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站在鸦家门口时，我还稍微有点恍惚。
管理员 还真是说走就走。
鸦家不似往日的安静，从门口也能看到有人来来往往，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信鸦 呀，管理员阁下？
曾见过的鸦家侍从好像正在等待着我一般，没等我随便选一个人开口，便忽然插到我面前。
管理员 信鸦小姐？你知道……
信鸦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小姐让我在这等您，您请进吧。
管理员 那，千羽现在哪儿？
四个小时前，正无所事事地在办公室随意回顾任务资料的我，忽然收到了工作人员帮忙递进来的一封手写信。
管理员 鸦家的信戳？
信上只有简单的一行话，字迹我不认识，并不是千羽的。看清内容之后，我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有要事相商，速来。」
管理员 奇怪，为什么不用终端来商量？特地寄手写信过来的仪式感，到底是多重要的事……
管理员 但是……
脑海中浮现千羽的身影，我不自觉捏紧了手里厚实的信纸。
管理员 大概，还是自己想来吧……想见她。
耳边是来去匆匆的忙碌声和交谈声，不同的人影从眼底穿过。而我已经不愿多分神去判断思考鸦家到底在准备什么，只是顺着信鸦指的方向走去。
一旦在视野中勾勒起少女的身影，周围的其他一切便沦为模糊的背景。千羽本在跟身边的人商量事情，却忽然如感应到什么一般转头看向了我的方向。
千羽 ……问号！
脚步加快，又渐渐放慢。少女停在我的面前，仰头仔仔细细地盯着我，片刻之后，露出浅浅的一笑。
千羽 怎么现在就来了？
管理员 有什么事要商量？
千羽&我 咦？
管理员 不是你让我「速来」吗？
我拿出那份携带在身上的信件。千羽只看了一眼，温柔的笑意便收敛为了看不出波澜的平淡，金瞳冷淡地轻瞥身侧。
千羽 ……信鸦。
信鸦 属下、咳，是属下在小姐手写的邀请函外面又覆了一层纸。
信鸦 小姐最近这些日子明明一直盼着这位阁下前来，属下觉得，能早些见到想念的人，小姐应该会开心……
千羽 信鸦！
信鸦 ……属下错了，属下愿意领罚。
似乎是畏惧于小姐的威严，那位性格颇为活泼的侍从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
而千羽像是被道破了心事一般飞快地撇开视线，下一瞬又转回，双眸幽幽地盯着我。
千羽 问号今天也变得不聪明了。
千羽 ……问号自己有答案就好。
话是这样说，千羽一副对我的回答很满意的样子，重新露出了微笑。她抽走我手中的信，撕开外面的伪装后又递回了我手里。
管理员 我看看，近日鸦家祭典……
千羽 我来说吧，管理员。
管理员 怎么突然……
千羽 恶神盘踞笹波百年，阴影也笼罩了鸦家百年。好在如今，鸦家的夙愿已然终结。
千羽 这次家族祭典，对鸦家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管理员对鸦家……对我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人。所以，我想邀请你来参加祭典。
千羽 邀请函上的日期本来是祭典当日，没想到……给你添麻烦了。
管理员 没关系，恰好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只是现在提前来了好几天，可以的话，让我在这里住下吧？
千羽 原来你是这么打算的。
管理员 咦？明明是我先被骗……
千羽 反正问号的胆子一直很大，就把你安排到鸦家最阴森的房间。要走过很黑很黑的走廊，晚上还会听到外面滴水的声音。
管理员 喂喂，对我也不用这么残酷吧。
不知道我说的哪句话惹到了千羽，少女闷闷地抬眸瞪了我一眼。
