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过宽阔的街道，带来了一丝熟悉的铃兰花香。
来到阔别许久的欧莫菲斯后，电话里的休再次向我确认了这次任务的内容。
休 再次确认一遍，最迟两周后要取回订制的艺术品。
只是为了接收一件订制的艺术品吗？
休 管理员，提尔筹办的宣传活动要用到那件艺术品，事关深空之眼的形象宣传，必须认真对待。
休 那件艺术品是提尔专门委托哈迪斯向一位艺术名家订制的，据说那位艺术家格调很高，哪怕仅仅是没有当面接收他的作品，都会被他视作不尊重。
谱这么大？
休 管理员，见面之后可不要这么说。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忽然发现两名小女孩儿正在盯着我看，那标志性的女仆装束让我立刻认出了她们。
琉刻和明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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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刻 琉刻觉得这次管理员要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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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塔 明塔觉得琉刻说得对。
啊？
哈迪斯 让你们来接客人，哪有那么多闲话？
像是及时赶到的家长一样，哈迪斯出现在琉刻和明塔身后，脸上浮现出惯常的慵懒笑容。
我 我正准备去找你。
哈迪斯 远来是客，就不辛苦管理员走动了，休提前通知了我。
哈迪斯 那位艺术家的工作地点就在附近，管理员直接随我来吧。
我 呃……我有些问题……
哈迪斯 管理员应该是想打听那位艺术家的事吧？
我 对！我听说他……格调很高，那见面后我需要注意的事情有很多吧？
哈迪斯 格调很高？
哈迪斯轻轻捂嘴，没有让嘴角的笑意蔓延出去，像是忽然想起了某种有趣的事情但又不能表现出来。
哈迪斯 那位艺术家确实不太平易近人，我可以向管理员提供一些建议。
我 嗯嗯！
哈迪斯 首先，不要尝试反驳他的说辞，否则他在言语上的反击很容易让你崩溃。
我 这……
哈迪斯 然后，他确实有些……不修边幅，但艺术家大多都有这种毛病，无视就可以。
嗯……
哈迪斯 最后，绝对不要在他面前随意评论雕塑作品。
啊？
我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这张脸的主人能够与哈迪斯描述的特点一一对应，甚至还解释了休的担忧。
我 欧申纳斯！？
哈迪斯 看来我可以跳过给你们两个互相介绍的环节了。
跟随哈迪斯来到欧申纳斯的雕塑工作室后，我再次见到了阔别许久的欧申纳斯。
一如最初在欧莫菲斯相遇时那样，即便有客人到来，他也依旧面无表情，用一丝不苟的眼神凝视着眼前的一块雕刻到一半的石料。
而周围的地面上则散落着许多破碎的石块——明显这位雕塑家会毁掉不满意的作品，并且已经重复了很多次。
——不过仔细观察的话，不难发现他上衣的扣子错了一位，工作台附近的桌子上摆着尚未清理的外卖餐盒，很难想象如此不修边幅的人如何能拥有那样一丝不苟的眼神。
我 呃，打扰了……
欧申纳斯 不要打扰创作中的艺术家，艾因索菲来的人连这种道理都不明白吗？
我 按理说也不应该用这种语气跟甲方说话吧……
哈迪斯用眼神制止了我的抱怨，我不得不执行她的第一条建议。
哈迪斯 我记得昨天来找你时，这块石料就是这个样子。看来无论有没有旁人打扰，根本影响不了阁下的创作进度啊。
欧申纳斯 比起整天闲逛的家伙，我好歹还有创作进度。
哈迪斯 ……老东西，嘴上果然还是不饶人。
哈迪斯 斗嘴的话留着下次茶会时说吧，今天管理员找你有正事。
欧申纳斯 答应了的事我不会忘。
欧申纳斯指了指一份挂在墙上的时间表，上面罗列着他近期的创作计划。
