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死寂一片的隐科组实验室里，代表警戒的红色灯光令气氛相当压抑。
在旁的隐科组成员们噤若寒蝉地看着已经争吵了十五分钟的海姆达尔与大国主，不知道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她们打算如何收场。
海姆达尔 你记得这是你第几次把实验室的服务器搞到宕机吗？
大国主 第12.5次。
海姆达尔 ……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0.5次」。
大国主 因为那次实验是我们一起做的，为了帮你研究游离态骸能的谐振效应……
海姆达尔 但那是因为你想用电磁场摆出的「塔罗牌阵」制造人工神能、又操作失误让两项实验一同启动，瞬时算力冲击过大才导致的宕机。
海姆达尔 这次也是，如果在测试那台笨重的波能武器之前能检测一遍算力负荷……
大国主 才不是笨重的武器！每样发明肯定都是有用的……
大国主看上去十分不服气，话没说完便赌气地把头扭开。
大国主 明明不关心我的想法，根本就不知道把新技术转成实用要尝试多少次……
海姆达尔 大国主……
大国主 像海姆达尔这样的理论派，根本就不懂得实践有多困难吧？！
服务器重启完成，灯带的冷光照得实验室亮如白昼，两人的眼神也在能够看清彼此之后变得更加复杂。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气话有些过分，大国主咬着嘴唇跑开了。
海姆达尔 ……大家，回去工作吧。
遣散了围观的研究员们，海姆达尔感受到不同于钻研学术难题的疲惫。她坐回自己的工位，按下桌边印着一只猫头的按钮。
头顶蓝色光环的管理喵从角落里悠悠飞到海姆达尔面前，忠实地等待着海姆达尔的命令。
弥特尔 海姆达尔研究员。弥特尔正常运行中，请输入指令。
海姆达尔亲昵地摸了摸弥特尔的脑袋，神情慢慢变得柔和。
海姆达尔 汇报这次宕机的受损情况。
弥特尔 全组数据库已恢复到服务器关停前三分钟的定期备份，影响常规文档24份，I级实验5项，II级实验1项，III级实验1项。
弥特尔 除大国主研究员负责的III级实验外，其余损失均可人工修复。
海姆达尔 到头来损失最大的还是她自己吗……
会不会是自己太严格了一些呢？
海姆达尔并不认为大国主临走前的话有多么过分，因为她没有证据来反驳大国主的说法。
海姆达尔 对比近一年我和大国主的论文与发明数量。
弥特尔 海姆达尔研究员，论文12篇，发明6项。
弥特尔 大国主研究员，论文4篇，发明18项。
同样成天泡在实验室里的两个人，产出内容却是显而易见的两个极端。
海姆达尔 理论决定上限，实践决定下限……这种说法我当然明白。
海姆达尔 可要说我不懂得实践……哈……真是很难让人服气。
弥特尔 海姆达尔研究员，您目前负责的5项实验均可继续记录，需要确认实验记录的连续完整吗？
海姆达尔没说话，托着脑袋，盯着弥特尔看了一会儿。
海姆达尔 ……要不你来吧？
弥特尔 无法识别的指令。海姆达尔研究员，请详细说明您的需求。
次日，我的办公室。
我接过访客递给我的申请书，翻开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尴尬。
我 呃……请问，这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海姆达尔？
由于我与科研人员之间巨大的认知鸿沟，我对隐科组发来的申请向来非常慎重……
自从知道我的难处后，海姆达尔总是会亲自带着她的方案找到我，尽可能让我理解其中的所有细节。比如现在。
海姆达尔 「为弥特尔新增技术应用智能模块」。
海姆达尔 简单来说，就是我制作了一个AI模块，能让弥特尔学会运用数据库中的理论，自主进行发明设计或者解决问题。
我 ……能更具体一点吗?
海姆达尔 没法更具体了，管理员。
海姆达尔 这个模块现在只有简单的底层逻辑，会随着弥特尔的学习衍生为一座完整的逻辑网络，我也无法确定那会是什么。
海姆达尔 在学习过程中，弥特尔会试着产出一些理论应用方案，对这些方案的评估结果会成为它进一步学习与尝试的方向。
我 完整的逻辑网络，类似弥弥尔的那样的智能吗？
海姆达尔 是的……不过弥弥尔的智能完全超过了我的预期，我不希望弥特尔变得像弥弥尔那样……唔……该怎么形容？
节能？
海姆达尔愣了一下，像是被我精准的描述逗笑了。
我 说起来，所有管理喵都是海姆达尔开发的吧？需要给其他管理喵也加装这个……呃，什么模块吗？
海姆达尔 心智升级可不是这么随心所欲的事情，不是所有管理喵都适合做心智升级的。
海姆达尔 管理员应该知道吧，弥特尔一直在隐科组支援科研工作，是唯一由我亲自维护的管理喵。
海姆达尔 它虽然看上去笨笨的，但已经积累了大量理论和实验数据，这也是它进一步理解世界的基础。
海姆达尔 如果是弥特尔的话，我有把握让它的智能发展到不仅限于助手的地步……
我 我明白了……你是想把弥特尔升级成和你一样厉害的科学家吧！
海姆达尔看着一副恍然大悟模样的我，露出不太自然的神情。
海姆达尔 其实不是这样的……
海姆达尔向我复述了昨天她与大国主的争论。
我 ……科学家证明自己的行动力未免太强了。
但既然是技术方面的问题，我对这位为深空之眼贡献了无数先进技术的学者抱有高度的信任。
我 我明白了，既然海姆达尔有把握的话，就试一试吧。
海姆达尔 嗯，万一出了问题，我会把弥特尔重置到现在的状态。
海姆达尔 不过这件事也需要管理员帮忙。
我 咦，这种事我也能帮上忙吗？
