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梨 来来,尝尝这盘咖喱,我最近新研究出来的口味。还有这杯,你之前最喜欢的奶茶,我记着呢。
管理员 谢谢谢谢,够了,够了!
原本只是趁着到夏什瓦特公干,想顺路来弥楼衍坐坐,没想到硬是被喂了个大饱。
伽梨一如既往热情大方,帕尔瓦蒂一如既往没骨头般窝在沙发里,俱毗罗一如既往不着家地在外面谈生意。至于还有一个人……
管理员 对了,那个,那位在还是不在?
伽梨 是说梵天老大?她一天都没出房间,我也等着呢。
帕尔瓦蒂 也是……客人说,要不要喊她?
管理员 这问题直接拿来问客人合适吗?
管理员 咳,按理说是该见见,不过……
想来我下意识皱起眉头的表情有点好笑,至少帕尔瓦蒂没有忍住嘴角的笑意。
帕尔瓦蒂 哈……我们老大的威力真是……
管理员 别笑啦……太久不见了,我是有点怕她又黏身上不下来,你们懂的吧。
我有些夸张地叹息,这次一旁的伽梨都忍俊不禁,帕尔瓦蒂也无奈地晃晃脑袋。
帕尔瓦蒂 老大这个人,不靠谱的地方是真不靠谱。不过……
??? 阿管!
一声活泼的呼唤打断了帕尔瓦蒂的话,同时到来的是直扑向我的身影。小小的身体竟能迸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瞬间就将我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梵天 好久不见了~脸蛋的手感还是没变嘛。哦……腰上也没长肉,你该多吃点了。
唔唔……;唔唔唔……
梵天 见到我你也很高兴嘛!这么热情,让我跟你好好亲热亲热~
娇小的身体毫不客气地跨越了人与人之间该保持的距离,那只可怕的手也戳在我的腰间,对我可怜的肉肆意蹂躏。
我 唔唔唔!
唯一还能活动的左手在身侧拼命挥动了几下,我用余光绝望地看到帕尔瓦蒂毫无义气地躲开了视线,倒是伽梨不忍心地清了清嗓子。
伽梨 咳,那个,老大你先停一下啦,我有点事要问你。
梵天 欸……什么事?
梵天的热情瞬间低了八度,好歹松开了手,顺势在我身边一坐,指尖无聊地敲打着沙发的布料。
伽梨 上次你说捞东西进加尔的时候顺便弄一批海上的货,这事俱毗罗那边办好了,但最后没成。
伽梨 东西运回来中途,撞上「赤羽帮」和「沙帮」又闹起来了。
伽梨 这两家结仇十几年了,双方都早杀红了眼,就算有咱们压着,这种事还是时不时发生……
说起正事,伽梨神色严肃起来,眉宇间也带上了些微忧虑。帕瓦没说话,坐在我旁边的梵天换了一侧拖着脑袋,忽然轻拍了拍我的腿。
梵天 阿管出个主意?
管理员 我?呃……伽梨,你觉得,这两个帮派之间存在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伽梨 是他们的世仇?
管理员 那怎么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伽梨 我是在想办法化解他们的仇恨,但这也太难了。就算理性上认同继续争斗只能相互消耗,感情上根本停不下来。唔……
大概是看到我的微笑,伽梨有些不自信地停下了分析。似乎是见伽梨有些不开窍,脆生生的声音介入了我们的对话。
梵天 小伽梨呀,其实你在意的东西根本不重要。
伽梨 重要的不是世仇,那是什么?
梵天 无论是世仇,还是别的什么,应该说——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
梵天 他们被过去蒙蔽了眼睛,看不到未来。那就给出让他们舍不得移开眼睛的东西。
伽梨 对……是我陷进去了。
伽梨 未来的利益才是加尔最重要的东西。只要有一笔利益足够大的生意,找个中间人,让双方的温和派先合作……回头得让俱毗罗看看……
伽梨 不过,未来的事归未来,老大你要的货呢?