我眯起眼睛在时间表上找了好久，才终于在这份超长列表的末尾找到了深空之眼订制的艺术品。
请问欧申纳斯创作一件雕塑要用多久？
哈迪斯 我可以给个提示，他其实已经盯着这块石料看了快一周了。
我 那我这边肯定要逾期了嘛！
我 能不能通融一下，把深空之眼订制的提前一些，最好能在两周内完成……
欧申纳斯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钟点工吗？
……
欧申纳斯 哈迪斯，我托你办的事呢？
哈迪斯 不急，就快办好了。
哈迪斯 管理员，我们单独聊一下。
哈迪斯将我带到一旁，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哈迪斯 欧申纳斯最近正计划完成一件伟大的作品，但管理员也看到了，他不走运，在创作上遇到了瓶颈。
我 嗯，对艺术家来说，这是难免的事。
我 更别提深空之眼的订制品还排在最后面……看来休交给我的任务没法完成了。
哈迪斯 不过，倒也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有办法？
哈迪斯 我这位老友的雕塑技艺相当精湛，如果思路顺畅，完成十几尊雕塑也就是几天的事，关键是想办法让他从这种卡壳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我 嗯嗯，该怎么做呢？
哈迪斯 这就不得不提到欧申纳斯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原因了——不久前，恩利尔被派遣到外地筹办艺术展，还要过很久才能回来。
我 哦——
我恍然大悟，之前来欧莫菲斯，我早就从恩利尔口中听说过欧申纳斯在生活起居上的“特殊作风”。
系错的扣子，没有及时清理的生活垃圾……这一切忽然间都得到了解释。
哈迪斯 在院长埃弗拉把恩利尔这个孩子介绍给他之前，他还不至于这样。
哈迪斯 结果跟恩利尔相处久了，反倒离开恩利尔连老本行都干不好，啧啧啧……
我 那……想办法把恩利尔找回来？
哈迪斯 那怎么行？这次去外地筹办艺术展，对恩利尔来说可是难得的锻炼机会。
那怎么办？
哈迪斯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先找一个人暂时代替恩利尔当欧申纳斯的家政官——管理员正好要在这里待两周，并且收到订制品前无事可做，不是吗？
我瞬间明白了哈迪斯那种奇怪的眼神。
我 让我来当？当欧申纳斯的家政官有多难，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哈迪斯 这是当然，我为了还人情答应帮他，结果找了半个月都没人愿意接手，真是头疼。
所以就推给我吗？
哈迪斯 话可不能这么说，管理员也想要尽快拿到订制品，不是吗？
嗯……
我立刻回想起休那严肃的面容，一时间无法抉择，但我也从哈迪斯的笑容里发现了蹊跷。
我 哈迪斯，你委托欧申纳斯制作深空之眼的订制品，是在答应帮他找家政官之后吗？
哈迪斯 有什么关系？
你是故意下套吧？让我帮你还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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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刻 琉刻早就知道他会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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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塔 明塔早就觉得琉刻是对的。
我 委托欧申纳斯订制艺术品，为了完成任务，就要帮他找回状态，我就不得不答应当他的临时家政官了，是吗？
