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

「从便利的角度来说……」

咔哒——

被办公室天花板里像是塑料碰撞的短促异响打断，我和坐在桌对面的休一同抬起头，盯着那表面完好的墙体看了一会儿，确信它发出的响动并不频繁，便默契地暂时忽视了它。排风管道进异物了——根据声音判断应该是这样，即便非常细微，当我们能听到异响的时候，大抵是需要修了。

我掂了掂手里的终端，手指搭在屏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向下扫动。文字从文档的最后一页开始向上疾驰，直到我说完剩下的话，侧边的滑块仍没有完成回到顶部的漫长旅程：「……是不是该考虑在其他原质区开分公司了？」

休用一种像是看着小孩子闹情绪抱怨的眼神看着我。我只好将终端屏幕转向她，朝大字号居中的文档标题歪了歪脑袋，示意我是认真在考虑这件事——《轩辕计划背景资料》，打着「四方院」和「绝密」的双重水印：「比方说这类事情，如果我们在虚恒有个分公司，时刻跟进那边的情况。我现在就不用看这么一大份文件，也不用专门出一趟差了……看起来单纯只是商业合作而已，论专业性我在公司里还排不上号吧？」

「我们不能为了一只马克杯就配一台咖啡机，然后为了这台咖啡机再配一张桌子。」像是对自己的类比有些心虚，休放下手里的咖啡，飞快地瞥了眼水吧台角落里的咖啡机，好在也一切没有她描述得那么刻意，「我们的跨区业务不需要分公司的支持。至于出差就是另一回事了……比起专业性，交情更重要。」

「我以为你会说『权限更重要』。」

「同一回事。工作上的『交情』往往都建立在对等的权限上。因为交情来自交流，交流基于共识，共识则来自权限……」像是说到了自己熟悉但并不感兴趣的话题，休苦笑着摆了摆手，仿佛想让我忘了这些「职场经验」，但面对面聊天可没有撤回的说法，「所以，这趟出差只有你合适了。」

我耸耸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好像对此多置评一句都是在展示某种傲慢。但许多明说出来会让人感到傲慢的事实，本就来自人们习以为常甚至赖以生存的规则。规则本就是傲慢的，来自它存在「制定者」这一必然条件，也来自它制造出的一系列参差。

没有人喜欢参差，因为抬头看的时候自己永远在低位。但也没有人讨厌规则，因为如果失去它而没有替代品，无序只会把所有人拉进深渊，那时候连抬头看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权限更重要」就只是一句事实而已，我和休无法去改变人们对人际关系的理解，哪怕是在盖亚中——也没这个必要，哪怕是在盖亚中。

「所以……」我关掉文件，顺便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明天就得去吗？我一个人……」

「你有什么安排吗？」休下意识地发问，而后很快反应过来，无奈地摇摇头，「科尔盖忽然发起对阿波菲斯的调查，找荷鲁斯去凯米特，肯定是掌握了一些线索，加上我们从克罗塞尔记忆中读到的信息……动静小不代表是小事，多给她们一些时间吧。」

「那要不让薇儿或者奥西里斯先回来？」

「你放心让荷鲁斯一个人跟科尔盖合作吗？」

我脑子里霎时蹦出几十种足以被称作「事故」的情景，一想到自己可能要像家长带着犯错的孩子去邻居家赔礼道歉那样带着荷鲁斯去科尔盖，就觉得头皮发麻。也许到最后赔礼道歉又成了新事故的开始，然后陷入越来越糟糕的死循环……虽然知道不至于那么严重，但当一件糟糕的事情在逻辑上成立，就很难忍住不去想它，然后说上一句：「坏了。」

「什么？」

「没什么，你说得对。只是感觉……」我扭头望向窗外，一时有些失语，然后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却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在看什么。也许是凯米特，也许是虚恒，也许不该是这些连方位都无法描述的模糊远方……隔着落地窗，能看到的就只有艾因索菲核心城惯常忙碌而平静的街景而已。

「感觉离那些正在发生的事情太远，不适应了？」

我慢慢抬起头，看了看休，又因为无从反驳，重新把头低了下去，一手托着脑袋一手摆弄起终端来：「我可不上你当啊。说想休息的是我，说相信她们的也是我，等她们的好消息就行了。待在艾因索菲多舒服，还能像这样去虚恒旅个游。不介意我在虚恒多待几天吧？」

「……忙完公务再说吧。这也是很重要的事，你认真一点。」

「只要手里拿的是笔而不是枪，那就算是旅游啦。」

「你不打算带枪么？」

听到休的问题，我愣了一下。她看着我，在等我答复，听上去真的是疑问而不是反问……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正如担心荷鲁斯与科尔盖配合不顺一样，这一瞬间，我脑子里又蹦出了几十种足以被称作「意外」的情景。不想带枪是因为我不希望需要它，而带枪是因为我不希望在我真的需要它的时候悔不当初。最后结果总会如我所愿，让我在战斗以后感慨于「带着枪真是太好了」，全然忘记了最开始不想用它的愿望。

管它呢……

「吃晚饭吗？」我微笑着，再次将终端屏幕转向休，上面是一家新餐厅的开业海报。

明天的事，就交给明天的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