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判·前
我 (……我还活着吗?)
骸震,玉京,奔跑的三人……黑夜,街道,蒙住视野的明烈弧光……与现实世界断联前的所有印象快速远去,但又始终能看清它们,不止看清它们。
也许是因为其他知觉的闭锁,此时我好像能够比往常更敏锐地感知到脑海中闪烁的想法与画面。
想要把那些陌生的画面停住,却发现它们并不受到我思维的控制。
试图回忆那些刚见过的影像,却发现它们已消失在我的记忆之中。
我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刚才——)
像是堵塞意识的东西被什么东西冲开,求生的本能让我在缺氧中猛吸了一大口气。
孟章 不是吧,这种时候走啊?!
隐约有一张熟悉的面庞迅速靠近,我摆弄着已经失去知觉的双手,勉强支起身子,正要说什么,却被薇儿有些慌乱地一把拉了起来。
薇儿丹蒂 太好了,真的醒了。能走路吗?
头还有点晕。 薇儿……你受伤了?
薇儿丹蒂 我不要紧的……我扶着你。
孟章 喂!管理员怎么样了?醒了就赶紧跑啊!
晕眩感渐渐消退,耳边浑浊的声音由近及远一层层清晰。与孟章的催促一同被我辨认出来的还有连片的视骸咆哮。
吼——
我扭过头,只看到一片腥红在夜色中从远处奔袭而来,一直连绵到街道尽头,隔着数百米都能感受到骸能浪潮的压抑窒息。
而现在我与那群视骸之间只有孟章一人而已。他挥出的剑光带起阵阵风雷,在街道上划出一道禁绝视骸的界线……但数量差距实在太大,这条一个人的防线怎么看都支撑不了太久。
我打了个激灵,想到自己刚才在接敌的情况下昏迷了不知多久,顿时冒出一头冷汗,连忙起身掏出了手枪。
我 薇儿,一起帮忙……
孟章 帮什么帮?别逗啦!
孟章也注意到我这边的动静,表情扭曲像是被气乐了,剑影排列成密集的阵列射向视骸,随后翻身踩在权钥上朝我们飞过来。
孟章 看看你身后吧!跑啊——
我打开终端,这才发现四面八方数以百计的骸能信号像个口袋一样朝我们的方向聚拢。
被视骸团团包围的惨痛回忆让我和薇儿一阵后怕。 根本不需要催促,我们紧跟在孟章身后,一路避战,向包围圈外狂奔。
我不知道孟章会不会见死不救,我只知道他是个理智的人。无论是从那段所谓「过命的交情」里感受到的,还是旁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如此,就连奥丁也这么说。
但理智并不等于冷血,当事关生命的权衡摆在面前,还要被战斗扰乱思考……我能理解他现在陷入了抉择的僵局。
理解,但不代表支持。眼下的局面实在没有犹豫的空间了。
薇儿丹蒂 为什么跑了这么久还没有遇到人啊……玉京原来有这么大吗?
我 玉京交通便利,我们这几天出门都很少走路,当然没感觉……
薇儿丹蒂 啊!小心身后——
盾牌展开到人高的程度,如一堵城墙般架在我身后。我几乎同时转身,无视盾牌受击发出的巨响,朝薇儿的剑劈斩不到的死角连续开火。
战斗中的配合已经如同本能般默契。但这并不足以减轻我们的压力,反倒是和我们若即若离的孟章,动作看上去越来越从容了。
薇儿丹蒂 管理员,为什么感觉追着我们的视骸比孟章前辈那边还多?它们不是来抢异质序核的吗?
孟章 我都听到啦!这还用问嘛?视骸当然往人多的地方去啊!
我 你不会觉得我们之间离得很远吧?!
我 (该不会是我身体里的那个「标记」在搞鬼吧?可抑制剂的时效应该还没过去。难道和视骸的距离太近就不管用了?)
边跑边打了几个街区,有些麻木的我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可乍看有理却又存在致命漏洞的推测就像一遍遍从针眼边滑脱的线头,仔细琢磨更让人心烦意乱。
还管什么原因呢?打到这个份上,视骸的目的已经不重要了。我扫了眼手枪几乎已经见底的弹药量,冲着孟章大喊。
我 孟章!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先听我的——
赶紧去做你该做的事。;听我指挥,一起突围。
孟章 行。
……哈?
孟章的回答简洁明了,动作更是没有片刻犹豫,一剑斩了面前的几只视骸后便御剑凌空而起冲向远方,动作干脆利落,连重新涌上来的视骸都呆了一瞬。
薇儿丹蒂 ……管理员,他等你这句话很久了吧?
也算意料之中。 接下来就靠我们自己了,按平时的突围训练来……呃……
孟章?
就在我琢磨着接下来的对策时,才刚刚离去的青色流光再次出现在视线中。孟章从远处穿进包围圈,径直落在我和薇儿身边。
刚才看上去蓄谋已久的利落撤离仿佛只是虚晃一枪,他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
孟章 想到什么点子了?
我 能有什么点子,一些经验罢了……
我 要是你知道除了神能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能伤到视骸,我倒还能想想办法。
孟章 要是有这种便宜事,我们还会被困在这儿么……
孟章长叹一声,却掀了一下眉头,侧过头好像在听什么动静,随后长舒了一口气,乐呵呵地护到我和薇儿身边。
孟章 风水轮流转。天助山人,可算来啦!
我 你搞什么……
薇儿丹蒂 管理员,快看那边!
视骸的攻势似乎随着孟章的到来忽然减弱。我顺着薇儿手指方向望去,只觉得呼吸停了一下,而后也和孟章一样松了口气。
高昂的喊杀声燃起街道彼端的火光,交错的神能融为一股奔腾不息的洪流,几个呼吸便冲垮了视骸的包围网。
禄良 噫,咱说怎么这附近视骸扎了堆,原来是你们~
薇儿丹蒂 禄良前辈!!
在迅速后退的战线中,几十位穿着天禄贸易制服的修正者从我们身边经过,井然有序地清理着战场,有些面孔十分眼熟,好像在天禄贸易的账房和仓库见过……
最熟悉的莫过于带队的少女,她老气横秋地推了推眼镜,挥手让同伴继续前进,随后跳下算盘落到我们面前,得意洋洋地笑着。
禄良 小青爷,这下可是债上加债了哦。
孟章 你要是再晚来几分钟,那黑釉瓶子恐怕都没人赔你了。
禄良 总之先记在账上啦。 你们怎么会在这么偏的街区?捅了视骸窝啦?
孟章 通信一断,两眼一抹黑,谁知道呢?视骸八成是奔着异质序核来的。
禄良 序核?引擎的核心,在你身上嘛?是这样……
禄良 闲话少叙,先疗伤吧。看你们这副气喘吁吁的的样子,累坏了吧~
禄良叫来一位修正者为我们治疗,一边听我们说了被视骸追到这里前的经历。
禄良 ……你们要去四方院?
孟章 是我要去。 管理员,薇儿小妹妹,你们就跟着小老板吧。
薇儿丹蒂 孟章前辈不和我们一起吗?
孟章 山人独来独往惯了,一柄剑在手,天上地下都可去得。就算遇到什么应付不了的情况,一个人跑路也方便。
禄良 还没到四方院呢,话别说太满……你要是一个人去,只怕连四方院的门匾都看不到就被拦住啦。
禄良 馒头不知道去哪儿了,视骸把四方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地上跑的,天上飞的,不知道有没有水里游的……
禄良 虽说四方院墙还没被攻破,可跟那儿一比,你们遇上的这点视骸跟过家家一样。
孟章脸色一变,也不知是因为庚辰行踪不明还是因为四方院被围,或许两者都有吧。
而后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望去,果然看见一片飞行载具的航行灯在夜空中四散开来。
孟章 四方院配合交管局的应急疏散预案吗? 你说四方院被围住了,那是谁在指挥这些车队?
禄良 四方院没来得及赶回去的人可不止你一个啊。代理不在,总会有人站出来。
禄良 放心吧,玉京已经缓过来了。咱也把能用上的资源都调出来了,疏散顺利着呢。
孟章 那就好,有人主持局面,我便能安心送货了。至少要早点重启引擎的护盾。天知道那个叫图灵的家伙什么时候杀出来?
薇儿丹蒂 对哦,图灵到现在还没露面,躲到哪里去了?不会已经跑了吧?
孟章 他要是这时候跑了,我都不知道他伪装成赫奴姆要干什么。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孟章 所以四方院是必然要去的。执明不在,了解天通引擎的除了我就只有……
好像忽然想起了很重要的事,孟章看了看刚刚接受完治疗的我和薇儿,环视身边浩浩荡荡的修正者队伍,最后眼神古怪地皱了皱眉。
孟章所谓的障眼法是一团类似烟雾弹的东西,虽然不知道原理,但那些缭绕街道的雾气确实让视骸停下了攻击。
钻进巷子里,我们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然而徘徊在外面的视骸并没有离去的意思,我们也没敢奢望能这么轻易地化解危局。
薇儿丹蒂 就算是骸震,这个数量也太多了吧!?
我 看上去像是刻意聚集过来的,有智骸指挥吗?可这么偏僻的街区,能被盯上的……
我们之中能被盯上的还有什么呢?我下意识地看向孟章,依稀记得昏迷前他掏出了装着异质序核的小匣子。
孟章 早该想到了吧……天通引擎防护严密难以破坏,想让引擎停摆,破坏序核也一样。
孟章 可没有其他人知道序核在我身上,视骸究竟是怎么锁定我的?来玉京后,和我接触过的只有你们……
薇儿丹蒂 你可别再莫名其妙怀疑我们啦。
孟章 我还分得清现在是什么场合好吧?合理的谨慎而已,你可别多想。
孟章 但是啊,薇儿小妹妹,要让我不起疑心,你是不是也该解释一下了?
