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的茶叶在瓷盏里打着旋落下,手边的盘香篆烟袅袅。一张瑶琴横于案上,指尖轻动,想必应有妙音流出……

管理员 这是琴能发出的动静吗?你弹的时候看起来还挺轻松的。

陵光 古琴确实不易上手,多试几次就好了。比如管理员的手型……

微凉的指尖覆上我的手,帮我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带着我拨弦。

一声清越的声响传出,我的手指还能感受到微微的震动。

管理员 真的诶,不过这一下应该算是你弹的吧?

陵光 方法是相通的,管理员自己再试试呢?

我却罢了手,从位置上轻轻跃起,朝身后的陵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管理员 我也就是一时好奇,有大师在这里,我只管欣赏就好了。

陵光 不过是一介爱好者,说大师就太折煞我了。

管理员 哎呀,反正我就觉得你弹得最好,你是我心里的大师。

陵光笑着摇了摇头,坐到我刚刚的位置上,试了几个音。

陵光 想听什么?

管理员 曲子什么的我也不是很熟,不过今天很热,想听点柔和的,静静心。

陵光 乐随心动,管理员虽然说不熟,但却是懂得欣赏的。

闭目凝神片刻后,陵光悬腕拂弦,琴音便流淌而出。

我闭上双眼,仿佛置身于幽凉的山中,暮鼓晨钟,流水潺潺。

转过通幽曲径,迎面一颗巨石朝我滚落……我猛地睁开双眼,然后看到陵光微抿着嘴停了手。

陵光 错了两个音,你听出来了?

管理员 我还以为就是这么设计的呢,毕竟我也不知道谱。

陵光 的确是弹错了,方才稍稍晃了一下神,我重弹一次吧。

当再一次被那块石头撵醒的时候,我也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陵光 一时疏忽,我再……

管理员 先等等,虽然我不是什么音乐家,但也知道演奏状态会影响效果。

管理员 你是不是心里装着事?要不就是精神不大好。

我凑近了一些,果然看到陵光眼底泛红的血丝。

陵光 管理员也学会望闻问切了?

管理员 看看气色而已,你最近又失眠?

陵光 老毛病了,不是什么大事。

管理员 虽说是老毛病,但一直拖着也不行。

管理员 况且以前你虽然也睡不好,还没见过这样满眼血丝的样子。

管理员 仔细想想,除了刚刚弹琴弹错,你今天还差点忘了煎药的罐子,这可是从没有过的。

陵光 ……这几天是有点睡不安稳,我回头配副药吃了也就好了。

管理员 用药安眠,听着可不是治本之法。你要有什么烦恼别闷着,不然我白在你这里吃这么多顿饭了。

陵光拍了拍我近在咫尺的头,然后起身把琴给收起来。

陵光 我心里有数,你不用太担心

陵光把琴放好,回头安慰地笑了笑,伸手捋了一把垂落的发丝。然后……几缕发丝就脱落在了掌心。

管理员 拽,拽掉了!

陵光 厨房里的桂花酪应当热好了,我给你端出来吧。

管理员 桂花酪?好呀……不对,别转移话题啊!

前一日终究被陵光敷衍了过去,但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挂心。

第二天一早我去买了些安神的熏香,算着临近中午的时间来到四方院

管理员 陵光!奇怪,没人吗?

??? 管理员?你来找陵光姐姐吗?她今天不在。

我一回头,看见麟钰正站在我身后。

麟钰 陵光姐姐上午请假了,说是生病……我刚听到这个消息表情比你夸张多了。

管理员 我昨天就觉得她状态不好,没想到竟然生病了。

麟钰 我们都觉得陵光姐姐一定是工作太累了,你不知道她每天有多少事要忙。

麟钰 四方院、赤炁堂,每天就只有一点点休息时间。

麟钰 特别是最近,听四方院其他人说陵光姐姐每天都下班特别晚。无论加班到多晚,走的时候她都还在办公室。

管理员 最近她的工作很繁重吗?