我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一直在不远处等着她继续谈话的人终于忍不住走了上来，凑到她身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千羽 抱歉，我还有些事情要立刻处理。让信鸦先带你去休息的地方吧。
管理员 那，待会儿见？
千羽抬手帮我理了理似乎也没歪的领口，有些不舍地后退了半步。
千羽 嗯。还有……见到问号，我是很开心。
在信鸦的带领下，我穿过庭院中长长的走廊，向休息的客房前进。
管理员 周围每个房间都有人在进进出出，这是在干什么？
信鸦 按鸦家的风俗，在祭典开始前要清扫屋室，除旧迎新。这次祭典的意义特别重要，鸦家上下每个房间都要打扫干净才行。
似乎是因为刚被千羽训过，年轻侍从显得老实了不少。我点点头，正想再问房间的情况，忽然看见她又扭过头，冲我挤了挤眼睛。
信鸦 不过有个房间例外，小姐特别叮嘱，不准别人随便进去。
管理员 什么房间？
意识到信鸦又在暗示某种和千羽有关的重要东西，我颇为好奇地追问。这次对方却没有露出什么嬉笑的表情。
信鸦 是小姐以前还被称为「妖女」的时候居住的房间。
管理员 那里？
管理员 对了……是那间密室。我在常世里见过。
询问过信鸦，得到「小姐说您可以在鸦家随意进出」的回答后，我请她带我找到了密室。
管理员 「要走过很黑很黑的走廊，晚上还会听到外面滴水的声音。」
管理员 千羽刚刚说的话难道是……
管理员 果然是这里。
密室其实打扫得很干净，但对这里的空荡阴沉并没有什么改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质味道。
我徘徊片刻，心中不由得因为这压抑的环境生出几分阴郁来。吐了口气，一回头忽然看到门旁的阴影里露出了少女的面庞。
管理员 千羽……
她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举步走近，静静凝视着我。
千羽 问号对我的秘密很感兴趣？
管理员 呃、信鸦跟我说可以进……
千羽 那问号是不想知道，只是巧合进了密室？
千羽 在鸦家，敢于窥探我的秘密的人，都已经没机会说话了。
千羽 所以，是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女孩微微踮起脚尖，柔美的面庞靠近了我，平静的面容里读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波澜。
……但离得这么近，又这么可爱，我实在是没忍住，抬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千羽 问号！
像一只主动来撩拨又被吓到的猫一样，千羽飞快地后退了两步，带着几分生气和埋怨盯着我，好像要看我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管理员 我的错，刚才我不该提什么别人。想进这个密室，是我自己的决定。
管理员 是我想知道你的秘密——为什么不让别人进这里？
千羽 你觉得呢？
管理员 我担心是你对这里还有阴影，毕竟……
千羽 毕竟我曾顶着「妖女」的称呼，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许久。
千羽 但当初问号为了消灭鸦神来到鸦家，不是已经在幻觉里看到了过去，也参与了后来的故事么？
千羽已经全然从门旁的黑暗走进入了灯光带来的昏黄之中。光亮映照下的面容如此从容，看不出一丝的阴影与悲伤。
管理员 我明白了——我应该早点想明白的。
管理员 复仇已成，你不是那种会停留在阴影中的人，你早就不在意这些了。
千羽 问号好像觉得自己很了解我。
管理员 至少我一直在试图理解你。
千羽 那你说，为什么我不让别人进来呢？
管理员 呃，这个……
千羽再次步步逼近，而我只能想不出来地空挠头。直到我们的距离已经极近，千羽终于轻笑了一声。
千羽 问号对玩笑的反应很可爱。
千羽 其实，这么做一部分是因为你。
管理员 我？
千羽 如果不是你，或许我孤独地一个人在密室里，或许我已经……
