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

故乡总与山川联系在一起,大概是生产力高度不发达的遥远过去遗留下来的语言习惯。要回家或是要离乡,总是难免扬帆渡水,或是跨马行山。因其险远,所以那片使人心安的家园才越发显得珍贵。有时路程过于遥远,一旦音书暂滞,往往去时杨花还时飞雪,一不小心就会物是人非。

四方院风物依旧,一切似乎都保持着当初走时的模样,大战的痕迹几乎快要消失不见。执明摇摇头,试图把胸中翻腾不息的思绪清空,主楼就在眼前了,还有楼前的那一抹青色身影。

「不是说了正常办公就好,怎么还是跑到楼下来等着。」

来人还是她印象中那副模样,一贯笑脸迎人,双眼弯起如两片欲坠未坠的柳叶,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孟章听见她的话,从廊柱上直起身子,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自己一尘不染的衣袍:「山人几时说过是来等你的,我不过是工作乏了下楼看看风景。」

执明翻了个白眼,抬步就往楼中走。孟章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笑眯眯地跟在她后面,直到两人上楼,执明本能地朝某间办公室走去,孟章才出言拦了一下:「那间是空的,我还是在老地方办公。」执明的脚步顿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她就点点头调转了方向。孟章也没多一句话,默默地同执明一起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孟章推开门的时候,执明再次停顿了一下。从走进四方院到现在,她终于看到了一处与自己印象中大为不同的地方。在执明的记忆里,孟章的办公室向来是没人待过似的干净,而他本人原先也确实鲜少踏足此处。

但是眼前的这间办公室,桌上满满当当的文件夹和便签且不论,终端屏幕似乎也多了几块。办公室的一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沙发床,另一侧的立柜里还放着不少一次性的洗漱用具和满满当当的茶叶、咖啡罐。

孟章像是没察觉到执明片刻的愣神,自然地走进办公室,拖出张椅子放在办公桌对面,自己坐到桌后,熄掉了两块屏幕,好让桌后的执明能看见他的脸,没等执明问什么,他先开口了:「夏什瓦特,听说闹了好大的动静。事发当时科尔盖把消息压得死死的,四方院多方探听都只得到一点风声,只说让我们做好最坏准备。」

孟章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倒了一杯茶推到执明面前。执明拿杯盖扫了几下茶沫,却没端到嘴边。

「是遇到了不少麻烦,没人想到会遇到天灾种。」

「你们遇见图灵了吗?」

「如果你是想知道有关他的线索,那很可惜,我没有直接碰上他。」执明皱了皱眉头,「这个人,目的性很强,也足够警惕,无关的事一件也不肯多做。」

孟章摇摇头,从终端上调出几张图纸,把屏幕转向执明:「若不是这样的行事风格,当初也不至于给我们造成那么大的损失。」

执明扫了一眼屏幕:「五岛新的布防方案?」

「里头的防御工程大都是你的爱徒领衔研究的,」孟章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几分,「你既然回来了,就帮忙看看。」

执明凑近些打量着屏幕上的内容:「单这样看不出太多所以然,晚些你把前后文件,包括你们的布防思路全部传给我。」

「没问题,这事有你回来盯着,算是帮我卸去不少担子。」孟章说话间就伸了个懒腰,仿佛真的立马就轻松了许多,「自打住进这办公室以来,除了那些做不完的行政工作,我真正最挂心的就那么几件事,这算是其中之一。说起来,此前的政务很多是你负责,既然如今你回来了,我是不是该……」

「想都别想,我有天理阁的事要忙。何况这副担子是庚辰交给你的,她自然有她的理由。」执明微微垂下眼睫,终于把那杯在面前放了许久,热气已将散尽的茶端起来啜了一口,「上次通信,你说你们还在找她。」

「还没有消息,毕竟当时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但……她是原初修正者,消失不能代表一切。一天没有定论,我们就会找下去。」

执明点点头,又转过头去看着显示着微缩五岛的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布防……是不是还得考虑一下五岛迁回地面以后的安排,要是防御工事修完不久我们就要搬离浮空岛,成本似乎太大了些。」

「这不是等着你回来把关吗?首先不论迁不迁,天通引擎的防守都松懈不得。至于五岛的防御工事得多加考量,将来八成还用得上。」

「……『轩辕计划』要开始了?」

孟章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将屏幕上的画面缩小,显示出虚恒全域的区划。其中地面上标着几处楼房模样的图标,中央偏北的一处尺寸尤其瞩目——「玉京」,旁边如此标注。孟章长长叹了口气,他明白这张图代表了怎样一幅宏伟的图景,也明白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这几个月,云歌石采掘的工作没有停滞。现在勘明的矿脉已经挖空,不会再有云歌石引发的地震了。地面重建工程计划从玉京开始,再到城市外围的基建和卫星城,逐步铺开。至于居民搬迁,稳妥起见,暂时不提。」

「大工程啊……」执明看着这张简要的地图,不需要多么详细的标注,她比谁都明白其中的复杂性,「重建工程谁来承办?」

「暂定是良工集团。」

「舆昊吗?」执明托着下巴,点了点头,「他办事倒还行。但云歌之变的时候五岛建设有救灾的名义,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风口浪尖,压力很大,这我自然明白。」孟章露出一个早有预料的笑容,在屏幕上切换出一张表格来,「虚恒内外,请了不少协办单位。有科尔盖支持,前期谈得还算顺利。」