哈迪斯 我能说动欧申纳斯这个级别的艺术家帮你们制作艺术品，管理员应该感谢我吧？
哈迪斯 另外，就算现在再去找其他艺术家，也没人能腾出档期咯。
哈迪斯露出令人无从拒绝的微笑。
哈迪斯 管理员果然有责任心！
我 惨了……
哈迪斯 不要担心，只要方法合适，这个老古董也没那么难以相处，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建议。
真的？
哈迪斯 第一，要勇于反驳他，不要害怕他在言语上的反击。
哈迪斯 第二，不能纵容他不修边幅的毛病。
哈迪斯 第三，要敢于和他讨论艺术，被嘲讽也不要紧，不能示弱。
这不是跟你最初的三条建议完全相反吗？
哈迪斯 当然咯，现在的你是准备和他一起生活的家政官，又不是只见一面的客人。
我 真的按这三条建议做……你到底是想借他折磨我，还是借我折磨他？
哈迪斯 那就看你们两个谁比较强势咯。
哈迪斯和欧申纳斯完成交涉后离开，工作室里只剩下我和欧申纳斯。
欧申纳斯 拿好。
欧申纳斯忽然取出一本小册子给我。
这是……
欧申纳斯 封面上不是有名字吗？
小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家政指导手册”几个字，从清秀的字迹来看，这显然是恩利尔的手笔。
翻开册子，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我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
//
恩利尔设置的闹钟连续响了两次后，我才不情愿地起床，前往洗漱，却在楼道里遇到了拦路的欧申纳斯。
欧申纳斯 ……你浪费了十五分钟。
我 我……我倒是很想知道为什么恩利尔要把闹钟定的那么早，比正常起床时间早半个小时。
欧申纳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仿佛这是一个愚不可及的问题。
欧申纳斯 对于一个要耗费大量精力进行艺术创作的人，营养而美味的早餐是必不可少的。
我 ……想要我帮忙做早餐就直说嘛。
欧申纳斯 你还有十四分钟。
欧申纳斯说完就转身走进工作室，我局促地犹豫了一阵，忽然想起了恩利尔的那本手册，这才急忙奔向厨房。
参照手册匆忙准备好一份早餐后，我将其端到桌上。这时，欧申纳斯才来到桌前，他衬衫上那一排错位的扣子相当醒目。
令人紧张的验收环节终于开始了，欧申纳斯先用刀叉切下一块煎蛋送入口中。
我 ……如何？
欧申纳斯 不要浪费食材。
我 喂，没有这么差吧？
欧申纳斯又抿了一口热牛奶。
欧申纳斯 你是不是以为热牛奶和烧开水差不多？
我 就是按手册上写的时间来加热的！
欧申纳斯没有理会我的辩解，他用餐巾轻轻擦嘴，结束了这次尚未开始的用餐。
欧申纳斯 不合格。
我 不用下厨说话就是轻巧……
欧申纳斯忽然起身，径直走进工作室。
该不是生气了吧？
片刻后，欧申纳斯忽然又走出工作室，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欧申纳斯 室外的绿植已经很久没有修剪了，严重影响到我的创作，你身为家政官连这一点都意识不到吗？
我 （这谁能意识到啊……）
最终我还是忍住了内心吐槽的欲望。
我 首先我要确认下，这种事确实可以帮你提高创作效率吧？
欧申纳斯 我可以确认的是，你继续拖延下去确实会占用我的创作时间。
我 行吧……
找到修剪绿植用的大剪刀，搬来梯子，我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园艺工作。
粗略浏览了家政指导手册中的指示后，我卖力地修剪着，终于得到一个看上去很不错的结果。
而欧申纳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窗前，似乎准备验收我的工作成果。他那张静如止水的脸被绿植的阴影遮挡，仍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欧申纳斯 不合格。
我 喂，我花费的心血可不少哎！好歹给个评分标准啊，大艺术家！