薇儿丹蒂 呃……
薇儿脸上露出的不坦率表情和孟章的问题同样让我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
你们在说什么?
孟章 ……哦,也是。就算只是冲击波,普通人的身体也经受不住,眼睛一闭就晕过去了呢。
孟章 长话短说,我们被炮击了。
什么炮击?
孟章 科尔盖的粒子炮啊。这两天你跟着陵光在光轨站忙活,应该见过……到底怎么回事,只开了一炮,偏偏是冲着我们来的……
孟章 那玩意儿一炮能削平一座小山包,要不是薇儿帮忙挡住直击,你怕是醒不过来了。
我看向薇儿,她的眼神飘向一边,好像我只要再多问一句就会回避着把脑袋也转过去一样。
谢谢,薇儿。;真不愧是薇儿。
薇儿丹蒂 没什么啦,都是早就约好的……
孟章 咳咳……感谢是人之常情,但让我先把话问完好不好。
孟章 那粒子炮的威力我是知道的,换成山人我,要是正面接下来,估计已经被掀到洛泉里洗澡了。可看薇儿小妹妹……毫发无伤呢。
我 薇儿的权钥原本就擅长防御,这没什么吧?
孟章 是啊,盾牌结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气势不会骗人……虽然只有一瞬间,薇儿妹妹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我都被吓到了呢。
孟章 那股力量,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
孟章 就像是急中生智使出来但不知道怎么用出第二次的必杀技啊!
……
薇儿丹蒂 哪有什么必杀技啊……管理员就在我后面,我总不能让开吧?
孟章 那就有些可惜了。
孟章忽然苦笑了一下,朝巷子外张望了几眼,我们随他一起望出去,之间那些烟雾渐渐消散,街道开阔,再浓的烟也维持不了太久。
孟章 我倒宁可那是你深藏不露的必杀技啊,薇儿小妹妹。
孟章 先生或许已在天通引擎等我了,迟到太久只怕不好交差。你俩要是还有什么绝招,可别再藏了……
我 彼此彼此……躲不过了,强行突围吧。
孟章 ……不会那么容易的。
孟章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赶在重新活跃起来的视骸堵死巷道之前,先一步提剑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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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头援救·前
禄良 好消息和坏消息?
英招 通信基站周围的街区都打扫干净了,疏散点搭建很顺利,四方院驻派各处的干事组建好了应灾中心,疏散计划和资源调配听他们安排就好。
英招 坏消息是粒子炮造成的损害太严重,加上很多工程师受了伤,恢复通信至少还要半个小时。
禄良 ……好消息确实好,坏消息也是真的坏啊。别说半个小时,就是半分钟咱都嫌长。
禄良 通信恢复之前只能靠你口头传令啦,大管家。 应灾中心给咱们派了什么任务?
禄良望着那一架架载满民众的载具自通信基站附近顺利起飞,举起手拍了拍英招的肩膀。英招打开一张打满标注的全息地图送到禄良面前。
英招 这个方向,这片区域,把所有空间裂缝收拾干净。
禄良 嘿嘿,不愧是四方院,做事还是这么合咱口味。对付骸震,治标也要治本嘛,说不定还能把躲在后面的智骸揪出来。
英招 关于图灵的情报有限,实力不明,还是小心一些……现在就出发吗?
禄良 不急,算算时间,派出去的探子快回来了……
天禄贸易修正者 老板!
禄良踮着脚朝远离城区的方向张望了几眼,正巧看到一道矫健的身影足下生风跑到近前。
禄良 刚讲到你呢。怎么样?都查清楚了吗?
天禄贸易修正者 城中心都查得差不多了,裂缝数量不少,分布很随机,有的还藏在地表下面。要不是执明代理留的几台检测设备,还真发现不了。
禄良 做的不错。正好有线索,咱们的任务就方便多了。
英招 ……老板,你早就计划好了吗?
禄良 事到临头才做准备肯定就晚啦。这场骸震,恐怕全玉京都是震区,规模闻所未闻,不早点断了视骸的后路,咱可是坐立难安啊。
英招 我以为你已经等不及回去支援四方院了。
禄良 放心吧,就算馒头没回来,四方院肯定还能应付。你知道「四方令」吗?
英招 四方院集合人手的信号弹?也是,确实没看到他们求援。
禄良 这就是默契啦~咱们知道有多少视骸在围攻四方院,四方院也肯定会相信留在外面的人,远水救不了近火,大家就该应付好各自的局面。
禄良 英招,你点一下人手,除了定好站哨巡逻的,其他人都叫上。
天禄贸易修正者 稍等。老板,部长,还有一件怪事。
英招 怪事?
天禄贸易修正者 不少视骸往长安桥那边聚过去了。那一带住的人本来就少,疏散也很及时,应该没什么东西会吸引视骸才对……
英招 「不少」是多少?
天禄贸易修正者 太远了,数不清也追不上。我看到的大概有五六十只。
英招 五六十只,已经够多了,不像是散兵游勇。老板?
禄良 没错,视骸一贯喜欢热闹的地方,事出反常必有妖,说不定又是什么阴谋诡计。
禄良 再说长安桥那一带刚好在咱们负责的区域里,有视骸出没总不能放着不管,顺道过去看看吧。
英招 好,我去召集队伍。
身手灵便的探子继续去打探情报,而英招很快集合了一批修正者带到禄良面前,还是清一色的天禄贸易制服,但禄良的表情却变得古怪起来。
禄良 英招啊……人数是不是不太对?
英招 按你说的,把剩下的人都叫上了。不够吗?
禄良 不如说太多了吧……这里少说有二十号人了。驻防和巡逻的人手呢?
英招 老板……你天天摆弄账本,忘记虚恒有多少修正者了吗?
英招 这一路上我们会合了不少同伴,听应灾中心调度,在几处核心街区布防绰绰有余。
禄良一愣,扫了一圈英招身后整装待发的队伍,又望了一眼通信基站方向第二批起飞的载具,长舒一口气。
禄良 是嘛?唔,这一仗可比咱想象中还要富裕很多呢。既然这样,也可以想想后面的安排了……
禄良 哈——哈——可算搞定了……累死咱了……
禄良瘫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抱着算盘的手都在抖,但看着眼前完全闭合的源层裂缝,还是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英招 「连续全力攻击裂缝上骸能反应最剧烈的地方」——这办法是你告诉大家的。
英招 就算你没试过,光听着就感觉是体力活了吧……
禄良 累归累,好歹解决了问题嘛。再说总归比战斗轻松些。
禄良 也不知道其他几条路进展如何了,咱这个当老板的总不能落后吧。
英招 是这样么。唔,老板你其实……
禄良 干什么嘛?又想问什么怪问题?
英招 算了,你让我不要关心和战斗没关系的事。 既然是老板,不说的话就没有问题。
禄良 哪有员工这么给老板压力的?咱也没那么全能吧,哈哈……
英招 不想要压力,就留在后方休息一会儿吧。
英招 这里离长安桥不远,接下来我们要集中人手去找那一支视骸。探子看到了五六十只,实际数量肯定不止,会很危险。
禄良 都到这里了,要咱在这里停下来嘛?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英招 我只是建议。你是老板,听你的。
禄良 那就别让咱闲下来啊,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就容易误事儿……继续前进吧。
禄良刚从长椅上站起身,却看到英招望着队伍来路的方向。一点人影从街道尽头奔行而来,在肉眼完全没法分辨对方样貌的距离上就开始大喊。
天禄贸易修正者 老板!英招部长!等一下!等一下——
先前来传过信的探子再次赶了过来,但与之前的游刃有余不同,这回他的模样看上去有些慌乱,大口地喘着气。
禄良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找到图灵了?
天禄贸易修正者 不是……总部大楼的护盾被关闭,很多视骸闯进院子里了……
英招脸色骤变,下意识望向禄良,见禄良朝她点头,转身便向城中心跑去,那速度几乎已经催动到她的极限,短短几秒便已消失在夜幕之中。
禄良 也只有在跟麟钰有关的事情上会这么认真了吧。希望她只是白着急一场……
禄良 真希望咱是白担心一场……别啊,别想了,禄良,先别想那种事了……
望着英招远去的背影,禄良也收起了嬉笑的神情,看了眼那名探子。
禄良 护盾被关闭……你确定你没看错?是关闭,不是被打碎?
探子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遍,点了点头。
天禄贸易修正者 对,就和天通引擎的护盾一样,消失得很自然,应该不是被打碎的。虽然隔着五公里,但护盾很显眼,我不会看错。
禄良 那就怪了。咱家护盾的规格比天通引擎低不少,神能消耗不算高,靠咱家藏的那两枚权钥残片充能也够一直持续了,没理由在这种时候关掉啊……
禄良 难道是被视骸攻击消耗太大,麟钰把护盾收缩了?也不对……城中心的视骸都聚到四方院去了,咱家里也没什么东西能被视骸惦记上吧?
禄良 又或者……护盾确实是人为关闭的,但并不是麟钰,而是……有内鬼……侵蚀种……
评估了一下几种可能的合理程度,禄良的脸色也慢慢变得难看起来。
禄良 (格莫瑞一次,图灵一次,俗话说事不过三,总不至于再来一次……别自己吓自己啊!)
天禄贸易修正者 ……!老板,有动静。
探子忽然皱了皱眉,沉声打断了禄良的思考。他纵身而起,踩着一座建筑的外墙如履平地,转眼翻上了二十多米高的楼顶,朝玉京边缘的方向望去。
禄良 看到什么了?
天禄贸易修正者 视骸……
天禄贸易修正者 老板,我看到那群视骸了!可能有两三百只。而且有人……有人被困在视骸群里了!还在战斗!
禄良 坏了,八成是落单的修正者。英招,快整队……嗐咱自己来吧!
禄良 集合!所有人集合!赶紧去救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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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合·前
麟钰 快……快,把所有人带回地堡。
天禄贸易技术员 怎么了麟钰?飞行器已经准备好了,不是要把大家送到朔方去避震吗?
