吧!
与在郊外被袭击的时候一样,执明眼看着罗波那朝自己挥出了拳头。这次她看得更加清楚,但连上次那种程度的抵抗都已经做不到了。
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执明不出预料地被打晕过去,罗波那将她丢在一台智械上,张弛的骨节噼啪作响。
罗波那 把她带到地下,选个靠中间的位置。也不知道修正者当「单元」的效果怎么样……
你真要留着她?
罗波那 你招惹了太多麻烦,希玛。那个叫陆吾的,还有科尔盖,都盯上这里了。
地下的事还没完成。我需要耗材,大量的耗材。 那些用来做实验的呢?还有没有剩下的?
希玛 他们——
库玛尔 你们……在干什么?
库玛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大厅门口,愣愣地看着这片肃杀的包围圈,目光最后落在被智械架住昏迷不醒的执明身上,表情逐渐变得惊恐。
罗波那 听说是你告密说她要逃跑,小子,你害怕什么?
库玛尔 你们……不能……就这样……
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 再废话,你也是耗材!
希玛 罗波那,他是我的亲人。
罗波那 哼,管好你们自己的事。
罗波那带着智械招摇地走向升降梯,库玛尔看着罗波那的背影,双手颤抖地捏起了拳头。
库玛尔 我……我跟你一起下去。
罗波那 下去,你说你要下去。你还想上来吗?
库玛尔 不用吓唬我……执明是因为我告密才被你们抓住的,我想看到她最后会怎么样。
库玛尔 如果是我杀了她……我也得亲眼看到才行。
希玛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罗波那却嗤笑了一声,走过来用力拍了一下库玛尔的后背。
这才像样。 走路别腿软,哈哈哈——
罗波那 行了,就放这里。
罗波那走到实验室中央的一个基座边,一脚踹开一具盘坐其中已经形如枯骨的人影。
藏在阴影中的视骸尖啸着将那人吞没。罗波那指挥智械将执明放入空出来的基座中。
就在执明落位的瞬间,半空中的透明舱室引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光带,接入执明所在的基座。执明的身体绷紧,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光带被抽离。
**……
库玛尔 这……这是什么?
柔和的金色辉光让已经被吓傻的库玛尔勉强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但他很快看到罗波那露出狂喜的表情,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罗波那 哈哈哈哈,早知道修正者比人类有用这么多,就该多抓几个过来,还费得了这么多时间?
罗波那 照这个速度,明天就能完成了。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让图灵这么感兴趣……
库玛尔 那个……我……
罗波那 嗯?这里长什么样你看过了,也知道执明的下场,还有什么要说的?
库玛尔 她……会醒过来吗?
罗波那 你看这里哪个耗材醒过来了?放心,不用担心她跳起来报复你。
罗波那 那个叫陆吾的家伙和科尔盖不知道在搞什么小动作,我得去看看。你还不走?想住在这儿?
库玛尔 我……我需要适应一下……我……
罗波那 别「我」了。你要做什么我懒得管,别坏我的事就行。
罗波那 你们,都给我盯紧他。要是他敢动一下这里的设备,把他手脚剁了,身子送上来。
在黑暗中如同雕像般静立的怪物眼中闪过猩红的光,罗波那无比冷厉的语气吓得库玛尔打了个哆嗦,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却发现自己连抬腿的勇气都没有,最后只好苦笑着站在原地。
直到罗波那离开实验室,库玛尔依旧不敢动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确定那些怪物不会随便对自己下手。
罗波那的话,他听得很清楚。房间里除了脚下的地面,他自然什么都不敢碰……
库玛尔 ……也就是说,说话应该没问题吧?这些怪物听得懂吗……
执明小姐?
//
应笑我失·前
水声。
……
阴冷浑浊的空气淤积在胸腔里,身体仿佛浸泡在液体中,被浮力向上牵引。
身体的构成一点点变得空虚,像是海崖被浪潮一阵阵地磨蚀,并非受伤,也没有痛感,而是决定了身体存在的更本质的东西。
执明 算力……原来是这样吗?
执明小姐?
十分自然地应声睁开眼睛,执明扭头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目光呆滞的库玛尔。
库玛尔 啊啊啊啊啊啊!!!!