千羽 如你所说，我已不再把它视为阴影。这次祭典除旧迎新，我也想给它做些装饰，然后，邀你一同见证。
少女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了点我身后，笑盈盈的目光带着期待看向我，没有半分转移。
千羽 只是还没来得及布置，你就来了……所以，要和我一起吗？
好啊。
管理员 毕竟是我闯进去了，也应该参与一下。
千羽 嗯，有你在的话，另一个目的也能达成了。
管理员 啊，什么？
千羽好像没说过刚刚那句话，也没看到我的反应一样，带着笑姿态从容地转过身。
千羽 问号，先跟我走吧。
带着我离开密室，走出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庭院。千羽抬手指向一处，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管理员 这个花藤是……？
千羽 我布置房间的想法，一部分就来源于它。
千羽 那些花藤，在我小的时候就这么茂盛了。这片空地在夏天总是很阴凉，我和妹妹会跑来这里玩耍。
千羽 有次我被花藤绊倒了，狠狠摔了一跤，从此再也不敢来了。妈妈听说了，却特意带着我来这里。
千羽 因为她说，「千羽的记忆里不该有阴影，让我们用美好的记忆来覆盖掉阴影吧」。
模仿着母亲的语气，千羽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伤感，但更多是温暖的柔情。
千羽 所以，我想放一些和美好回忆有关的东西在密室里。
管理员 你的美好回忆？
管理员 是啊……你是在这里长大的。说起来，我只知道你开始和鸦神对抗之后的事，之前的经历，我还一无所知。
放眼宅院，一时我似乎能想象出不同年龄的千羽在四处玩耍、漫步、休息的样子，却又模糊不清。
收回视线，我才发觉少女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好像在热切地期待着什么。
管理员 ……我明白了。
管理员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和你回忆有关的地方？
千羽于是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以一种无可挑剔的礼仪矜持地迎上我伸出的手。
千羽 既然是你的要求……那就走吧。
管理员 怎么走回门口来了？
千羽 当年，妈妈就是在这里捡到我的。
没有放开牵着我的手，千羽停下脚步，为我指向前方。
千羽 那时父亲病重，妈妈向神明祈祷父亲可以痊愈。第二天她看到我昏倒在这里，便收留了我。
千羽 不久后父亲的病开始好转，妈妈认为这是神明显灵，就将我认为养女，取名「鸦越千羽」。
管理员 原来你是这么来到鸦家的。
千羽 虽然我是养女，但妈妈对我，和对哥哥妹妹从未有什么区别。
千羽 我几乎不记得被收养之前的事情，只知道睁开眼睛见到妈妈的那一刻，我的人生从此就不同了。
听着千羽的描述，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幼小的女孩，蜷缩着睡在眼前高高低低的野花间，等待着未来母亲温暖的怀抱。
管理员 门前有这么多野花，要不然我们移栽一株到花盆里，放进房间里？
千羽 好，听你的。
离开大门，千羽带着我七拐八绕来到了一个隐蔽的房间。房门推开，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千羽 嘘——
千羽忽然转过身，将手指轻轻抵在我的唇边。受她眼中的郑重影响，我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千羽 这是父亲以前的书房，长期被鸦家的掌管者封存，不许任何人进来。
管理员 原来是……不对，千堂先生现在还在丽天市，掌管鸦家的不就是你么？
千羽 呵呵，你很容易被骗。
千羽轻笑了一声，拉着身体还停留在谨慎状态的我往里走了两步，又小心地放缓脚步。