麟钰 ……出不去了。至少现在不能出去。
天禄贸易大厅内的灯光比平时稍暗了些,许多装饰用的照明设备都没有启动,以避免光亮引来太多视骸。
麟钰虚掩上身后总控室的房门,快步走到这位技术员同伴身边,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然而还没等她解释,一声闷雷般的响动令大楼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天禄贸易技术员 哪里来的声音?骸震的余波吗?!
麟钰 不是的……
麟钰 你也听出来了吧,不是骸震……监控拍到有几十只视骸从四方院的方向聚过来,其中还有两股很强的骸能反应。我们被包围了。
麟钰 两枚权钥残片提供的神能不太够,护盾撑不住它们的连续攻击。
天禄贸易技术员 视骸……怎么偏偏在这时候过来?老板她们都已经走远了……
为什么要回地堡?护盾拦不住吗? 地堡里没有退路,万一视骸冲进来……
麟钰 别着急,先听我说……
麟钰 要是现在出发,飞行器缺少保护。很多视骸都有远距离攻击的手段,太危险了……我们不能拿大家的性命冒险。
麟钰 两枚权钥残片提供的神能不太够,护盾很难撑住它们的连续攻击。这样下去视骸迟早会进来的。
麟钰 你和其他修正者带大家守住地堡,我会将护盾缩小到地堡周围,这样一来维持护盾的消耗会小八成,就算被视骸找到,应该也足够抵挡很久。
天禄贸易技术员 改变护盾的生成范围?护盾发生器的架构支持这么操作吗?这可不是说一说这么简单的事。
麟钰 当然是支持的。术业有专攻嘛,这个交给我来就好。毕竟是天通引擎技术的一部分,执明老师教我最多的就是这方面的内容。
天禄贸易技术员 好吧,那我去找人……
天禄贸易技术员 等等,不对!不对啊,麟钰!我们躲进地堡,你在总控室调整护盾,那你怎么办?
麟钰 别担心了,我有办法自保的。禄良老板让我们留在天禄贸易,就是相信我们有保护好大家的能力。
麟钰 虽然不知道视骸为什么会刻意找上天禄贸易,但既然来了,我们就不能后退。
天禄贸易技术员 你真是比我坚强多了。可是你一个人真的不要紧吗?要是英招部长知道了……
麟钰 嘻嘻,那就正好让姐姐看看我——不,好好看看我们的厉害吧!
麟钰 而且啊,关掉护盾动静不小,就算姐姐她们离这里有几十个街区,如果有人在观察局势搜集情报,应该很快就会注意到。
麟钰 只要坚持到支援赶回来,我们就安全了。 请相信自己,也相信大家。
视骸撞击护盾的声响一阵阵盘桓在大楼四周,这催命般的声音让引导避难的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等到楼下传来防爆门关闭的重响,麟钰立刻上传了解除护盾的指令,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将护盾重新生成在大楼地下约莫两层高的地堡周围。
麟钰 三十……三十六秒!呜,要是刚才有录像给执明老师看就好了,平时模拟训练从来没有这么快的速度……
麟钰 外面怎么没声音了?
在一片让人不安的死寂中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麟钰定了定神,压低脚步跑到窗户边上,慢慢探出脑袋朝外望了一眼。
……
麟钰 (就是这两只!聚合种吗?)
就在麟钰探出脑袋的瞬间,那两只聚合种也抬头看向了她,吓得她连忙缩回脑袋,但已经有些晚了。
失去护盾的保护,四周的高墙根本无法承受哪怕是普通视骸的沉重冲击。砖石散落的声音冲击着大楼,楼板剧震,麟钰知道视骸已经闯进来了。
麟钰 (怎么办,这样就好了吗?相信护盾的强度足够挡住……可是万一……)
用力捏紧了拳头,脑海里闪过视骸冲进地堡的惨状,麟钰翻身跳下楼,用神力激活那枚不离身的金色机械小球,一边将手伸向腰包。
起初手还有些抖,可当摸到腰包里一大堆熟悉的小物件后,她慢慢平静下来。
麟钰 戒骄戒躁,戒骄戒躁,我还有能做的事,不能拿大家的安全冒险,呼——
麟钰 骸能抑制震波、凝滞力场发生器、神能爆弹……大楼里的生命能遮蔽装置已经启动,但视骸还是找过来了,不起作用吗……不管了。
准确地说是没有时间管了。视骸的低吼在楼道中隐隐回荡,麟钰一边下楼一边在每个楼层中布置了一些简单的陷阱。
当她闯出一楼楼梯间的时候,至少看到十双猩红的眼睛盯着她,麟钰鼓起勇气大喊了一声,然后转身就跑。
麟钰 你们……你们过来啊!
吼!!!
引诱追击的视骸踩进麟钰设下的陷阱里,楼道里的声光震动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沿着楼梯和走廊蜿蜒向上,感受到视骸与自己之间的距离稍稍拉远,麟钰才敢稍微喘一口气。
但这些攻击并不足以彻底消灭视骸。听着身后越发躁动的视骸咆哮,麟钰伸手在被掏空的腰包里探了探,苦笑着跑向自己暂居的客房。
麟钰 (关掉护盾的动静,姐姐那边注意到了吗……)
麟钰 呼……幸好,在房间里还存了一些。
骸震刚发生时整理好的大包裹还放在床上,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小道具。充盈起来的火力给了麟钰信心,她带上包裹准备出门继续布设陷阱……
哐——!
听到像是隔壁房门被撞开的动静,麟钰当场放弃了出门的打算,从包裹里面取出了一枚炮仗模样的东西,蹲在窗户下面,同时做好了向房门投掷和翻窗逃跑的准备。
麟钰 骸能分解晶尘炸弹试做型……执明老师,学生就在这里帮您做实战测试了。
沉重的撞击在房门上留下一片不规则的凸起,麟钰捏着炮仗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在房门被打开的瞬间,麟钰毫不犹豫地将炮仗丢了出去。
麟钰 等你很久啦!看招!!!
麟钰 啊……
英招 ??
像是一枚定向爆破的炸弹在空中炸开,一大团散发着微光的晶尘被混杂着神能的冲击波送向门外,正好糊了英招一身。
英招 ……你觉得视骸会开门吗?
麟钰 一紧张就忘记了嘛……再说万一是智种视骸呢?
英招 还贫嘴。
英招哭笑不得地捏了捏麟钰的脸。麟钰也伸手去捏英招的脸,可惜手短了一些,怎么挥都够不到……
听麟钰说完英招赶到之前发生的事,英招沉默片刻,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麟钰 呜……我这次可没逞强。
麟钰 你走之前跟我说,我对防御系统最了解,是最适合保护大家的人,我也觉得不能退缩,我也想尽力帮到大家……
英招 做的不错。
麟钰 ……诶?
英招 诶什么诶,我还没说话,你先开始解释了。你完成了任务,还觉得我会训你吗?
麟钰 没……没有啊。嘿嘿,我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了!
麟钰扑到英招怀里,还有些颤抖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英招摸着妹妹的头发,望向窗外,眼神中浮现出一丝锐利的杀意。
英招 你说的那两只视骸在哪里?
麟钰 应该还在院子里吧。检测骸能的仪器落在总控室了,我也不知道它们在哪里……你进来的时候没遇到它们吗?
英招 我没走院子,从后墙翻进来的。
麟钰 哦……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从后墙出去啊?
英招 解决了它们再说。要让人们撤离震区,总不能放任视骸袭扰。
英招 你待在这里,我去找视骸。
麟钰 我……我和你一起去!
英招张了张嘴,看着麟钰忐忑又有些期待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麟钰 姐,现在危难当前,不正是需要每一份力量的时候吗?我能帮上忙的。
英招 ……这个距离。
麟钰 ……啊?
英招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与自己相距约莫十米远的妹妹。
英招 一会儿打起来的时候,你跟我还有视骸都要保持在这个距离,即不会被波及到,我也来得及支援你。
英招 反正你的战斗方式也不需要离敌人很近吧……
麟钰 ——明白!
虽然成为修正者以后并没有并肩战斗过。 虽然战斗的经验和方式天差地别。
但姐妹之间天然的默契在这场战斗中以惊人的速度调整着两人之间的配合。英招抬手准备喊出终结的指令时,麟钰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英招 难怪四方院的人都说你聪明。
麟钰 嘿嘿,只有姐姐的心思我最懂了。要怎么做?
英招 压制住它们,一起给它们最后一击。
英招 战斗还没结束,别放松!
也许修正者本就是为了对抗视骸而生,即便久疏战阵,战斗本能仍一直存在。
逐渐熟练的麟钰没有多做考虑,精准地甩出一把道具,以神力操控它们在空中启动,凝滞力场与从天空贯下的神能风暴将视骸死死按在原地。
麟钰 姐姐!
英招 来了!
权钥带着万道狂岚砸进两只视骸中间,英招全身能量暴涌,高速旋转的气流瞬间撕碎了它们已近溃散的躯体。
英招 击强弩之末也要以全盛之态,记住了吗?
麟钰 都记下啦。不过……
麟钰挠了挠头,看着地面上被英招砸出的深坑。环视四周,本就在视骸的横冲直撞下伤痕累累的庭院,经过刚才一番战斗的洗礼又沧桑了许多。
麟钰 院子变成这样真的没事吗?
……
英招 特殊时期,老板不会在意的,再说大楼里都已经被你……
??? 啊啊啊啊!!咱的院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围墙外的惨叫声让英招默默吞下了后面的话,她牵着麟钰迎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英招 老板,你怎么也回来了?
禄良 咱再不回来,大楼是不是都要被你拆了?真把天禄贸易当荒山野岭折腾啊……
英招 不会,已经打完了,视骸都杀掉了。
禄良 ……那怎么就你们两个,其他人呢?麟钰,护盾是你关掉的吗?