执明 很吵,小声点……
库玛尔 是,是……你……你没事?
执明 是我让你写告密信的,你觉得我会把自己逼到绝路?
库玛尔 可是这些人……
执明叹了口气,环视周围的视骸,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库玛尔解释。
她体内的权钥碎片像是一块处理器,持续解算着头顶那道尝试抽调她躯体算力的金光,若非如此,现在估计和那些人也是同样的下场。
执明 没想到你真下来了。
库玛尔 是你说如果希玛没下来,就让我想办法跟过来……你不是让我来救你的?
执明 看看边上这些东西,你怎么救我?
执明 我只是需要一个人知道我在哪里,遭遇了什么事。哪怕我真的失策死了,外面的人也能有个情报来源。
库玛尔 ……**,你才是真的不要命了……
库玛尔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告密?放走试药员的计划已经很完整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冒险?
执明 阿齐姆他们怎么样了?要你准备的那些东西呢?
库玛尔 都还在大楼里,宿舍那层。武器藏在食堂里,大家随时可以去拿。门禁也没问题。就是智械的总控权限……
执明 这是希玛最大的依仗之一,你没搞到手也正常。
对不起……
执明 所以你觉得,成功逃跑的可能性有多少?
库玛尔 不是会有弥楼衍来救我们吗?我们只需要想办法离开大楼——
执明 嗯,就说离开大楼,刚才在大厅里你也见过大家要面对的东西了,你觉得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
执明 ……毫无疑问,就算成功也会死很多人。
库玛尔 你……你现在又觉得不该有牺牲了?开什么玩笑?!
执明 因为我到这里了。
执明抬头望着透明舱室中那个金属棒模样的东西,长舒一口气。
执明 失去修正者的力量以后,我本能地将自己摆在人类的位置上,思考着怎样自救,怎样救下更多的人,哪怕需要牺牲,毕竟局面劣势太大……
执明 如果我是人类,这样做好像没错,哪怕只有一个人获救,也比全被罗波那杀死在这里强。
执明 但我是修正者,如果有机会取回修正者的力量,我就不该那样思考了。修正者的使命就是守护人类,就算有再大的风险,也该由我担着……
执明 是啊,你说得也对,如果换成庚……或者陆吾那样的人,或许无论如何不会对自己的身份与责任有半分懈怠。
执明 我这样摇摆不定,倒有些可笑了……
库玛尔 什么……力量?你在说什么?继续待在这里,你会和边上这些人一样吧?!
库玛尔 陆吾……对,你刚才说陆吾,我下午才见过她……我去找她——
倒不用你去找她了。 她应该已经看到我的信号了,会带人来找我们,就像我说过的那样。
执明 在这里停留太久惹人生疑,你赶紧上去。计划没有变。
库玛尔带着一半激动一半忐忑的心情离开,地下实验室重新陷入寂静。
寂静,只能听到有如实体的庞大算力汇聚在那透明舱室中发出的节奏如浪潮般的细响。
……
抱着双腿坐在基座中,执明环视这片冰冷压抑的寂静空间,而后低下头,噘着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执明 平常明明那么吵闹,现在一个个都听不到了,都去哪里了……
执明 一个人实在是太无聊了,实在是……能不能赶紧找到我,能不能……
执明 ……让大家都平安无事啊……
也不知过了几个小时,收拾好心情的执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几乎无声的环境,以至于隔着几层楼传来的动静都能隐约听到。
执明 ……来了么?
周围的视骸一阵骚动,其中不少直接撞开大门向楼上赶去。执明松了口气,翻手取出了自己权钥的碎片。
执明 庚辰说得也对。攻守兼备,功能繁多,就算样样不精,毕竟陪我经历了这么多麻烦事,大概是最适合我的吧?
执明 情况紧急。帮你恢复真身的事,只好以后再说了。
执明 现在……调转过来吧!
