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下滑-08

尼尔斯走出科尔盖的建筑，两日不见的阳光投在他脸上，他忍不住抬手遮住，慢慢适应自己回到人间的感觉。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在转角处的凸面镜旁停下。凸面镜映出了他浮夸胀大的面孔：混乱的油腻的头发，多日没清理的胡茬，深青色的眼眶，满是皱褶还沾着污脏的衣服。

广告牌还播放着小偶像的笑脸，街道上南城的人来来去去，不久前他还身处在相似的人流中，但现在，连周围人的目光他都觉得刺眼。

还能去哪里？对了，那位审讯他的托特女士说，北城解封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先回营地吧，说不定柏莎也回去了。等工作恢复了，回了家，也许一切还能慢慢好起来……总得好起来吧？

尼尔斯打开这两天被屏蔽的终端想要查看地图方向，叮咚的提示不断跳出，无数的信息如雪片般向他涌来，无关的新闻、有关的新闻、购物网站的提示、全息影像的宣传、义体扣款的通知……他麻木地一条条关闭，直到一个熟悉的logo突然跳出在他眼前——

是来自公司的邮件。

「亲爱的尼尔斯·埃文斯先生：

「由于您近期的行为公然违反科尔盖禁令和公司规章制度，社会影响恶劣，对公司名誉产生了严重的负面效果，现本公司决定解除与您的劳务关系……」

尼尔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关闭了邮件，又再次打开，一字一字地读着邮件上的文字，然后看向邮箱地址，看向附件上的电子印章。

……是真的。

他的工作没了。

他从中学时便选定了这家公司作为目标，大学时认真准备，从毕业起便进入公司，工作了整整七年。他没有一日缺勤，请假也非常少，平时会主动加班。最近的业绩正越来越好，他为了提高工作效率购入了新的义体，同事们有些羡慕他，领导也对他表示了欣赏……

没有商议，没有赔偿，仅仅是通知……这一切都结束了。

尖锐的耳鸣骤然响起，昏沉的脑袋一阵疼痛。尼尔斯按住太阳穴，觉得眼前不住眩晕，余光之中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商店里走出来一个人，手里还拎着两袋满满的购物袋。

特里克……？

对了……都是因为特里克递给他的那个燃烧瓶！

一股自暴自弃的愤怒从尼尔斯的身体里涌出来。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大步冲上去，右手拎起满脸惊恐来不及反应的特里克，按在了商店的外墙上。特里克手里的购物袋掉下来，小盒的甜品滚落，雪白的奶油涂在地上。

「是你，那些燃烧瓶，是你干的！」

「别、别这样……」特里克的嘴唇哆嗦着，好像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慌张地按住尼尔斯的手，「是公司让我做的！」

「公司？」

尼尔斯好像第一次看清特里克深棕绿色的、打着卷的头发，他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他那双其实一直藏着不安和紧张的眼睛：「公司说让我把那些瓶子找出来塞到你手里就给我涨薪，我想你被辞退了，还能找到其他更好的工作……我不知道公司会不给你赔偿，也不知道那些瓶子会让柏莎……」

尼尔斯只觉得一股热血像是在往上冲又像是被冷水浇得往下降：「柏莎怎么了？！」

「你没看新闻吗？那些燃烧瓶是柏莎制作的，她说有人指使，但完全没有证据，一条通讯信息都没有。她现在已经被关押起诉，之后很可能会判刑……」

柏莎怎么会制作燃烧瓶？在此之前她和自己一样就是个普通的职员。公司、科尔盖……「墨兰德市企业联盟」！

「不，不是柏莎做的，一定是那个人指使！但没有证据……不存在……证据不存在……企业联盟不存在……」

「尼尔斯，你在说什么？你醒醒！」

尼尔斯的右手颓然松开，特里克倒在地上，来不及爬起来，惊恐地仰头看着这个在他看来一直积极可靠的同事露出了又哭又笑的表情，伸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

「尼尔斯，你……你疯了吗？」

「……我疯了吗？」

尼尔斯慢慢地静下来，垂下了双手。

「我没有疯，我很好……我还要继续工作，我还要回到原本的生活……

「努力，进步，保持谦虚……幸福生活……」

他转过身，向着随便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