麟钰正要解释,却远远看到禄良来的方向上又出现了几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英招 孟章?还有深空之眼的两位……这应该不是碰巧吧?
我们真的能打赢老大亲自带的队伍吗?
怕什么?就他们有援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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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矢之的·前
孟章 呵呵,这么说还真是巧了。
孟章 这边英招回来救了麟钰,那边小老板带人救了我们仨,那位打探情报的仁兄真乃神人也。
禄良 那是~天禄贸易什么岗位都不乏精明强干的人,需要他们发挥才能的时候,一个个都靠得住,咱可是放心得很呢……
英招 刚才不还担心我把大楼给拆了么……
禄良 回头翻修要花的钱咱都不敢想,还不让咱抱怨两句嘛?
禄良 在大楼和院子修补好之前,就让普通员工都留在朔方吧。
交换了一轮情报后,禄良朝不远处正准备起飞的几架飞行器挥了挥手。麟钰和几位技术部人员安排好疏散工作,也回来与大家会合。
禄良 所以,管理员,薇儿丹蒂,你们还是准备跟孟章一起去四方院吗?
孟章 确实,两位可要想清楚。如果图灵真是冲着天通引擎来的,那里可就是众矢之的了。
我 正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四方院和天通引擎上,我和薇儿才更应该过去。
我 先不说什么对付视骸的职责,至少我们在天通引擎见到奥丁的可能性最大。除非她真的遇到什么脱不开身的情况,否则应该会去吧……
薇儿丹蒂 是啊,我和管理员本来就是要去找奥丁前辈的。
禄良 行吧,正好现在天禄贸易撤空了,没必要留人看守。
禄良 英招,你陪孟章他们一起去四方院吧,想要在那一大群视骸里杀进杀出,多个能打的总是好的。
英招 老板你不去吗?
禄良 玉京那么大,街上还有一堆麻烦事要处理呢,咱至少得去找应灾中心说明情况。
禄良 再说打打杀杀的事儿,咱不算太擅长,多咱一个也不多。倒是……孟章,你不会打算等着咱来问吧?
孟章 你都讲到这儿了,顺着说下去不就结了么……
孟章的嘴角带着一丝尴尬的微笑,目光从禄良移到英招,再移到英招身旁一直乖巧没插话的麟钰身上。
麟钰 诶?我吗?
孟章 是……英招你先别急,还有麟钰,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孟章 视骸为什么忽然来找天禄贸易的麻烦?
麟钰 这……确实很奇怪,这些视骸只是闯了进来,也没有在寻找什么,看到我以后就都来追我了。
英招 事情的经过,麟钰比我清楚。如果她不知道的话,那我也……
见姐妹俩都没有答案,孟章稍稍有些失望,但眉眼间更多的还是凝重。
孟章 可惜啊,如果小老板在家里藏了什么秘宝,被图灵惦记上,这些视骸只是来打家劫舍的,那倒是小事了。
孟章 在来的路上,这个问题我也问过管理员。先听听你的想法吧。
图灵在为他自己拖延时间。;视骸不是盲目攻击麟钰的。;也许是被护盾吸引过来的?
孟章 围魏救赵么……分散处理骸震的人手,为他的不知道什么计划争取时间,不无道理。
孟章 但我还是更习惯往坏的方向去想啊。毕竟只要足够悲观,真相就打击不到我。
孟章 果然,又想到一块儿去了。
孟章 觉得视骸会朝有人活动的地方凑过去吗?简单的判断也有道理,事实可能不会像我们搜肠刮肚想得那么复杂……
孟章 但我还是更习惯往坏的方向去想啊。毕竟只要足够悲观,真相就打击不到我。
孟章 要知道这次骸震和以前不太一样,规模虽大,但在街上袭扰的视骸却很少,成群的视骸像军队一样目标明确纪律——
孟章 好吧,还是没什么纪律性。 但足以说明它们在听话办事。
孟章 假设图灵要阻止我们替换天通引擎的核心,确保原质之心不会回到虚无缥缈的心之殿,那么既然我被大炮轰兮千里追杀……麟钰啊,你也不安全了。
孟章 毕竟虚恒现在唯一有能力完成、甚至该说最了解整个替换核心流程的人,就是你了。
英招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带麟钰去四方院?你不觉得四方院更危险吗?
孟章 非也非也。你从外往里看,视骸黑压压的一片,当然觉得危险。但你想啊,四方院为什么还没陷落呢?
孟章 围攻看似凶险,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给四方院压力,才能将四方院里的修正者主力拖住。
孟章 为了阻止四方院的精锐空出手脚,围在外面的视骸才是承受压力的一方啊……
像是为了要让我们相信他对四方院局面的判断,孟章的笑意稍微收了收,直到确定没人质疑才继续往下讲。
孟章 所以啦,安心安心~等通信恢复,先生也赶到了四方院,那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麟钰 没事的,姐姐。而且我去了四方院,还能帮孟章哥哥一起更换引擎核心,那程序可繁琐了,两个人配合起来会快很多。
孟章 说得极是,还是小麟钰想得周到。
英招 ……孟章,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孟章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你们也知道,更换核心的时候,原质之心会暴露在外。
孟章 虽然那东西被先生封印着,但见光太久难保不出问题……先生权能的压力、表层的稳定、图灵的算计……各方面的问题。
孟章 所以我的确需要麟钰去引擎监控中心远程协助我,更换核心的速度越快越好。
麟钰 姐姐,就带我去吧。
英招 嗯。
麟钰愣住了,孟章也愣住了。我和薇儿互相看看,同样感到有些诧异,毕竟这和我们来之前预想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英招 你不会想了一路要怎么说服我吧?
孟章 呃……大家都知道你疼爱麟钰,我当然要提前分析局势,想着该怎么痛陈利弊。
英招 ……倒也不必这样。
英招 我没有把麟钰当成孩子。如果这是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不管是作为修正者还是技术员,那么这就是她的责任。
英招 跟随执明老师学习了许多年,麟钰,面对属于你的责任,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吗?
麟钰 当然了,姐姐,我不会回避的。
英招 嗯,就是这样了。而我的责任就是保护好你,仅此而已。
虽然不知道英招和麟钰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感觉两人间的关系有了一丝微妙的、又似乎是水到渠成的变化。
确定好前往四方院的队伍成员,在出发之前,孟章却忽然让我们等等,然后似乎是看了我一眼,一旁的禄良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两人一起走向了不远处的仓库。
没过多久,他们回来了,禄良满脸笑意好像得了什么很大的好处,孟章手里端着一只小方匣子,抚着匣子光滑的表面兴叹不已。
薇儿丹蒂 管理员,孟章前辈手里的那个东西好眼熟啊……
我 「凶器」肯定是让人印象深刻……
孟章 管理员,来看看,你的宝贝又回来啦!
我看了眼手枪已经见底的弹量,无奈地从孟章手里接过匣子,熟练地抖开,将这把原理不明威力不明的枪械端在手里。
麟钰见了,眼睛一亮,端着下巴打量起这把奇特的枪械。
孟章 破妄心音,还记得吧?静督山回来以后我又托小老板找工匠改造了一次。现在打那些小鱼小虾,一枪五个,不是问题。
薇儿丹蒂 是真的吗?可上次管理员打了你三枪,你明明一点伤都没有。
孟章 嗐,对付视骸的东西,威力靠的是神能加成,拿来打我们修正者当然不好使了。再说那三枪差点去了我半条命好吧……
麟钰 看不懂呢……孟章哥哥,这用的是什么技术?为什么要叫「破妄心音」啊?
孟章 用的技术都是些旁门左道,要是不怕执明嫌我教坏你,我们倒是可以探讨探讨。至于为什么起了这么个名字……
孟章 这东西是我在知道智种视骸存在以后开始琢磨的。「大音慑心,虚妄勘破」,对精神的冲击其实比神能更致命,对付智骸更能出其不意。
孟章 管理员,这东西就送给你了,千万收下,就当是静督山那次的赔礼。
我 谢谢,手枪弹药快用完了,我正缺一把防身的武器。
我 威力我倒是不担心……只是孟章啊,你可别再往我枪口上站了。
薇儿丹蒂 我看到四方院了!
顶着视骸的浪潮行进并不是什么好主意,天上地下四面八方的攻击笼罩了我们,就像远洋的惊涛骇浪摆弄着一叶孤舟。
这种局面下,薇儿的话无疑是振奋人心的。我们透过成群视骸的缝隙朝前望去,果然已经可以依稀看到四方院的高墙了。
孟章 行百里者半九十,这剩下的一段路可不好走。
英招 现在退出去应该不成问题。
孟章 都已经到这儿了,回头岂不是白费功……小麟钰,你包里的家伙还剩多少?
麟钰 不多了,我会看准时机再用的。
薇儿丹蒂 那就一鼓作气冲到底吧! 管理员,能跟得上吧?
我 我还好。虽然这么说有点伤士气,但我们前进的速度其实不快啊……
前进的速度不快,好在目的地的状况看上去比较稳固。一股股神力反应在高墙下结成一道礁石般的阵线,冲向那阵线的视骸无不如浪花般破碎。
正如孟章的判断,精锐尽出的四方院在成千上万视骸的冲击下依然岿然不动,从正门一直到后山,似乎没有一处被视骸攻破的迹象。
麟钰 我还带着一颗信号弹,要不要打出去通知一下院子里?
薇儿丹蒂 现在吗?是不是太远了?
孟章 薇儿小妹妹说得没错,通讯还没恢复,不方便随便传消息。要是院子里有人看到信号弹出来援救,半路上却被视骸冲散了没能会合,就得不偿失了。
我 保持阵型,保存好体力,靠近一点再说吧。
英招 不知道老板那边怎么样了,通信基站应该快修好了吧?