四枚碎片以超出科技范畴的方式通过算力流强行接入这套算力汲取系统的控制程序,金色的光流短暂停滞了一瞬,而后从那舱室中疯狂向着权钥碎片涌来。
执明 「生物才是盖亚中最复杂庞大的算力终端」……曾被践踏的灵魂,在此安息吧。
执明 修复权钥的辅助程序。玄机,这次就拿你做实验了。
程序化运作的神力引导着算力,将这股盖亚世界中最基础的能量熔铸为实体,蓝色的线条围绕权钥碎片勾勒出玄机的模样,白与灰的材质快速填充。
四面浮游盾在身旁迅速成型,执明体内沉寂近十日的神能如同涌潮激荡,配合那源源不绝的算力转眼摧毁了罗波那设下的无形枷锁。
一同被毁的还有执明下方的基座。四周的视骸终于反应过来,遵从罗波那的指示,张牙舞爪扑向执明。
闹够了没?
玄机围绕着执明盘旋翻飞,神能凝聚的光束在她精密的操控下不停穿透视骸的躯体。
这场一边倒的战斗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在一片缓慢消弭的骸能尘埃中,一袭白衣的执明在权钥的簇拥下如一朵睡莲落地绽放。
没有在这诡异的地下室里多停留一刻,执明取走那透明舱室中的金属棒,最后看了眼那些已经失去生机的躯壳,快步走向升降梯。
执明 得赶紧上去才行。
执明 不知道来了多少人,万一太少,又遇到罗波那——
正思忖着接下来的行动,执明的脚步忽然一顿,而后被玄机托着迅速后退。
几乎就在她退后的同时,走廊的天花板骤然塌陷,一道庞大的身影砸在她原本站立的地方,狞笑着看向她。
罗波那 你是故意被抓进来的?!
执明 要怪就怪自己太蠢。
罗波那 我能打败你一次,就能打败你无数次。
罗波那 把你手里的东西留下,我让你死得轻松一些。
执明没说话,将手里的金属棒收好,仔细听了听上方的动静,微微一笑,四面浮游盾一同指向罗波那。
咚!!!
即便调集起全部的神力,用玄机挡住罗波那的拳头也十分勉强。越是交手,执明越觉得罗波那恐怕没有夸大其词。
执明还可以依靠可攻可守可进可退的玄机与罗波那周旋。如果是需要近身战斗的修正者,如果力量和速度被罗波那压制,恐怕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执明 ……停。
准备好遗言了?
你到底还想不想要这东西?
取出那根金属棒,执明在罗波那面前晃了晃。后者的动作果然停了下来,眯起眼睛盯着执明。
你觉得你能用这东西威胁我?
执明 你作为智骸,不惜和人类合作也要隐秘行事,大费周章掳掠人类作为算力耗材解析这东西的构成……
执明 它对你有多重要只有你自己知道,我不关心。我只会告诉你,在我死之前,这东西会变成一滩碎片。
罗波那 也许你的头盖骨会比它先变成碎片。
执明 呵,机会只有一次,你可以试试。
罗波那 是么……很好。哈!
罗波那舔了一下嘴唇,嗤笑一声,神情却慢慢变得狰狞。
执明心头一沉,眼看罗波那腿上的肌肉绷紧,她连忙丢开金属棒后退,四道光束同时将其笼罩。
硕大的拳头扫过执明先前站立的地方,将光束生生打散,但金属棒早已被光束蒸发,一丝残渣都没剩下。
罗波那 你说得没错,这东西确实对我很重要,现在它被你毁了,图灵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罗波那 但比起图灵的惩罚,我更不喜欢被人威胁,尤其是被比我弱的人威胁。这是你犯下最大的错误!
罗波那 现在它被你毁了,我还有什么顾忌?我会把你的脑袋拧下来放到图灵面前,然后告诉他,是你毁了他的计划。
罗波那 你,已经死了!
