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不对,还有一排没算进来。)
我 (也就是说,还有一百多个人排在我前面?!)
我 (……买份凉茶也太难了吧!)
站在人来人往的平康街头,已经在凉茶铺子前苦等了一个半小时的我,低声叹了口气。
我 看来,这凉茶是喝不上了……咳咳咳。
一天前。
禄良 信咱,来,吃,吃。咱钦点的西街凤梨咕噜肉,就是为管理员准备的,可好吃啦!
禄良 啊还有这个这个,这是咱这儿的特产,桂芯灼酿……
本是出差来天禄贸易磋谈商务的,但拗不过禄良热情的交酬邀请,我很快入了席。
或许是介绍佳肴和佳酿的少女太兴奋,我们全然忘记了食量的问题。
就这样,等第二天起来,灼烧感从胃部涌上咽部的时候已经晚了……
禄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喵呜呜……
禄良 管理员病好之后,咱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 (唉,下次再来吧,说不定工作日的时候,人会少些。)
就在我转身打算离开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孟章 别来无……有恙啊,管理员?
我 咳咳咳……哦是孟章啊,不好意思……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孟章 哦呦,咳这么凶,风寒还是风热?不会是痨病吧?
我 咳咳咳咳咳咳咳……
孟章 别慌别慌,山人说笑呢……这里有些应急敷药,你且先拿去用。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拧开孟章的药瓶,干涩的药粉洒落在咽喉处,一阵逼得腹部痉挛的凉意过后,总算得以张嘴说话。
我 早上经过这里的时候,看到凉茶铺子的招牌,说是纯药材熬制,有清热解毒去火的功效。
我 于是想着买点试试,不过,看现在的情况,大概很难排到了。
孟章 唉,精煮的凉茶也不过是保健品,调理有余,疗效不足啊。
那孟章大夫给我开个方子?
孟章 药方可不兴乱开,不然越吃越病……我说,你都认识虚恒最好的医生了,生了病不去找她看看?今天她正巧在家。
于是我听从孟章的建议,从茶铺一路行往陵光的住所。但我并没有走出多远,就在街上和陵光碰了个正着。
陵光 管理员?好久不见。
我 真巧……
陵光 我听禄良说了你来虚恒出差,正要去天禄贸易拜访。
嗯……
陵光 和禄良的商谈还愉快吗?
我 不好……
陵光 奇怪啊,今天的管理员,怎么惜字如金?
我无奈地指了指嗓子,气管像是配合我一样,条件反射般地震动起来。
陵光 ……让我看看,管理员。
陵光领着我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听我描述了一遍症状,然后示意我抬起头张开嘴。
陵光 咽喉发紫,热毒、喉炎,还有轻度的食管反流……最近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我 唉……
听着陵光像报菜名一样的见诊,我长叹了一口气,一边艰难地把拿凤梨做桂芯灼酿下酒菜的事情告诉了她。
陵光 确是食物中毒。就算偶尔胡吃海塞,至少记得一些基本的禁忌……
陵光 幸好你昨天不曾贪杯,病症尚轻。孟章的外敷散可以缓解症状,再随我回住所,我为你煎一副药喝下,病根可除。
我 好!咳咳咳……
听到「病根可除」四个字,我大喜过望,连咳嗽的声音也大了几分,随即要把手伸向终端……
我 药钱……咳咳咳……
陵光 你啊……又不是在赤炁堂坐诊,私下还与我讲究……
陵光 只是家中常备的药材,不少还是我自己种的。病人有恙,身为医生能尽微薄之力便好。
我正有些不好意思,陵光却递过来一个装满蔬菜的手提袋。
陵光 不如帮我把这袋食材提回家,就算你的诊费了?
就这样,我捧着一个小袋子,陵光提着一个大袋子,一起回到了她的住所。
陵光 我这就去为你取药,请在此稍候。
陵光玉臂一震,一个陶壶像变戏法一样出现在手中。她沉稳地催动神力,我远远地观望着一剂剂不知名的药丸、药粉、药材被送入壶中……
她十指间温火流转,没过多久,药液怡然的清香传入我的鼻腔。
我 吨……吨……吨……
陵光 呵呵……
她笑眼盈盈地望着豪饮的我,以手抚背,示意我慢些。
我 哈~多谢陵光医生……果然好多了,你看,我能说话了!