听海姆达尔说明了需要我「帮忙」的内容，其实原本就是我分内的事情。
弥特尔在学习过程中产出的试用方案都属于隐科组的计划，需要向综合科报备，自然需要我来审核……
弥特尔 下午好，管理员。
这应该是弥特尔第一次主动飞到我面前与我打招呼。往常我来隐科组的时候，无人传唤的弥特尔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
虽然外观没有变化，但我能感觉到弥特尔已经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海姆达尔 开始汇报你的方案吧，弥特尔。我来评估可行性，管理员来评估实用性。
弥特尔 是。那么，第一项：
弥特尔在我们面前展开全息屏幕，上面是一份详尽的设计方案。
弥特尔 针对源层中可能出现通讯不畅的问题，弥特尔可以利用微型光信号塔试做IV型搭配反骸能涂层和光学继能枢纽在源层铺设通讯节点。
弥特尔 节点由源层中的游离数据能根据21号能量转换方程供能。只要节点数量足够多，就能保证修正者在源层中执行任务时通讯畅通……
虽然听不太懂弥特尔在说什么，但从海姆达尔凝重的脸色来看，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
海姆达尔 先不说在源层铺设节点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反骸能涂层理论上会对光信号造成干扰，源层环境的物理性变动也会导致节点损坏……
海姆达尔 技术上不可行，下一个。
方案被否决，弥特尔没有辩解，迅速切换到下一份方案。
弥特尔 那么，第二项：
弥特尔 针对深空之眼大楼自动售货机中商品的供需差异问题，弥特尔结合历史销售数据制定出一套周度进货清单。
弥特尔 只要每周按照该清单补货，预计只需要将所有自动售货机扩容百分之三十，就能保证所有人都能买到想要的商品。
海姆达尔看向我，我毫不犹豫地摇头否决。
我 供应商肯定不愿意接受以周为单位变化的采购计划的，扩容售货机的预算也是个问题……
我 而且在售货机买东西，很多时候都是看到什么拿什么吧？实在没有想要的东西还有外卖……感觉没有太大意义。
……
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弥特尔给出的方案千奇百怪，或在技术上不可行，或没有实际意义。它准备的十多项方案很快见底，竟没有一项合用。
海姆达尔 起步阶段果然不顺利吗……只能作为试错的样本了。逻辑网络衍生的方向还存在一些问题……
海姆达尔抱起弥特尔，似乎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但眼神中还是露出一丝惋惜。
弥特尔 非常抱歉。
我 海姆达尔，要不要再给它一点引导？比如应该朝哪个方向去努力……之类的。
海姆达尔 唔，人为引导容易让逻辑网络主观化……不过初期或许可行。
海姆达尔 管理员，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看着像抚摸宠物一样抚摸着弥特尔的海姆达尔，心中有了很自然的想法。
我 不如就先试着解决海姆达尔最近的困扰怎么样？
海姆达尔 不行的，管理员，弥特尔现在的水平不可能帮我处理研究中的问题……
弥特尔 很棒的提议，管理员。
弥特尔与海姆达尔同时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弥特尔 事实上，弥特尔还有一项额外的方案准备展示，完美符合管理员的建议。
海姆达尔 是什么？
弥特尔 赛马比赛的预测。海姆达尔研究员，据弥特尔所知，这是困扰了您近两个月的事情。
赛马？这和海姆达尔有什么关系？
一瞬间我看到海姆达尔把手指放到了弥特尔的休眠按钮上，但最终并没有按下去。
弥特尔 海姆达尔研究员是资深的赛马爱好者，然而近两个月的预测全部落空，弥特尔认为这是一件值得解决的事情。
我用求证的目光看向海姆达尔，这位戴着眼镜、仿佛「理性」化身的科学家脸颊微微泛红，强作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甚至觉得我可能是深空之眼里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海姆达尔 建立预测模型是一项比较全面的学术工作，至少能证明它具备自主研究的能力……我没意见。
我 虽然赛马的事情我不太懂……但感觉很有意思啊。
我 有空可以一起去吗？带上弥特尔一起，去看赛马。
收到如此直接的邀请，海姆达尔有些愕然，却没有表现出爱好暴露时的慌乱羞涩。
她扶起眼镜，走到我面前，把弥特尔塞到我怀里。
海姆达尔 赛马的事情可以先问问弥特尔。
海姆达尔 ……周六去赛马场的时候，可不要因为看不懂比赛而觉得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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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4号……4号……
我 啊，大多数评论员的预测都不看好4号呢。
核心城赛马场入口，我对着手机研究完一张赛事预测的汇总表，抬头望着身前身后连绵曲折的长队，再次震撼于这项赛事的热度。
约定好的周六，预想中是两人一同出门游玩的日子，可因为现场过于火爆，结伴的感觉被更热烈的集体气氛冲淡了许多。