麟钰 没听说有什么大事,好像都是陵光姐姐主动找活来做的。

管理员 积劳成疾吗……陵光虽然工作起来废寝忘食,但也会掌握平衡,或许另有隐情。

麟钰 那我就不清楚了,陵光姐姐不太说她的私事……但是好像有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管理员 你先说来听听?

麟钰 之前陵光姐姐收到一个包裹,是她小时候的老师送来的,里面有包莲花种子。

麟钰 陵光姐姐养这些花花草草一向很厉害,可那些花却一直都不开,她好像挺发愁的。

麟钰 但是她平时养药比这难的多了去了,应该不是为了这个吧……

管理员 唔……谁知道呢,总之我先去看看她吧,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麟钰。

门铃按响已经过去了三分钟,正当我担心陵光是不是病得起不来时,面前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

陵光 咳咳,管理员?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陵光 今天怕是不能小聚,你若有急事,等我下午好点了到四方院……

管理员 这副样子还去什么四方院,我是来看你的。

陵光 多谢你来一趟,我无妨,已经吃过药了。你回去吧别误了正事。

话音刚落,陵光就站不稳似的微微晃动了几下,我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管理员 我上回不过是吃坏了东西你就忙前忙后地照顾,现在这个状况倒说是无妨了。

陵光 那怎么能一样,我毕竟是医生……

管理员 生病了就是病人,病人就该得到照顾。

说着我便扶着陵光往里走,她微微挣扎了一下,但大约实在是没力气,最终也就随我去了。

一进室内,扑面就是一股浓烈的药味。我一路把陵光搀回卧室,那味道才淡了些。

管理员 虽然相信你的医术,但是确定不用去趟医院吗?你身上还在发烫。

陵光 为了好得快些下了剂猛药,这会儿药效上来了,过了这阵子就会大好的。

管理员 病了还自己折腾,也不知道说一声。

陵光 误了事已经很不好,要是再兴师动众起来就更不应该了。

管理员 生病了就是应该兴师动众。

陵光 我自己能配药,只要静养就好了。

管理员 你一个人最多能「静」,行动都费劲怎么「养」?

陵光 你也有自己的事,哪能这么随意。

管理员 唉,之前还说希望我多来坐坐,这么快就变卦了。

陵光 什么时候变卦了……只是为你着想而已。

管理员 那我也是为你着想。

趁陵光不清醒把她绕了进去,她被我说得愣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垂下了眼。

管理员 你躺着,我去给你浸条毛巾来。你这算热症还是寒症?

陵光 你远道来虚恒,咳,还要为我的事劳烦,实在让人过意不去。

陵光 不用一直守着我,我休息片刻,等药力过了就好。

管理员 「片刻」,你该不会下午真的还打算去工作吧

陵光 只要好些了自然该……

管理员 还病着呢就别操心其他事情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陵光还想争辩些什么,被我先一步拦了回去。

管理员 嘘,先前怎么教我养生来着?劝人劝己,陵光医生可要以身作则啊。

陵光 ……没想到还有被人反过来说的一天,罢了……

看着陵光好好躺上床去,我替她掖好被子,又浸了条毛巾贴在她额头上。

过了一阵子,陵光的呼吸渐渐平稳起来,但是眉头却还紧紧皱着。

管理员 麝香、冰片……床头放的全是些提神的香料。

管理员 是不是逼自己太狠了呢,陵光医生?

欠欠地在陵光额头上点了点,又一点点揉开她的眉心,我站起身来准备去看看厨房的药膳炖得如何了。

陵光 等等……

管理员 陵光?我在呢。

陵光 这是……这次居然回到这里了。

陵光从房间中穿过,尽管已经多年不见,但是她仍然记得每一个药柜的位置。

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男人戴着眼镜一边翻着医书,一边挑拣着药材。陵光看着他,顿住脚步。

但是男人却好像感受到了她的接近,抬起头来。一看到是她,严肃的脸顿时笑开了,朝她招了招手。

陵光 又在翻古方?有什么新发现吗?