比先前汹涌了数倍的骸能如风暴般迎面扑来,执明脸色骤变,万万没想到还是低估了罗波那的实力。
左右看了看这条狭窄的走廊,她没有片刻犹豫,将玄机的速度催动到极致,转身便朝楼梯冲去。
执明 ……是今天没错吧?倒是守时一点啊……
试验场。执明在这座大楼里除了实验室外最熟悉的地方,也是最厌恶的地方。
这里有三扇门,一扇在看台上,一扇连接走廊,最后一扇就是复仇之拳测试时登场的地方。
在这幢走廊结构直来直往的大楼地下区域,执明唯一能想到的可能甩开罗波那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踏入试验场,执明在一秒内想到了至少七种误导罗波那与自己岔开的方式,但她的脚步却在试验场中央停住了。
执明 ……库玛尔和希玛都在上面,至少他们知道我的去向,如果有人下来找我,说明上面的局面已经稳住了。
执明 但如果我现在把罗波那带上去……崩溃。
执明摇了摇头,转身看着破门而入的罗波那,再次将权钥对准了他。
罗波那 哈!擂台。
罗波那 正好让你感受那些耗材在这里的挣扎。
你觉得你赢定了?
罗波那 要不然呢?你还有什么倚仗?上面那些修正者?
执明 那些已经被杀掉的智骸,听说大都死在狂妄上。
狂妄?
罗波那登上试验场边缘的擂台,双拳重重相碰,像是个登台热身的拳手。
罗波那 你很聪明,执明,我承认,所有人都上了你的当。但你的聪明好像又让你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罗波那 你觉得把我拖在这里,等上面那些草包下来,能靠人数赢过我。
罗波那 ……可谁跟你说过,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了?
//
应许我得·前
陆吾?抓到希玛了吗?
陆吾 嗯,已经解决了。你这边怎么样?
将希玛交给库玛尔后,陆吾风风火火地赶到大楼内。原本一片混乱的局面此时已经恢复了些许秩序,陆吾也顺利找到了伽梨。
伽梨 刚才白泽来了一趟又走了,我还以为你那边遇到了大麻烦……我这里还好。
伽梨 视骸和智械都解决得差不多了,就是那些发狂的人类,不知道还能不能治好,只能一个个打晕,让科尔盖送去他们的医院看看。
伽梨 对了,科尔盖来了,老爷子就带人先撤了。你没跟白泽说吧?
陆吾 那是他们和科尔盖的恩怨,我没理由插手……走吧,库玛尔说执明在地下,去下层的通道恢复了。
伽梨 升降梯吗?刚才怎么按下面的楼层都没反应。
陆吾 不……可能有智种在下面,升降梯太显眼,又没法看到外面的情况,怕是会被瓮中捉鳖。
伽梨 坛子里……抓乌龟?
陆吾 ……意思就是想逃都没地方逃了。
陆吾 走吧,如果执明还在下面,情况只怕不好。
两人沿着通道下行,沿路又遇到了一些视骸在道路两旁伏击,搞得两人不胜其烦。
但随着上层的响动在身后渐渐远去,两人似乎都听到了下方传来的剧烈爆炸与撞击的声音。
这边!
追着声音一路下行,声源的位置似乎没有大范围移动,两人很快来到一座厚重的金属门前,隔着门已经能听到执明和罗波那发劲的气声了。
陆吾 我来。
四柄光枪刺入门的四角,而后分别沿着四条边顺时针平移切割,斩断了房门与墙壁的所有连结。
伽梨一脚踹在门上,沉重的金属门朝室内飞去,两人十分默契地借着它的掩护冲了进去。
罗波那 哈!来了。
执明 陆吾,伽梨……
面前不断迫近的拳风被两道身影挡住,执明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即便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情绪用事的时候,鼻尖依然泛起一丝酸楚。
执明 这样闯进来,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计划啊……
暗沉的金与无瑕的白,两种泾渭分明的颜色让陆吾与伽梨根本不需要仔细分辨试验场内的局面。
两人的战斗经验都十分丰富,知道不能浪费先手的机会,直接向着罗波那发起突袭。
陆吾 执明你刚才说什么?!快一起!
……给我点时间。
尽管与理想状况中那种千军万马杀下来的情况有些出入,但执明并没有犹豫,趁着罗波那被援军缠住的时候召回了玄机。
四面浮游盾从中段拆分成八枚小盾。其中四枚在空中组合成喇叭状,内侧的复杂结构伸展开来彼此相连,很快变形为一台大口径的能量炮。
执明 全功率输出,发射。
炽烈的白色光束转瞬之间轰击在罗波那的躯干上,绽开的光焰淹没了罗波那的身形。
余下的四枚小盾在执明身前组合成十字形,撑开的光幕稳稳挡住了扩散的光焰和冲击波。
陆吾与伽梨连忙退开,诧异地看着这持续不断的猛烈攻击。
伽梨 ……执明啊,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科学家。
看上去很不科学吗?