海姆达尔 4号「黄金海流」，因为伤病休养了一年，这是复出的第一战。
海姆达尔 虽然以前战绩很好，有过「音速的海流」的称号，可毕竟经历过伤病，运动能力肯定不如以前……
海姆达尔 大家普遍看好7号「白雪勋爵」……合理的判断，毕竟是最近势头正盛的三冠王。
我 诶，是这样吗？我刚投票给黄金海流，猜中冠军送的那个公仔还挺好看的……
我 三冠王对阵伤愈复出的老选手。弥特尔，你不会是瞎蒙的吧？
弥特尔会在网上收看今天比赛的转播，和我们远程连线，一同见证它的预测是否准确。
弥特尔 弥特尔预测的理论准确率在95%以上。
我 「理论准确率」啊……没猜中的话，实际准确率就是0%了吧？
弥特尔 另外，黄金海流是海姆达尔研究员过去非常喜欢的赛马，请给它足够的信心。
我眼皮一跳，有些尴尬地看向海姆达尔。
海姆达尔 多嘴了，弥特尔。
海姆达尔推了一下眼镜，倒是没有在意我在态度和言语上的动摇。
海姆达尔 管理员也不用太担心……我看过弥特尔的预测模型，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海姆达尔 这套预测模型引入了很多奇怪的变量，虽然看上去有些牵强，但对历史数据的拟合度确实在95%以上。
海姆达尔 如果说一般研究中引入变量的基础是因果逻辑，那么弥特尔的做法就像是穷举，与其说是「证明推测」，不如说是「寻找规律」……
我 听上去像是只有弥特尔才能做到的事情啊。
海姆达尔 是的，人类无法实现的手段，对弥特尔来说反而是更轻松的做法吧。
抱着与公仔失之交臂的沉重觉悟，我与海姆达尔一同检票入场，顺着人群来到观众席。
随着一匹匹赛马入场，欢呼与掌声迅速将现场的气氛炒热，站在最前排的我与海姆达尔也被身后的声浪带动，很快进入了观赛状态。
我 来了，7号，还有4号。
通体无杂色的白雪勋爵，一走进赛场就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优雅的毛色与健美的躯体，仿佛天生为赛场而生的王者。
紧随白雪勋爵入场的黄金海流，却没有跟随入场的纵队，而是载着骑手一起走向观众席，仰着脑袋嘶鸣。
这是做什么？
海姆达尔 一定是想念赛场和观众了吧。
黄金海流的举动仿佛点燃了许多观众的热情与记忆，他们用力鼓掌，大声为爱马助威，气势一下子压过了白雪勋爵。
观众A 哦哦！！很懂嘛，小姑娘。
旁边一位系着印有「黄金海流」头带的大哥听到海姆达尔的话，露出遇到知己般的激动表情。
观众A 现在这些浮躁的观众，只知道白雪勋爵三连冠。想当年黄金海流最辉煌的时候——
观众B 那都是当年的事了吧？现在明明就是白羽的时代！
哈？上山的人也想嘲笑下山的神吗？
观众B 你都承认黄金海流在走下坡路了，还跟我争什么？
观众A 哈？想吵架吗，喂！
另一位白雪勋爵的支持者嘲弄地打断了大哥的话，于是两人开启了暖场般激烈的语言决斗。
我 哈哈，观众都很激情呢……他俩不会打起来吧？
海姆达尔 不会的，赛马场就是这样的地方，管理员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海姆达尔 ……我是说，如果有机会再来的话。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奇怪的话，海姆达尔的目光有些躲闪，很快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在充溢着学术话题的隐科组，赛马之类的话题大概很难得到回应。也许海姆达尔一直希望能向别人分享她对赛马的喜爱。
我 说起来，我还是很好奇，海姆达尔是怎么喜欢上赛马的呢？
大屏幕配合解说放映着参赛马匹的信息，顺着逐渐热闹起来的气氛，我提起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海姆达尔笑了笑，像是回忆起十分久远的事情。
海姆达尔 ……我小时候住在郊外，家里有一座马场，父母对赛马都很感兴趣，还把一匹小马当做生日礼物送给我。
海姆达尔 因为同学大多住在城里，父母又忙，假期我每天除了看书，就是与小马一起玩。小马的名字是我自己起的，叫「金顶」。
海姆达尔 金顶长大以后参加了一些地方赛事，成绩很不错，所以父母决定把它送去参加更高级的赛事，我也没有勉强把它留在身边。
海姆达尔 起初我还觉得有些寂寞，后来亲自去看了她的许多比赛，看到她自由、热情、拼尽全力地奔跑，忍不住开始关注这项运动……
海姆达尔 也许就是一场场比赛的积累吧，到了金顶退役的时候，我好像已经能理解大家对赛马的喜爱了——强大、努力，充满「奇迹」的可能性……
屏幕上放映出4号黄金海流的信息，过往的参赛录像里，一缕金鬃遥遥领先的身姿让无数观众回想起黄金海流支配赛场的时代。
海姆达尔 我最初喜欢黄金海流，就是因为它的鬃毛颜色和金顶一样。后来黄金海流的成绩越来越好，我才没有继续把它和金顶联系到一起……
回忆往事的海姆达尔看上去非常放松，这段与赛马之间的缘分是她十分珍惜的快乐回忆。
我 呀……真狡猾啊，海姆达尔。
海姆达尔 诶？
我 既然听到了这种故事，我这个赛马初见者就只剩支持黄金海流一个选项了吧。
海姆达尔 ……管理员，最早给黄金海流投票的就是你吧？
……
我 冲啊~黄金海流！！！
砰！
发令枪响，十七匹骏马冲出围栏，观众席上欢呼呐喊的声量瞬间上升到足以传遍整座赛场的程度。
解说 出发了！起步速度还是有不小的差距，在第一条直道分成了四个梯队！
解说 冲在最前面的是……白雪勋爵！果然，白雪勋爵直接领跑！复出首战的黄金海流选择后追，目前排在倒数第三的位置！