陵光 见效可没有这么快,不过心理作用也有助于康复呢。
陵光 虽说离饭点还有些时间。难得来一次,管理员就留在这里吃午饭吧。
我来洗碗。
陵光 你现在鼻咽禁不了刺激,就别下厨了,好好歇息最重要。
我 如果是我们提回来的这些菜,好像也不算刺激……
朝下看去,果椒,红薯,玉米,苣菜……引入眼帘的五彩蔬果硬是把「健康」二字打入我的眼眶。
这是要做沙拉吗?
陵光 是火锅啦。
我 欸……火锅就吃这些东西啊?
陵光 火锅本就是健康的料理方式,只是自古以来许多人追求口味,用料才逐渐加重……
陵光 管理员不喜欢吗?换别的吃法也是可以的。
我 不是不是,只是觉得……这种火锅也只有在你这里才会吃到了吧。
陵光 的确呢,平时和大家在一起时,火锅的食材多荤腥。只有我自己在家的时候才会这样做。
陵光 管理员还是第一个在我家吃火锅的人。如果有什么意见,可记得告诉我。
陵光托着下巴,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对我的期待。
第一个吃到陵光家庭火锅的人吗,我也有些紧张起来了……
我 刚来虚恒的时候,我就品尝过你的手艺,就算只有蔬果,一定也能做得很好吃!
陵光 反应过头了,管理员。要是吃不习惯,可不要勉强,否则以后我可不敢请你吃饭了。
看着正襟危坐的我,陵光笑盈盈地戳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食材。
陵光 买了好几餐的份……今天就吃这些吧。
我 等等……我眼花了吗?刚才你是不是拿了几味药材出来?
陵光 这些吗?当归、黄芪、枸杞、党参,加在汤底里的,味道不错,还能调理身体。
我 ……真不愧是养生大师啊。
陵光 管理员……是觉得我太麻烦了吗?连吃火锅都离不开药材,把吃饭这种开心随性的事弄得这么复杂……
我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能做到这么自律的生活真的很了不起。
我 如果有人能经常像陵光这样在我身边叮咛照顾,我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吃错东西咳了一早上吧……
我揉了揉自己的嗓子,深吸一口气装作要咳嗽的样子,和陵光面面相觑地笑出了声。
陵光 ……再开生病的玩笑,我就把锅底做成药汤了。
我 我饿了。
陵光 唉……坐到这边,把手伸过来,我再帮你检查一下。
我点点头,伸出自己的手臂。
诗蔻蒂 管理员初次来到虚恒区时,我曾为你把过一次脉,还记得那时的脉象吗?
我 好像是说精气劳损之类的……别担心,我的身体很健康。心率啦,血压啦,一切指数都很正常。
诗蔻蒂 还记得我那时说什么吗?「太过乐观的病人」会让医生很难办的。
我 原来我看上去是那样的吗……
诗蔻蒂 是的。看来管理员还没有自觉。所以请再听我唠叨两句。你回去之后三日之内,饮食要禁荤腥、禁辛辣。
诗蔻蒂 如果感觉有复发的迹象,只需食用川贝母和枇杷、白梨熬制的药膏,但是切不可以以此往复……哈欠……
没休息好吗?
陵光 无妨,谢谢关心。一到休息日就容易犯困,或许是最近照料赤炁堂的药材有些累……我去沏壶茶。
陵光轻轻揉了几下自己的太阳穴,起身去橱柜取茶叶。
我 我还会在虚恒待上几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联系我就好了,不要勉强自己。
陵光 需要帮忙的地方吗?那就……
陵光 有空的时候多来我这里坐坐吧。
//
大概是早餐吃得太少,此刻肚子竟然饿了起来。
面对玉米片散发的香气,我很难抗拒住诱惑。
我 嗯……这个玉米片口感好特别,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脆的玉米片。
陵光 它的原材料来自虚恒本地,品种叫做「琥珀」,与寻常的玉米相比,口感更加软糯清甜。
陵光 今天的火锅也会用到这种琥珀玉米。管理员,你待会儿就能尝到了。
我 原来是虚恒区特产,临走之前一定要多带一点。
我 带个十包,不,五包就好了。太多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把行李箱塞到超重……
陵光 嗯?管理员怎么紧皱眉头,是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望着陵光关切的眼神,我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一会儿,随后很不好意思地讲出了自己上次离开虚恒的糗事。
陵光 所以说,你是因为行李超重,被光轨站的工作人员截留检查,险些耽误了发车时间?
