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 超人不会飞
这不是我第一次一个人来看电影了。
倒不是找不到人陪我,而是这种在各家电影评分网站都拿不到及格分的烂片,我实在不好意思邀请其他人一起来看,哪怕票不要钱……是的,票不要钱。似乎是因为第八部门的缘故,经常会有各种文娱活动的票券被送到我的办公室,演唱会、歌剧、球赛、电影……质量不错的我一般会送出去,送不出去的就只好自己消化了。
不出所料,放映厅里静悄悄的,昏黄的灯光蒙在一排排空置的座位上,角落的阴影倒成了这糟糕的上座率仅存的遮羞布。我仔细找了半天,除了我以外只有一位观众。电影烂完的口碑加上凌晨的场次,不如说能在这里看到第二个人已经让我很意外了。
「你好。」我的座位与她同排,只隔了一个空座,虽然知道这是「最佳观影区」不会有刻意凑近的嫌疑,但出于礼貌我还是先打了声招呼。
对方是位身材修长样貌端庄的女士,看上去年纪比我稍长,一头乌发用细簪挽起,毫无疑问是虚恒的样式。衣着倒是干练得入乡随俗,一件白衬衫加上一条藏青色的毛呢直筒裤,纯色的服装根本不需要额外的装饰,光是勾勒出来的曲线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
「你好啊。」她微笑着回礼,黑色的眼瞳在放映厅昏暗的灯光下有种幽深的美感。
我放下爆米花和饮料,见荧幕上还在放广告,便打开终端看看有没有消息。结果是没有,消息列表静悄悄的,只有弥弥尔例行发了几条运维通知。就第九部门的工作节奏来说,安静成这样倒是少见。
正打算骚扰一下弥弥尔,余光却感觉旁边那位女士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屏幕上的内容可能会被她看到,于是关掉终端,尽量保持自然的神情,也转过头看向她。
她没有回避的意思,眼神中更多是好奇,还没等我开口,先笑着问我:「一个人吗?」
「……啊,对。你也是吗?」
「呵呵,是啊,这种烂片,也不好意思邀请别人来看吧。」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心里话被另一个人说了出来,我不禁捂着额头,笑着摇了摇头,「这种烂片,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人自己买票。我猜你的票也是别人送的。」
她轻轻挑起眉毛,微微张嘴,最后却欲言又止,低头理了一下自己的鬓发,很明显是默认的意思。
「啊,真的假的……」猜测失误,我也有些尴尬,只好摸了摸鼻子,抱着双臂望向荧幕,「那看来是我错怪这部片子了?」
「要是对它有期待就完蛋了,货真价实的烂片。」她也将头转了回去,将上半身的重量全部放在椅背上,看上去有种放空的轻松感,「但是,不用动脑子,不会被打扰,偶尔还能笑一笑,哪怕只是坐在这里,不也挺好吗?」
最后一条广告结束,灯光关闭,荧幕与她的身影一起暗了下去。我得承认我多少有和她类似的想法,很熟悉,也很真实。就像有些人需要用白噪音助眠一样,一些不用思考的、因为抽象和劣质反而更有喜剧效果的声音和画面比起纯粹的安静反而更能让我们放松下来。
就像她说的,电影从开场就充斥着一股低分的质感。塑料的特效和尴尬的演技倒是其次,光是前三分之一的剧情,就足以让任何想要夸它的人汗流浃背。
导演大概是想表达一些反英雄、反善恶二元的想法,所以安排主角——某座架空大都会中一位有着各种超能力的警察,因为没能在任务中用超能力救下搭档,加上被罪犯嘴炮攻心,心态受到影响,一时间用不出超能力,让罪犯逃脱。于是他决定不再使用超能力并从警局辞职,然后戴上面具,用各种阴狠的手段惩治罪犯。面对昔日同僚不理解的质问,他说,要用罪恶打败罪恶……
「不是,哥们儿……」实在不忍心看演员念完这句台词,我掩面长叹,忽然听到另一位「受害者」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我转过头去,想看看她在笑什么,却发现她仰头躺在座椅上。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也看向我:「说了是烂片吧。既然都坐在这儿了,如果不想折磨自己,就不要尝试去理解它,要去感受它。」
「你这句话比电影好笑……你感受到什么了?」
