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万幸-12

「……作家先生？」

书架后的V看到我以比前些天更糟糕的姿态走进屋时，瞪大眼睛摘下了戴在头上的耳机。

「外面有科尔盖的人在追捕我。」我用残存不多的冷静，努力让自己说话客气一些。

「他们不会进来的。」

回答我的是从屋外走进来的托特。

「重大犯罪对策部只是履行自己的职责。我刚刚已经通知他们原地待命。福瑟先生，我想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托特女士，你也是科尔盖的人？」

「重大犯罪对策部，外勤行动队队长。当然，抛开这个身份，我也同时是这家书店的店主。」她并没有展现出盛气凌人的架势，而是指引着我，还有旁边的V女士，一同来到角落的阅读桌旁坐下。

我有些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和她们两个谈话。沉默了许久之后，我才犹豫着问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直接逮捕我？」

「事情始终在我们的控制之中。而且……我猜您在被清除记忆之前，还有不少想要知道的事情，不是吗？」

「……也就是说？」

「您在被消除记忆前，可以留下一些话——给未来的自己。」

我不知道她使用了怎样的技巧，不远处桌面上的一摞草稿纸凭空飞了起来，被她稳稳接住后，放在我的面前。我同时得到的还有一支崭新的钢笔。

「对作家来说，遭受苦难、挫折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如果要剥夺他们的灵感或辛苦积累到的素材，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我深刻了解这种感受，所以希望能够帮到您一些。」托特语气轻缓地说道，「您还记得怎样使用纸笔吧？」

「姑且算是记得。」

我将钢笔握在手里，轻轻转动。

在准备开始动笔前，我先闭上眼睛，将这数天来经历的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我能问你些什么问题？又能记下来哪些？」

「问题您可以随意，至于记下来的内容，我想最好是仅能够帮助您自己的创作。」

「我明白了。」

或许过了今天，视骸这个名词就会从我的记忆中抹去，但我大可以幻想它是一种高危险性的东西，并且将它换个名字，记录在草稿纸上。

我先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第一句话：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记忆消除装置，会发生什么？

「我最关注的问题只有一个，托特女士。我的手提箱——应该是记者的手提箱里，到底是什么？」

「根据对策部档案的记录，是一段违禁影像，完整拍摄了修正者与视骸战斗的内容。除此之外，由于包含较为严重的血腥恐怖内容，因此需要进行追缴和销毁。」

「可惜的是，我并没有看过这段影像，箱子就被你们夺走了。」

「这对您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福瑟先生。视骸太危险了，放任相关信息在社会中传播，只会造成恶劣的负面影响。」

「就是就是！」旁边的V开口说道，「弥弥尔经常带回来好多有关视骸的违禁录像，我和管理员一查就要半天，很累的！」

托特忍不住摇头轻笑：「现在福瑟先生要好奇了：弥弥尔是谁？管理员又是谁？」

「哎？呜……我错了。」

「这并不涉及到我计划中的新书内容。」我很识趣地将话题转移开，「所以如果猜得不错，托特女士和这位V女士，你们都是『修正者』……对吧？」

「是的。」她给予了我正面的肯定回答，「您可以理解为，我们和普通人别无二致，只是在有视骸出现的时候能够挺身而出，保护人们不受伤害。」

我忍不住想起自己小时候沉迷了很久的超级英雄漫画和电影。

「那么，那天傍晚在沙滩上，和V女士战斗的白色怪物，想来就是『视骸』了？」

「那是境界……不过，你也可以理解为就是视骸啦，嘿嘿。」V挠头笑着说。

我干脆利落地夸赞：「牛逼啊，V。」

「咦？」

「没什么，那天我正好躲在度假村，看到了你战斗的过程。说真的，确实令人难忘。」

……

我想这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无比充实的一个下午。

没有灵感枯竭，没有抓耳挠腮，我像个好奇的孩子一般，不断地向她们询问着「为什么？」「是什么？」。

我的草稿纸记满了整整二十页内容——这些都是经过精心加工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实际关联性，却又蕴含着无数可能的「素材」。我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好奇心被充分满足的舒适感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橱窗，抚在我的手背上，微微的暖意让我忍不住眯起眼睛。恍惚里，我又想起了自己曾经冲动的决定，亡命天涯也好，倾尽家产也好，现在回头看看，我想我真正所图的并不是知道「箱子里面有什么」，而是某种已经从身上消失了很久的，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

如果日后被问起「你的一千多万积蓄都花到哪去了？」，我想我的回答会是「买回来了我灵魂的肥料」。

……

拿着仪器的特工走进书店内，来到我的身边。

「福瑟先生，这些我看过了，没有问题。」托特将一沓草稿纸用文件袋装好，递回我的手中。

「谢谢。」

「清除记忆之前，您想好您下本书要写什么了吗？」

「你问到点子上了。」我哈哈一笑，「我确实已经想好了下本书的内容，实际上就算清除了记忆，我想我也能从这些手稿里面，把我现在的想法原封不动地拼回来。」

「这就是作家吗？那您下本书要写什么？」V好奇地问道。

「我想想。这应该是一个勇于发现并揭露某个虚假世界的，平凡人的故事。」

话说到这里时，我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了新的念头。

「不好意思，我漏了一句话。」

我将文件袋中的稿纸重新拿出来，借来钢笔，快速地在第一页最上面的位置，写下了一句话。

「万幸，我作为一个人类，并没有失去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这让我时刻知道，我还是我。」

我要把这句话，作为下本新书的扉页寄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