伽梨 不不不,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能打……好可怕的激光,权钥放在里面都化成灰了吧。
执明 别大意,这里或许不止一个智骸。
陆吾 ……还是先解决掉罗波那再想别的吧。
?!
陆吾 ……要来了。
灼目的光焰之中,一道身影如同直立而起的巨兽,临身的光束似乎没有给他造成任何阻碍。
罗波那 不错的攻击,有点力度。我记得拉冬那个小鬼就是这么死的。
罗波那 可惜,我不是他,我不像他那么弱。
罗波那 打够了?打够了,就轮到我了。
金环扭开光束拖着残影劈向能量炮,执明连忙收回浮游盾,险而又险没有让权钥受到损伤。
陆吾与伽梨各自握紧了武器,看着那道安然无恙的身影,心中都是震撼难言。
罗波那一双拳头左右开弓,接连荡开陆吾和伽梨的武器,就连执明的光束也能如实体般击散。
三人联手依然拿罗波那毫无办法,加上迟迟不见有人增援,难免感到心情有些焦躁。
陆吾与伽梨心智坚韧,一直缄默不语专注战斗,倒是执明不停看向自己外衣腰间的蓝色垂饰。
罗波那 在看自己的衣服有没有被弄乱吗?虚恒的大小姐。
执明 你说在这里的智骸不止你一个,唬人的?
似乎对执明的算计有了一定的警惕心,听到执明出声,罗波那短暂摆出了防御的姿态,陆吾和伽梨也趁机与他拉开身位,来到执明身边。
陆吾 执明代理,没事吧?
执明 没事……现在也不是嘘寒问暖的时候。
执明 如果还有智骸在上面,没人下来支援也就说得通了。
还想会会巴钦?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么?
巴钦?
罗波那 哈!别等了,在他来之前,你们就已经是尸体了!
眼见罗波那抬起拳头,执明却依然不为所动,她看着自己腰间的蓝色小珠,原本剔透的珠子慢慢开始发光,绷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又在耍什么小聪明?
执明 只是觉得撑到支援赶过来不容易。游戏结束了,罗波那。
罗波那 上面那些家伙没比你们强,谁给你的自信能靠他们活命?
执明 ……我可没说等的是他们。
在陆吾和伽梨惊诧的目光中,执明摘下那颗蓝色小珠对准了侧边的墙壁。
仿佛受到了召唤一般,试验场带有金属夹层的厚重外墙像是泡沫垒起的道具般被撞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一团浓郁的黑雾从缺口涌进来。急促的铁蹄声中,猩红的骸能缭绕着来者重甲与坐骑的轮廓,在入场瞬间就冲破了罗波那与修正者间剑拔弩张的气势。
罗波那 哈!刚说到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 赶紧走!
?!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团黑雾中的人影似乎背对着室内,而且不停后退着,像是在避让着什么。
怎么了?
??? 不想死就走!
黑雾分出一缕,在来者与罗波那之间划开一条源层通道。黑雾中的骑士调转身子朝通道飞驰。
墙上的缺口被空出来,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紧追着黑雾冲进训练场,骑士转身与那团金光拼了一招,坐骑却几乎侧翻过去。
罗波那睁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只臂铠从那团黑雾中探出,将他一起拉进了源层裂缝中。
逃得这么快?排练过吗?
略显仓促的变化让前一秒还严阵以待的三人愣住了,直到看到金光消散露出的身影,才想起把武器放下。
……
执明 咳咳……可算出来了。
陆吾一时间没认出对方,执明像是早有预料地松了口气,伽梨看着金光消散后露出来的身影,惊喜地跑了过去。
伽梨 梵天老大!!