欧申纳斯 哼，现在的家政官就剩嘴上功夫过硬了吗？
欧申纳斯直接拉上了窗帘，似乎连再看我的工作成果一眼都不愿意。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我此刻对欧申纳斯招不到家政官的原因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整个上午即将在无聊的家务事中过去时，突然走出工作室的欧申纳斯打破了这份沉寂。
欧申纳斯 你会驾驶马车吗？
这也是家政官的任务？
——然而我还是坐在了一架马车的驾驶位上，因为我确实从手册里找到了有关驾驶马车的内容。
我 恩利尔真辛苦啊……
欧申纳斯 目标是城东的石料市场。
真的？你终于要开始创作了？
欧申纳斯 不然买石料干嘛？砌墙吗？
我 我又何苦问呢……
紧张地握紧缰绳后，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我 驾驶马车……就算有指导手册，这种事也没办法一下子学会吧？
这年头为什么还要坐马车？为什么不打车呢？
欧申纳斯 ……打车？
我 对，就是用手机应用呼叫出租车。
欧申纳斯 ……手机应用？
我 你该不会……不知道怎么使用现代工具吧？
欧申纳斯 我必须提醒一下，你已经又浪费我半个小时的时间了。
我 好吧好吧……
我试着抽动缰绳，让马匹奔跑起来。
然而还没等马车汇入车流，我便发现无法正确发送转向指令。于是车头的两匹马便本能地横穿马路，在引发了数场追尾事故后，慢悠悠地停在一家果蔬店前，就地开饭。
欧申纳斯 任务不是喂马。
我 现在说这种话可解决不了问题！
事故车主、果蔬店主乃至被惊吓到的路人都围聚过来，向我这个冒失的马夫表示抗议。
而欧申纳斯仍旧坐在马车内，仿佛他并不是肇事者的一员。
欧申纳斯 不合格。
……
我 对，我连续三次不合格了，所以呢？你准备炒我鱿鱼吗？大艺术家？
我 你该不会觉得除了我还有其他人愿意给你当家政官吧？
欧申纳斯 有，恩利尔。
呃……
我 所以恩利尔才要甩开你去外地筹办艺术展啊！
这样的一句话阴差阳错之下脱口而出，但回想起这半天的经历，我愈发确信这个想法。
我 给你当家政官，也只有恩利尔才能忍那么久才逃走！
话刚说出口，我忽然有些后悔，无论如何，这种指责还是太严重了。
然而一贯毒舌的欧申纳斯却并没有反驳，他起身下车，来到抗议的人群跟前。
路人 啊……是卡介伦！
欧申纳斯 所有的损失我都会赔付，请先让开道路。
店主 如果是评议员这么说，当然没问题！
用自己的威望瞬间解决困局后，欧申纳斯这才看向我。
欧申纳斯 步行回家，我稍后会对你的去留做出答复。
我 看来是彻底放弃我的驾驶技术了……
购买石料的事不了了之，重新回到欧申纳斯的宅邸后，我又无奈地再次开始了最简单的家政工作——打扫房间。
趁着欧申纳斯呆在工作室继续盯着那块石料发呆，我思索良久，还是拨通了哈迪斯的电话。
我 我决定放弃了，能想办法找其他人做订制品吗？不是那么出名的也可以。
哈迪斯 这才刚刚一天吧？我有些失望哦，管理员。
我 我已经连续三次被说“不合格”了，我怀疑他讨厌我，继续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哈迪斯 管理员，你大概是被老古董那张不饶人的嘴骗了。他很重视规则，如果你连续三次不合格，只能说明你确实没符合要求，而不是他讨厌你。
我 那种规则谁能满足啊……就算如此，我还说了那样的话，他肯定还是不会留我。
哈迪斯 哦？我一定要听听。
我 我跟他挑明了，说恩利尔去外地筹办艺术展就是为了躲开他。
哈迪斯 哈哈……看来管理员真的没有好好了解任务对象啊。
这是什么意思？
哈迪斯 打扫房间的时候留意下大厅里堆放信件的地方，那里有你需要了解的事情。
我一脸狐疑地走下楼梯，在大厅中央的桌子上找到了一叠信件，并从其中发现了一封来自千星学院的回执。
我 您的建议已被采纳，学院将正式安排恩利尔负责筹办这次艺术展……
我 恩利尔的任务是欧申纳斯亲自安排的！？
哈迪斯 找那个老古董当面谈一下，你可以了解更多。
我 可是我……