我 是的,当时买了很多特产和纪念品,塞了满满一箱。我忘记了行李的固有托运额度有限,也没有提前称重。
陵光 所以直到在光轨站过安检才被工作人员发现,是吗?
我 没错……是这样的。
我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脸,但陵光只是以饱含笑意的温柔目光望着我。
陵光 那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呢?
我 超重了五百多克,我把多出来的那部分特产当场吃掉了。
我 然后顺利通过检查,坐上了光轨,就是刚吃完饭,肚子有点撑。
听到我的回答,陵光又一次笑出了声。
陵光 这次如果又超重了,并且还要通过吃掉的方法解决问题的话,记得服用我给你的消食片。
陵光 对了,管理员,能再讲一些你在其他原质区的见闻么?我很想听听。
见陵光如此感兴趣,我便和她聊起了自己之前的旅行经历。艾因索菲、欧莫菲斯、笹波……
而陵光也听得尤为专注,还会时不时停下来问我相关的问题。
几段家常后,我说得有些口干,陵光又主动去客厅替我添茶。
我站起身,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房间是清新而典雅的复古风格,家具几乎都是木质。茶几上堆放着几本散发着古朴气息的药学典籍,角落里的博山炉静静地散发着香气。
一张古琴摆在茶几旁,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琴谱,显然陵光也是个喜好音律之人。
我 (陵光平时都是在这里看书吗?这年头纸质书似乎已经不多见了……)
全息的药学和营养学档案悬浮在半空中,上面显示的打开时间已经超过了12小时。
我 她该不会一整晚都没休息吧……
陵光 我有休息哦。只不过忘记关掉档案了而已。
红色的倩影忽然出现在发出自言自语的感叹的我背后。
我 ……!?陵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端着茶壶的陵光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仿佛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般。
陵光 就是刚刚而已。管理员专心读档案的样子太可爱了,忍不住观察了一小会儿。
我 我确实看不懂啦……
陵光 呵……茶水放在这里了,刚沏好的,会有些烫。
我 谢谢。刚才玉米片吃多了,正好有点口渴……
我 嗯,这茶真不错。不仅味道醇香,入口还有淡淡的回甘,感觉不到一丝苦涩。
陵光 喜欢便好。在这里不必拘束,需要什么都可以取用。
陵光 感兴趣的话,这里的书籍都可以随意翻阅。时候不早了,我去准备火锅的食材。
我 我也来帮忙吧,坐在这里等着开饭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 病好像已经好了。你看我刚才讲故事多流畅,一声咳嗽都没有。
陵光 可是让客人来帮忙……
我 没关系,这样准备的速度能更快一些。
陵光 好,那洗菜和切菜就拜托管理员了。我来调制蘸料,等锅底煮开,马上就可以吃了。
最后大概是陵光觉得只以蔬果待客有些单调,又取了些禽肉和水产,桌上的食材顿时变得丰盛起来。
说是洗菜切菜,其实只要把菜按照分类放到对应的格子里,洗切一体的全自动厨师机就把食材都洗得干干净净,并按照陵光的设置切成薄片或者细丝。
将处理好的食材端回桌上,我望着码好的河虾、青贝和鱼段,不禁觉得食欲大动。而刚好,陵光的火锅汤底也调制完成了。
香气四溢的汤底「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气。一粒粒枸杞色泽鲜亮,犹如宝石,浮沉其中。
陵光 食材可以下锅了,管理员~
面对陵光期待的眼神,我只好打消心中的疑虑,把煮好的蔬菜和肉片裹上蘸料,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我 唔!
陵光 味道怎样,还合口味吗?
我 好吃!鲜咸适度,还伴随着饱满的香气,回味十足,回味……嗯?
陵光 怎么了,管理员?有不适的感觉吗?