和此前的每一次一样,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陵光 ……我都多大了,还天天在身上揣着糖。母亲呢?

一路目送着陵光出了门,男人才又推了推眼镜,埋头到书里。

陵光 全虚恒也没有比咱们家养得更好的白莲了。

听见她说话,站在小桥上的女人回过头来,颇有些骄傲地扬起了头。

陵光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桥下的水池中一簇簇盛放的白莲摇曳生姿。

陵光 母亲,为什么我养不好你的花呢?

陵光 ……我还以为我学得很好了,看来还有很多东西你没有教过我。

女人一下转过头,眼神忧虑地看着陵光。她伸手抚上陵光的脸颊,张开口好像要说些什么。

陵光 不,等等,我不是想让你担心……

像镜面突然被震裂,眼前的一切突然支离破碎起来。

现实中身体的灼痛感又席卷了上来,头晕目眩中似乎自己又躺在了床上,但好像不是现在家里的床。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母亲在给自己喂药,陵光的脑子此时混混沌沌,只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陵光 不要……想喝……梨……

不知梦见了什么,陵光的眼皮抖动了一阵,然后猛地睁开了双眼。

管理员 陵光你做噩梦了?

陵光 呃……头疼。

我扶着陵光,让她坐起身子来。陵光用力按着太阳穴,看来真是很难受。

管理员 我照着你之前的法子弄了些清淡的药膳,你吃点补充一下体力再睡?

陵光 有劳你了。你先吃吧,我晕过这阵子就来。

管理员 没事,就在这吃,我端过来。

陵光 诶?不必……

不出片刻,我已经把炖好的菜端了过来,又在床边搭了个小桌子。

管理员 温度也差不多了,正好入口,只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陵光似乎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有些懵,此刻也不去端碗,只是有点恍惚地看着我。

管理员 来,张嘴,啊~

有些没反应过来的陵光本能地张开嘴,直到把勺子含进了嘴里才回过神来,一层红色顿时爬上了脸庞。

陵光 ……太不像样了,我自己来就好。

管理员 这有什么,你不也对我做过同样的事吗?

陵光 但是也不用这么……

又被我见缝插针地塞了一口饭,陵光顿时没空说话了,只能先微微鼓着腮帮子咀嚼起来。

管理员 那话怎么说来着?食不言,寝不语。

陵光 在我这里吃了这么多顿饭,还是第一次听你提起这条规矩。

管理员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嘛。

陵光勾了勾嘴角,也不再争执,任由我一口一口喂她药膳。整个人的姿态逐渐放松下来。

管理员 好了,身体有力气才能好得快。

陵光 热已退了,虽然还有些头疼目眩,也是快好的征兆。

我很自然地伸手在陵光额头上试了一下,收回手时才发现陵光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管理员 咳,的确是退烧了,不愧是你的药。

陵光抬起手,指尖轻轻在我刚刚碰过的地方抚摸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管理员 我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吗?

陵光 只是觉得管理员照顾起人来像哄小孩子,很有意思。

管理员 谁让我有个好老师呢?我可是看过你怎么体贴人的。

管理员 这种时候,就多接受一点吧。

天色有些暗了,屋内的灯光也没开得太亮。在朦胧中陵光偏头向我看来,发丝遮住了小半边脸颊。

陵光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

管理员 你说什么?

陵光 呵,没什么。难得管理员有这份心,我就却之不恭了。

管理员 这就对了嘛,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陵光 别的倒也没什么,只是之前躺着的时候簪环没解,这会儿有些腻腻的不舒服。

陵光 现在又头疼得厉害,管理员……

管理员 说完呀。

陵光又把头扭回去,声音也不自觉地轻了一些。

陵光 我柜里放着一把牛角梳,能麻烦你在睡前替我篦一下头吗?或许缓解一下头疼,我就能入睡了。

我斜坐在床上,陵光半靠着我。室内安静无比,只有梳子滑过发丝的摩擦声。

管理员 陵光,虽然未必真的有关系,但是麟钰之前说……陵光?