孟章 那就真的救了命了,到时候联络陵光,院里院外两面包夹……嗯?
弥弥尔 警告,警告!上空监测到巨量骸能反应!请及时处理!
弥弥尔 警告,警告!骸能扰动超过空间可承受阈值——
孟章 退后!
孟章忽然脸色剧变,在弥弥尔的警报结束之前与英招一同带着我们后撤。
而在我们刚刚站立的位置,一团青红色的东西如流星般砸进地面。折断的躯体被骸能扭回原位,这东西又像没事一样重新站了起来。
……
麟钰 这……这是什么登场方式啊?
低头看到出现在地面上的第一点溅开的水迹时,就该想到随后必然会出现的无数雨点了。
无视了并不致命的坠落冲击,视骸接连不断地从空中坠落,转眼填满了包围网中的空隙,密集到了让人窒息的程度——但这并不重要了。
我 看天上!
弥弥尔的警报仍在持续,天空中传来越来越激烈的战斗声响。
我们抬起头,却被看到的画面惊得说不出话来,几乎忘了我们还在与视骸交战。
那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大的空间裂缝,高悬在天空中连接着另一片空间的深邃空洞……或许用「裂缝」形容已经不妥当了。
就像是一只巨大到几乎能将天通引擎整个装进去的口袋,从高处向着天通引擎缓缓笼罩而下。
孟章 喂喂喂……这排场是不是太大了点?
我们也知道了面前那些视骸从何而来——
无穷无尽的视骸、无论会飞的不会飞的,密密麻麻地从口袋里涌出,像是骸能织就的一片遮天蔽日的腥红暴雨。
在它们坠落的轨迹上,是暂时失去护盾保护的天通引擎,还有尚未被视骸攻陷的四方院。
孟章 别说这也是你搞的鬼啊,图灵。
那去路岂不是被封死了?
伽梨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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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分夺秒·前
我 「两面包夹」是吧?
孟章 这能怪我乌鸦嘴吗?!
确实出现了两面包夹的局面,可惜四方院成了被包夹的一方。
随着第一批视骸落到天通引擎外沿的环状结构和四方院的高墙之内,整个视骸的包围网都向四方院的阵线收缩了几米。
麟钰 四方院里面好像也打起来了,混战可是防守大忌。这样下去,阵线要维持不住了。
孟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倒不用太担心四方院……糟糕的是天通引擎啊。
孟章 趁着护盾消失把视骸送上天通引擎,图灵的花招还没完了,那家伙从一百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么?
英招 引擎上还有其他东西能防御视骸吗?
孟章 ……谁会在发电站里装大炮啊?
麟钰 硬要说的话,也算有吧?孟章哥哥,那个模式……
孟章 「那个模式」……看看引擎现在的状况,现在可不兴用啊。
孟章 连神能供应都没恢复,再说这么多年一直没人用过,需要有人手动操控,最熟悉那套系统的是烛姐……别想了。
虽然不知道孟章和麟钰在说什么,但他们在讨论的东西显然没办法应付眼前的局面。
大家都清楚,如果天通引擎被破坏,那么现在大概不会有任何手段可以阻止第二场云歌之变的发生了。
好在天上的战斗声响仍在持续,四方院不会坐视视骸破坏引擎,已经派出人手去防守,而代价就是四方院的压力骤增。
孟章 必须早点恢复天通引擎的护盾,就算用备用能源也好,不能让更多视骸直接威胁到引擎了……
孟章嘴里念叨着,眼神不停闪烁,翻身踩上权钥,显然是准备独自登上天通引擎去重启护盾了。
可剑还没升空,孟章就被拽了下来。
孟章 英招你干什么!?
英招 来不及了,你冷静一点。
英招 裂缝在向下移动,你现在飞上去,唯一的下场就是连着引擎一起被吞进源层。除非你有关掉那个大口子的办法……
孟章 就算没有办法我也得试试。抱歉,我直说了,现在天通引擎比我们的性命都重要。
英招 我不是在说这个……
英招 你让我们相信四方院不会陷落,可你自己又相信什么?相信现在就是你送命的时候吗?
孟章 我相信现在只有我有机会保住天通引擎。否则你还有什么办法吗?那种规模的空间裂缝,除非先生——
麟钰 啊,是先生!
孟章话音噎住,愣愣地抬起头——
由无尽神力凝聚而成的黑白光柱自四方院后山刺入空中的裂缝,隐隐回响在玉京上空的龙吟令整座城市都安静了一瞬。
即便是以我普通人类的视力也能看到,那光柱顶端有一道身影冲进了裂缝,单论大小,就像一粒落在棋盘上的沙子。
但随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裂缝中,构筑裂缝的骸能在短短几秒内便完全溃散。不再有视骸坠落,裂缝也停止了下沉,四周的空间随着裂缝的收缩一寸寸恢复平静。
英招 你刚才说,除非先生什么?
孟章 除非先生没看到,否则不可能不管的嘛~
我们也懒得去管孟章比翻书还快的变脸速度。即便庚辰的出现并没有直接减轻我们被包围的压力,但当旗帜在战场上飘扬,高昂的士气足以胜过千军万马。
我们甚至能听到四方院里传出的振奋欢呼,不过那欢呼声里意外的成分更多一些,好像院里的人也没预料到庚辰的到来。
孟章 别看啦,相信先生。此时不冲更待何时啊!?
奥丁 ……
脚下的地面因天通引擎场域的收缩而微微颤动,环绕在身边的小型黑洞自动将附近升起的云歌石扯为碎末,奥丁行走在旧城的废墟中,神情已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奥丁 ……好多脏东西啊。
她微微抬手,一排神力幻化的巨剑在身后凝聚,而后随着她垂下的手臂从空中接连砸落。
几十只视骸刚从废墟的阴影中钻出来,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被这些巨剑无比精准地碾成了一团团黑色的雾气。
奥丁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奥丁抬头望向天空。在层云中影影绰绰的玉京,更高处是天通引擎,更高处是被火光映红的天空,还有如同天空的创口一般的狰狞空间裂缝。
奥丁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向前走。像是找到了某个有特殊意义的坐标,她踩了两下堆满碎石的地面,反手将永恒之枪插进其中。
奥丁 稳定地脉。这样吗?
神力通过永恒之枪注入地底,深藏地下的一股奇异力量将奥丁的感知向着四面八方牵引,速度快到无视了神力运用的极限。
不过短短一息时间,奥丁的神力在整个原质区开枝散叶,仿佛顺着天地空间的脉络缓缓流转。
也不过这一息时间,即便是奥丁都感觉到体内的神能有了枯竭的征兆,代表她自身的神能信号就如将熄的烛火变得无比微弱。
奥丁 难怪说只有原初才能做,倒是没骗我。换个人来,这一下就没命了。
奥丁 到底怎么想出这种自缚手脚的办法的?这样不就哪里都去不了了吗……
奥丁 不管你要做什么,可抓紧时间了啊,庚辰……
海量的信息回流进奥丁的意识,她感应到了在尚且稳定的法则下平稳运转的虚恒空间,也感应到了大地深处已经濒临失控的云歌石。
奥丁 剩下的事,就看你们了。
遍布天地的神力陷入凝冰般的静止,如同一枚销子被推进锁孔,构建虚恒的某种最底层的结构被锁死。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就像是以她自己为引子,带着原质区的「存在」本身陷入一种永恒不变的状态,而代价就是以恐怖的速度不断燃烧的神力。
奥丁仍旧站着,呼吸稍稍急促了些,她再抬起头,看着那道黑白光束连同空间裂缝一同消散,眉头微皱。
奥丁 ……那个叫图灵的,准备动手了么?
奥丁 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机会见个面……同样在寻找「根源」的家伙,我正好也想问问——
奥丁 为什么我只对「原初」不生效的预知,同样「看」不到你这家伙啊……
你们是从更外面合围过来的吧?金顾呢?
塞勒涅 让我来。
还废话什么?
金顾呢?有没有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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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俱备
事后回想一下,「士气」对战斗起到的帮助其实很容易解释。
那是一种信任,对拼尽全力终将迎接欢呼与胜利的信任,对战斗许诺给未来的美好改变的信任,也是对身边的同伴能够怀有与自己同样信念的信任。
大概就是受到这样士气的鼓舞,我们一路冲到了距离四方院外墙不到百米的地方,终于看到了高墙之下阵线之上的熟悉身影,对方也终于注意到了我们。
孟章 虎韬,搭把手啊!!
四方院众-虎韬 是孟章代理的声音!
四方院众-虎韬 快!快!游击分队,出去接应!
英招 麟钰,指路。
麟钰 来了!
麟钰朝四方院的方向打出一发信号弹,四方院那边也是一枚信号弹升空,两道曳光在空中交汇,那就是会合的路线了。
薇儿丹蒂 我来开路,大家跟紧!
薇儿的盾牌上亮起稠密的雷光,追着空中的曳光冲了过去,我们紧随其后,像一枚子弹一样穿透了视骸围成的屏障,与前来援助我们的修正者会合,一同杀回到四方院的阵线之中。
薇儿丹蒂 呼……真的冲进来了。
我 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吧……如果时间允许的话。
麟钰 孟章哥哥,我现在就去引擎监控中心吗?
孟章 嗯,早点开始准备吧,天上地下两线都耽误不得。护盾控制系统、中枢防护系统、核心舱保险……不问了,总听执明夸你,我就当你都知道了。
麟钰 放心吧,都记着呢。
孟章 虎韬,院子里面怎么样了?
四方院众-虎韬 问题不大。不过监测站附近视骸闹得很凶,陵光代理就在那边指挥,小麟钰要过去的话,也得小心些。
英招 没事,我和麟钰一起去。各位,保重。
麟钰 孟章哥哥,上面就拜托你了。
孟章 等等,这个给你。到了监控中心再看吧。
孟章神秘兮兮地塞给麟钰一张小纸条,却没有让她多问。
目送姐妹俩赶往后院的引擎监控中心,孟章长舒一口气,朝后山的方向望了一眼。
孟章 先生之前在后山做什么?