「感受到……这个主角大概是累了。」
「你要不吃口爆米花再想想?」我把手边的爆米花递给她,她也没跟我客气,拿了一小捧,我干脆把爆米花桶放在我们中间的座位上,「有没有可能,留在警局一样可以惩治罪犯?这片里的警局挺好的。并且,有没有可能,如果他认认真真对待自己的能力,早就帮他搭档报仇了?」
「但是,累的时候人不会那么清醒,只会拼了命地想要换一种活法,觉得摆脱自己过去的影子,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变得好起来。」一边吃着爆米花,她的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聊家常,「但当他确定自己累了,不想再继续了,那一瞬间,以前所有的坚持都会变成压垮他的负担,毕竟人的一生就这么长,舍弃坚持,也就舍弃了那部分生命。」
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试探性地安慰了一句:「希望这不是你的人生经历。」
「不是我,但我见过。所以我猜,他最后还是会把超能力捡起来,重新做警察。」
事实证明我的担忧确实是多余的。她的话题转换太快,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表示怀疑地摇了摇头:「等等,就没有可能是黑化到底?」
「那样的话,顶多当个配角吧。」
「但你都知道它是烂片了。」
「呵,也对。」
但又看了三分之一,我俩不约而同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终究还是小瞧了这位高手,至少从出人意料的角度,说它烂就太不中肯了。主角确实朝着极端的方向一去不回,但这条黑化的道路在三分之二处戛然而止,因为主角死了——说着「变成这样其实我也很后悔」之类的话,被那位「昔日同僚」一枪打死了。然后,他将自己的超能力托付给了「昔日同僚」,让他帮自己完成最后的复仇和审判,让力量被用在正确的地方……
我觉得自己就着这一段,能吃整整十碗饭。皱起眉头之余,我一边喝了口饮料,一边把手伸进爆米花桶。
两只手触碰的一瞬,都下意识地往回收了一下,我与她对视一眼,双双哑然失笑。
「请教一下,这回你感受到了什么?」
「感受到了编剧的想法很纯粹。做了坏事就要得到惩罚,好人会把好事做到底。」
「这我倒是相信你能共情。」
话说出口才我感觉自己有些得意忘形,嘴太快了。对上她微妙的、审问般的目光,我只能耸耸肩表示自己没有别的意思:「……你知道的,科尔盖出来的官员都有种非常特别的……气质。只是刚才不太敢确定,毕竟一个人跑到电影院看烂片什么的,就有点……呃……」
我不知道「奇怪」这个词,在她的理解中算不算贬义,但一下子又找不到合适的描述来代替,反而越琢磨,越觉得我这种想法没道理。
她大概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没有生气,反而带着玩味的表情侧过身来:「有的人亲自处理过好几次智骸的危机,管着一整个特殊部门的事务,还一个人跑到电影院看烂片,是不是也有点——嗯?」
「喂要不是有人送我票我才不会……等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和腰间,身上并没有带着工作证或者任何能够指示我身份的东西。更恐怖的是,只见她打开终端点了几下,同一时间,我收到了一条添加好友的申请。
对方的昵称是……这个可能不方便泄露,但当时我并没有在意昵称的余裕,只是意识到自己的账号被她轻而易举地扒了出来,大惊失色,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们开我盒?!」
「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小弟弟?」几乎没看清她的动作,她便已经换到了我的邻座,伸手把我拉回到座位上,顺便把快要见底的爆米花桶塞到我怀里,笑得花枝乱颤,「作为托特的主管,我当然不能放任她和一个我都不知道底细的外人私底下频繁联络。再说,你这张脸,还有你的资料,我早就在任务简报上见过好几回了。」
