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性·上

那群人出去了,房间里现在安静下来了。地板上剩下些凌乱的污渍和脚印,还有几个弹孔。我坐在地板上,口袋里的宝贝硌着肉,胸口快速地起伏。脑袋在刚刚混战中摔到了墙上,现在正嗡嗡地响。

三米之外躺着的是我曾经的一个同事托尼,也算是朋友吧,他中了一枪,在腿上,现在正倒在地上呻吟。枪击他的人并没有再补一枪,反而是把自己吓到了。

现在那些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和托尼,我的最后一丝理智和良知告诉我,我应该站起来去帮他止血,但我实在没有力气,我的脑子还在嗡嗡响,响得要炸了。而且我也不清楚该不该救他。我不知道自己和他是不是同一立场,更确切来说,我不知道我是什么立场,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立场。

我的脑子仍在嗡嗡响,我听见托尼的呻吟和我自己的呻吟,我看到他的胸口也在起伏着,我想起来他对我说的那些话,这段日子里听到的所有的话,所有的声音都在我的脑袋里一起响起来。

笹波光轨事件反映出的漏洞应该由整个科尔盖共同面对……」

最开始是这一句吧。我从重大犯罪对策部退下来之后,因为记性好,被分到情报中心做一个情报整理的普通科员,无论我愿不愿意,总能听到一个个大消息。知道得多了,也就麻木了。笹波出了大事,很可怜,但和我没什么关系,我整理完这条内部消息就下班了。

「军火走私案的负责方从重大犯罪对策部二大队改为公共安全对策办公室,四大队协办。」

还有这条,平平无奇的消息,我都不愿意为它多浪费一秒钟。

「重大犯罪对策部四大队队长修洛特尔非法调查携机密情报潜逃的高级分析官,被停职收押。」

常在总部活动的总队长出问题,我有点意外,但也仅此而已。但去洗手间和茶水台的路上,我明显感觉到有不少人在偷偷讨论着什么。高级分析官是谁,机密情报是什么,落马的真实原因……一切被公之于众的未知总是挑动着人的神经,我能理解他们,但我不感兴趣。

「堡垒计划的准备行动已全面开始,重大犯罪对策部二大队前往银松山基地执行安防任务。」

这消息,主要是前半句,刚一出,整个办公室都静了。堡垒计划,把科尔盖的所有重要人物纳入监控之中。这段时间每个人都从边边角角听说过要发生一件大事,直到这一刻,流言成真。支持者和反对者立刻从对方的表情里判断出彼此,但这所有的一切都不会体现在表面上,只会变成私底下更多的留言。

下班的时候,之前在重大犯罪对策部的同事托尼找到我,问我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我懒得理他,说不知道,他就把我拉到小巷里,说现在可以说了。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或者他想听什么?我的表情似乎让他很难受,他怒吼着问我通过认知考核后一起说过的那些话呢?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认知考核。就是这个,认知考核。让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了解他身处一个数据世界,再让他去为保护那些数据奋斗,毕竟他自己也是一团数据。更多的信息,更多的奋斗,更强烈的愿望。

我当初说过什么,我当然记得,毕竟我来到这个我根本不想来的地方就是因为记性好。但那些话现在只会刺痛我,就像托尼的表情一样刺痛我。我甩开托尼,告诉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然后离开了他的视线。

我还没有逃,或许是因为我还记得那些话。但我也早该逃了。

「重大犯罪对策部二大队总队长苍术遇袭失踪……」

「军火走私据点被捣毁……」

「苍术及高级分析官伯恩哈特密谋对组织不利,对苍术的通缉令现已颁布……」

「重大犯罪对策部四大队总队长修洛特尔无罪释放……」

一条条的消息,我努力不去听,不去看,不去记。

托尼又来找我,我仍然只是逃。

托尼不再来找我,但我逃不了了。

一纸调令发到我手上,银松山缺人手,我因为过去的英勇表现和光辉履历,跟着接管银松山安防工作的四大队,被调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