我 ……没有,只是感觉有些苦,舌尖也有些麻麻的。
陵光 果然药材的味道还是没有被压下去吗……可是,如果减少药材的量的话……
陵光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喃喃道,但是她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回来。
陵光 啊,管理员,对不起,如果太苦的话吃点这个吧。
陵光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块话梅糖,剥开糖纸,递到我的嘴边。
我 我自己来就好……
陵光 呵呵,刚才玉米片不也是我喂管理员吃的吗?来,啊~
我 ……啊,啊~
在陵光「你且从我」的笑容下,我拗不过地张开了嘴。
我 好甜……
陵光 管理员还想吃的话,这里还有哦~
陵光再次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几块话梅糖,摊在手心里,一副想要继续喂我吃的架势。
我 那个,现在不是要吃饭吗?糖吃太多不好吧……
陵光 的确是呢。
有点惋惜地放下糖的陵光,对我露出歉意的笑容。
陵光 不好意思,可能我确实不擅长处理火锅……我做点别的菜,管理员请稍等一下。
我 失败?没有那回事啊。
陵光 不是很苦吗?
我 是有一点点,但轻微的苦涩也是一种风味嘛!真的!
虽说是有一些药材的苦味,但适应以后反而能感受到那种提振精神、滋润脏腑的清爽。
陵光 谢谢你,管理员。但是呢,不用安慰我也没关系的。本身就是试作品,要得到严格的评价才能够在下一次尝试中进步。所以……
看来比起语言来还是用行动来证明我不是在说客套话比较快——我重新拿起了筷子。
夹起锅里已经煮好的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由于太过心急,忘记了蘸调料和确认温度的我——
我 呜,呜……水……
陵光 管理员!
陵光用最快的速度给我倒了杯冰好的凉茶。冰爽沁人的凉茶滋润了受到高温和辛辣冲击的口腔和喉咙。
陵光 真是的,吃东西那么心急,像个小孩子一样。
虽然责备着我,但陵光的声音里只有无奈和心疼。
陵光 真是拿这样的管理员没办法呀……
欸?
陵光从我手中轻轻拿走筷子,优雅地从锅中夹起另一块肉片。
诗蔻蒂 呼——呼——
陵光小心地吹拂着肉片上冒出的热气。然后又仔细地裹好蘸料,送到我的嘴边。
陵光 这样就不会被烫到了哦~
……
尽管这种像是小孩子一样被照顾的感觉令我不太适应,但最后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好像在连续地被喂食中逐渐习惯这种场面……
我 说起来,陵光为什么会想要尝试在火锅中加入药材呢?是作为医生的兴趣吗?
陵光 呵呵……也可以这么说吧。
陵光 身在四方院,虽然身边的大家个性和行事风格各不相同,但遇事大多拼命认真,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陵光 就算我时常提醒,可毕竟是多年养成的习惯,现如今要改过来也很困难了。
我 陵光你就不要说这种话啦,我们可都不想看到「医者不自医」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我望着陵光虽强打着精神但也掩藏不住疲倦的笑容,说出了此刻诚实的感想。
陵光 管理员也是,彼此彼此。
我们都一脸认真地告诫了对方,相视后却又不约而同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陵光 所以,身为医生,或许是职业病吧,总想着要是能做点什么为大家调理调理身体的东西就好了。
陵光 这些年来,四方院的大家都跟着先生口味变得嗜辣起来。我原本在想,火锅的浓厚底味或许能够掩盖药材的苦味。
陵光 ……不过,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呢。
一定能成功的。你是医生嘛。
……
陵光一时间有些愣神地看着我,随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陵光 是啊。管理员能够喜欢的话,一定能成功的。
陵光 明天如果病症复发,我不在家,可以到赤炁堂来找我。
我 欸……明天是周末,你要出诊吗?
陵光 每逢周末,来看诊的人都会比平时多,我总是要去坐诊的,以免大家忙中出错。
我 很缺人手吗?今天你照顾了我这么久,明天让我也去帮忙吧。
陵光 无妨,已经习惯忙碌的周末了。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健健康康的,管理员也是。
陵光微笑着婉拒了我的提议。但不知为何,我想要再钻一钻牛角尖。
我 早上咳嗽不止的时候在街上遇到你,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我 我想所有病人都是这样,早点找到良医缓解病痛,那种被拯救的满足感可以抵消之前的所有焦虑和担忧。
我 所以,让我也去帮忙吧。多一个人手,大家的工作都能轻松一些,赤炁堂也能解决更多病人的需求。
诗蔻蒂 ……
陵光 赤炁堂的工作可是很严格的。
是专业性很强的医学工作吗?