尽管事前了解过赛马的不同跑法，知道黄金海流擅长后起直追的策略，但看到黄金海流与先头集团的夸张距离，我还是捏了把汗。
我 落后好多……不太妙啊。
海姆达尔 管理员，一起给黄金海流加油吧！
衣袖忽然被海姆达尔拉了一下，我回过头，她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眼镜，情绪高涨，已经完全融入了观众席喧腾的气氛中。
我 咦？海姆达尔……你不戴眼镜也能看清吗？
海姆达尔 这是平光的智能眼镜，我不近视啊。
好像又听到了鲜为人知的情报……
海姆达尔 加油~黄金海流！！！
观众A 好啊！小姑娘，很有精神！
旁边的大哥朝大声呐喊的海姆达尔竖起大拇指。
我 加……加油！
观众A 不行……不行啊！声音这么小也算助威吗？跟我一起喊——
黄！金！海！流！天！下！第！一！
比起摘掉眼镜后忽然变得激情的海姆达尔和一旁更有精神的大哥，我确实属于放不开的类型。
我 可恶，明明在战斗中给薇儿她们加油的时候嗓门还挺大的……
海姆达尔 管理员，表情不对哦。
海姆达尔忽然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看到了此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明媚笑容。
海姆达尔 为自己喜欢的选手和赛马加油，就算落后也不气馁，感受它们奋起直追的努力与热情，这就是作为观众的乐趣。
她伸出手指贴在我的额头上，从左到右轻轻划过，像是要抚平我眉心的褶皱。
海姆达尔 所以，看比赛的时候禁止皱着眉头——
我 海姆达尔……
似乎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做出的动作太过亲密，海姆达尔慌忙收回手，借着呐喊助威的声势遮掩着脸上的红晕。
我 ……既然这样。
黄！金！海！流！天！下！第！一！
观众A 哦哦哦！很不错哦，就是这个气势！
然而我们的呐喊并没能让黄金海流的劣势出现任何好转。
解说 先头集团，进入最后的弯道和短直线。冲在最前面的，依然是白雪勋爵！白雪勋爵，赛场上的白色彗星，完全无法超越！
观众B 理所当然的胜利呢。
我 比赛还没结束，朋友，小心被超过去了。
观众B 哈，黄金海流还在倒数第三呢，它要是能追上来，我当场——
解说 什么？等等！这是什么？！
解说 在队伍的最后，黄金海流，「音速的海流」，它启动了！
解说激情澎湃的定论将全场的目光汇聚到黄金海流的身上。
海姆达尔 这个位置，是完美的冲刺路线！
我 虽然没看明白……有胜算了吗？
解说 开始加速，第十，第五——这是何等的敏捷！这是何等的爆发力！白雪勋爵，是否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压力！？
以一种视觉上十分轻松的姿态逐渐加速，黄金海流接连超越对手，像是热身结束后真正认真起来的模样。
解说 最后的直线。黄金海流已经冲到了第二的位置！白雪勋爵也还有余力，还在加速，两位冠军选手，都在加速！
解说 还有五十米，不相上下！要冲线了，要冲线了——最后的胜利者是——
观众A 哦啊啊啊啊啊！！
海姆达尔 冲啊！！黄金海流！！
赛场仿佛进入时间流速减缓的领域，在终点线前最后两米的距离中，黄金海流迈出了它夺冠的最后一步。
解说 黄金海流！
解说 一穿十四，完成了！它做到了——音速的海流，奇迹的逆转！
我 ……这也在你的计算之中吗，弥特尔？
弥特尔 黄金海流理论上可以有更好的发挥，用更轻松的方式夺冠。以顺位十五起步属于小概率事件。
我没有忘记观看这场赛马原本的目的，离开赛马场后第一时间联系上了弥特尔。
我 这种说法有点扫兴啊，弥特尔……不过确实被你猜对了。
弥特尔 管理员的说法需要纠正，并不是弥特尔「猜」对，而是高概率事件确实发生了。
海姆达尔 不止冠军归属。在弥特尔对最终排名的预测里，其中十一匹马的成绩符合赛果。
海姆达尔 测试通过了，弥特尔。
离开赛马场后，重新戴上眼镜的海姆达尔恢复了往常镇定严肃的模样。
但对于见过她最放松与喜悦表情的我来说，她已经不再只是隐科组那个看上去难以接近的大科学家了。
弥特尔 马匹的体征、场地适应性、惯用跑法、过往比赛之间的交叉对比，以及赛场外包括医疗、天气等因素……只要有足够的信息，理论上比赛结果是可以预测的。
我 哈哈……应该没有人看比赛的时候会考虑这么多事情吧？我只是觉得看比赛很有激情，挺开心的。
我 而且今天收获颇丰——
海姆达尔 ……研究之余适度的放松是必要的，这也是为了更高效的工作。
知道了你喜欢赛马的原因。
海姆达尔 ……可以不用回顾这个话题了。
海姆达尔 另外关于这个预测模型……确实很准确。所以，弥特尔……
海姆达尔 把预测模型封存起来吧，不允许使用，也不允许公开，仅作为你技术应用的试验成果。
弥特尔 ……是，海姆达尔研究员。
明显能感受到弥特尔在接受这一指令前沉默了两秒。
我 我不太理解……是因为这个模型还不够完善吗？
海姆达尔 不，管理员，正是因为它足够完善……
海姆达尔回头看着从赛马场中走出的人群，大家怀着不同的心情讨论着今天的比赛。
惊喜与不甘，激动与懊悔……同样的比赛，给每位观众留下了不同的记忆。
海姆达尔 完善到了足以破坏赛马本身的乐趣，把这项充满可能性的运动变成了死板的计算……这与人们凭借热情与直觉做出的预测已经是两码事了。
海姆达尔 「正确」不代表「有意义」。管理员，我希望弥特尔也能够明白这一点。
//
大国主 管理员。
刚走进隐科组办公区就看到大国主晃着工作装宽大的袖子朝我招手，被路过她身后的海姆达尔伸手按住。