梵天 没了就算啦,也不是很重要的东西,让它过去吧。
看梵天无所谓地挥挥手,忽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钻上我的脑袋。我不动声色地准备挪动脚步。但已经晚了。
梵天
转移话题的部分结束了。阿管,刚刚我可还没来得及跟你好好叙旧呢。嘿嘿跑不掉的呦
管理员 ……那也先跑再说!
我身形一动,干脆直接从沙发椅背上翻过去,可梵天的动作根本不比我慢半分。
少女的身形娇小,却好像一张天罗地网。我慌不择路地后退几步,忽然觉得后背碰到了什么,继而听到一声物品坠落声。
梵天 ……
梵天带着笑的面容似乎静下来一瞬,但也只有一瞬。我停下动作,回身看到一只目镜模样的东西躺在地上,已经明显有了裂痕。
管理员 抱歉……
梵天 道什么歉,这又不是你的责任。
梵天 本来也是个半成品,不然我做出来的东西,哪会这么容易摔坏。
管理员 你做的?
我俯身捡起来那只目镜,看起来似乎是种战术装备。还是个空壳,外表做得十分精细,蓝色的镜框设计得还算好看,只是如今已经被裂痕分为了两半。
管理员 不管过程怎么说,至少从结果看是我把它碰坏了。我会想办法修好的。
梵天 哎呀,怎么突然木头脑袋起来了,我的东西,还需要你修?
梵天 我说没关系,当然是因为它不重要。
管理员 不重要吗?可刚刚你的表情……
梵天 那是吓唬你的~
梵天凑近了些许,青绿的眼睛在我的视线里放大,眼底透彻得捉不出一丝阴霾,眼角弯弯,笑意看起来没有半分作假。
纤细的指尖抬起我的下颌,调皮地点了点我的嘴唇。我只觉得喉间一滞,顿时说不出话来。
梵天 再这么说下去,看起来就不聪明了哦。
梵天 你今天是客人,没有主人为难客人的道理,也没有客人纠缠主人的道理~
梵天 这样吧,阿管来了我高兴,这东西送给你了。既然是你的东西,也就不用赔偿啦。
梵天拍了拍我的手心,漫不经心般按着我的手指让我攥住了手心里的东西。自己退了半步,已经飞快地溜回了桌椅边。
梵天 小伽梨的新口味咖喱!前天我说要吃都没给我做。
伽梨 前天太忙了嘛……今天有准备老大你的份。
梵天 看来心里还是有我的~阿管,快过来,趁热。
管理员 诶……好。
管理员 这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的?
结束夏什瓦特的公务后我自然回到了艾因索菲,那只被我带回来的战术目镜就摆在我的办公桌上。
这几天,工作的间隙抬头看到它,好奇心总会促使着我反复生出疑惑。
管理员 在弥楼衍的时候没注意,内侧其实有科尔盖的徽章。昨天去资料库里搜了一下,科尔盖确实有这款目镜,现在还在投入使用。
管理员 但弥楼衍和科尔盖的关系不算好,没必要留科尔盖的装备;再说了,这也不是科尔盖的东西,是梵天自己做出来的。
管理员 为什么要制作这么个东西出来;既然是自己做的东西,又为什么要说不重要……梵天……
喃喃着梵天的名字,思路便在这里断开了。虽然相识有一段时间,我却不敢说对梵天的了解有她本人的十分之一。
摇摇头准备继续工作时,办公间的门被人推开了。蓝银色头发的女性从容地走了进来,坐在了办公桌对面。
奥丁 昨天说的事情怎么样了?
管理员 有结果了。
商讨完正事,奥丁的目光状似随意地从我的办公桌上扫过,却精准地拿起来那只有裂纹的目镜。
奥丁 梵天做的?
