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余晖

将最后入住的男性客人安排好之后,老斯通回到了旅店的前台。直到那杯热乎乎的咖啡下肚,他仍在回味自己告别时说的那番话。

「外面,可是很危险的」。

说的真有气势,对吧?他不禁沾沾自喜地想到。

这是上次拍电影时他记得最牢的一句话,不仅是因为它最短,也是因为内心深处某种根植的情愫。

正午的阳光让人有些昏昏欲睡,终端中清脆的收钱声更是绝好的放松音效,老斯通用手指按着计算器算了半天,才将收入的分成算明白,一口气汇入另外的账户。

「唉,又有谁能想到,以前即使不用这种方式揽客,也能每天人满为患。」

老斯通小心地掀开前台桌子上的玻璃,从底下取出一张泛黄发脆的纸质报纸,一脸缅怀地轻轻摩挲。头版用最醒目的文字介绍着连通西岸核心城启城的中部干线顺利奠基,下方的合照上人头攒动,工人在没什么大变化的旅店门口排出了四列,面带笑容地将自己的汗水与辛劳篆刻为永恒。

「真是个让人怀念的时代。」

铁路带来了滚滚的货流、工作需求与相关的服务行业。欢笑与金钱在夜晚流淌,老斯通的祖先也在那时靠着旅店赚到了第一桶金,然后一直传承到了今天。这间旅店也像荒原上不动的岩石般,在时光的考验下化为了长水镇的地标之一。

可惜一切都已一去不复返了。

干线的落成带走了工人,光轨与其他干线带走了货物,日渐减少的班次带走了维护人员……到最后,就连常年肆虐在中部的匪徒们都时常懒得来长水镇打秋风,让这里成为了又一个几乎被抛弃的小镇。

「以前打那些豺狼的时候天天骂人,现在过了几个月太平日子……嘿,还有点手痒哩。」

将挂在前台墙上的猎枪取下,老斯通仔细地用油布擦拭着上面的灰尘,即使它已经许久派不上用场,但是几十年的习惯,哪是想戒就戒的?

被磨出老茧的手缓缓抚过枪身,老斯通猛地抓起枪瞄向门外,身上懒散的气质也骤然变得凌厉。

「警惕的小子,八成也是个枪手,不简单啊。」

脑海中回忆着年轻人扫过自己手指老茧的目光,老斯通忍不住想象起如果自己和他对峙的场面。

烈日、街头、人群的欢呼、等待开始的钟声,以及决定命运的一枪……

自己现在这把年纪,有多大的机会呢?

老斯通不禁为自己的幼稚发笑,真是天天待在旅店闲出毛病了。他可是客人,保护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想对决的事?

风吹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带走了残破地面的沙尘,也逐渐带走了老斯通回忆起的气势。他默默地将猎枪挂回,趴到了桌子上,随便找了另一张报纸盖住脸,在正午的温暖中慢慢沉醉。

然而刚响起来的小呼噜却被凌厉的脚步突然打断,老斯通一个激灵,迷迷糊糊地拍飞盖在脸上的报纸,揉着眼打量站在前台的来客。

他的目光扫过沾满尘土的靴子、腰间挂着的左轮、充满复古风情的披风,最后停留在中年男人那即使经过掩饰,却仍然难以将阴冷完全藏起的眼睛上。

「老头,还有房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