陵光 虽谈不上专业,但也需要掌握一些入门的药学知识。
陵光 不过,既然管理员这么坚持,那就谢过管理员了。待会儿我会把需要记住的内容详细讲给你听。
我 嗯……谢谢。我会认真听的!
陵光 呵呵,该说谢谢的是我哦,管理员。
陵光 谢谢你来帮忙,还有……谢谢你点醒了我。
//
第二天,简单收拾过后,我便随着导航前往赤炁堂。
远远地看到那栋标志性建筑,推开暗青色的大门,我随在门口等候的陵光走进里面,映入眼帘的是绿草茵茵和高槐古柳。
我 这、这就是赤炁堂吗——「一家小小的医馆」?
陵光 初期经营的时候,确实是不大的医馆,只是近两年才扩张了规模。
陵光 和当初父母所开的医馆相比,确实还有很大差距。
宽敞整洁的门面,高大醒目的招牌,十几面药柜倚墙而立,几乎占去了医馆的半壁江山。
伙计和医师们各自忙碌着,招待前来看病问诊的顾客,见到陵光前来,纷纷热情地打起招呼。
伙计A 陵光大夫,你可算来啦。一上午接待了一百多位病人,看这架势,下午恐怕会更多。
陵光 大家都辛苦了,先轮流休息片刻吧。下午我也在这边值守,情况应该会好些。
陵光 管理员,请坐。待会儿你便负责与我搭档,我来问诊,你来写抄送药方,可以吗?
我 没问题!
在陵光的安排下,我很快掌握了药方的写法,只是事情并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
陵光 这是常见的黄疸病症,需用半边莲、白茅根各一两,水煎之后,分两次以白糖调服。
我 (糟了,完全跟不上陵光的语速,「黄疸病症」后面的内容都听不太清了……)
陵光 管理员,药方写好了吗?
我 写、写好了!
陵光 是「半边莲」不是「半枝莲」,这两味药物名称相似,很容易混淆。
我 对不起……
陵光 斟酌药方的时候,我会慢一些念的,管理员若有不懂的地方,要及时问我。
陵光 ……此乃热伤元气之症,需用人参五钱,五味子、麦门冬各三钱,水煎服。
我 等等,陵光,是「五倍子」吗?
陵光 是五味子,味觉的味。
我 幸好这次发现及时。
陵光 若没有问题,我便继续了。丹参、川穹、刺五加……
两个小时之后,我和陵光终于迎来了短暂的休息。
陵光 虽然错漏不少,但可以看出管理员确实在用心工作。
陵光 这里的「次5+」看上去有些突兀……哦,我明白了,是刺五加吗?
我 实在抱歉!
陵光 无妨。其实职业医生为了提高看诊效率,也经常用简略的方式记录药方。只要不会有歧义就行。
陵光 开方也交给我吧。听说药房缺人,管理员可否到柜台帮忙抓药?
我 照着药方抓药吗?这个简单!我过去了。
两个小时之后,撂下豪言壮语的我再次败下阵来。
我 好难,为什么药材长得都差不多,完全没法辨认!
我 天花粉和山药一样都是白色薄片,赤小豆和相思子看起来都圆滚滚的,和红豆没有区别。
我 (可恶,根本分不清啊!)
但是,抓药可不是做奶茶,如果抓错可是会出人命的。
抱着这样的觉悟,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在取药的间隙抓紧时间加强记忆。
当我专注于查看药方和抓药时,陵光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边。
陵光 抓药的工作怎么样,做起来还适应吗?
我 唉,因为粗心,犯了不少错,现在药材慢慢能认全了……
陵光 因为粗心……?
我 嗯……有些是我没记住,有些是粗心……
陵光收起微笑,叹了口气,鲜少见到她这种表情变化的我不由得感到一阵紧张,但她却并没有责备我。
陵光 的确,任何人都会犯错。记得我刚开始行医的时候,比管理员今天还要狼狈。
我 欸,真的吗?