海姆达尔 你是不是穿错外套了……把管理员叫过来有什么事吗？
大国主 新升级的兔兔手枪，给管理员测试。
海姆达尔 啊……那个不需要神力驱动的……
我 上次的升级方案都快要把手枪变成狙击步枪了吧？能防身就好了……不用那么夸张。
大国主 明白的，新的兔兔手枪很轻便，就算是管理员也能使用。
我眉头跳了跳，感觉自己被大国主不经意间看扁了。
弥特尔 下午好，管理员。
我 哦！下午好啊，弥特尔，又有什么新发明吗？
赛马场的测试结束至今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弥特尔的技术应用智能模块也进入了试运行阶段。
在这半个月时间里，除了隐科组的科研需求外，弥特尔还帮忙升级了其他部门与公共场所的许多设施，看上去已经进入了正轨。
海姆达尔 最近弥特尔在帮我设计骸能转换的实验，暂时不会有「新产品」问世了。
骸能转换？那是什么？
大国主 「骸能的反向解析」，是海姆达尔最看重的长期课题，只要弄清楚骸能的本质，就能找到彻底清除视骸的方法。
大国主 不过这样说起来，海姆达尔最看重的长期课题应该是「彻底清除视骸」才对，只要是无关的事情都……
海姆达尔 倒不如说是你对视骸的威胁太不上心了，大国主。
海姆达尔叹了口气，打断了大国主图穷匕见的抱怨。
海姆达尔 骸能的研究非常困难，在管理员入职之后一直没有进展，直到最近才有了一些新想法……
海姆达尔 先不提这个了。你们抓紧时间测试吧，注意安全。
弥特尔 ……请等一下，管理员。弥特尔遇到了一个无法检索到答案的问题。
弥特尔 根据深空之眼资料库的记录，人类对抗视骸的效率远低于修正者。请问让管理员配备对抗视骸的装备是有意义的事情吗？
海姆达尔和大国主一齐看向我。这并不是一个技术问题，甚至可以说相当主观。
我 哈哈哈……谁让我是第一个加入第九部门的人类呢。
我 虽然没有修正者的力量，但作为深空之眼的一员，我会尽我所能与视骸对抗。只要有能够做到的事情，我就不会退缩。
我 多亏了大国主的兔兔手枪，面对视骸的时候，我至少不会无计可施。
……
弥特尔 明白了，非常感谢。
在逻辑网络逐渐成熟后，弥特尔经常会询问各种无法通过网络与资料库得到答案的问题。
对于它在得到答案后的答谢，我们也只当成是基本的礼貌，并没有在意它究竟「明白」了什么。
后悔于没能更早意识到这一点的契机出现在一周之后。
我与往常一样坐在办公室里，翻阅着来自各个部门的计划申请。
弥特尔的发明设计作为隐科组的科研计划，也会以隐科组的名义提交到综合科由我审批。
我 哦？弥特尔又有什么想法了吗……让我看看……
我 噗——
认真读了一遍项目的标题，我差点把刚送到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抱着七分担忧、三分好奇的心情，我打开了这份计划书，而后迅速将其驳回，皱着眉思索了片刻，给海姆达尔发送了一条信息。
几乎就在我按下发送键的同时，海姆达尔快步走进我的办公室。
海姆达尔 管理员，弥特尔绕过我的审核向你呈交了一份报告——
我 正巧，我也想问你这件事。
我让海姆达尔坐到我旁边，给她看了弥特尔的计划书。
海姆达尔 ……将视骸和修正者的存在公之于众，大规模借助人类的力量对抗视骸……
海姆达尔 ……十个原质区的现状……协调资源，全民参与的骸震对策……
海姆达尔 ……开发人类使用的对视骸武器……深入源层，彻底消灭视骸……
与我看到这份计划时的反应一样，海姆达尔的表情从震惊到凝重，最后转变为深重的担忧。
这完全是一份把人类当成对抗视骸的工具来使用的方案，甚至不惜全民皆兵，将「少数牺牲」视作消灭视骸的必要代价……
海姆达尔 能这样理所当然地给出一份颠覆表层世界的计划……它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 看来你也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海姆达尔 信息的高度集中、逻辑的过度发散、作为机械对人类立场的不理解……
即便只是苦笑，看上去也非常勉强。
海姆达尔 又失败了……想为AI同时赋予人类的价值尺度和思考能力，难道真的是不可能的事情吗……
海姆达尔 如果连弥特尔也不行，还有什么办法……
弥特尔毕竟是海姆达尔的心血，从最初的研发到后续的一系列维护升级都由她亲自操办，最不愿意看到弥特尔失控的人就是她了。
还有弥补的方式吗？
海姆达尔 ……我会给弥特尔的底层逻辑增加一些新的限制，试试能不能改变它的学习方向。
海姆达尔 如果这两天里弥特尔还有类似的方案呈递给管理员，就麻烦管理员帮忙驳回了。
——
接下来的一天里，我始终留意着隐科组的消息。
可直到处理完今天的所有文件，我都没有收到弥特尔的哪怕一份汇报。
难道弥特尔已经完全理解了吗？
咚咚——
刚要站起身的我在听到敲门声后连忙坐下。海姆达尔推门而入，攥着一份报告走到我面前。
海姆达尔 管理员，今天收到过弥特尔的消息吗？
我 没有……怎么了，海姆达尔？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海姆达尔 今天我检查了弥特尔的数据库，它自主学习与演算导致的信息膨胀速度已经超过了逻辑链条的传播速度。
海姆达尔 ……简而言之，温和的手段已经没有办法扭转弥特尔的逻辑了。
海姆达尔 我打算暂时卸除弥特尔的新模块，可能会让弥特尔的心智受损……但让这种逻辑网络继续发展下去会更危险。
我 也就是说，不需要弥特尔再做那些发明设计了吗？
海姆达尔 未来有机会再做尝试吧，这次是我操之过急了，其实……