梵天 就知道是你,喜欢跟着外人乱跑。
伽梨 救人的事怎么能叫乱跑……呃……
脸颊被梵天捏住,尝试说话的伽梨发出一堆含混不清的声音,让刚才还紧张无比的气氛稍稍轻松了一些。
陆吾 梵天前辈吗……抱歉,把弥楼衍卷进来了。
梵天 视骸闹事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不打不是修正者,不怪你。
梵天 刚才那个黑漆漆的家伙在上面还伤了几个弥楼衍的兄弟,没杀掉它真是不解气。
执明 这地方居然藏了两名智骸。要是今天你还没睡醒,我们可就全交代了。
梵天 我好歹是弥楼衍的老大,还有答应过你的事没做完,怎么可能让你死在这儿?
梵天 不过,敢在我身上装定位器,该怎么惩罚你呢,小龟龟?
执明 谁让弥楼衍没一个人知道你在哪里……今天帮你反向找到我,也算物尽其用了。
梵天 嘻嘻,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执明 这回差点死在这里,又闹得这么多人来救我,还有人类因为我……
执明 早知道有智骸这种东西,就不该如此疏忽。
执明简单讲了一遍受困以来的经历,伽梨和陆吾也把外面发生的事捋了一遍。拼图集齐,众人这才明白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伽梨 希玛那家伙——
陆吾 就算夏什瓦特再不待见贫民窟,科尔盖也不会容忍这种行径。
陆吾 好在库玛尔还存有良知,不然局面更难处理。
梵天 执明,你刚才说罗波那在地下解析一根金属棒?那东西在哪里?
执明 不幸,被我毁了。
梵天 啊?!
梵天瞪大了眼睛,一副随时都会晕过去的表情,最后懊丧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却什么都没说。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梵天 我花了一个月想要构筑的就是那个东西……算了,不提了。
梵天 你们没缺胳膊少腿就好。特别是你们两个,万一在我的地盘出了事,庚辰怕是要来拆我屋子了。
听到庚辰的名字,陆吾和执明相视一眼,神情都忍不住有些黯淡。梵天若有所觉,无奈的表情也逐渐凝固。
梵天 ……你们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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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败无常
陆吾 ……好……好,知道了小老板。
陆吾 对,执明代理没事,她应该已经联系过四方院了,但好像没有要回虚恒的意思。
……四方院的内务我当然不会插手。 那和贫民窟的商贸合作方案大概就这么定了?
陆吾 ……我是安保部的,护个镖查个案也就算了,这个真干不了。就让商务部专业的同事接手吧。
陆吾 ……是的,工作算是结束了,我现在就回虚恒。
想了想,陆吾最后还是没有询问搜救庚辰的进展。禄良没有提及就等同回答了。
阳光仍显着清晨的朦胧,贫民窟的人们早已开始了他们「得过且过」的一天。
街道间混合着各种奇特小吃的气味,像是一团白蒙蒙的雾气笼盖在破败楼宇连成的天际线上。
结束了与那个安排工作极尽随心所欲之能事的上司的通讯,靠坐在长椅上的陆吾换了个坐姿,看了眼站在一旁提着两杯热奶茶的执明。
热的喝过吗?
陆吾 没有,只喝过弥楼衍里罐装的那种。
接过执明递过来的奶茶,热腾腾的十分暖胃。两人丢掉空杯,陆吾却依然没有起身的意思。
陆吾 这条街,听说你也在这地方被抢过。
执明 「也」?呵,那几个不长记性的毛头小子……
怎么这两天都没见着他们?
陆吾 听说散伙了。想混出名堂又没实力,贫民窟有太多这样的人。
执明 你说的「混出名堂」,是不是在这里划一条街收保护费?
陆吾 ……执明,这地方能好起来吗?
执明 夏什瓦特人自己把贫民窟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你很在乎?
陆吾 希玛和普渡制药这样的事不该再发生了。
执明 听说你当过警察,应该知道这样的事在任何地方都会发生。
执明 人们往往觉得「正义」很脆弱,因为它说到底只是一种「均衡」,均衡需要维系,但总会有动摇的时候。
执明 假如夏什瓦特没有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没有贫民窟这样可以把人当作耗材的地方……说实话,罗波那的行动反倒会更加隐秘。
陆吾 ……抱歉,我不太能接受这样的说法。
执明 嗯。我知道。
你知道?