陵光 嗯。年少时我只觉得医者十分受人尊敬,却不知道这份工作背后的艰辛。
陵光 刚刚学完理论知识的我,还满怀着对医生这一职业的憧憬,却遭到现实的当头一棒。
陵光 诊错脉象,弄混药材,遭到批评,都是家常便饭。
陵光 但是呀,在医馆犯下的错误,可不是「只要好好反省,耐心改正」就好了。那关系着患者的健康,甚至是生命。
陵光 所以,虽然缺乏经验容易犯错无可厚非,但就算动嘴慢一些,我们也要保证送到病人手中的药材没有纰漏。
陵光 比如——
陵光拿起我眼前药盒里的一枚果实,当作零食一样稀松平常地放入了口中。
陵光 这味药可不在你手上的药方中哦。
……
不知不觉地,我也有样学样地从药盒中拿起了一粒我不认识的果实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我 唔,有点苦,还有些甘味和咸味……想起来了,这是白果槲寄生。
我一边默念着,一边掏出终端记在速记簿上。
陵光 管理员,你……
陵光有些意外般地歪着头,向我投来诧异的目光。
陵光 不少药材有毒,这样放进嘴里,不会害怕吗?
我 只要及时吐掉就没关系了吧?用味蕾记住这副药材,能减少出错的机率,就能少给陵光你们添麻烦了。
陵光 呵呵……管理员倒是有些行医的天分呢。
我 这算不算行业专家的认证?回深空之眼我马上就去医疗部上岗。
陵光 少贫嘴了。打起精神来,还有病人在等着。
我 嗯,我会加油的!
受到陵光的鼓励后,我很快重拾信心,继续在柜台上忙碌起来。不知不觉便度过了一个下午。
医馆人流渐少,伙计和医师们都松了一口气。大家各自靠在柜台处,或是休息喝茶,或是闲聊攀谈。
陵光 辛苦了,管理员。今日工作尤为繁重,好在有你帮忙。
我 来之前可没想到这么难,没帮倒忙我就知足了……我再喝杯茶。
伙计B 陵光医生,已经忙完了,这是今日的账单,请过目。
伙计B 咦?这位有点面生……不会是第一次来赤炁堂吧?
陵光 这位是我的助手,今日确实是第一次来。
伙计B 嚯!?有实力啊……才半天而已,库房那么多药材竟然都记住了?
陵光抬起脸,笑而不语地点点头,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
陵光 管理员,取上你手边的那个水壶,随我来一下后厅可好?
我点点头,拿起水壶来到陵光的身旁。
推开赤炁堂的后门,一缕清风夹着植物的芬芳,拂面而来。
顺着手边看去,厅堂前的空地上种植着大片的药草,各自郁郁葱葱,含英吐绿,迎风舒展着身姿。
我 好多,足有几千株了吧!
陵光 管理员在看什么?竟然如此专注。
我 这些药草,是陵光一个人种下的吗?
陵光 并非如此,这些植株,都是昔日受赤炁堂帮助的人们捐赠的。
陵光 医馆每逢初一和十五都会无偿施药,解过不少病患的燃眉之急。偶尔有人想要回礼,赤炁堂不收礼金,我便让他们在此种植药草。
陵光 待到草木长成,便可入药治病,需要的人可以从中拔取,再将新的种子播下去,如此生生不息,帮助后来人。
我 生生不息,帮助后来人。真是了不起的理念。
陵光 说起回礼,管理员为赤炁堂忙碌了一天,不该空手而归。我赠你一副药材,回去煎服,可以调理肠胃咽喉。
我 现在可是在赤炁堂,抓药总得付钱了。
我 作为纪念,我能拿一株药草回去吗?我也种一株试试看。
陵光 ……也好。医馆内正好有现成的种子,还有松土、浇水用的工具,我去为你取来。
因为辨认不清药草的种类,我在草丛里挑了又挑,最后谨慎地拔出一捧碧绿蓬勃的嫩苗。
我 就是它了,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叶子也很嫩。
陵光 这个是荆芥,味微涩而辛凉,宠物非常喜欢。人们把它叫做——大号猫薄荷。
我 猫、猫薄荷啊。不如回去试试看弥弥尔对它有没有反应……
在陵光的指导下,我埋好了新的药草种子,又把周围的土壤都松了一遍。
陵光 这是其他人在此处种下的药草。禄良的是金银花,她说,要取有金有银的好彩头,保佑她把天禄贸易做大做强。
我 那岂不是已经实现了,真的是金银花的功劳吗?
