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性·下

我一点都不想去银松山,用脚想都知道那地方没什么对我来说的好事。我去找我的上级,问能不能把调令撤回去,上级问我有没有什么正当理由,我说不出来。

上级开始讲这次是个多么好的机会,我麻木地听着,过去的事情又清晰地在脑子里浮现。我后悔了,后悔被再分配的时候接受了这个工作,后悔认知考核的时候说出过那些话。我的胸腔底下发出一股声音,像是有十几场骸震一起发生那么大的震动,我整个人好像也在骸震中颠簸,颠簸中整个人都被撕扯开来。

那个声音让我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也张开了口。是什么拦着我?是过去的话拦着我吗?最后我什么也没有说。

「重大犯罪对策部四大队接手银松山安防工作,堡垒计划仍在紧密筹备中……」

托尼隶属于四大队,自然也来了银松山。我几次都没有回应似乎彻底让他失望了,即使见面他也不再搭理我,而是带着一种渴望的神态忙来忙去。如果不是对他如此熟悉,我大概看不出他神情中的奇怪之处,但我已经不再关心了。

「有人入侵银松山基地!」

也许这种大胆的人总会出现,好在我被编入的小队在事发时正在轮班休息,我为自己心里的庆幸感到可笑。没有进一步的命令,我翻了个身,继续闭上了眼。

「看到通缉令了吗?听说二大队的白泽就是前天晚上入侵基地的人。」

过去还在重大犯罪对策部的时候,我见过一次白泽。那时她就已经是组长,而我还对修正者抱有崇拜。她很严格,也很有纪律性,我清晰记得她嘱咐年轻队员的样子。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入侵银松山基地,我当然想起二大队总队长苍术相关的消息,想起这段时间的诸多事情……我真恨我的记性。

如果……记不住就好了。

「重新点检所有的闪照枪……」

「听说有处记忆恢复装置被非法使用了,你说,我们的记忆到底……」

「很快就是堡垒协议的启动仪式了……」

「今天这场堡垒协议的启动仪式,不是在强调这个计划有多重要……而是希望能给大家留个印象,我们已经在变了。」

来自总部园区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时,我正在基地的一处站岗,广播的声音和许许多多不同的声音萦绕在我的脑袋里。等协议正式启动,基地需要的人手就会减少,我已经下定决心到时候请辞离开这里,甚至我决定这次要请辞离开情报中心、离开科尔盖。我会被闪照枪滴一下,然后我的脑袋里就不会再有这么多杂乱的声音。一想到这个即将到来的结局,我就觉得心中一片平静。

「盖亚是全人类的盖亚。科尔盖只有一种声音的时代,该结束了。」

叛变?篡权?改革?

我的大脑充满声音,又全然空白。

无数疑惑地惊呼此起彼伏地响起,夹杂着些许呵斥声、兴奋声……最开始大部分人都被上级约束,但当低声的讨论变成高声的争辩、当「上级」们也开始疑惑自己到底该接受什么样的命令,一切都无法控制地乱起来了。

大家争吵、警惕、没有目的地移动。士兵跑进房间里,科研人员又从房间里跑出来。每个人都不知道别人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有人说外围封闭了,有人说内部也有叛变的人,有人说大家一直以来都被骗了。很快有人发现自己的所有武器都不能用了,是堡垒协议起效了;也有人手里的武器还能用,并毫无疑问地成了众矢之的。我站在原地,周围人来来往往。忽然我看见地上遗落了一柄「枪」,一柄我想要的枪。尽管所有人都在看着,我还是冲了上去。

捡起东西抬头时,恰好托尼跟着几个人从我眼前路过,他大声说当初发生了什么他会搞明白的。他的面容透着一种渴望,一种一往无前的英勇,一种我早已失去的东西,我说不清他现在和当初的渴望是否不同。

我打了个寒战,突然害怕起来。我怕我会失去托尼,失去这位仅剩的前同事。我从前没有这么怕过,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执行什么任务、是否危险。我迟了一步,身体机械地往托尼离开的方向走。我不确定他到底去了哪里,只能茫然地前行。

直到我听到前方的枪响。

广播里好像在播什么,我听见了。那群人好像在说什么,我听见了。我突然不想去找托尼了,可托尼看到了我。那个狭窄的房间里,他冲到我面前,他的脸上不再是渴望,而是恐惧,一如我脸上的。他一遍遍地说,我听见了。

「他说、他说他之前执行任务时遇到了那个伯恩哈特……」

「四百年!盖亚只能存在四百年!」

我想起来当初那件事。

我们在源层里遇到了前所未见的视骸。没有战斗,没有接触,身边的人一个个像是被凭空消除一样消失了。

因为我们是数据啊……因为我们本来就是数据啊……

我每天都梦到所有人像是数据一样凭空消失。我没办法战斗,我没办法相信。我努力对抗这种消解一切的悲观,但我还是每天做梦。

四百年,四百年又怎样呢?反正一切,本来也是不存在的。

争执中我的脑袋撞在了墙上,流弹击中了托尼的腿。

这个小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托尼的呻吟、我自己的呻吟,还有所有的声音都响在我的脑袋里。

这种没有意义的痛苦、不该存在的痛苦,该结束了。

口袋里那个捡来的宝贝硌着我,我往前挪动,把它抽了出来,对准托尼的脑袋——

修洛特尔一脚踢开了特工手里的东西。

科尔盖的人用枪指着另一个科尔盖的人,这些日子里她见得还少吗?但她还是皱起了眉。

随后她挪动视线,发现掉落在地上的,是一支闪照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