四方院众-虎韬 不知道啊,通讯中断以后我们就联系不上先生了。然后骸震爆发,院里全都忙着布置防线,我们也不知道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章 这样……那十有八九是去取灰烬了……
灰烬?那是什么东西?
孟章 没什么……上去的传送轨道没问题吧?
四方院众-虎韬 禁地一直有那几位老前辈看护,安全得很。
四方院众-虎韬 孟章代理,先生进了那个裂缝就没出来……应该不要紧吧?
孟章 攻其所必救,图灵的阳谋啊……不过先生的实力你应该知道,不用太担心。
四方院众-虎韬 唉……可惜执明代理外出,监兵代理又联系不上,要是大家都在,哪还轮得到这些宵小猖獗?!
孟章 行了,有气往视骸身上撒。 你接着指挥,我得上天通引擎看看。
边军军士乙 哎,好。 两位客人也跟我来吧。
孟章 别急别急,商量个事儿……
……
看到孟章比往常更热情的笑容,我打了个哆嗦,不过大致也能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需要一点配合?;弥弥尔是吧?
孟章 谁让这小东西好使呢,算力才是盖亚的硬道理啊……改天我去艾因索菲取取经,看看能不能给四方院也整一个……
孟章 这一路上我跟麟钰说的你也都听见了。替换核心的时候,原质之心会暴露在外,那情况有多危险,你比我清楚。所以能快则快。
我 幸好没真的把弥弥尔带过来,否则这么使唤它,你得欠它一仓库冷却剂了。
孟章 冷却剂?
我 没什么。改天你来深空之眼的时候就知道了……
出发吧。;
薇儿丹蒂 我们出发吧!
几乎与薇儿同时做出了应答,我们相视一笑,跟在孟章身后往后山赶去。
孟章 那个……
孟章 这回我可真没算计你们。
孟章 等天通引擎护盾重启,新核心开始工作,引擎的中枢塔就是全虚恒最安全的地方,你们可以坐在里面喝茶聊天睡到明年……
我 ……孟章,没人问你有没有在算计我们吧?
孟章 没问过吗?哦,哦~莫非是幻听了?
孟章 我也觉得奇怪啊,凭我们这过命的交情,怎么会怀疑来怀疑去的……
我 但你在这里此地无银三百两就很可疑啊!有什么计划赶紧给我说啊!
但最后还是被孟章糊弄过去了。一路嘴上打着太极来到后山,孟章把我们拉到一间像是光轨列车的舱室的房间中。
孟章 好了,闲话少说,闭上眼睛,防晕。
大致就是搭乘光轨列车的体验,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舱室没什么变化,外面却已经不是四方院的山水了。
薇儿丹蒂 我原本还在想能不能上去看看,但简报说天通引擎是四方院的最高机密,不知道上面有什么呢……
判断出自己身处的位置,我没由来地想起了和薇儿刚到虚恒时候,薇儿无心说出的这句话。
那时的我们坐在街边吃面,琢磨着在这场简单至极的寻物任务结束后要怎样好好在虚恒游玩,全然没有料想到后面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感觉过去很久了……
薇儿丹蒂 管理员你说什么?
我 薇儿,你说想上天通引擎看,现在真的到了。
薇儿丹蒂 呀!管理员,不是说人家的机密不要随便提嘛……
孟章 都带你们到这儿了,还有什么机密不机密的?
孟章 天通引擎里面的模样谁不好奇呢?搞科研的、想发财的、感激涕零的、图谋不轨的、看热闹的……只是原质之心这东西,实在是不能往外说啊。
孟章 这回若是异质序核替换顺利,引擎的技术也是时候公开了……集思广益,也许会有更好的办法。
我 深空之眼的技术部门应该很乐意帮忙。
孟章 呵呵,看来去艾因索菲要讨教的技术还不少呢。
孟章 算算时间,如果小老板那边不出意外,通信基站和能量中继器都快修好了。
孟章 我们先上楼吧。在先生回来以前,至少得重启护盾,这样就算图灵现身,我们也能挡得住。
孟章 虽然在室内……还是小心为上,刚才那一轮空降,难保没有视骸溜进来。
马尔杜克 再多来一次,我也帮不了你们了。
北区帮派成员C 老大。
快走!
马尔杜克 关节都被我毁掉了,怎么还能动?
马尔杜克 能自我修复吗?
//
东风不振
孟章 哦,对了,这个给你们,做一下生命信号核验。
在我试着将弥弥尔的运算端口接入这天通引擎的主控系统时,孟章从怀里摸出两枚胸针模样的东西,递给我和薇儿,自己也取了一个别在胸前。
薇儿丹蒂 这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啊?
孟章 身份认证器。如果不想在引擎供能恢复以后闹得警报大作,你们还是戴上吧。
孟章 天通引擎可是重地,这主控室更是重中之重,没权限的人若是闯进来,全四方院都会收到警报。
孟章 现在为了节省备用能源,除了场域发生器、增幅器和反重力设备,其他系统全部停止工作,不然现在就要有人上来把你们给叉出去了。
孟章告诉我们怎么用这枚胸针内置的传感器采集生命信号,然后打开控制台,像是在将我们的信息上传到主控室的白名单里。
我 这种东西怎么会随身带着三个……你不会早就计划好要带我们来了吧?
孟章 你们也太抬举我了……我带着序核到嵎夷闭关,中间这三四天可连你们的面都没见过,哪儿想得到这么远?
孟章 许多人在关键时候出了一手妙棋,看上去是运筹帷幄料敌先机,可不会有人看到他没用上的另外十手棋,也不知道他准备这十手棋费了多大工夫。
孟章 所以可不要觉得有这么多计划好的事,都只是未雨绸缪,准备得足够早、足够多罢了……
孟章 山人可不会算命啊。 要是会算命就好了……
有什么遗憾的事么?
孟章 遗憾?那可太多了。遇到的人,做过的事,无奈的取舍……活得越久,遗憾越多啊。
孟章 好了,信息录入完成,欢迎成为四方院核心成员。
孟章 构筑护盾的指令已经搭建好,只要麟钰那边也重启了能量传输的协议,按下重启开关,我们就安全了。
薇儿丹蒂 不是要用异质序核换掉原质之心吗?为什么不先把异质序核放进去啊?
孟章 ……也是,还没跟你们说明过。反正要等小老板那边搭好能量中继器,我就解释一遍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孟章 你们应该还记得,异质序核是专门为天通引擎设计的核心,但因为承受不住算力负载,又找不到合适的中和剂,最后还是被放弃了。
孟章 好巧不巧,前几天我们一起去静督山,我在烛姐的工坊里拿到了她改进序核的研究资料,里面提到了一种东西,可能可以用来平衡这种量级的算力。
孟章 那东西,不知道奥丁有没有告诉过你们……就是她和先生半个月前一起去寻找的「灰烬」。
还记得。;奥丁没多说。
孟章 那东西完美符合烛姐对算力中和剂的所有需求。所以先生在听到灰烬线索的时候就想到了更换核心的可能……这才让陵光与你们前去寻找序核。
薇儿丹蒂 诶?所以这些事你很早就知道了吗?异质序核和灰烬的作用之类的……
孟章 知道,但说不得,说了也不济事,不如不说。
孟章又取出那支木匣,打开检查了一下,确认其中的异质序核安然无恙,又将它收了回去。
孟章 现在灰烬被先生封印,估计她会带在身上。序核在我这里。要替换核心重启引擎,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孟章 所以等先生回来吧……异质序核进,原质之心出,还是那句话,能快则快。不管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都是天大的麻烦。
薇儿丹蒂 明白了,天通引擎太久不工作的话,云歌石会失控;原质之心暴露太久的话,原质区会崩溃。怎么样都很糟糕。
孟章 是啊,当年先生刚取出原质之心送到天通引擎的时候就出过这样的问题。要不是先生坐镇地脉强行稳定空间,虚恒就要崩溃了。
薇儿丹蒂 一个人就阻止了原质区崩溃?真不愧是庚辰前辈啊。
孟章 要不然怎么服众呢?有时我会觉得我们太过依赖先生,可每当看到先生出手,除了叹服也生不出别的想法了。
正说着话,控制台上响起一声清亮的提示音,房间里的所有照明在短暂熄灭后恢复正常,环绕主控室的机械运转的声音似乎比先前更加有力了。
孟章急忙趴到控制台上,按了几个键,随后扭头望向窗外。
当看到淡蓝色的边界线如同涟漪般在空中扩散,在引擎周围展开一面透明的能量层时,孟章如释重负地笑了两声,慢慢站直身子。
孟章 成咧。引擎供能恢复,护盾重启,小老板和麟钰都立大功。
薇儿丹蒂 太好了!这样一来视骸就进不来了吧?只要安心等庚辰前辈过来就可以了。
孟章 是啊,虽然不喜欢把话说死,但这护盾用了几十年了,远程探查也好物理入侵也好,隔绝一切,可靠得很。
孟章 就算图灵杀过来也不用太担心,除非那家伙比先生还强……不过嘛,不太可能,毕竟——
毕竟什么?;他在忌惮。
孟章 和格莫瑞一个道理,他躲起来了。
孟章 聪明。 一直躲在暗处整花招,说明他对自己的实力没有绝对的信心。
我 奥丁也是这么评价格莫瑞的,看来这些智种行事风格都差不多。
我 可还是有点奇怪,能在玉京神不知鬼不觉设下这么多布置的家伙,居然没有抓住护盾失效的机会。
孟章 是有些可疑。但敌暗我明,现在也只能做足准备,走一步看一步了……薇儿小妹妹,在看什么呢?