陵光 孟章说自己从不生病,不用种什么药草,就在这里播了一片苦菜种子,说是可以下面吃。
我 苦菜……是油麦菜啊。啊,孟章的确很喜欢吃面来着。
陵光 还有监兵种的凌霄花,现在已经爬满整面墙了。
我 好漂亮。「凌霄」,也很符合监兵的性格啊。
陵光 嗯?这个居然长成了……
陵光面带喜色地伸出手,从草丛中扒出一株绿植。我定睛一看,隐约有些锥型的果实闪烁着贝母般的光泽。
我 样子好奇特,是新品种的辣椒吗?
陵光 蒂卡拉带来的特殊品种,由辣椒和莳萝草杂交而成。成活率很低,不易结果。
陵光 我把辣椒苗移植到这里,一连过了好几个月都没有进展,想不到今天竟然结出了果实。
我 该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吗……不过,既然这么不易成活,陵光为什么要种它呢?
陵光翠眉微舒,随后重新将植株扶好。
陵光 虚恒总能容纳万物,鸟兽虫鱼,一草一木,皆可安家。
陵光 这小家伙也是一株生命。万物有灵,既然来了赤炁堂,我们就该悉心照料。
我 ……或许它就是感受到了你的心意,是在以长势回应你吧。
对着这片生命的绿色海洋肃然起敬,我们在里面流连忘归。
直至暮色苍然,我与陵光最后打理一番园内后,互相道别,踏上归路。
//
几日之后,我自感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便决定拜访陵光家答谢。
顺带一提,和禄良的商谈也非常顺利。作为上次交酬往来不小心让我中毒的赔礼,禄良让我在她那儿挑一件东西带走。
禄良 欸?就要这本琴谱吗?会不会太廉价了……
我 礼轻情意重嘛,禄良老板能给深空之眼做出那么大的让步,我才要谢谢你。
禄良 好好,「礼轻情意重」,那管理员就瞧咱把事儿办好吧!回见啦~
脑海里浮现几日前陵光家里看到的古琴,要把这本琴谱送给谁一目了然。
一路小跑到陵光家,我按响门铃,等了许久却迟迟未见有人来开门。
我 (奇怪……陵光是那种会睡懒觉到这个点的人吗……)
终端时钟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十二,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去赤炁堂找陵光时,宅邸的门被虚恒的家政智械轻轻推开。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穿着睡衣,缠着绷带,遮着面容……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
我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终端上的数字,当头的烈日和终端一起否定了我现在是午夜的猜想。
然后我又看了看门牌号,前些日子刚进去过的矮屋就在眼前,我确信我没有找错地方。
诗蔻蒂 管——理——员——,早——啊——……
陵光又向我走近了几步,眼看就要一头撞到大门上,我赶紧上前一步张开双臂——
陵光 啊呜……
我 早上好?陵光。
陵光 呵——欠……嗯,早上好,管理员。
陵光 ——嗯?
她的眼睑撑开一条缝,堪堪看清了我的模样,然后神态变得精彩起来……
诗蔻蒂 啊啊啊——
我 没想到陵光也有这样的一面。
陵光 管理员……真是不好意思,昨晚又失眠了。
我 实在抱歉!
等待陵光洗漱完毕后,我赶忙第一时间前去问候。
陵光 不必自责……失态的是我……
我 哪里……是我是我……
医生最近是不是又辛劳过度了……
陵光 恐怕是我太不务正业了。昨夜又抚琴太晚……
我 咳咳……早听说陵光喜欢弹琴,只是一直没机会听到。
眼见着我和陵光又要进入互相认错道歉的死循环,我赶忙扯开话题,道明来意。
我 我最近弄到了这个。
陵光 琴谱?
陵光小吃了一惊,随后从我手中接过琴谱,面带喜色地翻阅起来。
陵光 管理员是从何处寻得的?这好像是虚恒民间失传已久的《尘嚣律》抄本。
我 禄良让我挑件东西给我赔礼,想起医生你上次房间里的古琴,便选上带了过来。
陵光 这……真的可以给我吗?