千羽 但在从前，妈妈确实不许我们随便进这里。
管理员 是怕损坏了什么机要文件吗？
千羽 不，这个方面妈妈并不避着我们。她怕我们碰坏了的，是这里的摆设。
管理员 摆设有什么特殊的？
放眼看去，屋里的装饰用品、桌椅软垫，都是些常见的东西，有的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普通和陈旧了，不及其他房间里那么气派。
千羽 因为，这些都是妈妈送给父亲的东西。
千羽 妈妈平时对自己的儿女非常温柔，从不发火。唯独有次遥带着我溜进了这个房间，还碰倒了东西，妈妈有些生气地训斥了我们。
千羽 这屋里的东西，都是只属于我父母的特殊的礼物，代表他们的相伴和爱，所以即使是孩子们也不能乱动。
千羽 问号，你看门上的风铃。
管理员 说起来，刚刚进门的时候我还奇怪，既然是封存的房间，为什么要挂风铃。
千羽 这件风铃是妈妈还没来到鸦家时，送给父亲的……只能送给重要之人的东西。
管理员 原来如此。但，为什么是风铃？
千羽 我也这么问过妈妈。她说，这种风铃是挂在门前的。收下礼物的人只要挂上了它，每一次出行都会听到铃音。也就意味着未来要走的每一条路，都有彼此相伴。
管理员 风铃上还有这样的愿望。
凝视着风铃片刻，我忽有所感，侧目发现千羽的目光并未落在风铃上，而是落在我的脸上。
管理员 这个房间比起你的回忆更多是你父母的回忆吧，为什么要带我……
千羽 不好在这里待太久，该走了。
管理员 还没挑用来装饰的东西……千羽小姐，逃跑的速度也很快嘛。
就这样走走停停，千羽带着我去了看了鸦家的很多地方。
她和妹妹做游戏的空地。鸦越遥年龄比她小许多，摔了跤还会哭，赖在姐姐怀里要姐姐安慰许久才能好。
管理员 我们也用羽子板打球吧？
千羽 问号比我想象得还要幼稚。
管理员 试一试嘛，我还只在影像里看到过。
管理员 来，看球！
后山的小潭。她说千堂还是个孩子时背不下去书就会跑来这里。她和妹妹跟在后面，故意制造奇怪的动静吓唬哥哥。
千羽 问号、住手！
我出其不意地进攻，清凉的水花落在千羽的手臂上，她气鼓鼓地瞪了我一眼。
千羽 这么喜欢玩水的话，说不定会被水鬼拖走。
管理员 我才不信……呃啊要滑倒……啊，谢谢。
千羽 问号，我就说有水鬼哦。
她小时候和现在用的书房。外面摆满了各类文书和办公用品，柜子里却藏了些女孩子的小玩意。
千羽 这个是我小时候的发饰，原来放在这里了么。
管理员 要不要戴起来试试？
千羽 问号还有这种兴趣？好呀，我来帮你。
管理员 啊？不对吧……
一番打闹之后，千羽终于留下了令她满意的影像记录，在保证不外传后重新收起了她的发饰。
日光渐斜，我也有些懒洋洋地坐下，千羽也同样坐在了桌边。
管理员 今天一下子听了好多故事……
管理员 不过祭典还有很多事要忙吧？千羽陪了我一天，没关系吗？
千羽 问号实在关心鸦家的事务，可以考虑加入鸦家。
我们一起坐在桌边，千羽矜持地挪了挪位置，却挪得离我更近了。我笑着把手支在桌上，越过投着事务公文的显示屏看向她。
管理员 今天讲了这么多你的趣事，我确实有点向往了。
管理员 以前大概知道，伯母还在的时候千羽应该过得很幸福。现在听了这些，才觉得我想象的幸福有了实感，你过去拥有的爱比别人一点都不少。
千羽 那问号觉得，现在对我的了解足够多了吗？
终端投影被无声熄灭，室内只剩下窗外洒入的落日余晖。千羽仍端端正正地坐着，垂落在身后的黑发安静得分毫不动，唯独一双眼睛仿佛要穿透什么般盯着我。
千羽 这座宅院里，有我的很多回忆。有作为女儿的，也有作为妖女的，作为鸦家幕后家主的，作为修正者伊邪那美的。
千羽 有些记忆让我快乐，有些记忆让我痛苦。那段悲伤的、仇恨的、咬牙坚持的时间，你已经见过了。
千羽 而那些轻松的、天真的、快乐的时光，今天，我也想尽力讲给你听。
管理员 千羽是不是早就这样想了？难道……这次让我来祭典，一开始就打算把这些讲给我听？
千羽 你没猜错。
千羽 因为……因为是问号。
千羽微微垂下眼睛，似乎习惯性地想要遮掩什么。随即再次抬头，认认真真地看向我。
千羽 从前那段日子里，躲在密室里的不只是我本人，还有我的心。