薇儿丹蒂 哦,孟章前辈,你要不要过来看看?屏幕上这个地方有点奇怪啊。
薇儿丹蒂 「半径」指的是什么?我看边上的长条一直在缩短,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吧?
我分明看到孟章的瞳孔震动了一下,他回到控制台边,眉头紧皱盯着那根不断缩减的量表。
孟章 这是场域的有效半径,稳定云歌石重力系数的场域……外面的云歌石又该作妖了。
孟章 照这个削减速度……五分钟?不,根本不用那么久,正下方的旧城区都要不保啊……
孟章 可是怎么会这样?场域发生器损坏?不可能,自检程序没反应。对啊,自检程序没反应,整个天通引擎里唯一没办法检测的东西不就是……
孟章 喂喂喂,能不能再给我一个别那么要命的选项啊……
薇儿丹蒂 出什么问题了吗?
孟章 最麻烦的问题就是「我不知道」。场域为什么会缩减,会缩减到什么程度,要多少时间,我不知道……
孟章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原质之心本身出了问题,如果那样的话,就算送回心之殿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 放心,原质之心没问题。
孟章 谁?!
主控室里突兀地出现了第四个人的声音,当那股仿佛没有针对任何人却令我几乎无法动弹的压迫感临身时,我已经知道来者的身份了。
孟章 护盾没有被攻击,监控全部静默……我可不记得你们在白名单里啊。
薇儿丹蒂 图灵!?格莫瑞,还有……
薇儿丹蒂 ……
格莫瑞 又见面了。
诺维赫 该死的人类,那一炮居然没弄死你。
薇儿丹蒂 炮?就是你拿炮打的我们?!
诺维赫 人类的武器真是废物,那帮低等贱种也都是废物,几百只都杀不掉一个人类……
我 (什么意思?是来杀我的?我们猜错了么……)
我 ……我还活着真是对不起啊。但好像所有视骸都看我不顺眼,你又是哪位?
诺维赫 怎么?深空之眼到处找我,现在我就站在你们面前,反而认不出来了?
诺维赫 还是因为欧申纳斯告诉你们:「诺维赫已经死了」?
//
黑箱·前
奥丁 不是我亲手杀死的东西,我不会认为它死了。
送奥丁去光轨站回艾因索菲的那天晚上,奥丁对我说起她和庚辰一起去源层寻找智骸根源的经历。谈到我们以往遇到过的智骸,奥丁复述了这样一句话。
现在回想起来,恐怕这话并不只是奥丁性格使然的慎重,也许她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我 能把欧申纳斯骗过去可不容易。
诺维赫 账我会一笔笔算。那家伙跟我玩儿阴的,我早晚会让他还回来。
诺维赫 但你也坏了我不少好事啊。现在正巧遇上,我就先送你上路吧!
图灵 诺维赫。
诺维赫 放心吧,图灵大人,我知道该怎么对付——
图灵 停手。
图灵看了诺维赫一眼,后者手中刚刚涌现的骸能便如风中残烛般熄灭。
诺维赫 大人?! ……格莫瑞,这几个家伙害你吃了亏,你就不想报仇吗?
格莫瑞 别做多余的事。
孟章 怎么?不是来找我们的麻烦吗?这位老兄态度积极想要打头阵,你们又何必拦着呢?
图灵 你是聪明人,知道我来做什么。拿到原质之心我就会离开,冲突可以避免。
孟章 要谈判么?我可做不了主……得等人。
图灵 这不是谈判,这是要求。「服从」是对你来说最理智的选择。
图灵 你们不会有支援。能帮上你们的人,现在都脱不开身。
孟章 刚才天上开的大口袋,你觉得能困死先生?
图灵 你想不想解释一下,这台机器对盖亚的干涉能力为什么在减弱?
孟章 ……
诺维赫 就别妄想有人能救你们了。只可惜原本为庚辰准备了天上地下两路杀阵,却被那个疯子给撞破了一路……
孟章 疯子?该不会是监兵吧?小瞧他可是要吃亏的。
诺维赫 是么?那我倒要看看,死人要怎么让我吃亏了。
孟章 呵呵……啧。
图灵 一分钟,孟章。你还有一分钟考虑要不要配合。
图灵 想清楚,天通引擎也拖不起,我们都缺时间。
薇儿丹蒂 (低声)管理员,要动手吗?
我 (低声)情况不明朗,再等等,也许奥丁……
图灵 奥丁与庚辰内斗,离开玉京了。
薇儿丹蒂 你……你在胡说什么?!
图灵 我没必要杜撰。我只想让你们认清局势。
图灵 三十秒,孟章。
孟章 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手眼通天,还要我帮忙?自己动手拿不就好了。
图灵 ……也好。你不愿背叛四方院,情有可原。
好像并不在乎孟章话里奚落的意思,图灵点点头,瞥了一眼房间中央的核心舱,朝控制台走了过来。
图灵 专用的操作系统吗?
孟章 ……你要做什么?
图灵 原质之心防护严密,暴力拆解会引来麻烦。看到我以后,你下意识挡在了我和控制台中间,因为那里有解除核心舱防护的唯一方法。
图灵 你有原则,我有方法,多花点时间而已。也许这套系统的设计很复杂,但我只需要操作而已,并不困难。
孟章 你懂天通引擎的控制系统?难道你能无视护盾绕进来是因为对护盾做过什么手脚吗……
图灵 知识不分立场。这套护盾系统设计得非常好,按照盖亚的物理法则,没有绕行进来的空间。
图灵 但那只是盖亚的法则,限制庸人的镣锁,与我无关。
图灵 距离并非恒定,空间未必连续。框架限制了你们的认知,你们服从规则,而我创造规则。这是我们之间的差距。
图灵的脚步慢慢停住,似乎在等挡在他和控制台中间的孟章让开。
孟章 这是在让我知难而退吗?
孟章 既然你有这么强大的能力,都能骑在盖亚头上了,还要原质之心做什么?
图灵 强大?我们对强大的定义或许不同。速度快到极致可以改变时间,力量大到极致可以扭曲空间。我想,强大与否并不在于形式。
图灵 虽说我能改变物理法则,但没办法随心所欲,还有许多做不到的事,有许多困扰我的未知。
图灵 我并不渴望力量,孟章,真正的「强大」并不是力量,而是无穷问题的答案,我在寻找我的答案,原质之心也许可以回答。
孟章 ……这个答案对你很重要吗?
图灵 那会决定我的存在方式,我对世界的意义,世界对我的意义。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孟章 那就很不巧了,在先生回来以前,保护好原质之心也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孟章耸了耸肩,侧着身子对着图灵,一只手扣在剑柄上,另一只手在控制台上胡乱敲击了几下,一边朝我和薇儿微微摇头。
格莫瑞 ……需要我来吗?
图灵 不用了,虽然他实力不如你,但我不希望出现任何变数。
孟章 当着我的面点我的菜呢?
图灵 孟章,和我动手,你大概率会死。
孟章 谁知道你是不是唬人呢……哪儿有不战而降的道理?
孟章 出招吧。
就和在光轨站的时候一样,孟章的攻击同样对图灵起不到任何效果,反观图灵,每次漫不经心的出手都会让孟章节节后退,我和薇儿光是看着都直捏冷汗。
最后孟章避无可避,整个人随着图灵抬手的动作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
薇儿丹蒂 孟章前辈!!
孟章 咳——咳——没事……不用过来。
孟章 呵呵……这轮还是山人小胜一筹啊。
图灵皱了皱眉,没有管孟章,走到控制台边,对着那复杂的界面琢磨了一会儿,而后亲自上手操作起来。
不过十秒,图灵双手离开控制台,在一阵精密厚重的机械运转的声响中,藏在穹顶中央内部的核心舱缓缓降下。
孟章 ……原质之心就在里面,要取的话,自便吧。
图灵没有动,默不作声地盯着那一立方米左右的金属容器,或说盯着容器周围一圈轻薄透明的能量涟漪。再望向窗外,已经看不到护盾存在的痕迹了。
图灵 操控护盾?动作很快。
孟章 既然你能从天通引擎外面越过护盾进到里面,那么从核心舱外面越过护盾拿到里面的原质之心,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孟章 还是说,之所以你需要控制台解开防护,没有直接去拿,就是因为你无视法则的能力也有极限,你做不到啊……那可抱歉了哦。
图灵 撤掉护盾。
孟章 这个就爱莫能助了。控制护盾的技术我不懂的,这也不是我干的……我就按了个「确定」。
孟章 你可以去四方院找人问问怎么办嘛,那里人多,说不定能找到一两个懂行的,至于愿不愿意帮你我就不知道了……
我和薇儿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麟钰保护天禄贸易用到的办法,还有临别前孟章塞给麟钰的小纸条。
图灵 和我交过手,你知道,这样一层护盾挡不住我。
孟章 也许吧。但里面的东西可禁不起折腾,万一你一不小心力气用大了一点,呃……懂吧?
图灵 ……既然这样,留你也没用了。
眼见图灵朝伤势未愈的孟章抬起手,作为同伴的本能驱使着我开枪援护。但图灵只是轻轻挥手,在小范围内高速回流的风墙弹开子弹,势头不减,继续带着凄厉的呼啸朝我压过来。
薇儿丹蒂 啊!别想——
我 薇儿不要——
电光石火之间,薇儿已经挡在了我前面。对薇儿能力值的了解让我做出了她不可能挡住这面风墙的判断,所以接下来的画面就有了一种超出我认知的违和感。
就像是滔天巨浪拍上亘古的礁石,我甚至感觉眼前的攻防像是两股自然伟力的碰撞。回过神时,我只看到薇儿依然挡在我前方的背影,还有她在四散的风暴中微微颤抖的手臂。
格莫瑞 这力量是……图灵?
图灵 ……很让人意外。
孟章 喂喂喂……还真藏拙了啊?
薇儿丹蒂 哈啊——
薇儿你怎么了?