哈迪斯 管理员，记住我跟你讲过的三条建议。想要跟他相处下去，哪怕是争吵，也一定要主动。
怀着忐忑的心情，外加一些不解，我捏着那封回执信来到了欧申纳斯的工作室。
欧申纳斯 房间这么快就打扫完了？需要我向你科普一下房间整洁的考核标准与速度无关吗？
我 恩利尔的事，是你亲自安排的吧？
欧申纳斯 ……家政内容可不包括翻看家主的信件。
我 但家政内容包含了整理信箱——很不巧，这份回执信是拆封后随便仍在那里的，看来家主整理个人信件的习惯很糟糕。
欧申纳斯 如果跟家主斗嘴也是家政内容之一，我愿意给你及格。
我 也只是跟这位家主比起来好一些而已，毕竟这位家主嘴笨到关心后辈的话都不敢明说呢。
欧申纳斯 关心后辈？从何说起？
欧申纳斯 恩利尔有资格也有能力接受这个任务，遴选过程也都是合规的，别说得好像是我在给他走后门。
欧申纳斯依旧淡漠而严肃，仿佛他并没有做出一个宁可忍受不便也要帮助后辈的决定，而只是按照规则做了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样的态度让抱着争论之心而来的我感到莫名惭愧。
我 看来我确实误解你了……我为之前说的话抱歉。
欧申纳斯 什么话？
我 ……当我没说。
或许是刚刚的谈话给予了我勇气，我决心践行哈迪斯的建议。
我 咳咳，欧申纳斯阁下，我申请重新挑战曾经失败过的家政任务。
欧申纳斯 表现如此糟糕，我凭什么相信你再来一次就可以合格呢？
我 来找你谈话之前，我重新阅读恩利尔的手册，发现了很多被遗漏的细节。
我 盐不能集中撒到煎蛋的中心，否则即便盐的重量很精确，味道还是很差，牛奶要提前加热好，这样在送上餐桌前就可以降温到合适的温度。
我 他甚至还在手册里注明了，靠近工作室窗户的绿植枝桠必须剪掉，否则它投射进室内的影子会影响创作雕塑时的光影参考……
我 我想，这并非是一场用来故意刁难人的考核，而是一场我认真尊重标准的话就可以通过的考核。
我 我……我理解你的态度了。
欧申纳斯那冷漠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但是很快又重新回归冷漠。
欧申纳斯 总结得不错，但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我 对，打碎的雕像确实无法复原，但这并不妨碍你重新将一块石料摆在工作台上。
欧申纳斯欲言又止，他似乎没料到自己会遭到如此有力的反驳，他的眼神已经暴露了他对这句话的赞同。
欧申纳斯 至少，你的申诉是合格的，管理员。
欧申纳斯 不过在你真能办到你说的那些之前，我持保留意见。
我 我就当作你答应咯，晚安，欧申纳斯阁下。
我恭敬地行礼并带上房门，欧申纳斯僵在原地，但终究没有在我离开前做出反驳。
//
一晃数日过去，我准备的早餐终于可以让欧申纳斯“耐心”地吃完。
我 欧申纳斯阁下——
欧申纳斯 严谨来说，有进步，但还远不到可以用来索求赞赏的程度。
我 嗯，我的标准就没有阁下那么严苛，今天系错的扣子只有两颗，值得表扬。
欧申纳斯 ……
欧申纳斯最终还是默默系好了扣子。
我似乎已经找到了和欧申纳斯相处的窍门，让偌大宅邸的家政事务再次运转起来。
欧申纳斯的创作瓶颈也终于松动，那块被他凝视多日的石料渐渐成型。
然而我想要的订制品依旧遥遥无期。
欧申纳斯 你有喜欢的雕塑艺术品吗？
欧申纳斯突然发问，让正在清扫碎石块的我猛地一愣。
我 呃……我喜欢你准备给深空之眼制作的那一个。
欧申纳斯 哼，要是你那张利嘴能把边角料啃下来，确实能帮我节省一些时间。
欧申纳斯 连一个例子都举不出来吗？
我 我没有了解过雕塑艺术……要是我随便举一个大部分人都知道的著名作品，你肯定又要指责我敷衍，对吧？
欧申纳斯 好吧，有自知之明是件好事。
我 自知之明……
欧申纳斯 准备马车，去千星学院，我需要一些参考。
欧申纳斯忽然起身穿上外套，并不幸地再次系错了一个扣子。
我 这次只系错一个，你确实在进步啊，欧申纳斯阁下。
欧申纳斯 ……准备马车！
经过几天的练习，我终于成功做到了让那两匹马乖乖待在专用车道上，不过这已足够，欧申纳斯的宅邸距离千星学院并不远。
埃弗拉 卡介伦，这次又直接来院长办公室了吗？
