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手和援手

按掉闹钟之后，我又躺回了床上，但并不是因为困倦。事实上在铃声响起之前，我就已经醒了，但脑海中一片空白的感觉却让我一时不太想动弹。这种空白并非是放空，也不是无力思考时的脑雾，而是一种陌生感。

失去记忆实在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现在的我对自己的认知和任意一个陌生人大概差不多，除去残留在身体里的习惯和常识以外，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锚定「我」的东西。前几天被事情赶着跑的时候还不觉得，但是在这种短暂的、清醒的，但又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隙，不安感就会慢慢浮上来，把人拽下去。

像是要挥散些什么一样，我翻身起来按亮了灯，随着柔光一点点填满室内，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把精神集中到眼前的事情上来。

来到深空之眼这几天的经历，就是我眼下仅有的亲历的记忆，尽管这里的一切对我而言绝谈不上熟悉，但至少是我能抓住的真切的东西。一边穿衣洗漱，一边在脑海里慢慢历数着近来的经历和今天的日程，我稍稍安定了些。

「虽然听休讲了不少，但这种特殊的工作内容，还是只能上手试试才清楚。我想想，今天首先要……」

两声柔和但是清晰的敲门声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这种时候，谁会过来找我？薇儿，还是休？」正好我也差不多穿戴整齐，怀着疑惑，我走过去推开了门。

「你好，请问……」接下来的话没能说出口，因为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

见我出来，她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衣领，然后突然一个探身凑近了我，在某个瞬间她那纤长而上翘的睫毛几乎要扑到我的鼻尖。

「竟然没有后退，蛮有定力的嘛新人。」

在一阵好奇的打量之后，她站直了身子，朝我伸出手：「初次见面，我叫塞尔凯特，不知道休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你姑且可以把我当做……人事主管？」

我本能地伸出手和她回握了一下，然后她竟然直接就这么反扣住我的手，自然而然地拉着我往前走了。

「等一下！」虽然这么说了，但是自她出现以来值得迷惑的点太多，我一时竟然不知从哪问起。

塞尔凯特回过头来，紫莹莹的眼睛里很是疑惑似的，头歪出一个介于天真和刻意之间的微妙弧度：「怎么了，，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你不觉得此刻的我应该有很多问题吗？」

听了这话，她狡黠地笑了笑，转回头去但步履不停。清晨和煦的阳光从大楼走廊的玻璃幕墙洒进来，随着她的步伐，在她蝎尾般的浅紫色长辫上跳跃着。

「我拉的是手，又没有捂嘴，有什么问题走着不也可以问吗？」

感觉哪里不对但又无从辩驳，我有点无语地摇摇头，索性顺着她的话头说了下去：「好吧，首先最要紧的问题，你要带我去哪，我今天还要……」

「正式办理入职，对吗？」

「没错，所以……」

「所以我这不是亲自过来了？」

对哦，人事主管，好合理。但不知为什么，虽然她说的都是客观事实，我却总有种「被套了」的感觉。

「……拉着新人的手办入职，是深空之眼的什么传统吗？」

「当然不是，入职的话应该在人事部门见面，一般来说也不会由我来。」

我发现塞尔凯特说话的方式很特别，语调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沾带上笑意，很随意又很亲切似的。可是咬字却格外清楚，速度又不疾不徐，从刚刚见面开始，没有哪一个字是我听不清楚的。

「但是呢，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年轻可爱的新同事吃个早饭，就另当别论了~」

满满一桌子各色早餐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早上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脑子又有些宕机了。准确来说从今天推门见到塞尔凯特开始，大脑就在从一次宕机滑向下一次的过程中。

「我知道有点多，不用担心浪费，部门里有几个经常忘记吃早餐的家伙，没动的我会拿去给他们。当然你能吃完更好，我再单独去买。」

我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酥皮混着奶油在口腔里一下炸开，我摸了摸肚子，很有负罪感地又咬了一口。抬起眼，塞尔凯特闲闲地坐在椅子上，喝一口牛奶，又拿起一块可丽饼笑眼弯弯地看着我。