千羽 我强迫自己接手家族事务成为幕后家主，我为自己戴上重重的假面，我用冷漠的态度拒绝一切关心，哪怕对哥哥也不例外。
千羽 但是，有一个人说，想要理解我。
千羽 即使被我一次又一次拒绝，即使要承受很大的风险，那个人还是努力走到了我面前。
千羽 管理员……问号……唯独对你，我希望你能看到全面的、真实的、彻彻底底的我。
千羽 好的一面、坏的一面；快乐的一面、悲伤的一面、脆弱的一面……唯独是你，唯独想被你全部看到。
千羽 ……问号说了，要理解我的，对吧？
千羽看着我，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又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忐忑。
上次她像这样对一个人坦诚自己的所有，是什么时候呢？
我忍不住伸出双手，握住她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的、似乎有些微凉的手。
嗯，我看到了。/谢谢你愿意让我看见。
管理员 千羽的过去和现在，我全都认认真真地看到了。
掌心的触感柔软，千羽反握住了我的手，放松地轻笑了一声。
千羽 也谢谢你，问号。
日光昏暗得柔和，千羽的笑容也柔软得像是要我陷入其中。她将我的手握得越来越紧，最后笑叹般地自语了一句。
千羽 要是能把你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管理员 千羽？
只是这一瞬的黯淡而已，千羽已经重新露出了笑容。
她摇摇头，若无其事地重新点亮了终端显示屏，上面的待处理事项仍然堆积着。
千羽 说起来，今天只是挑了一些能摆进密室的东西。想让那里焕然一新，还是要想想怎么装修。
千羽 你今天也陪我看过了，要一起想想吗？
管理员 嗯，好。
千羽一边调出几张密室的照片和平面图，侧身靠在了我肩上。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料相触，好像要让我只关注近在咫尺的她，忘记其他不愉快的一切。
千羽 我只要问号现在陪着我……就好啦。
//
管理员 好，最后的摆设方案确定了，密室那边的装修进度也很顺利。
管理员 我们的方案对密室的改动那么大，要不是鸦家的人力，根本不可能在这几天装……唔唔……
千羽把一颗小点心塞进我的嘴里，托起下巴，笑盈盈地看着我。
千羽 问号对装修很上心。
管理员 当然啦，说好了要一起好好准备的。
千羽 对施工的人力也很满意。
管理员 唔……你们的组织能力确实非常强。
千羽 那对鸦家和我呢？
管理员 （唔啊……）
这样的问句在最近两天似乎出现过很多次了。是因为缺乏安全感？不，感觉更多是小小的捉弄。
往常几次，千羽都会自顾自地紧接着转移话题。但此刻她的眼睛如此望着我，我觉得自己不该再回避。
管理员 我很喜欢鸦家，也……
管理员 但等祭典结束，毕竟还是要回艾因索菲，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千羽 明白了。等问号下次来做客，就把你安排到鸦家最阴森的房间。要走过很黑很黑的走廊……
管理员 ……下次来可就不黑了！
管理员 别忘了，咱们规划了要开一扇窗的。虽然把光引到密室有点困难，不过昨天施工队就把方案定下来了，今天就开始动工了。
管理员 下次来真住进去也不是不行。还是觉得阴森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在里面玩点什么，打牌，或者……
千羽 这个不要。
管理员 难道……你不会玩？
千羽 喝茶、吃茶点、看书，这些都可以。
管理员 果然是不会么……又出现了，大家闺秀的神秘知识盲区……
跪坐在地上的大腿好像被人捏了一下，而千羽还若无其事地笑着。
千羽 问号这么喜欢猜的话，要不要我来出几道题？
管理员 ……我错了。
闲聊了片刻，午休小憩的时间便要结束了。我和千羽各自起身，她要去忙祭典的事，我则打算继续去密室现场监督装修的进度。