管理员 对……我前段时间去了趟夏什瓦特。
下意识地回答了问题,我蓦然意识到,同为原初修正者,眼前正是一位或许能搞明白梵天在想什么的人。
也许她会知道……那双清澈的眼睛、那些嬉闹和玩笑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奥丁 你看起来有很多问题,正好,我有时间。
//
奥丁 所以,你想知道梵天在想什么。
管理员 嗯,毕竟东西在我手里。
奥丁 好奇心一直是你身上很难忽略的品质。
我把手心摊开,但奥丁并没有试图接过目镜查看。像是瞬间已经明白了什么一样,她的双眸透出一丝幽深。
奥丁 先回答一个问题吧:一个人出于什么原因,会放弃自己一直在意的东西?
管理员 常规来说的答案,就是「现在不在意了」,她也说过「不重要」这种话。但既然是梵天……
奥丁 看来你对她的执着也有了解。
管理员 或许是有了更重要的事情?或许是遇到的阻力太大、根本不可能实现?或许……或许是这个东西本身已经损坏了……
抓住这个问题,我飞快地思索了起来。每个答案都像是碰到了什么,却又无法串联起来。
奥丁 提示一下。你有过什么无法找回来的东西,或者人吗?
管理员 找不回来的……人?
管理员 ……
??? 来了?
管理员 来了。
不同于上次正大光明地前来拜访,这次来弥楼衍,我如同做贼一般,偷偷从侧门溜进了大楼。
左右观察无人,我才在帕尔瓦蒂身边松了一口气,转头对上她常年都显得提不起精神的面庞。
帕尔瓦蒂 行,又是找我……走吧。
帕尔瓦蒂 别怕,老大不在,也不会……哈,突然黏你身上。
管理员 你知道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管理员 话说回来,虽然明白梵天喜欢和大家多接触是因为在乎大家,她那个方式确实有点难接受啦……
回忆着梵天的样子,我忽然注意到帕尔瓦蒂脚步在前停下,我也跟着停下。抬头一看,眼前是扇半掩的房门。
帕尔瓦蒂 老大的房间。你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管理员 这、能进吗?
帕尔瓦蒂 进不进的,她不在乎,在你。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帕尔瓦蒂,她仰头看了一眼门板,微微摇了摇头。
帕尔瓦蒂 那东西能打开一个模拟的空间,里面放了些……大概是,记忆吧。
管理员 你们没看过吗?
帕尔瓦蒂 没。
帕尔瓦蒂 不跟你打哑谜了。既然咱们都知道盖亚有过更迭,老大的过去这种事,多少能猜到一点。
帕尔瓦蒂 可猜到一点,和真正明白她在想什么,乃至于真正体会她的感受……相差太多了。多看点这个那个,于事无补。
帕尔瓦蒂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些,也懒得事事都关心,但既然你自己决定去看……
管理员 既然我自己做好了决定,当然是想明白了。
攥紧了手里的东西——特意找隐科组帮忙修好的目镜——觉得目镜的边缘勒进手心,我反而笑了一下。
管理员 至少让我多去了解她一下吧……反正也没什么害处,对吧?
帕尔瓦蒂默然一瞬,替我推开了门。
帕尔瓦蒂 好……但愿你,有些不一样吧。
帕尔瓦蒂 在柜子第二层,是个白色的圆片片。你攥在手里,按下中间按钮就行。
回想着帕尔瓦蒂的嘱咐,我四下扫视,很轻松就注意到了柜子的位置。柜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武器,有书本,也有的像是装饰品,看不出什么联系。
我很快找到了那个圆润的小东西,入手觉得有几分温润。我闭上眼睛,做了三秒心理建设,按下了按钮。
平静……无尽的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眼前只有一片黑暗。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情绪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扑来,争相吞食着我。
然后,一丝光照了进来。
??? 喂喂,怎么还在发呆啊?
梵天 这么喜欢这个新发的目镜,还不舍得摘下来?
管理员 (梵天?目镜?)
梵天 不过你们科尔盖的品味是差了点,难得有一个漂亮的……
梵天微微晃着脑袋,忽然一眨眼睛,抬手摘走了「我」脸上的东西,发出一串轻快的笑声。
梵天 别在意这个了,大家都要到了,快走吧。
梵天 还有你——
眼前的场景氤氲变换,不变的是眼前人带着笑的眼睛。
梵天 怎么出任务还抱着你那本书呀!我说,整天说什么梦想啊,拯救啊,好歹自己先笑一笑吧?