原本还坐着的人软软地倒下来,我这才发现她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管理员 算了,明天再问她吧。

//

又守了一会儿,确认陵光已经睡熟,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打算给她热壶水再走。

趁烧水的功夫,我回到正厅内坐着,打了个呵欠。正扬着头泪眼婆娑时,突然感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管理员 那是,陵光的房间。

方才出门的时候门没关严,一线光亮从她房间的门缝里透了出来。

管理员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还是难受吗?

陵光已经披衣起身,屈着腿坐在床上,出神地望着窗外。听见我进来,她转过头朝我笑笑。

陵光 原本是睡着了,但是又梦见了些事情。

管理员 在看外面的池塘?这么黑看不见的吧。

陵光 会这么问,你知道什么了吗?

管理员 猜的,麟钰说你收到了一个包裹,但她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

管理员 可能的话,还是想听你自己说。

陵光 之所以没跟谁讲过,是因为我原本没把这当成太大的事。

陵光 起初不过是一些旧人旧物……

麟钰 陵光姐姐来啦。

陵光 怎么样,上次种的药草长苗了吗?

麟钰 呜……还没有,怎么长得这么慢,亏我天天来赤炁堂照顾呢。

陵光 呵呵,种药可急不得,慢慢来吧。说不定你晾它几天,哪天反而长出来了。

麟钰 还有这种事吗?哦对了,刚刚有伙计收到一个大包裹说是给你的。

麟钰 但他不清楚你今天来不来馆里,就交给我了。正好你来了,我也可以物归原主啦。

陵光 给我的?是谁寄的知道吗?

麟钰 寄件人我们都不认识,你看看呢。

陵光 这是……是我老师寄来的。

管理员 还是第一次听你提起自己的老师。

陵光 是我幼时学琴的老师,我母亲为她治过手,那几年她常在我们家中往来。

陵光 新玉京落成后,老师没有在这里待太久——现在想来大约是触景伤情吧——很快就搬走了。

陵光 我那时又一心扑在「赤炁堂」的事上,后来又做了代理,彼此便见面日少。

陵光 近年来老师的年纪越来越大,连通信也变少了。

管理员 所以那个包裹里……

陵光沉默了一瞬,朝身后的枕头上靠了靠。

陵光 里面装着一把琴,是老师的旧物。还有一封信,一个装着种子的小包。

陵光 信是老师的女儿代笔,信上说……老师已于日前去世,没有举行葬礼,按她生前意愿把骨灰送回了玉京旧城掩埋。

陵光 琴和花种都是老师此前就嘱托过的,说在她走后寄送给我。

管理员 ……那些种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陵光 当年,母亲和老师都喜欢侍弄花草,我母亲种的白莲远近闻名。

陵光 老师觉得是我母亲的种子好,她专程来要了些,还开玩笑说要养得比我家的更漂亮。

陵光 但是我们没等来白莲,却先等来了玉京的倾覆,人、事、物一夕全非。

管理员 ……陵光,如果太沉重的话,不用勉强现在说也没关系。

陵光把头放在膝盖上,然后轻轻理了一把头发,让它们从一侧倾泻下去。就这样歪着头望向我。

陵光 管理员真是个温柔的人呢。但是没关系,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陵光 这些年来,我看过、经历过的,无论是别人的事还是自己的事,都足够多。

管理员 但这次还是有点不一样吧。

陵光 嗯,我也是……后知后觉才意识到的。

陵光 在那封信的最后,附上了老师的几句话。

流光弹指一梦,故友星散;鸦鬓转眼皆白,旧地常怀。

宝琴生光,常奏新时雅调;鸾镜蒙尘,懒照昔年残妆。

仰见行云,岂必云京不美?俯察落木,究竟故土含悲。

菡萏不开,原非天种;碧圆自洁,仍候朱颜。

甚矣吾衰矣,斜阳潮去;愿君修花谱,不应沾衣。

麟钰 陵光姐姐!你说的还真有道理,我没天天跑来看,这药居然越长越好了。

陵光 ……那很好,估计很快就能长大了。

麟钰 咦?陵光姐姐你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昨晚没睡好吗?