刚刚准备出门，忽然一位侍从敲了敲门走进来。她看到我们两人都在，有些惊讶，最后还是附在千羽耳边说了句什么。
千羽面容上残余的笑意收敛，微微皱起了眉头。
管理员 怎么？
千羽 问号，那间密室……可能装不成了。
管理员 怎么会突然……
一迈进密室，我疑惑的问句就堵在了喉咙里。
一股陈旧、潮湿的木质味道弥漫在房间里，上次来看时也闻到过，但远不如现在这么强烈。
施工负责人 这座楼是木质的老宅子，有上百岁了。整体结构仍然很结实，但部分区域还是需要经常维护。
施工负责人 可能是因为这个房间比较阴冷潮湿，我们按原计划拆开一部分墙壁修成窗户，没想到发现有条柱子裂了。
施工负责人 维修之后倒是不影响房屋的正常使用，但现在没办法继续装修……基本不可能按原计划在祭典前装好。
负责人每说一句话，失望的尘灰便落在心上，重了一分。
管理员 就没其他办法了吗？
施工负责人 这……
负责人看头看了眼千羽和我的表情，有些尴尬地笑笑，局促地搓了搓手，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千羽幽幽扫了一眼密室，对负责人挥了挥手，对方如蒙大赦般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千羽 问号在担心我吗，还是担心装修的情况？
千羽 我以为，问号对这个问题应该是有答案的。
管理员 我知道你已经不在意了，也知道这次装修只是一个象征而已，不是真正的重点。想一起去看的东西，也已经看过了。
管理员 但就算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小仪式，当然还是希望能圆满……
千羽 问号是希望仪式能圆满，还是希望我的期待能圆满？
管理员 当然是你。
千羽 「世间不如意十有八九，人生原本似水流」。父亲离世，妹妹远走，这个道理，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
千羽 我不期盼圆满，需要的也不是圆满。我要的，只有……
方才千羽随着坏消息冷下的表情犹在眼前。可眼前的她止住了话语，只是将切切的目光投向我。
我怎么会不明白她的心意，又怎么会忍心不满足。
我会陪你。/下次一起。
管理员 那剩下的这两天，继续一起多做些事情吧。你喜欢的东西，或者我喜欢的东西，都可以。
管理员 又不是修不好了，只是需要时间。等下次我来鸦家，我们再一起去完成之前说好的事吧。
千羽 这是承诺，违背的人……问号不会违背的，对吧？
千羽离开去忙祭典的事后，密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股陈旧潮湿的味道仍然萦绕在周身，我出神地看着破了一块的墙壁，脑袋里闪过许多不同的回忆。
管理员 不期盼圆满，也不沉溺阴影；怀念过往，仍对现在感到满足……经历过那么多事情，还能这么想，应该说千羽已经做到最好了吗？
管理员 但是……
我环顾四周。
管理员 但是……
我攥紧了手。
管理员 对了，之前我和千羽挑出来的那些东西，现在放哪儿了？
千羽 在想什么？
管理员 咦？我？我没有……
庭院的月色之中，我和千羽坐在铺好的垫子上。此刻少女已经欺身向我，脸颊靠得极近，好像要看清我的每个微表情。
千羽 你撒谎的样子，还不够熟练。
我只是在看月亮。/我只是在看你。
管理员 说好了今晚是来观月嘛。没想到今晚的月亮恰巧这么圆，天气也很好。
管理员 虽然说好了今天来观月，千羽会这么高兴，我是没想到的。
大脑飞快转动，千羽凝视的目光里，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挑了一个回答。
千羽 ……圆谎的水平也需要提升。
千羽 不过，月亮和问号都很好。
千羽收回了动作，我以为她要乖乖坐好，却见她忽然倾身，自行枕在了我身上。黑发铺开，如缎般在月光下微微闪光，她的面容也笼上一层神秘的柔情。
管理员 千羽？
千羽 上次和家人一起观月，已是许久之前。
千羽 父亲、母亲、哥哥、妹妹……我。