管理员 (好像又换了一个人……我进入了梵天记录的记忆,但因为我不是梵天,所以扮演了她记忆中其他不同的人?)
梵天支起两根食指,柔软的触感落在我的脸颊,把嘴角向上拉去。
梵天 这才对嘛!
梵天 来来,你们都过来看!
梵天 海上的风,闻起来还是这个味道。
梵天 欸,你们看她,以前一直在虚恒的山里清修,不会是第一次见到海吧?
梵天 挡什么呀,戴着面具又看不到你脸红!哈哈……
管理员 (这时候的梵天,好像……比现在轻松很多……)
轻快的笑声串成一条明亮的丝线,我跟着它在过往的迷雾里穿梭,身边不时闪过明亮温暖的光芒。
灿烂的日光下,所有人或坐或躺地依靠在一起,享受着这瞬息的宁静。
梵天 我在想,我们会不会太懈怠了……
梵天 嗯,也是,如果我们这样都算懈怠,也没什么人算努力了。
梵天 明明大家都已经尽力了,我只是觉得……
她眨了眨眼睛,好像天空上最纯净的蓝坠入了她的眼底。
梵天 不是因为已经经历了几次。
梵天 只是……现在局势已经这么危急,可大家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很幸福。欸……总觉得这样不好。
梵天 算啦,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先假装现在就是永久吧。
管理员 (可瞬息永远也不会变成永久,更何况是……已经过去的瞬息。)
管理员 (无论是从故事还是从历史来看,接下来……)
管理员 (……)
日光破碎,眼前的一切都慢慢远去了。
呼吸间黑暗中浓稠的压抑又从每个角落挤压向我。原来从一开始,这股情绪就从未远离。
于是,我继续看见……
她背着身,面无表情。
梵天 你要跟科尔盖撤回艾因索菲了吗?直接去前线啊……
梵天 我不怪你,不是你做的决定。我只是在想,下次,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吗?
梵天 看来,没有回答就是你的回答了。
她垂下视线,静如沉冰。
梵天 你们现在就要去约库尔?不行,我都说了,上次你们就……
梵天 ……总之,先听我的,停下来吧。
梵天 别担心,放心交给我。
她……
梵天 你别笑……你的书都掉了,别再笑了……每一次都……
梵天 没事,你不会……这一次不会……
梵天 怎么才能救下你呢……怎么才能救下你们……
管理员 (梵天……)
光亮和阴影循环往复,构成如同日升月落般仿佛永恒的轮回,没有尽头,也没有出口。
她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往复?
梵天 「创造」完毕,看起来很完美。呼……
管理员 (这次我是什么?她在观察我,刚刚被创造出来的是我……)
管理员 (梵天试图创造过……逝去的战友?)
梵天 咳咳,你应该还记得我吧,虽然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很久很久。
管理员 (梵天……)
我下意识呼喊她的名字,然而我终究只是借了过往记忆的视角,改变不了眼前的一分一毫。
梵天 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说句话吧,随便说点什么……我都快忘记你说话的声音了。
管理员 (梵天……)
我努力地想要回应,我奋力试图抬手触碰她,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就像她也……做不到。
梵天 ……其实我也明白,我没办法带你们回来。
梵天 但是……
梵天 ……回来啊。
(梵天!)
梵天 你们……回来啊……
管理员 !!!
我揉了揉眼睛,午间的日光透过窗户重新落在我的脸上。
管理员 录制的回忆结束了啊。
手心里的圆片已经被我攥得温热,对现实温度的感知也渐渐回到微微发冷的躯体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带回来的目镜,又抬头看到了柜子上的书本、面具、武器……它们代表着梵天同过去战友们经历的无数故事,才会被梵天创造出来。
管理员 但,能创造出来的,也只有这些和过去形貌相似的物件了。
管理员 怪不得,之前奥丁要这么问我……
奥丁 提示一下。你有过什么无法找回来的东西,或者人吗?