「你是……苍术总队长?」我听托特简单说过她所在的二大队的特殊性以及人员构成,自然也包括她身为人类却比修正者更加神出鬼没的顶头上司。虽然早就预想过会见面,可实在想不到会是这种情景。
「唉,被人带着职务称呼,总感觉还像在上班呢。」
「刚见面就直呼名字更怪吧……」
她身上没有多余的香水气味,看上去也没怎么化妆,精致得十分自然,即便忽然坐到我旁边,也没有让我产生感官上的突兀或不适应。或者可能是因为她躺到椅背上的动作太过自然,就像是在自己的座位上一样,反而我才像是是那个主动凑近的人。
我们沉默着看了会儿片,表面上都没什么波澜,实际上,我猜,大概她和我一样,对于在这种场合开诚布公都没做好准备。对于揣测别人的心理,我向来比较谨慎,不会陷入「自圆其说即是真相」的陷阱。但现在我感觉不一样,感觉我可以笃信自己的揣测,那是种类似人们信任自己五感接收到信息的本能。她坐在我旁边,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我能理解她就像能理解自己。在某些方面,我们必然是极其相像的。
「希望以后你……还有我,在下班时间可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比如呢?」
「比如等看完这片子,各发一条推文,身边的人能劝一个算一个,不要再来看了……」我把爆米花桶放在我俩中间的扶手上,又觉得这么说对自掏腰包买了票的她不太有说服力,于是又补了一句,「除非真的只想找个人少又不用动脑子的地方,把音频当成白噪声,躺在椅子上歇一歇。」
「……不也挺好吗?」
我看了看苍术。她好像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打算,正以大概是影片开播以来最高的专注度盯着荧幕。因为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么一小会儿,就像是在某些晦涩难懂的课堂上发了会儿呆似的,再抬起头,已经什么都看不懂了。
「……喂,这哥们儿只是继承了主角的力量啊。为什么主角心态动摇会用不出力量,他越愤怒就越强?而且为什么主角根本不会飞,这哥们儿都突破音障了?」高潮部分不讲道理的打戏让我捂紧了脑袋,直到打戏结束,所谓「主角」却连个回忆杀的镜头都没有,我看着「昔日同僚」取胜后泪流满面的特写,激动地一拍手,「不对!我悟了!他才是主角!」
到了最后不知道在煽什么情的家人重逢和扫墓环节,苍术的注意力终于离开了荧幕:「我没说错吧,『顶多当个配角』。」
「但还是解释不了设定的问题。」
「修正者用权钥还有适配性呢,也许是同一个道理,超能力也有适配性?」
我惊呆了,这个例子太过现实以至于我一时间都没找出反驳的角度。但影片没有交代清楚设定的问题终究存在,她也只是开开玩笑,没有真打算拿这个例子反驳我:「你就当是为了凸显正义啊、信念啊……这些东西的意义好了。男二的部分是反应现实,男主的部分是艺术加工。」
我一时间竟分不出她这句话是不是褒义:「这都被你『感受』出来了?」
「导演未必是这么设计的,但你可以这么理解,毕竟只要是你感悟到的,说到底都是你的收获。」荧幕上开始滚动演职员表,昏黄的灯光重新亮起,苍术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想,你也能懂,不会飞的人,多少是会累的。」
……
我忘记那晚回去的时候已经几点了。困意让我放弃了专门写篇小作文吐槽这部传奇烂片的打算,何况苍术也能看到我的动态了,扪心自问,感觉说服不了她。但什么都不发又感觉白瞎了这九十分钟,所以我截了两张图片,左边是「主角」飞行突破音障,右边是「男二号」在街上卖力狂奔,中间夹了一张意思类似嘲笑右边内容的梗图。
第二天起床,我收到了一大堆回复,前鬼坊甚至把这张图再往右续了一截,把一张嘲笑梗图和我的头像放到了男二号的右边。这条回复的点赞数甚至比推文本身的点赞数还多,恨得我真有了想删帖的冲动。不过再往下翻了翻评论区,我很快释然了。
热闹之外的角落里,苍术的回复被折叠在最下面:「感受到了?」
又看到托特在这条回复下面发的一个问号,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也敲下一行回复——
「不也挺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