埃弗拉 看来你已经默认只有我这个院长才有资格接待你这位高贵的评议员了。
欧申纳斯 你阴阳怪气的水平有待提高，老朋友。
埃弗拉 哈哈，你系扣子的水平也有待——今天竟然没系错，恩利尔回来了吗？
这位正专心与欧申纳斯交锋的院长终于注意到了我，然后露出一副心下了然的表情。
欧申纳斯 我不像你那样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直接说正事。我需要游览一次千星艺术圣殿，与创作有关。
埃弗拉 我知道，参考其他作品总是能激发灵感，不过平时这艺术圣殿的准入权可不好申请啊。
埃弗拉 不如这样，今天学生们刚好要在校内举办一场雕塑作品评选，不如评议员阁下就帮忙当一下裁判，正好也可以参考一下那些年轻人的作品，如何？
埃弗拉 能请到大名鼎鼎的第三席评议员来当裁判，想必学生们都会很高兴的。
欧申纳斯 请一位评议员当裁判至少要提前一星期预约，你只是想找借口赚我帮你当裁判吧？
埃弗拉 咳咳……那就请一个月之后来找我查询申请结果。
我 要一个月！？
欧申纳斯用眼角余光瞥到了我，不知为何，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让步。
欧申纳斯 如果我出任裁判呢？
埃弗拉 一天就行。
要不要这么赤裸裸啊？
虽然心有不忿，我还是跟随欧申纳斯来到了作品评选的现场。
学生们早已在现场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雕塑作品，有的栩栩如生，有的精巧别致，让人目不暇接。
学生 是卡介伦！院长竟然找到了第三席评议员来给我们做裁判？
学生 天哪，早知道我就在这次参与评选的作品上多花些心思了……
欧申纳斯的到来果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但他那威严的目光很快便将议论声压了下去。
欧申纳斯 这些当中有你喜欢的作品吗？
唉？裁判应该不是我吧？
欧申纳斯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换个角度找灵感。
我 艺术家的想法真奇怪……算了，如果能让你快点找到灵感的话。
我依次端详这些作品，犹豫再三后终于选好了我心目中的佳作。
我 这一个，雄鹰朝小兔张开利爪的一瞬间，栩栩如生，很不错吧？
欧申纳斯 为什么要在老鹰背上留下那么大一块支撑结构，看上去就像是用来支撑标本的木架——当然，标本也可以栩栩如生。
我 那……还有这个，两名剑士交锋的场面，人物动态好厉害！我甚至能想象到双方接下来要如何出招了。
欧申纳斯 左边那名剑士怎么只有四根手指头？如果作者不是个连基本细节都不关注的菜鸟，我只能认为他参考的是残疾人。
我 呃……那这座……面部群像雕塑，表情的刻画很厉害！我都误以为里面的人物要笑出声、流下眼泪了。
欧申纳斯 结果只雕刻了面部吗？这是在画画还是雕刻？我劝他改用画布创作。
被点到的三名学生都低下头去，欧申纳斯的恶评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我 你果然是在捉弄我吧？我的审美当然入不了大艺术家的法眼咯！
欧申纳斯 管理员，评论艺术的时候要摒弃不必要的情绪，我的态度非常端正。
欧申纳斯的话一如既往的刻薄，然而他的面庞也一如既往的平静、严肃，仿佛他真的在认真进行“评价艺术”这项伟大的事业。
我一时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艺术态度。
骄傲的学生 评议员，我主动申请评价！
一个锐气十足的学生忽然凑上前来，他眼中的自信让人不由得好奇他带来了怎样的作品。
欧申纳斯 没有申请这个流程，有作品摆上来就行。
骄傲的学生 请您过目！
我顺着这个学生指的的方向望去，只见他的作品用各种大小不一的立方体石块堆砌而成，形状古怪，仿佛就是被丢弃在废弃石场的边角料，一眼看上去根本不知道在表达什么。
欧申纳斯 你怎么看？
我 又来？我……
骄傲的学生 恕我直言，从刚刚的发言来看，这位客人对艺术的理解流于表面，浅薄无知，根本不懂艺术。