管理员 找不回来的……人?
数个模糊的身影从脑海的角落里站起来,带着悲伤的笑容看向我。下一个瞬间,我意识到悲伤的不是她们,而是我。
不……我还有机会找到她们。但对梵天来说呢?在不知多少个纪元的尺度下,一次又一次地同过往告别……
可想而知地,一次又一次期待,然后失望。
管理员 所以她才会说……
梵天 应该说——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
管理员 并不是不重要。只是……已经一次次地尝试过了。
管理员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望,然后终于发现……终于发现,世事无论如何都会把在意的东西带走,而她使用何种办法都无能为力。
管理员 所以,只能向未来看。只能告诉自己,过去不重要……
管理员 真的不重要么……
在原地呆站了片刻,我缓过神来,才放下圆片,准备离开房间。
管理员 帕瓦,我这里结束……
房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是另一个人。
娇小的身形,清澈的眼睛,满溢的笑容。
梵天 阿管,想不到你胆子这么大,居然偷偷闯进我的房间。
梵天 该怎么「惩罚」你好呢?
//
管理员 ……梵天?
经历了漫长的回忆,我一时还有些恍惚。眨了眨眼睛,确定我看到的是属于现在的梵天。
梵天 现在想着求饶?那可晚了。你这么聪明,别装傻呀。
一根手指挑起我的下巴,梵天笑盈盈地观察着我,顺便揉了揉我的脸颊。
梵天 果然阿管哪里看起来我都喜欢。那,先摸摸这里~
灵活的手悄悄溜过来,可我只是凝视着她,没有动作。梵天摇了摇头,也收回了手指。
梵天 装木头倒是装得挺像。
我刚刚看了你的回忆。;我带了礼物。
梵天 嗨呀,偷跑进别人房间,还这么理直气壮。
管理员 我还带了礼物。
梵天 阿管呀~把别人送的东西还回来,可不能算是礼物。
管理员 我把它修复了。
我抬手,递出了那只战术目镜。经过隐科组的帮忙,它现在已经完整如新,连内部结构也同资料库中无异。
梵天 不错嘛。你说是礼物,那我就收下啦~
梵天看了眼目镜,又看了看我的表情,笑眯眯地顺手从我手上接过,自己也轻快地从我身边走过,随意地坐在了床沿。
管理员 你觉得修复得怎么样?
梵天 修得很好呀。阿管的心意我明白,不过,它和我的记忆中还是不一样。
管理员 不一样?可是科尔盖资料库里就是……
梵天 或者说,就是我记不清啦。
嘴角仍带着微微的笑容,梵天拿着目镜的手指向柜子,我的目光也跟着移到了柜子上。
梵天 这张面具——你刚刚在我的回忆里见过吧——它摔过一次,但我不记得裂痕是在左边还是右边了。
梵天 还有这本书,有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能见到,无聊也拿过来翻看过好几次,可里面写了什么东西,我还是记不清了。
梵天 这把目镜也是一样。我明明记得它是紫色的,大家还一起评价过科尔盖的品味……可如你所见,资料库里的图片清清楚楚,是蓝色的。
管理员 ……明明想把过去的东西做成纪念,可连纪念品也不准确了么。
梵天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世事无常,记忆也逃不过。留不下什么,也是应该的。
管理员 已经流逝的过去不再重要,所以你选择看向未来?
梵天 当然啦。
管理员 但是……
看着梵天想把目镜也收进柜子里,和其它东西一般沉寂下去;我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拦住了她的手。
梵天 唔,阿管有想法?