管理员 会想他们吗？
千羽 思念于我而言，是早就习惯的事情。不过……
千羽轻笑了一声，她抬手握住我垂落的手。月光连同我的倒影一起落在她的眼睛里。
千羽 月亮虽然会在不觉之间由圆至缺，也会再度由缺至圆。
千羽 你发现了么，这些天你陪我回忆的过往里，少了和一个人相关的。
……是我？
管理员 因为是我们都知道的事情，没必要再讲一遍。
千羽 你还记得那些事情。
千羽 问号，这座宅院里，有属于我们的记忆，也有属于我们的圆月了。
管理员 同时属于我和你的……
管理员 是啊，属于你和我的。
千羽歪过脑袋，倚我倚得更紧。像一只守在饲主身边的小猫一般，澄净的眼睛毫无杂念地看着我。
管理员 当初和你相遇的时候，我也只是想帮助一个陌生的女孩，从未想过我们之间能有这样的联结。
管理员 我们了解彼此的过去，我们创造了美好的回忆，还有……
管理员 虽然不能永远留在鸦家，但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更多的回忆。
千羽 创造更多——这是你想要的么。
千羽的声音压低了一瞬，似乎在想着什么。接着她忽然直起身，双目灼灼地看着我。
千羽 问号，我明白了。
千羽 我知道该在密室里装饰些什么了。
管理员 咦？密室？
管理员 一定要现在就去吗？都这么晚了，也该休息了吧。
千羽 哦？问号明天有其他事情要忙吗？
管理员 大概……也许……可能有……
千羽 那是密室有什么不能看的东西吗？
管理员 呃……
千羽轻笑一声，收回了审视的目光，站起身来，牵住了我的手。
千羽 既然没什么问题，问号就陪我去吧。
抢先我一步，千羽走进了密室。
房间依旧是那个房间。装修暂停，有人清扫过，已经看不到施工的痕迹，那股潮湿的味道也淡了许多，只有那一小片被拆开的墙还光秃秃地留在原地。
千羽环视了一周，目光自然落在房间一角多出来的东西上——是那些我们挑选出来的装饰品，原定要在装修完成后再摆进来的。
千羽 是你搬进来的吗？
千羽 原来，你和我一样，还记挂着这里。
管理员 嗯……在意不在意是一回事，该做什么是另一回事。说好了要一起见证这个房间除旧迎新的样子。
管理员 就像你说的，这里有属于我们的记忆，我不想随随便便就放弃掉这件事。就算不能焕然一新，至少要有点变化。
管理员 原本定下的摆设方案是装修后的，今天我只来得及搬进来，还想着明天慢慢琢磨怎么摆你会喜欢……
千羽 你的心意，怎样我都会喜欢的。
她拿起一只羽子板，是我们一起从她幼时的玩具里挑选的。
千羽 这个，摆在那边的桌子上怎么样？
千羽 还有这盆花就放在门旁吧……问号？
管理员 我觉得放在那块被拆开的墙旁边比较好。能遮一遮痕迹，而且，白天的时候那里还能漏下来一点光呢。
和千羽一起动手，我们一件一件地摆下不同的东西，把整个房间布置了起来。
柔软的坐毯、小巧的镇纸、仿后山的盆景。
相撞的手臂、愉快的讨论、小小的争吵，走来走去的身影……
管理员 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变化，不过……
千羽 至少不一样了。
管理员 就算不求圆满，至少，也是新的篇章。
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我甩了甩下午和晚上都在搬东西以至于有些酸胀的手臂。千羽见了，拉着我在桌边坐下。
她也懒散地伸展了下身体，侧倚在桌边，目光落在我身上。
千羽 问号，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管理员 应该没漏啊，所有的东西都在这……
管理员 啊，对了，一开始明明是你说想到了装饰什么才回密室来的。
管理员 不过，这里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东西了。你说的装饰是……
见我有些疑惑地环顾四周，千羽轻笑了一声，露出有些怀念的神色。
千羽 你还记得，我说过关于妈妈和花藤的事吗？
管理员 是伯母告诉你要用美好的回忆覆盖阴影，所以，你才带我去看那些美好的回忆。