执明 毕竟好人不多见。
执明 好人可不会因为正义是脆弱的,就选择放弃它,不是吗?
陆吾 ……现在听到「好人」这两个字,也不知是夸赞还是嘲讽了。
陆吾 执明代理,你觉得自己是好人吗?
执明 我?我尽力吧。
陆吾愣了一下,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
一点都不能说吗?为什么不回去?
执明 我答应过梵天,也答应过庚辰,这件事不能透露。
庚辰先生吩咐的事情吗?
执明 可惜一下子找不到人复命了。
陆吾 你好像不怎么着急。
执明 如果有个人在你耳边念了一百多年「我若不在一切照旧」,有一天她不见了,你还会急么?
陆吾 我……想象不出来。
答案就是不会。 她也知道我不会。
执明 孟章代管四方院挺好的,虚恒现在就需要他那种一万个心眼儿的家伙稳着。
执明 至于庚辰……既然还没人找到她,就别当她死了。梵天真要躲起来谁都找不到,她也一样。
陆吾 ……但愿吧。
执明 你和你那个科尔盖朋友约好的时间是不是快到了?
陆吾 还有两分钟。
执明 那我就送到这里了。
执明 ……这次的事,谢谢。
陆吾 应该做的。保重。
陆吾笑着顺手拍了一下执明的肩膀。执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旋即放松下来,有些生涩地做了和陆吾一样的动作。
陆吾有些意外地看向执明,后者却偏过头去,没有直视她的眼睛,朝她摆了摆手,转身没入贫民窟交错起伏的街道深处。
叹了口气,陆吾低头看着终端时钟上的数字走向整点。分位归零的一刻,一双作战靴停在她面前。
陆吾 ……不是顺路回去吗?怎么只有你一个?
白泽 他们还要押送犯人,科尔盖的公务我还能让你同行?怎么一见面就犯呆?
陆吾 那希玛……
白泽 一个人类而已,让新兵看着不会出问题。他们已经出发了,不用在乎时间。
你打算怎么去光轨站?让我陪你走过去?
你没有载具吗?
白泽 想蹭公车能不能早说……叫辆出租车算了。
陆吾 ……那还是走路吧,你有时间,正好可以聊聊。
聊什么?
陆吾 这么多年,有很多可聊的吧?
白泽 ……那倒是自己起个话题啊,呆瓜。
风波宁息,或许又是风波将起。
这桩发生于夏什瓦特一隅的事件并没有太多人知道全貌,最大的影响似乎就是各个原质区的修正者组织又接到了关于两名智骸的简短情报。
对贫民窟来说,只是那种叫做「狂丸」的药品突兀地断了货……但对贫民窟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切如常,一切照旧,奶茶与卷饼,帮派与格斗……
罗波那不知所踪,猎豹帮陷入内乱,最后被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整合。据说新首领成天带着一本虚恒兵书,没人知道他能不能看懂,也没人敢问。
传言说普渡制药打算在贫民窟定期招收劳工。有人说普渡制药是黑心工厂,但在第一批应聘者带回的丰厚工资的明证下,流言不攻自破。
普渡制药的新老板名叫库玛尔,他与似乎是辞职去往别处的希玛老板一样,为贫民窟的百姓提供着廉价的药品。
阿齐姆在拜托库玛尔带莉拉去城区做手术的时候见过他一次。他眼神疲惫而憔悴,虽然脸上带着微笑,却似乎变得寡言少语。
莉拉的手术很成功。阿齐姆也在科尔盖的治疗下摆脱了强化制剂的影响,精神焕发,在贫民窟最大的格斗联赛中以全胜的姿态问鼎金腰带。
富人区主办的职业联赛向阿齐姆发来邀请,他撕掉了邀请函,即便那上面有能够帮助他转战演艺界的承诺……
得过且过的贫民窟,没有人会在乎明天将要发生的事,也没人在乎楼宇投下的阴影吞没了什么。
执明 ……这太疯狂了。
执明 就算往世书真像你说的一样……你有成功的把握?
??? 当然没有。
执明 ……你应该知道只有一次机会,不管对你还是盖亚。
??? 有这样的机会就不错了,往世书在这个纪元现世不是没有原因的。
??? 至少值得一试,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