「为什么我不用去办公室和你见面？」

「来的路上不是一直在说嘛，因为是年轻可爱的新同事，有点特别待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只要你提出来，更特别的待遇也不是没有可能哦~」她说着，故意冲我眨眨眼睛。

可能是一大早奇怪的事已经够多了，我竟然没有被呛到，以一种超凡的冷静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扶了扶额头：「我好歹是个成年男性，不要再用『可爱』这种形容词了……而且不管再怎么用修辞，被人事主管一大早拉来吃早餐这件事也很奇怪吧？你自己不也说过，入职相关的事情一般也不需要你出马。」

塞尔凯特翘起一条腿，手里把玩着餐叉，就在我以为她在深思熟虑时，她却猝不及防地叉起半个煎蛋塞到了我嘴里，然后无事发生似地坐了回去：「不管对男人还是女人，可爱都是很高级的赞美，比如你现在的样子，就很符合这个词不是吗？」

嘴里都是食物，我只能先努力咀嚼，听了这话也只好用眼神表达我的无语。

塞尔凯特轻巧地无视了我的无声抗议，自己接着说了下去：「至于为什么我会来，当然有我的理由。你大概还没意识到自己有多特殊吧，第九部门仅有的人类、预计直接参与作战指挥、记忆全失却被委以重要职位，这种潜力无限的新星我肯定得亲眼见一见。」

我终于咽掉了嘴里的煎蛋，一边喝水一边把塞尔凯特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大概有些明白了，作为一个情况特殊但是任务艰巨的新人，今天这算是来自人事部门的职前测评？」

「测评也太冷冰冰了，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想问你几个问题。」

说实话，从我醒过来到签合同，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得太快，我这个局外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获知了许多秘辛并且顺利入职，听到塞尔凯特这句话我反而莫名有种「早该这样」的感觉，于是我调直坐姿：「请问。」

塞尔凯特低下头，用手掩了掩嘴唇：「那我问了哦。首先，你今年几岁了？明明看着很年轻处事却挺老成的样子。」

我在脑海里设想了几十个可能的问题都没想到会是这个：「哈？认真的吗？」

塞尔凯特抬起脸，神情万分认真的样子：「当然，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虽然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个问题是拿来整蛊我的，但是塞尔凯特却一脸较真，一副我不答出来就过不了关的样子。我只好按了按太阳穴，无可奈何地准备回答，但是刚张开口我就愣住了：我不知道。

虽然是最基本最容易回答的个人信息，但对此时的我而言却是一道无解题，因为我对自己的记忆已经一片空白。在此前塞尔凯特的种种举动中被赶走的，那种拖着人往下坠的陌生感觉似乎又爬了回来，我微不可查地抓了抓桌沿，然后抬起头，微微皱起眉头说：「我不知道。」

这一次塞尔凯特却没什么奇怪的反应，只是普通地点了点头，好像刚刚确实只是问了一个例行的普通问题。

「好，那我要问下一个问题了：感觉怎么样？」

她没有对话语中的「感觉」做出进一步的解释，但我却很清楚她在问什么。

此时餐厅里的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呼朋引伴地坐下，有人在纠结着要给几个人带早餐，有人还端着餐盘就和偶然碰上的同事聊起了要紧的工作。高高低低的人声，在餐厅里密织成了一张流动的关系网，如果把每个个体都看作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那么由这家餐厅出发，网络还会向外延伸，推一及百，直至把所有人都织进这张网里。

我和塞尔凯特的位置比较角落，相对还算幽静。我思索着，她也没有催促，好像并不急于知道问题的答案，一会儿之后，像给自己提醒一样，我敲敲桌面，抬起头：「怎么形容呢，你知道脑子里响着一首歌的旋律，但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记不起歌词的感觉吗？」

塞尔凯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想想就很不爽。」

我笑笑：「我现在的感受和这个差不多，要说多么沉痛倒也不至于，但就是一种挥之不去的不自在。会走路，但走出门却忘了要去哪。明明天然属于自己的，该知道的事情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说完这一串，我心头倒像松快了几分，我拿起一片吐司，冲塞尔凯特扬了扬手：「所以评估结果如何？在人事主管看来，我的身心状态会影响工作职责的履行吗？」