骄傲的学生 我这样的后现代作品根本不是为不懂艺术的人准备的，只有评议员您这样的人物才能理解其中奥妙！
被打断后，我选择了沉默。虽然这个学生对我的评价相当尖锐，但我觉得欧申纳斯对我的评价恐怕也是如此。
面对如此自信的人，其他学生也纷纷沉默，不敢发言，生怕自己对这件“作品”的浅薄理解遭到欧申纳斯的辛辣批评。
然而欧申纳斯那原本沉静如水的脸上忽然泛起一丝涟漪，仿佛是风暴来临前的预兆。
欧申纳斯 拿边角料来参与评选，我并不觉得你有多尊重我这位评议员。
哎？
可是……
欧申纳斯 我知道，你无非是想给这堆边角料套上一个“后现代主义”的名头，故作高深。
欧申纳斯 首先，后现代主义的核心是对经典的解构与批判、对现实的抽象化表达。
欧申纳斯 而我从这堆边角料里既看不到经典的影子，也看不到现实的映射，只有随意、混乱和投机，砌墙工人随手丢弃的砖堆起来都比这更有艺术。
欧申纳斯 更重要的是，后现代主义的核心思想之一便是反对约定俗成的教条，否认艺术与非艺术的界限，你竟然声称“不懂艺术”的人评价不了你的作品？
这个学生身上的锐气早已散尽，眼中的自信也不复存在，其他学生也面面相觑，然而欧申纳斯还是给出了致命一击。
欧申纳斯 只有在艺术话语权被垄断，残次品充斥市场的黑暗时期，这种东西才会被称为“艺术”，放到拍卖会上骗钱。
骄傲的学生 非常抱歉……
这个学生端起自己的作品，默默退下。刚刚还十分严厉的欧申纳斯重新变得沉静如水，开始继续推进评选。
回程的路上，我握着缰绳沉默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提问。
我 欧申纳斯阁下，你为什么……
欧申纳斯 你难道要质疑我对那个学生作品的评价吗？我的评价十分合理。
我 我当然不敢质疑大艺术家啦，只不过，听上去你就像是为我这个不懂艺术的强出头一样，这样不会影响你的威望吗？
欧申纳斯沉默了片刻，似乎他无法理解我为何会有这样的担忧。
欧申纳斯 这么说吧，最后写给那些学生作品的评语中，你对那三个作品的评价也被写了上去，作为整体评价的一部分。
哎？我有这个资格吗？
欧申纳斯 评价艺术需要拥有很多，学识、品味……唯独不需要拥有的就是“资格”。
欧申纳斯 人们由于学识和品味的不同会对同一件艺术品产生不同的评价，但那都是一件艺术品应该拥有的评价。
欧申纳斯 历来的艺术珍宝都会得到大多数人的喜爱，而不是被束之高阁，让某个富有的老头子整日把玩。
马车刚好经过一个路口，阿尔蒂斯的雕像矗立在那里，用柔和的目光注视着过往的行人，而欧申纳斯则用柔和的目光注视那尊雕像。
欧申纳斯 这正是我那位老友秉持的理念，也正是这种理念支撑我们走出了黑暗时代。
欧申纳斯 我并非为你出头，那是一个藐视这种理念的家伙理应获得的评价。
我忽然明白哈迪斯为何会给出第三条建议，欧申纳斯邀请我评论艺术并不是愚弄，而是尊重。
欧申纳斯 ……车道走歪了，不合格！
你就不能说点不煞风景的话吗？
车头的马儿嘶鸣了一声，在我的引导下重新回到车道中央，朝街道尽头奔去。
//
从工作室传出的“叮当”声逐渐变得频繁时，我的任务期限也即将到来。
我几次想要找欧申纳斯确认日期，但每每走到工作室门口，看见欧申纳斯那专注的神情，我还是默默退了回来，重新投入家政工作中去。
铃铃——
我 您好，这里是星虹议会第三席评议员，卡介伦先生的宅邸，请问有什么事？
哈迪斯 已经变得这么熟练了啊，管理员。
我 ……什么事，哈迪斯？
哈迪斯 我想打听下订制品的事怎么样了，毕竟我是中间人，把事办砸了可不好。
我 现在这么说也有些晚了，他还在忙着创作那件伟大的作品。
哈迪斯 哎呀，管理员这么用心处理家政，结果一点帮助都没有吗？难道当初我想错了？
我 你当初的想法没错……
回想着这几天从工作室传出的雕刻石块的声音我，心中莫名有种成就感。
我 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哈迪斯 哦？看来我多虑了呢。
我 不不不，我还是希望你能想办法另外联系一位艺术家做订制品，我最终还是要交差啊。
我 至于这边……我不想打扰他。
哈迪斯 只剩一天，联系不到就是联系不到咯。