陵光 很明显吗?是有些失眠,没关系,我提提神就好了。

麟钰 哦……陵光姐姐你的花开了吗?

陵光 正为这个发愁呢,一朵也不开,按理说早应该能看见了。

麟钰 原来高手也会遇到这样的麻烦呀。没事,也许像我一样,放下不管它就长好了呢?

陵光 但愿如此吧。

窗外飘起了雨,从檐角淅淅沥沥地落下,如坠珠帘。

陵光 种下去的花始终不开,接着我竟然开始做起梦来。

管理员 你刚刚也说是梦见了什么事情才醒的。

陵光 相似的梦,反复地做。

陵光 有时在赤炁堂,有时在这里,有时还会回到小时候的家里,零零碎碎。

陵光 梦里总是有我的父母,他们的举动形貌还是和当年一样。

陵光 每到梦的最后,他们都似乎有话要对我说,但是……

管理员 你不愿听。

陵光 或许吧。其实这么多年过去,我连想起他们都不会再流泪了。

陵光 现在却被一些不算噩梦的梦搞得不愿入睡,是不是很幼稚?

说到这的时候,陵光扬起脸笑了笑,然后好像有些冷似的,拢了一下衣服。

管理员 当然不会,倒不如说陵光平时放在自己身上的精力太少了。

管理员 有些东西只是积压下去了,并没有被时间磨平,一旦遇到契机,就会重新浮现。

陵光 哪有空放在自己身上呢?

陵光 无论是作为代理,或是作为医生,多少人的希望与遗憾就系于我的一念之间。

陵光 我不能停下,更不能回头。只不过没想到这么久了,过去还是会追上我。

管理员 所以你手边才会有这么多提神的东西?每到困乏的时候就强迫自己醒神?

管理员 打算用不眠不休把这一茬挨过去吗?这听起来可不太健康,陵光医生。

陵光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我不愿面对他们,不是因为怕听见不好的话,哪怕只是梦里的幻影,我也知道他们不会。

陵光 但是仅仅是再次看到他们,就已经让我难以招架了。

陵光 尽管多年过去,老师有她放不下的东西,或许我也一样吧。

陵光伏在膝上,如云的乌发沿肩铺下。那副以担起苍生疾苦为任的双肩,原来一把青丝就能遮尽。

但很快她就敛起了满身情绪,又一如既往地对我温柔地笑笑。

陵光 不知不觉就说多了,不好意思管理员,麻烦你一天,现在又要你来听我唠叨这些琐事。

管理员 不对哦。

陵光 诶,什么?

没料到我的回应,陵光有些诧异地微微抬起身子,我则靠近了一些。

管理员 「最近想起了难过的事,最近身体很不舒服,最近需要关心。」这样说才对。

陵光 ……这种事哪有对错之分。总之我会尽快调整好的,不会让私事造成的影响扩大。

窗外雨越下越大,原本还只是滴滴点点,现在已经能见雨水打在池塘、青石上连绵的脆响。

管理员 一个生病了会念叨着想喝梨汤的人,真的只能给我这么一本正经的说辞吗?

陵光 这,管理员怎么会知道这些?

管理员 先前你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听你说了好多梦话。

陵光 梦,梦话?我吗?