「哈？」塞尔凯特像听到什么怪话一样，她把一块饼干送进嘴里，微微掩着口，脸上带着真挚无比地疑惑看着我，「什么评不评估，都说了我只是好奇而已，不听女孩子说话可不是好习惯哦~」

我感觉自己眼角抽了抽：「好奇？」

「当然，你入职是奥丁和休亲自首肯的，根本走的不是一般入职流程，和我没关系呀。她们说行自然行咯，我真的只是觉得你情况很特别，实在想来看一眼。不过，你既然都如此掏心掏肺地跟我剖白心迹了……」

我发誓我的胃开始跟着眼角一块抽抽了。我抬起身子准备离座：「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但是刚离开椅子一公分，她纤细的手就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把我按了下去。

然后下一秒她的脸庞就凑了过来：「你脸怎么有点红的样子？不会是因为说了几句心里话就害羞了吧……我觉得肯打开心房坦诚自己的男人可是很有魅力的哦，尴尬阈值不要那么低~」说不好是不是故意的，她的手在离开的时候好像似有若无地擦过了我的脸颊。

「没想到吃一顿饭会吃出你的心里话……」就在我下定决心她再提此事一次我转身就走时，她好像看透了我在想什么一样，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比之前的都更深几分，但却没有调侃或轻佻的意味，配上她那一瞬不瞬凝望着自己的明亮眼睛，让人确信自己刚刚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被她认真地听进去。

她撩了一把额前的头发，微微扬起头像在回想什么似的，然后勾勾嘴角再度看向我：「虽然我不负责对你的任何评估，但如果你真的是我要招的人，你百分之一百会过关的。至于为什么，你知道第九部门的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能力出众？」

她「哈」地笑了一声：「这算是在自夸吗？不过我更倾向于用『乱七八糟』来形容。别误会，在我这儿，这不是什么贬义词。时间再长点你就知道了，这里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城府深得让人看不透的；单纯幼稚得过分的；背负了太多过去的，以及……」她双手托住下巴，歪头看着我，「没有过去的。而所有人，无一例外，都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虽然你刚刚说了那一番话，但是就我所知道的，从你醒来为止，所有的事情都井井有条的完成了。不管失忆前的你是什么样子，显然都有一个强大而稳定的内核，这个内核并没有随着记忆的消失而消失，反而成为了你的本能，所以虽然忘了一些东西，但你自己所造就的自我是不可能消失的。」

快到上班时间，餐厅里的人渐渐散去了，那些喧嚷也随着人群渐次退去，塞尔凯特的声音越发清晰起来。

「至于身份，既然暂时想不起来，那就从第九部门的管理员开始不也挺好的吗？」

我笑着摇了摇头：「所以，这是来自亲切职场前辈的职前心理疏导？」

塞尔凯特眨眨眼睛：「那么有辅导到你吗？如果不奏效的话，我之前说过的『特别待遇』的承诺也还有效噢~」

我哭笑不得地摆摆手：「不要在走心之后突然接这种话。我理解你的用心了，多谢。就像你说的，不论是寻回过去，还是在深空之眼的未来，就从管理员这个身份开始，一步步来吧。」

我话音刚落，塞尔凯特站起身来，再次向我伸出了手：「虽然应该有不少人已经跟你说过这句话，但现在我是代表我个人：很高兴你加入我们。」

我起身，和她把手握在一起。塞尔凯特却没有急着把手抽走，而是轻轻晃了晃，接着说：「补充一下，第九部门还有个特点。」

「喜欢拉着手不放？」

塞尔凯特挑了挑眉毛：「某种程度上还真差不多。我要说的是：在这里，不管遇到什么麻烦，总有人会伸出援手。」

坦白讲，她的手掌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微凉。不光是手，她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明显和暖色调无关的气质，但不知为什么，和她这样握着手，被她清凌凌的眼眸凝视着，我突然觉得胸口微微发热。

我清了清嗓子：「那个……好像已经过上班时间了，跟人事主管吃早餐，不算迟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