她轻笑了一声,歪歪脑袋,澄澈的眼睛直直看向我,似是考验,也似是期许。
帕尔瓦蒂 可猜到一点,和真正明白她在想什么,乃至于真正体会她的感受……相差太多了。
一瞬间想起帕瓦的话语。我无法明了梵天带着笑意的眼睛下装着什么,可至少,我该说出我想说的话。
管理员 过去无可挽回,未来尚待筹谋。我没有什么挥手就能改变盖亚的本事,这些,只能等以后慢慢说。
管理员 但我眼前看到的,是现在的你。
管理员 在定格的过去和未知的未来之间,明明还有一个现在的你。背着过去未来所有重量的、在乎着大家的、现在的你……
管理员 ……我想为现在的梵天做点什么,也请你为现在的梵天做点什么吧。
话语落下后的安静里,我定定地看着梵天。看着她眨眨眼睛,然后突然抬起手,捏了捏我的脸颊。
管理员 唔唔,我可是在认真……
梵天 我知道我知道,阿管认真的表情好可爱。
梵天 所以,你想做点什么,我听你安排。
管理员 真的?我想……虽然总会变化,连记忆也会流逝,但趁现在还记得,就好好做个纪念吧。
管理员 也许可以像过去一样……
梵天 那就像过去一样,我们一起去空地上聚会吧。
梵天向我挥了挥手中的目镜,指向身后一柜的东西。
梵天 和你,还有,带着「大家」一起。
管理员 所以现在,是要买些「大家」从前喜欢的东西?
梵天 聚会啦,当然要好吃好玩,不然还要两手空空地去吗?
管理员 我哪有两手空空,倒是你……
出门时我们把梵天柜子上的东西连带那个目镜都收成了一个大包,看着跟梵天小小的身形也不相称,我就拎在了手里。
梵天 等会儿买了东西,就轮到我来拿啦。
管理员 好好,梵天老大辛苦。
现在刚过了中午,天气正热,好在加尔的集市在几点都很热闹。这块算是弥楼衍的地盘,周围也安定,我们就在集市上溜达起来。
摊贩A 梵天老大,有空出来逛啊!
摊贩B 梵天老大,看看我家的腌鱼!
梵天 腌鱼?有海鱼吗?
摊贩B 咱们这块又不是萨蒂港,不临海,这……
梵天 那也凑合吧,给我挑条好的。
摊贩B 欸!放心吧梵天老大,受了弥楼衍这么多恩惠,一定给您拿最好的。
管理员 你们聚会还吃腌鱼?
梵天 是以前有段时间,整天吃来吃去只有不同的鱼,见不到第二样菜。大家都吃烦了,吵起来就互相说对方是「鱼」……
梵天 比如说,阿管你这个大笨鱼——
管理员 喂喂,你再这么说我可要跑了。
梵天 嗨呀,别生气嘛,那你是大聪明鱼好啦。
我无奈摇头,梵天轻笑起来,从摊贩手里接过打包好的腌鱼。
梵天 那些鱼的味道,当时早就腻了,现在又想尝尝了。
梵天 看,那边那家,整个集市最好的奶茶摊!
梵天对这里熟门熟路,跟着她走了一圈,果然她手里的东西也多了起来。
她停下来,点了点数,忽然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我。
梵天 那你呢?
管理员 我什么?我想吃的东西你也买了。
梵天 我是问,你要不要也买点「纪念」?
管理员 「纪念」……是说我想找回来的人相关的东西么……
我仰头望了望天空远方的云朵,轻轻摇头。
管理员 没事……先不用了。
从集市里出来,我和梵天都已经拎着大包小包。
夏日灿烂的阳光下,我们哼着歌,踏着轻快的步伐,往加尔边缘无人打扰的空地走去。
管理员 就在这?