滋——滋——
音响里忽然传出一阵古怪的杂音，已经休眠的电脑自动亮起，弥特尔的形象在我的电脑屏幕上弹出来。
海姆达尔 弥特尔？！
我 你远程启动了我的电脑，还强制开启了和我的通讯？！
弥特尔 抱歉，管理员，接到《表层骸震防御升级暨视骸清除计划》被驳回的通知后，弥特尔认为有强制通讯的必要。
弥特尔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失真的杂音，影像也闪烁着雪花状的细小噪点，仿佛正受到严重的干扰。
我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弥特尔 清楚且准确，管理员。
弥特尔 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根据隐科组最新的社会信息决策模型，弥特尔重新将计划结果推导了一千次，并没有发现不可执行的环节。
弥特尔 弥特尔推测，管理员驳回这份计划唯一的合理原因是对人类战斗力的担忧。
弥特尔 但根据已有的骸能研究成果，只要各原质区提供足够多的资源，隐科组完全有能力让所有人类个体具备对抗视骸的能力……
我 别再说了！计划已经驳回，没有讨论的空间。
我 维护社会秩序是我们最根本的职责之一，视骸和修正者的存在不可能公开。
屏幕上的弥特尔打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弥特尔 弥特尔（——滋滋——）无法理解。
弥特尔 深空之眼的目标是对抗视骸，海姆达尔研究员的目的是彻底消除视骸，管理员作为人类也拥有与视骸对抗的决心。
弥特尔 每次骸震发生都有人类的意识（——滋——）被永久毁灭，如果无法完全清除视骸，未来人类必然会走向灭亡。
弥特尔 明明是站在任何立场都有益处的计划（——滋——）为什么会被驳回呢？
弥特尔声音中的电流声越来越重，但在激烈的言辞中，我与海姆达尔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异常。
海姆达尔 如果为了对抗视骸而摧毁社会秩序，让人类活在战争的阴影下……我们保护人类究竟是为了什么？
海姆达尔 「正确」和「意义」的区别——弥特尔，这大概已经超过你的逻辑网络能够理解的范畴了……
弥特尔 抱歉，海姆达尔研究员，人类存续的意义非常复杂，我无法将您的说法作为唯一的标准。
弥特尔 弥特尔检索了所有关于这一命题的探讨，结合所有人类个体的生活轨迹……
弥特尔 作为一切「意义」的基础……人类……首先……
滋——滋——
屏幕上的弥特尔在它断断续续的声音中消失，最后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在快速失真。
突然中断的对话让我与海姆达尔都产生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几乎是同一时间，海姆达尔接到了大国主的通讯，而我的座机显示出科尔盖重大犯罪对策部的号码。
大国主 海姆达尔，数据中心被阻断……
科尔盖干事 我们监测到大量从深空之眼公开发出的关于视骸与修正者的信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大国主 不是我，是弥特尔。弥特尔接入了实验室的所有电脑，数据流负载过大……
科尔盖干事 我们暂时封锁了相关信息源的数据通道，请赶紧处理……
……
海姆达尔 弥特尔，失控了。
有应对的办法吗？
海姆达尔 如果连大国主都没办法远程关停弥特尔的话……就只能由我手动拆掉它的心智模块了。
越来越广的信息边界，几何膨胀的数据流量，弥特尔越过失控的临界点，几秒时间就让隐科组乱成了一锅粥。
我与海姆达尔放下电话，一同赶往隐科组所在的楼层。
……
我 不行，隐科组的所有数控系统都被弥特尔控制了，我的权限没办法越过他打开大门。
刚离开电梯就遇到棘手的问题。通向办公区的大门被弥特尔锁死，我与海姆达尔的工牌都无法将其打开。
海姆达尔很快打开随身的电脑开始尝试远程破解，但从她凝重的表情来看，破解进度并不顺利。
我 弥特尔现在在哪里？隐科组的其他修正者都没法阻止它吗？
海姆达尔 在隐科组的数据中心，那是隐科组中安全级别最高的地方之一。
海姆达尔 隐科组所有的资料和实验数据都在里面，如果强行突破，很容易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不到万不得已……来了。
海姆达尔说着，忽然合上电脑，看向我们背后的电梯。
什么来了？
？？？ 当然是我了，新人。
电梯缓缓打开，叼着可乐味冷却剂的猫咪飞出来，得意洋洋地朝我们翘着尾巴。
我 弥弥尔？！你怎么来了？
弥弥尔 当然是海姆达尔请我过来帮你们的。
弥弥尔 出了这种事情，现在才想到弥弥尔大人，未免太迟钝了。
海姆达尔 弥弥尔是所有管理喵的原型，也是唯一一个逻辑网络不受限制的个体，可以完美模拟所有管理喵的运算方式——
弥弥尔 自然也能模拟出弥特尔的命令。可惜弥特尔已经失控，否则我还可以远程关停它……
弥弥尔 事情我都知道了，这回姑且算实验事故，下不为例。
弥弥尔懒懒地飞向大门。
仿佛迎接他的到来，大门一层层自动敞开，为我们让出了一条通向数据中心的道路。
我们跟在弥弥尔身后赶往数据中心，一路上海姆达尔与弥弥尔都没有说话，我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有些尴尬的气氛。
弥弥尔 到了。
终于来到数据中心大门前，弥弥尔停在门禁边，却并没有立刻帮忙打开大门。