管理员 对啊,中间不知道你是梦到什么了,也许是梦到小时候生病了吧,就念叨着不吃药要喝梨汤。

陵光 ……唔,病中的胡话罢了,作不得数。

陵光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有些乱了方寸的表情,低下头略微有些勉强地笑着。

管理员 我查了一下做法,好像也不费事。晚上弄药膳的时候正好看到厨房里还放着几个梨。

陵光 等等管理员,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麻烦……

但此时我已经跑到了门外,背对着陵光摆了摆手。

管理员 生病的人都是小孩子,小孩子的愿望就该被满足。

梨汤做起来确实简单,加上陵光这里东西又格外齐全。

一个整梨切开,银耳、话梅、枸杞在清澈的糖水中浮沉着,仅仅看着嗓子好像就已经尝到了甜味。

管理员 照猫画虎弄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记忆中的味道。

陵光 躺着也不知道做了多少零零散散的梦,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不值得你这么认真。

管理员 哎呀,我都吃了你多少好东西了。昨晚才吃了你带病做的桂花酪呢。

陵光 昨天没注意自己的情况,还和你同桌吃饭。我只希望别把病传给你就好。

管理员 阿嚏——

陵光 管理员?!

陵光有些焦急地凑上前来,想看看我的面色,却正对上了我有些促狭的表情。

陵光 管理员你……下次不可以开这种玩笑了。

管理员 哎呀,一时兴起。喝梨汤吧。

陵光轻轻拧了拧我的脸,然后舀起一勺梨汤放进嘴里。

管理员 会太淡吗?第一次做没有经验,怕太甜了没敢放太多糖。

陵光 ……不会,很好吃。

管理员 真的吗,别哄我啊。

陵光 小的时候,生了病要吃药。我嫌药太苦不愿意喝,母亲就会哄我说吃了药给我煮梨汤。

陵光 梨已经有糖分,怕太甜腻嗓子一向是不放太多糖的。

陵光 后来已经不怕药苦了,但是病了要喝梨汤却成了惯例。

管理员 陵光怕苦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陵光 倒是不用在这种地方发挥想象力。

陵光 现在想来,那时的一切,大概都是温馨的吧。

管理员 能让陵光想到从前,那看来我做得还不错。

陵光又舀起一勺,很珍惜似的细细咀嚼了一阵,才慢慢咽下。

陵光 长大以后就吃得很少了。

陵光 再后来父母走后……我自己也不再做了,这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吃。

陵光 我还以为,我已经忘记它的味道了。

白瓷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着,一圈涟漪在水面上层层漾开。

管理员 爱你的人,总会找到正确的表达。

陵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咬住了下唇,扣着碗沿的指尖泛出了白色。

管理员 你的父母既然会这样细心照顾你,是不会让你为难的。

陵光 或许有的情况无论怎么准备都是不够的。

管理员 他们会理解的,你也会理解的。

陵光 总是被管理员看到这么失态的一面,真不像话。

管理员 我反倒觉得很好呢。

管理员 无论是作为神医的陵光,作为代理的陵光;还是会失眠的陵光,会伤感的陵光,都很重要。

陵光 这么说来,你也一样。

管理员 诶,我?

陵光 不小心吃坏嗓子的管理员,闭着眼睛听我弹琴的管理员,还有在这样的夜晚一直陪着我的管理员,都很好。

我摸了摸鼻子,感觉脸有些红,陵光的脸颊也仿佛快要烧起来,屋内一时陷入了微燥的寂静之中。

管理员 ……我是觉得吃坏嗓子就不用说了啦。

收起那些刺激性的香料,安神的甜香在卧室里幽幽弥漫。

外头的雨势也渐渐小了,沙沙作响像是风吹密叶。

陵光 如果今晚偏偏梦不到他们,岂不是白费一场劲?