我 收下吧,禄良还嫌这琴谱不值钱呢……
陵光 琴谱的价值不在谱上的笔墨。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陵光 让你费心了。先进来用茶吧。
我点点头,端起茶盏,站在陵光身旁陪她一起观阅那本琴谱。
她对着琴谱哼起小曲,沉浸在韵律的世界中。同时右手捏着三指,时不时打起了节拍。
但翻到中间几页时,陵光皱起了眉。
我 其实来的路上我已经看过一遍了,总感觉这里的变化有些突兀,恐怕是抄本的人抄错了……
陵光 哦?管理员对于音律也有涉猎吗?
我 这些日子跟着孟章去古玩市场跑了几遭,也算懂了些古琴方面的常识。
我 你知道「斫韵先生」吗?
陵光 欸?这个名字……
陵光两眼一滞,微微张开了嘴,看起来十分惊讶。
莫非陵光医生认识?
陵光 嗯……
陵光低下了头,点头答应了一声。
陵光 那是我的一个朋友……
我 不愧是医生啊,连斫韵先生都认识。
不过想想这也难怪,陵光久历四方,交友广很正常。
我 我比较中意「斫韵先生」。陵光你知道吗,上次去古玩市场的时候,有不少琴师都在演奏那位老师的谱子呢。
我 我站在那里,跟孟章一起听了好久。
陵光 啊哈哈……确实没想到管理员如此衷爱斫韵先生的作曲,我可以弹给你听。
我 她的作曲,升若高山,沉如流水……想必斫韵先生本人也是个优雅大方的人吧。
陵光 唔……
不知为何陵光忽然扭开脑袋支吾起来,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
诗蔻蒂 ……
我 话说,陵光啊,这个斫韵先生是个不方便让我认识的人吗?
我 孟章听了我这话,也是一副神秘兮兮地笑,问他缘由他就跑开了。怎么你也……
陵光 ……就是我。
嗯?
陵光 其实,「斫韵先生」……就是我。
我 ……欸?!
想起刚才我对「斫韵先生」的那些吹捧,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陵光刚才的反应一下变得合理起来了。
陵光 好啦,管理员,想听的话,我可以弹给你听哦。
陵光的脸颊保留着一丝浅浅的羞赧,她笑眯眯地执过我的手。
不知为何,我觉得今日的陵光,神态中竟有了一丝狡黠。
我 可是……这本乐谱的抄本有些问题吧?
我将乐谱翻回几页,说出了心中的顾虑。
陵光 无妨。乐谱早已在心中了。
陵光将长发扬至身后,取出一条绶带轻轻系好,开始了自己的演奏。
尘寰风起,弦志鹰扬,她的玉指急促地拂过那张古琴。
我看着她的侧脸,思绪逐渐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是不辞劳苦,推广医术,医治苍生的仁医。
她是四方院的南岛代理,强大的修正者,离火环身,庇佑虚恒。
诗蔻蒂 (管理员身为人类却总是不顾危险,和修正者的大家站在一起……)
琴声铮铮,慷慨激昂,她放下了风月花鸟,转身面向民间疾苦。
所以——
我 (若是有幸让你体会这份闲暇……)
诗蔻蒂 (便让我借琴音诉予你听……)
琴乐行至抄错的那两页时,陵光一个婉悦的转场,拢出袅袅余音。
她的眼神坚毅且认真,奏出委婉而刚毅的琴声,轻易地完成了补阙拾遗。
闭上眼,仿佛看见阴云散尽,众生睥睨磨难的景象。
呃——当然也听到了我们肚子饿了的声音。
诗蔻蒂 管理员,饿啦?
我 嗯……不好意思,是不是坏了你的兴致……
诗蔻蒂 乘兴而至,兴尽而归。你愿意听我弹这一段,就已经足够了。想吃些什么呢?
我 为了养胃吃了几天清淡食物,想来点香辣开胃的大餐了。
诗蔻蒂 这些天我调试出了一种底料,是我这几天试了许久的成果。在保留良好辣感的同时,也不会给身体带来许多负担,正好帮你解馋。
诗蔻蒂 想要饱口舌之欲也是人之常情,可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否则身体出了问题,再好吃的食物也无福享受了。
收起古琴,陵光站起身,牵着我的手带我进屋,回头微笑着冲我眨了眨眼。
诗蔻蒂 所以,可要记住医生说的话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