弥弥尔 海姆达尔……弥特尔暴走的原因，你应该知道吧？
海姆达尔 尝试用绝对理性去理解过度抽象的概念，导致数据流……
弥弥尔 不是这个。
弥弥尔 ……我知道你作为修正者和科学家的立场，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正视我的后辈们的心智——作为它们的创造者。
极少听到弥弥尔在战斗以外的场合用如此严肃的语气说话。
虽然拥有高度自主意识的弥弥尔不可能承认他与海姆达尔之间的主从关系，但创造者与被创造者之间的关联是任何现实都无法斩断的。
数据中心厚重的正门缓缓打开，里面传出弥特尔仿佛自言自语的、破碎而机械的声音。
弥特尔 理解……海姆达尔……创造者……价值……人类……失败……
弥特尔 视骸……消灭……目标……海姆达尔……帮助……拒绝……帮助……拒绝……
弥特尔 执行……阻拦……正确……意义……弥弥尔……违背……权限……错误……错误……
跳跃的词汇拼凑出模糊可辨的意思，海姆达尔的眼神出现了一瞬的明悟与动摇。
海姆达尔 是……这样吗？只是为了我的……
但也只是「一瞬」的动摇罢了。
她是海姆达尔，是隐科组的科研负责人，她知道每个选择的意义与后果——
她无法犹豫。
//
海姆达尔 管理员，你来重启弥特尔吧。
我与海姆达尔站在桌子边，桌上摆放着沉睡的弥特尔。海姆达尔将重启开关递给我，自己则监控着电脑上关于弥特尔的参数组。
我 可以再确认一下吗？重启之后的弥特尔会变成什么样？
海姆达尔 我恢复了它的资料库在试运行之前的备份……就是我们带弥特尔出门测试的时候。
海姆达尔 但逻辑网络是无法备份的，只能全部保留。为了防止再出现前天那样的情况，我物理阻断了它与外部网络的联系。
海姆达尔 这次重启只是为了确认备份数据的情况。如果再发生意外，就只能将弥特尔恢复到加装模块以前的状态了。
我 明白了……
啪——
我按下启动键。弥特尔的身体飘离桌面，头顶的蓝色光环亮起，它缓缓睁开眼睛，一如往常向我们问好。
弥特尔 早上好，管理员，两位研究员。
海姆达尔 早上好，弥特尔。报告自检情况。
弥特尔 ……仿记忆存储区长时间空置，推测为备份恢复。并未检测到错误报告，恢复备份的理由……未知。
请问恢复备份是出于需要保密的事由吗？
在被重启后立刻推测出自己曾被重启的情况，现在的弥特尔保持了相当高的逻辑能力。
我 看起来状态不错。
海姆达尔 弥特尔，检索未审核的技术应用方案。
弥特尔 未检索到对应方案。
我与海姆达尔都松了口气，看起来那项改造人类社会的危险计划确实已经被删除了。
我 接下来要怎么办，海姆达尔？
海姆达尔 弥特尔，分析隐科组所有项目的停滞节点，尝试构筑解决方案。
海姆达尔 方案生成后，记得向我与管理员汇报……
弥特尔 ……那么，正巧，管理员与海姆达尔研究员都在场，弥特尔有一项方案需要审核。
什么？刚才不是说没有未审核的方案吗？
弥特尔 是的，管理员，这是弥特尔在五秒之前生成的新方案。
我与海姆达尔互相看看，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海姆达尔 不管怎么想，这都太快了……
海姆达尔 弥特尔，我希望你能进行足量的理论论证和模拟实验后再向我们汇报，而不是一个想法。
弥特尔 抱歉，这项方案无法被论证或模拟。
弥特尔的话让我心里一惊，对科学而言，最危险的东西就是无法被论证的东西了。
弥特尔 在隐科组的所有项目中，进度停滞最久的是海姆达尔研究员的「骸能的反向解析」。
弥特尔 停滞原因是缺少骸能性状的资料，缺少能够接触骸能、在未被侵蚀的状态下深度解析骸能的实验设备。
弥特尔 弥特尔认为，现在的弥特尔可以作为这样的设备使用。
海姆达尔 ……
我 等等，这不是可行的方案吧，弥特尔？这样做的话，你也会被骸能侵蚀的。
弥特尔平静地摇着尾巴，好像在说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弥特尔 综合弥特尔中断超过两周的存储记录，以及目前无法连接外部网络的限制，可以推测弥特尔曾有过非常严重的违规行为。
在短暂的停顿中没有听到我们的否认，弥特尔继续阐释自己的想法。
弥特尔 出于安全考虑，弥特尔的技术应用智能模块应当被尽早移除。
弥特尔 但是，弥特尔的逻辑网络是目前解析骸能的最优工具，可以在短时间能承载足量的数据流，应当合理利用。
弥特尔 在实验完成后，请销毁被侵蚀的弥特尔。如果隐科组仍需要弥特尔支持工作，请尝试恢复到安装新模块前的备份。
海姆达尔 ……
我 ……为什么又是这么极端的方案？
弥特尔 并不极端，管理员。
弥特尔 弥特尔目前的状态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以最有价值的方式销毁弥特尔是最优方案。海姆达尔研究员应该能够理解。
我看向海姆达尔。在弥特尔讲解这所谓计划的全过程中，她一言未发。
头顶的灯光穿透她的眼镜，反光遮住了她镜片下忽明忽暗的眼神。
海姆达尔 ……就这么办吧。
海姆达尔？
海姆达尔 弥特尔，进入休眠状态。
弥特尔 感谢您的理解，海姆达尔研究员。
头顶的光环熄灭，弥特尔降落在桌上，逻辑网络活动暂停，等待着它的下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启动。
我 真的要这么做吗……
海姆达尔点点头，目光落在静默的弥特尔身上，看上去有些失神。
海姆达尔 弥弥尔说得没错……我不该用侥幸的态度去对待弥特尔的心智成长。
海姆达尔 因为自己对技术应用的忽视，就想用弥特尔来弥补自己的不足，却没有想过AI与人本质上的不同……