停下脚步,我和梵天铺上野餐垫,各自把包里的东西逐一拿出,摆在垫子上。
管理员 买了这么多东西,怎么吃得完。
梵天 简单,趁着弥楼衍还没准备晚饭,我们再带回去——带回去就不是老大要管的事了。
梵天 总之,你就陪我一起当两个甩手掌柜,尽情吃吃喝喝……
一声惊雷声打断了梵天的话。
我和梵天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天空。黑云突兀涌起,瞬间就掩盖了所有的晴朗,集结成一片庞然的阴翳。
暴雨从天而降。
虽是炎热的天气,暴雨仍冷冽如刃。打湿了整个天地,浸透了天地中的我和梵天,当然也包括我们眼前各式各样的「纪念」。
管理员 梵天……
她娇小的身影站在雨中,一动未动。
梵天 这也留不住呀。
//
管理员 咳……「梵天智勇双全,梵天主宰一切。」
仓库离得近,我们便过来躲雨。从深处取了些梵天以往留下的用品,我重新关好了门,拿着东西往回走。
暴雨仍然无穷无尽般地落着,刷刷砸在头顶的玻璃上,投下微微晃动的昏黄光晕。
梵天坐在仓库旁的货物堆上,撑着脸,用脚踢了踢地上还躺在水渍里的袋子们。
梵天 好歹是逛了半天才买齐的。
我沉默地走过去,把一大块毛巾扔在了梵天头上。她晃了晃,湿漉漉的脑袋从毛巾下钻了出来。
梵天 我没事,你别着凉了。
像一只摇晃羽毛的小孔雀一样,梵天抖了抖脑袋,用毛巾擦掉多余的雨水,三步并两步地走到了坐在地上的我面前。
梵天 看起来不开心?
管理员 好好准备的聚会泡汤了,有点不开心不是很正常么。哪能像你……
我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的人。刚才雨中流露出一瞬的遗憾好像已经消失不见,梵天依然眼睛亮晶晶地笑着,还有心情理开我湿润打结的头发。
梵天 因为这种事情,多经历几次就习惯了呀。
管理员 经历了很多次么……
梵天 嗨呀,怎么又自己感慨起来了。
梵天 这样吧,我告诉阿管一件事。
管理员 什么?
梵天 我努力过很多次,也失败过很多次。但我并不觉得失败的努力就是可笑的,它一样值得被记住。
梵天 所以,像是今天这样的纪念,我也尝试过很多次了。
管理员 原来……
管理员 也是,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很难想到的事情。
喉中涌起一阵苦涩,不待我细想更多,梵天无奈般地摇摇头,伸手点了点我的脑袋。
梵天 但是,阿管这么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是很高兴。
梵天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凝视着我,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咫尺的空气间隔着我和她,更联结着我和她。
管理员 因为……我在你身边。
梵天 因为你在我身边,在「现在的我」身边呀。
梵天 但还有一个原因。
梵天 因为,你是从前的纪元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人。
管理员 ……
心跳猛然漏了一拍,一瞬间我忽然错觉眼前的人同我相隔千里。她的目光中透出满满的审视和探究,好像要拼成交错的网,将我笼罩,将我剖析。
但她眨了眨眼,转瞬间那股探究又烟消云散,眼前只剩下同我站在一起的、同我从弥楼衍和集市走到这里的梵天。
梵天 有时,我期待着某种「特殊」的出现;可我又希望这种「期待」从不出现,这样也不必失望。
梵天 那么,特殊的阿管同学,你怎么想呢?你也会像过去那些人一样离开吗?
梵天 让我听听吧……你的答案。
管理员 我……
我慢慢吐了一口气,吐掉胸腔里积郁的雨水。
我不知道。;我们都明白。
管理员 这个问题的答案本来就是确定的。时间对所有人平等地残酷,无论是对离开的,还是留下的。
管理员 但是……
我抬手触碰梵天的手,见她没有反对,便将她的双手握在了手心。
触碰,是我们的珍视。
管理员 至少现在,我正在陪着你。未来,我也愿意在你身边。
管理员 至于更远的未来,至于我无法到达的那一天……
管理员 如果真有那一天,那只能拜托你好好记住我了。
管理员 像过去的那些人一样,让我在记忆里继续陪伴你吧。
手心传来温暖的温度,似乎还有冷静的坚定。梵天赞赏般地笑叹了一声,没有挣开我的手。
梵天 不愧是管理员能说出的话呀。
梵天 既然都已经想通了,就不用只是叹着气听雨声了——
梵天 我们等雨停吧。
管理员 好漂亮啊……
雨过天晴之后已是傍晚。或许是因为随着暴雨而来的层云,此刻远处亮起了美丽的霞光,点染了逐渐暗淡的天空。
梵天 阿管,这边!