执明的目光逐个扫过这份名单,到了半途却忽然停了下来:「深空之眼?」

孟章不明白执明什么意思,担心执明对深空之眼有所顾虑,不太确信地笑道:「怎么?你在夏什瓦特与他们有过接触,应该已经很熟悉了。」

「就是因为熟悉……」执明摇了摇头,接着往下翻看名单,「八成还是会派他来吧,也是个闲不住的命。」

「谁?管理员么?」

执明瞥了孟章一眼,发现他一副别有深意笑眯眯的样子,单手一招,一片浮游盾悬在孟章头顶,吓得他转身就跑:「山人可就随口一问,什么都没说啊!」

「我看你是闲得发昏了。」

浮游盾前端的发射口开始蓄能,孟章夸张地做出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耳朵忽然动了动,却听到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执明显然也注意到有人走近,收起了玄机,听那含着笑意的女声从被推开的门缝里传进来:「看样子我们来迟了,什么事聊得这么开心?」

屋内的两人一同看向门口,方才出声的陵光迎着窗外的天光走到了刚刚起身的执明跟前,监兵抱臂倚在门框上,冲执明点了点头。

「到底有没有人听我说话,怎么一个个都把公事丢下了。」

监兵稍稍举了下手:「我是打算听你的,叫他俩上了一堂情商课。」

陵光突然猛地凑近了执明,执明一个激灵后退半步:「干什么?」

「说到听话,你这个气色可不像是遵守我的嘱咐的样子……」

执明感觉自己头发都要立起来了,当机立断就往门外走,被陵光笑吟吟一把拉住:「好了,今日不拷问你,也别说什么不用管你,我在院里备了几样你喜欢的小菜,久别归来,总要尝尝家里的味道才对。」

执明撇过头,小声嘟囔了几句「总是搞这么正经」之类的话,脚下的方向却和三人保持了一致。四个人闹闹腾腾地走出了办公室,也不知是谁带上了门,发出「啪」的一声响,力度轻柔,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是什么呢?是什么让我们蹑步行走,是什么让我们轻柔地合上门缝,如此小心翼翼、关怀备至?

车厢宁静,景物飞驰。虽然座位宽大,但是执明依然坐得笔直,侧头专注地望着窗外。玉京一战方歇未久,地面又在筹划重建,短短时间变化不可谓不大。但自四方院一路出来,行经街巷人烟阜盛,万事如常,不见伤痕也不见浮躁。不,如果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见一些迹象,比如某条街道的裂痕还没有完全修补完毕,比如某间还搭着脚手架的店铺。是行走其上的人让这一切变得不那么显眼,店主人把桌子支到了脚手架外,一边倒茶一边和熟客谈笑聊天,放学的孩子们从窄窄的裂缝上蹦跳而过,仿佛街道从来都是这样。大地可以浮空又落下,山石可以崩裂又弥合,但是人在,人的精神在,家园就在。

没来由的,执明突然感到身旁很空。从在夏什瓦特开始,一点点积累,又被接踵而来的无数事情压下去的那点情绪在这个平和的时刻不讲道理地翻涌上来。该有个人的,该有个人坐在身旁和她一起张望着这一切,那个真正对所有这一切小心翼翼、又关怀备至的人。

执明收回视线,闭了闭眼,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早点回来吧,不然等到地面重建完,大家迁回去,前因后果一大堆事,天知道我要给你讲多久,还是你自己来看看比较好。」

思绪似乎比路途更长,转眼间天理阁的身影已隐约可见。车辆停稳,执明却没有立刻起身。她看向天理阁的屋顶,将要处理的事项在脑海中一一数过,直至方才的心情被一点点压下,才不疾不徐地离座。

「得先和『良工』的人联系一下,重建的方案还没有具体看过……」执明略低着头,缓步走进天理阁的大门,但走了没几步,一堆整整齐齐一动不动的脚闯进了视野中。她缓缓抬起头,迎面看见了一张大得惊人的红色横幅张挂在天理阁大厅之中,上书「热烈欢迎执明代理回家」几个粗体黄色大字。执明忍住扶额的冲动,视线下移,看到天理阁几乎所有职员并学生都站在了大厅中,麟钰捧着一束花立在人群最前方,几步走上前来。

「老师,路上顺利吗?大家都在盼着你回来。」

执明接过花,淡淡的香味钻进鼻腔,她抚了两下花瓣:「孟章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干得很好,突发战事,辛苦你了。」

麟钰用力摇摇头,眨巴了一下眼睛。执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向前走了两步,麟钰落后半步站在她身侧。若换了其他地方,这时候多半会有人放个礼花,再不济也该大喊一声「欢迎回来」之类的,但这里没有。一群人只是脸上挂着不太张扬的笑,把视线投到执明的身上。

执明看了在场所有人一圈,清清嗓子:「我不是个喜欢演讲的人,但既然大家有心都来了,我就说两件事。」众人的站姿似乎都更直了几分,静等着执明发言,「第一件事,这横幅是不是十分钟之前临时去街角印的,不管是谁想的,阁里都不给报销。」

人群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了一阵低低的笑声。执明负手站着,静等人群平息下来,才继续说下去:「第二件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出了很多大事,诸位都辛苦了。但是想必大家也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难关只会更多不会少。但我们天理阁自成立以来,向来擅长做难题。上一题我缺席了,但大家做得很好,接下来我会和大家一同过关。」

掌声持续到第二十秒的时候被执明手动打断了,人群在笑声中散去,执明抬头看看那张审美堪忧的横幅,微微扬起了嘴角。

「挺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