管理员 那说明他们想让你好好睡一觉,也是好事。

陵光 管理员总能找到最妥帖的话。

管理员 都是真心话,也因为是对你我才会这样说。

一切妥当,我熄掉灯,准备退出房间,刚动了一下,手指却被握住了。

黑暗中看不清陵光的神色,只能感觉到高烧刚退时有些微寒的体温从指尖传来。

管理员 怎么了吗?

陵光 ……感觉今天快把这么多年的任性都用完了。

陵光 但是既然都已经用了……管理员,可以稍稍再陪我一会儿吗?

陵光 没有你就不会有今晚的种种,所以如果你在的话,我心里也会更安定一点。

管理员 这怎么会是任性。能让陵光安心,我很高兴。

管理员 做个好梦吧,我会在这里。

伴着一线照到脸上的阳光和几声窗外的清啼,我有点昏昏沉沉地睁开了双眼。

管理员 居然靠着睡着了……是香太厉害的缘故吗?

管理员 对了,陵光。

陵光仍然睡着,眉头舒展,甚至还能感受到她清浅平缓的呼吸。

管理员 睡得很沉嘛,看来没有梦到太糟糕的事情。

我试着把自己的腿抽出来一点,没想到刚刚一抬腿,陵光就动了一下。

陵光 唔……

我只好用手轻轻扶住她的头,想着尽量不惊动她,但紧接着她的睫毛一阵颤动,就缓缓睁开了双眼。

管理员 吵到你了吗?

陵光 我……我见到他们了。

管理员 嗯,想说说吗?

陵光此时也醒过了神来,微微支起身子,看着我露出一个笑容。

陵光 于情于理,你也该知道。

管理员 他们说了什么?

雨已经停了,偶有几滴雨水从屋檐落下,砸出清脆的响声。

陵光望向窗外雨后青碧如洗的庭院,然后微微垂下眼,摇了摇头。

陵光 没有,他们什么也没说。

陵光 他们只是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然后朝我笑着点了点头,就走了。

管理员 说明你的一切都很好。

陵光转回头,背后的晨曦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温柔而端庄。但不知是因为窗外晨光太好,还是昨夜未散的残香,似乎又有什么不同的东西在浮动。

陵光 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

陵光 也许他们昨晚只是,放心了而已。

陵光的药确实有效,这会儿她已经基本大好了。

管理员 其实多休息一天也没什么。

陵光 我生一点小病你尚且劝我早治,可想而知那些等着我的病人们是什么样的心情。

陵光 世间的纷扰忧烦不会停下脚步,既然好了,我多做一天事就能少一些问题。

管理员 你都这样说了,那好吧。

管理员 我也该返工了,咱们一起走。

陵光 今天贪睡了些,来不及做早饭了,街角有家老铺子的早点做得很好,我可以带管理员去尝尝。

管理员 好好好,昨天吃得太素,确实有些饿了。

开门走了没几步,我就发现院子里有些不一样了。

管理员 陵光你来看,池子里!

昨天还一片青绿的水池,此时竟已有星星点点的白莲点缀其上。

陵光 ……世事玄妙,当真难言。

管理员 真好看,一看就是陵光养的花。

陵光 这就是哄我了,花还能看出是谁养的?

管理员 物似主人形嘛,你信我,真的。

陵光 改日等花落了,请管理员来吃莲子。

管理员 诶?才刚开就想到吃吗,莫非陵光是实用派?

说说笑笑间,我和陵光已经走到了大门口。身后的一池白莲,有的盛放,有的半开,都在清晓的风中微微摇曳着。

罗袜初停,玉珰还解,早凌波去。试乘风一叶,重来月底,与修花谱。

R7502 · 酣眠余韵

R7502(酣眠余韵)

朝霞满窗,陵光在管理员的陪伴下自梦中醒来,床头余香犹在,此间愁心雪解。

— 凌波去

R7502a · 酣眠余韵

R7502a(酣眠余韵)

朝霞满窗,陵光在管理员的陪伴下自梦中醒来,床头余香犹在,此间愁心雪解。

— 凌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