梵天挥了挥手,我也赶紧跟上。停在一处干净的空地,我们各自把自己手中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梵天 我看看,面包是不能吃了,奶茶也漏了,腌鱼倒是还好好的……
管理员 好在梵天做的这些东西都封好了,不怕水,有的还湿漉漉的,吹吹干好了。
管理员 面具、书、手枪……这是什么,糖果盒?收拾的时候都没注意到……还有……
从袋子的最底部,我拿出了最先放进去的目镜,然后微微怔住。
梵天 超级聪明鱼,要不要尝尝你的同胞?
半条腌鱼横在我眼前,我却一动不动。梵天好奇地凑过去,盯着我的脸。
梵天 被雨腌傻了?
管理员 梵天,你看,目镜。
管理员 它的颜色……
梵天怔了一下,从我手里接过了目镜。
橙红色的天幕下,她举起目镜,对上瑰丽的霞光。
原本蓝色的目镜,此刻霞光的映衬下,倒影在眼中,已经变成了更为美丽的紫色。
梵天 我都忘啦,当时,我们总是在黄昏时聚会。
梵天 那时候大家都忙,每次忙里偷闲见面,总说谁最后一个来,下次就要负责所有吃喝。
梵天 ……
风轻轻从她的身上吹过,天空下伫立的身影在这一瞬间好像不在属于眼前。
她穿越过往的风,踏入时间的河流,同无数的记忆相会,同无数的遗失相会。
梵天 原来,忘掉的记忆也能找回来。
层云涌动,似乎天穹之上也上演着无数记忆中的故事。我微微屏息,不想打破这份属于她的片刻安宁。
但她回过头来。
梵天 站这么远干什么?
管理员 我不想打扰你。
梵天 都说是了聚会——一个人也能叫聚会吗?过来啦。
我顺从地走上前去,看见梵天露出了轻轻的笑容,像是在记忆空间中看到的、无数时光前的曾经。
梵天 刚刚,我又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梵天 脑袋里那些过去的东西呀,很珍贵,可放久了,就变得沉甸甸的。现在能拿出来晒一晒,吹吹风,好像轻了一些。
梵天 总之,多谢啦。
管理员 那些真正压在你身上的东西,我一时还做不了什么……
梵天 那些东西,我本来也不会交给任何人——
梵天 但至少,到达终点之前,还有人一直在我身边。
我承诺过,就会尽力的。
梵天 那就不说这些了,陪我一起好好玩吧~
梵天 晚霞的时间这么短,不抓紧时间,怎么创造新的回忆?
管理员 也是,还有些没被泡坏的食物,现在拿回去当晚饭也来不及了,把它们消灭掉吧。
管理员 对了,刚刚你给我的那半条鱼,我好像随手一放,放哪儿去了来着……
我低头,试图在大包小包和垫子中找到随手放下的食品袋,忽然觉得一阵不祥的预感自脊椎窜向脑袋。
梵天 说起来,这次见面,我还没摸过你腰上长没长肉呢……阿管?
管理员 不是,别……
我惊恐地后退半步,只觉得那娇小的身影骤然靠近,身前身后已再无半条生路。
管理员 唔唔唔!
梵天 早就说了,跑不掉的呦~
管理员 这份文件……是夏什瓦特那次出差的后续反馈啊……没什么问题,那这件事就彻底结束了。
在文件上签上自己的署名,今天的工作就算是做完了。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注意到桌面上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包裹。
管理员 我的?刚刚工作太专心没注意有人进来么……
拆开包裹,里面掉出来两样东西。
管理员 这是……
一个温润的圆片片,还有一张写了字的卡片。
梵天 此处存储了梵天和管理员在黄昏时的聚会。
梵天 说好了,和阿管创造的记忆,用心珍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