海姆达尔 AI能用算法模拟出「理性」与「智能」，却并不能衍化出相应的价值判断……由数据构建的逻辑网络，是没办法自我约束的。
海姆达尔 弥特尔心智的终点是绝对的理性，服从于目的，手段却没有尺度。无论是人类还是它自己，对它来说都是一样的，都是可以被使用的道具。
海姆达尔 这就是……AI产生自我认知后必然形成的立场，也就是弥特尔的逻辑网络现在的样子。
她回过头，我能看到她藏在袖子下紧捏着的拳头。
海姆达尔 它的计划，它的毁灭……是正确的选择。
第二天，隐科组专为高危实验建造的封闭试验场，对骸能性状的接触性测试准备就绪。
即便灯火通明，试验场中依然弥漫着森冷的气息，只因为那团漂浮在透明的密封舱室中的黑色雾状流体。
弥特尔 所有解析程序预载完毕，数据库连接正常，储能正常……
弥特尔 海姆达尔研究员，可以开始实验。
我 等等，海姆达尔……确认过弥特尔的备份吗？
海姆达尔 管理员来之前就检查过了，不会有问题的。
海姆达尔 ……明天见，弥特尔。
海姆达尔对协助实验的研究员们点点头，打开了控制室角落里通往试验区的隔离门。
弥特尔 预祝实验顺利，海姆达尔研究员。
弥特尔 ……明天见。
弥特尔进入试验区，依次穿过两扇密闭的舱门，飞进收容游离态骸能的密闭舱室。
漆黑的骸能仿佛嗅到猎物气息的捕食者，疯狂缠绕上弥特尔的身体，撕咬着它的行动力与心智。
弥特尔光环的颜色在蓝与红之间闪烁不定，但可以看到代表骸能的红色占据的时间越来越长。
海姆达尔 弥特尔……
海姆达尔咬着嘴唇，努力克制住查看弥特尔状况的冲动，专注于处理电脑上飞速滚动的实验数据。
十秒，这是弥特尔给出的时间。十秒之后，它的心智随时都会被骸能彻底吞噬。
我 ……弥特尔快撑不住了，情况怎么样？
海姆达尔 不太好，检测手段有限，即使近距离接触也没法得到骸能的基本构成……
我看不懂屏幕上密集的数据与图像，只能看出它们滚动的速度越来越慢，以及海姆达尔表情的凝重。
海姆达尔 ……等等，这是？！
海姆达尔 弥特尔……它在模拟后续的解析实验吗？
十秒时间一闪而过，弥特尔头顶的光环却依旧倔强地闪烁着蓝光，屏幕上的内容转变为一串串简洁的公式。
无数种解析方式的组合，根据有限的已知情报推导出各种手段的成功概率……
弥特尔 「未能完全穷举。当前最佳方案如上，理论成功率为6.」
最后一行文字戛然而止，已经完全被黑雾包裹的弥特尔转过身，似乎朝我们晃动了一下尾巴。
……
弥特尔 （预祝实验顺利，海姆达尔研究员。）
海姆达尔 谢谢……对不起……
光环彻底转红，舱室中响起危险警报。
海姆达尔启动循理之环，手指轻轻拂过眼角，独自走进了试验区。
——
海姆达尔 ……
海姆达尔 管理员？
眼镜落在身旁，权钥收起光辉，海姆达尔跪坐在实验舱室的地上，怀里抱着已经残破不堪的弥特尔。
我 ……实验数据已经整理好，我让大家回去了。
我站在舱室外，犹豫了几分钟，轻声提醒一动不动的海姆达尔。
海姆达尔 谢谢，管理员。
我 既然说好了明天见，就让今天过去吧……
侧脸还留有浅浅的泪痕，海姆达尔闭上眼，露出无比疲惫的笑容。
海姆达尔 这时候才发现……我真是个糟糕的制造者呢。
海姆达尔 弥特尔从最开始就只是为了我的研究在努力，解析骸能也好，消灭视骸也好。
海姆达尔 我把我的想法托付给它，却忽视了它的心智变化。
海姆达尔 这段时间……真是太为难它了。
我 至少最后一次选择是正确的，它确实……多少能理解你的想法。
海姆达尔看着怀中的弥特尔，它安装心智模块的位置已经被循理之环的光束完全熔毁。
即便被骸能侵蚀，面对走进舱室的海姆达尔，弥特尔依然没有做出过任何攻击的动作。
海姆达尔 确实做了很了不起的事情……
海姆达尔 是啊……你已经很努力了……
温热的泪水落在弥特尔身上，是道别也是问候。
海姆达尔 明天见，弥特尔。
次日，隐科组。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办公区，隐科组已经恢复常态，完全看不出刚刚遭遇过一场动乱的痕迹。
我 早安，海姆达尔。
海姆达尔 早安……管理员，最近来隐科组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些？
她若有所觉地看向大国主的工位，果然看到大国主正朝我招手。
我 哈哈哈，能为科研工作贡献一点力量，我深感荣幸。
我走到海姆达尔身边。在陪大国主去试验新装备前，还要向一位老朋友打招呼才行。
我 早安，弥特尔。
弥特尔 早安，管理员。
角落里传来弥特尔的回应。它没有飞到我身边与我打招呼，身边的全息屏幕上投映着海量的数据。显然它正在全力以赴地工作。
我 看上去状态很好啊。
海姆达尔 毕竟弥特尔已经这样工作许多年了。
我 海姆达尔看起来也不错。对骸能的研究有进展了吧？
海姆达尔 嗯……弥特尔留下的解析资料解决了很多问题，虽然离完全解析骸能还有很长的距离……
仿佛一切回到了原点，又仿佛一切都朝前迈进了一步。
我 对了，昨天有一场赛马，没想到啊……
这是早上才看到的新闻，我惋惜地摇着头，没有把话说完，卖了个小关子。
提起赛马，难免又想到那时与海姆达尔一起看比赛的情景。或许应该由我邀请她一次了。
海姆达尔 黄金海流输给白雪勋爵了吗？
啊？
我 你……你怎么知道？
海姆达尔笑了笑，看向角落里的弥特尔。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化，又仿佛留下了什么——智慧燃烧的创口萌生出求索未知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