我 ……那我就只能准备挨批了。
我 不过，有幸能见证一件艺术佳作的问世，也不算吃亏吧。
挂断电话，我忽然发现欧申纳斯不知何时来到了大厅，他似乎听到了我和哈迪斯的对话。
我 啊……不用在意的，我原本也不想打扰你……
欧申纳斯 之前让你根据自己喜好整理的文史题材书籍，整理好了吗？
我 ……整理好了。
欧申纳斯 送到工作室，不要耽搁时间。
看着欧申纳斯转身离开，我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值得。
任务期限的最后一天终于到来，我整理好行装，来到工作室向欧申纳斯告别。
欧申纳斯仿佛一夜没睡，他脸上顶着一副黑眼圈，脚底周围散落着细碎的石块。
而摆在他面前的，被他凝视着的，则是一件终于完成的雕塑——在一座废墟的高台上，少年少女并肩而立，携手高举利剑。
光影、动态、面容乃至支撑结构都处理得至臻完美，仿佛下一刻就会有神力从天而降，帮助这对主人公战胜当下的困局。
虽然这只是一件不会动的雕塑，但我仿佛从中看到了曾经在我的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
我 天呐，棒极了！
欧申纳斯 你来了？
我 我……我其实是来告别的。
欧申纳斯 看来时间刚刚好，最后一次，我们来讨论一下艺术吧，就以这件雕塑为题。
这个突然的提议让我很意外，但欧申纳斯那专注和严肃的神情又不容我拒绝。
我 好吧，这件作品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我 仿佛是小时候曾经做过的梦，讲述一个少年少女携手拯救世界的故事。
我 每次惊醒前的那一瞬间，绝望和希望同时出现。将这样一个瞬间定格，就是现在的这件作品。
欧申纳斯沉默良久，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微笑。
欧申纳斯 看来我成功传达出来了。
……什么意思？
欧申纳斯 我将自己的作品分成了两种，一种用来表达自我，一种用来赠与友人。
欧申纳斯 用来赠与友人的作品，刻画的是友人的思想，传达的是友人的心愿，比纯粹表达自我的作品更难处理。
欧申纳斯 英雄梦，对危机的思考，对希望的信仰，这便是我领悟到的东西了。
我忽然回想起这些天总是被欧申纳斯要求挑选自己喜欢的艺术品、书籍，以及安排我对喜欢的艺术品发表评论——
我 难道……这件作品是准备赠与我的？
欧申纳斯 这么惊讶干嘛？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接收订制品吗？呶，如期交付。
我 你这些天一直……你什么时候……
欧申纳斯 确切的说是在你做出第一份合格的早餐之后，我向来不亏欠别人。
虽然欧申纳斯及时做出了他认为的解答，但我还是没有忘记最关键的问题。
欧申纳斯忽然沉默了。
我 真是荣幸啊！
欧申纳斯 不要废话。
欧申纳斯终究没有否认我的提问，突然从他肚子中传出的咕咕叫声为他解了围。
我 车票是下午的，作为家政官，我想我有必要把最后一份早餐准备好。
欧申纳斯 ……我非常认同这个观点。
提尔举办的展览会十分成功，那座雕塑吸引了绝大多数出席人士的注意，并获得了各种各样的好评。
薇儿丹蒂 竟然能请动那位欧申纳斯，好厉害……
前鬼坊天狗 肯定能卖不少钱吧？
休 咳咳……这是深空之眼的重要资产，不要动歪心思。
薇儿丹蒂 嗯，看上去象征着深空之眼的进取精神！
前鬼坊天狗 是这样解读的吗？如果把大艺术家的作品解读错了，可是会被嘲笑的哦。
薇儿丹蒂 难道不对？
大家都好奇地看向把雕塑带回来的我。
我 嗯……每个人都有权对艺术做出自己的评价。
前鬼坊天狗 哎？这句话是从哪里学的？
我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观众们围聚在雕塑周围，纷纷发表见解，然而没人注意到，作者在雕塑底座的一角藏了一行小字：为了纪念一次大体上值得纪念的合作，赠与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