千羽 这几日我们看了许多，也做了许多。和问号在一起，我很快乐。
千羽 但，妈妈的话是我理解错了。
管理员 不对吗？
千羽 是你提醒了我……我们还能创造更多回忆。
千羽 现在回想起来，在我摔倒之后，妈妈从未说过要动那株花藤。她只是陪着我，一次又一次在那里玩耍。
千羽 重要的不是装饰。重要的是妈妈……是你。
千羽 是家人陪伴了我，是你带我走出去。是你们给了我面对的力量，给了我创造新的回忆的力量。
管理员 我明白了……拂去过去的尘埃，最重要的事，是要有新的「过去」，也就是「现在和未来」。
千羽 最好的装饰，就是共同创造的现在和未来。
千羽 而我的现在和未来……都与你有关。
夜深人静，外界仅余的风声也传不到这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在我们之间起伏。
千羽轻轻笑着，抬手捧起了我的脸。
管理员 现在的情景，有点像过去我在常世空间见到你的时候……但是，不一样了。
千羽 早就不一样了。
她稍稍用力，将我揽得更近。落在肌肤上的指尖几乎在发烫，像要把什么东西永远烙在我的身上。
千羽 问号……要不要，现在就一起留下一些新的回忆？
千羽 只属于你和我的……
灯光昏黄，拉长的人影拖在地上，渐渐交错。
祭典在三日后正式举行。
千羽和从丽天市赶回来的鸦越千堂一起主持了整场活动，我也作为嘉宾参与。祭典从清晨持续到下午，终于结束时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人流来来往往，我一时找不到千羽。正打算先走回去，忽然觉得有人拉住了我的手，回头一看，正是熟悉的面容。
千羽 这么脚步匆匆，是要去哪里？
管理员 当然是找你。
千羽 正好，我也在找你。
千羽 祭典正式的部分结束了，但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也来参加。
由千羽领路，我们绕过鸦家的主宅，走过弯弯曲曲的小路，走到了后山的墓地。
和宅院中的热闹不同，这里静悄悄的，只有簌簌的林声，也只站了一个人。
千羽 哥哥，我带管理员来了。
鸦越千堂站在其中一座墓前。他好像早知道千羽会带着我来到这里，只是平静地向我们点了点头，便继续看着眼前的墓碑，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千羽 那座，是父亲的墓碑。这里，是妈妈和妹妹的。
面容上没有太多悲伤，千羽大大方方地挽起了我的手，站在了墓碑之前。
千羽 妈妈，遥……算是见过了吗？总之，这次正式向你们介绍一下。
千羽 这是管理员，是我的重要之人。现在是，未来也是。
从后山离开，已经差不多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光轨发车的时间已经将近，我和千羽站在门前，谁都没有先挪动脚步。
管理员 下次来的时候，密室应该按原计划装修好了吧。
千羽 下次是什么时候？
管理员 这个，得看之后的时间安排……
千羽 哦？我想见问号，还需要等安排？
三言两句便让我哑口无言，千羽似乎对我接不上话的样子颇为满意，从身后拿出了一样东西。
管理员 给我的礼物？
千羽 你收下，就是礼物。
在千羽鼓励的目光里，我打开了外面的包装，看到了一只风铃。
管理员 风铃……风铃？
千羽 这件风铃是妈妈还没来到鸦家时，送给父亲的……只能送给重要之人的东西。
千羽 她说，这种风铃是挂在门前的。收下礼物的人只要挂上了它，每一次出行都会听到铃音。也就意味着未来要走的每一条路，都有彼此相伴。
回忆起千羽说过的话，我将目光从礼物上收回。少女正期待地看着我，好像畅想着什么。
千羽 问号，未来的每一条路，我们都要彼此相伴。
R4902 · 共忆
留有共同回忆的密室之中，伊邪那美笑着坐在了管理员身前。
— 相伴
R4902a · 共忆
留有共同回忆的密室之中，伊邪那美笑着坐在了管理员身前。
— 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