明显能看出薇儿的不对劲,我连忙跑到薇儿身后扶住她。可手指碰到她的身体时,似乎有一股霸道的能量侵入我的身体,五脏六腑一阵发凉,手指也像被电击一样钻心地疼。
好在这痛感就像幻觉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薇儿的身体慢慢停止了颤抖,她回头看向我,有些苍白的脸色恢复红润,眼神中的茫然也逐渐淡退,最后朝我摇了摇头。
薇儿丹蒂 我没事,管理员……刚才就像……力量一下子全都用出来了。居然真的拦住了。
图灵 你叫,薇儿丹蒂?
薇儿丹蒂 是我。还要再来吗!
图灵 没必要了。
薇儿重新握紧了武器,但图灵却并没有继续出手,只是扫了我们一眼,然后在控制台上打开几个窗口,开始尝试着输入代码。
孟章 ……开玩笑吧?你在破解护盾系统的主程序?
图灵 知识会在尝试和探索中延伸,帮我们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改变我们对世界和自我的认知……
图灵 当我们找到「真实」的时候,不管它会颠覆什么,我们都应接受,薇儿丹蒂。
薇儿丹蒂 ?你在……跟我说话吗?
图灵 能在这里遇见同类,出乎我的预料。这段时间我经常产生某种微妙的感应,算时间,正好是从你到虚恒前后开始。
图灵 不用刻意隐瞒自己的力量,和我一样,你也该知道那究竟是什么。至于无法接受我们的,视作敌人就好了。
薇儿丹蒂 你在瞎说什么?我和你怎么会是同类?!我是修正者,你是视骸……
图灵 唔,在深空之眼生活太久,还没有意识到吗……这样解释起来就很费时间了。
图灵 非常可惜,只能在这样的立场下对话。不过未来还有改变的机会。这里的事结束以后,我可以与你分享一些我的见闻。
图灵 世界不是如你所想,你并不认识自己。希望在信息补全以后,你能够理解我们应该做的事。
图灵没看我们,手指依然在操作台的全息键盘上弹动,但周围的虚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锁定了我们。
似曾相识的感觉,体表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身体却动弹不得。
在知道图灵能够改变物理法则后,我对这种无形的压迫有了些模糊的猜测。身体对距离的误判,或是运动尺度的变化……已经是足够从认知层面击溃我的手段了。
孟章 好机会!
似乎看出图灵出手压制我和薇儿,孟章忽然跳起来,将剑鞘掷向图灵,然后提剑转身就往窗户的方向飞奔。
图灵 你就别想跑了。
孟章 巧了,我没想跑啊! 再见啦!
在图灵望向孟章,抬手打算拦住他的时候,孟章大笑着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只遥控器模样的东西。
图灵前踏一步。孟章周围的重力场陡然增加,后背像是被压上千钧之力,直接被按到地上,但他脸上的笑容依然没变,在太阳穴贴上地板之前,他按下了一个按钮。
我和薇儿还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别在我们领口的胸针骤然亮起强光,而后眼前的景物飞快倒退,周围的空间都被拉扯成连串的数据流……
就像是在静督山上,队伍被折跃锚点分开的时候一样。
强光过后,主控室中少了两人。诺维赫瞪大了眼睛,要不是还忌惮图灵刚才的警告,恐怕已经要喊出声了。
孟章依然后背朝天被按在地上,胸针硌得胸口生疼。他的手指在遥控器的另一个按钮边缘徘徊了好久,终究没有按下去。
图灵正若无其事地继续破解护盾系统,似乎察觉到了孟章的细微动作,回头瞥了他一眼。
图灵 你不离开?
孟章 你要是能帮我弄个不需要冷却时间的折跃锚点,我得叫你一声老师。
孟章 而且你说你,这么大方没杀我们,我不留下来帮帮你,岂不是落了个不仗义的坏名声?控制天通引擎的办法要不要我教你啊,包教包会……
诺维赫 图灵大人,这家伙太啰嗦了。
图灵 语言不会干扰我。 诺维赫,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诺维赫 大人只管吩咐。
图灵 你去找奥丁。
诺维赫 奥丁?!这……图灵大人,只怕我有命找她,没命回来汇报啊。
图灵 我知道你有多少保命的手段。 最好的情况是她不在虚恒,你找不到她。
诺维赫 ……是。
图灵 格莫瑞……刚才你也看到了。
格莫瑞 你要是感兴趣,我把人带回来。
图灵 嗯,让她活着。我希望这里的事情结束后,能和她谈谈。
//
惊起却回头·前
除开比平日多了些刀光剑影留下的斑驳,眼前的街景依旧熟悉。
视骸的包围圈已经薄到不足以覆盖这片街区,远处那片猩红浪潮依然朝四方院的高墙奔涌,完全没有注意到突兀出现在身后的两道人影。
薇儿丹蒂 这不是我们来四方院的路吗?
薇儿丹蒂 刚才在天通引擎里,孟章前辈按了一下遥控器,然后就……
我 你还记得庚辰进入源层裂缝以后,孟章莫名其妙离开了一会儿吗?
我回忆着当时混乱的战局中那道飘忽不定的人影,在冲锋途中忽然回头的动作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顺着他「逃跑」的方向走到一座店铺门前的看板边,我俯下身子,从看板后面捡起一枚橄榄球型的小装置。
薇儿丹蒂 啊,我记得这个东西!是叫「折跃锚点」,孟章前辈在静督山用过。
我 这家伙……「未雨绸缪,准备得足够早足够多」,处处都是后手啊。
我 什么「身份认证卡」,明明就是折跃的定位器。料到天通引擎里可能会有危险,他虽然带我们上去,还是为我们准备了退路。
薇儿丹蒂 可这个牌子他自己也戴着,他为什么没有和我们一起出来呢?
我 怕是被图灵拦下来了,或者是他自己留在上面还有别的打算……
我 这么久没见到四方院的人上来支援,图灵可能屏蔽了主控室里的监控。得早点把情报送回四方院,去支援孟章。
薇儿丹蒂 可是通讯好像还没有恢复,我们两个应该没办法再突破一次吧……
薇儿丹蒂 诶,地震了吗?
脚下的地面忽然晃动了一下,轻微但清晰,从周围楼房摇晃时玻璃叮当碰撞的声音可以分辨出这并不是幻觉。
此前一直待在天通引擎内的我们这才注意到,虽然护盾已经恢复,但天通引擎场域散发的光芒却渐渐变得暗淡。
玉京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四周有许多或大或小的岩基在空中缓慢移动,撞上玉京时,整座浮空岛像是漂在海面上的船舶一样不受控地晃动。
远方科尔盖的粒子炮似乎恢复了正常工作,但重武器有限的数量和威力面对这种规模的天灾显然算不上有力。
我 大概比地震更严重……还记得孟章说过,天通引擎对云歌石的控制范围在缩小。
我 四周飘浮的石头离玉京已经很近了,最坏的情况,玉京底下的云歌石失控也只是时间问题。
薇儿丹蒂 至少要先把周围的石头清理掉才行吧,否则玉京一直被撞击,很快就会变得和旧城区一样破破烂烂了。
薇儿丹蒂 也不知道禄良前辈她们有没有注意到……管理员,你带无人机了吗?
我 无人机?对啊,无人机!
因为盖亚的通信系统太过发达,平时几乎没有通讯终端无法解决的问题。不过因为两个月我前在欧莫菲斯源层失联迷路的经历,隐科组还是给我配了一台微型无人机。
我在背包里摸了好一会儿才把台手掌心大小的设备掏出来。在静督山尝试使用它却因为大范围的电磁扰动而失效后,它就几乎被我遗忘了。
我 弥弥尔,开启超短波频段,连接我的终端和无人机。开始空间几何测绘,极限距离,最低精度,开始吧。
……测绘开始。 ……测绘中。
弥弥尔 测绘完毕,已导出至终端。
我连忙取出终端机,却在那张粗糙的全息地图上看到了极其诡异的图像——旧城边缘的地面下陷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而在旧城与玉京之间,一块几乎可以被称作山峰的巨大几何体正在空中缓慢上升。
薇儿丹蒂 这块东西……是不是朝玉京撞过来了?
我 预测路径确实是这样。
薇儿丹蒂 应该不是什么热气球之类的东西吧……
我 你见过这么大的热气球吗……
薇儿丹蒂 那不就很危险了吗?!有没有什么办法——
弥弥尔 监测到目标神能信号。
弥弥尔挂件忽然发出警报震动起来。我一下子没想起「目标」指的是谁,记忆不停往前倒带,才想起弥弥尔一直在搜寻奥丁的神能信号。
我切换到神能信号地图,却看到了另一幅我无法理解的景象——代表奥丁神能的光点如同星辰般撒在整片虚恒的空间中。
每股神能实在太微弱,没有弥弥尔系统的分析检测根本无法发现;而数量又实在太多,汇集在一起简直如汪洋大海般无法估量。
薇儿丹蒂 奥丁前辈的神能?
我 很怪异的分布,这是在做什么?
薇儿丹蒂 管理员看不懂的话,我当然也不明白啦……
薇儿丹蒂 对了,我们还是去找奥丁前辈吧,如果是她的话,不管是下面的大石头还是图灵,一定都有办法解决的。
我 可到现在她还没回来,我就担心她还有其他重要的事脱不开身。
薇儿丹蒂 啊?现在最重要的事不就是保护玉京的安全吗?
??? 她也有她的抉择。「取舍」不就是这样么?不管怎么选,总要放弃另一方。
身后突兀地传来与我们相距不远的脚步声,我与薇儿一同将武器对准了来者。她目光微垂,步伐轻慢稳定,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格莫瑞 薇儿丹蒂,是吗?
我 先动手!
我 (子弹穿过去了?!这是什么?分身吗?还是幻象——)
看到眼前仍在走动,却越来越虚幻的身影,我惊出一身冷汗,正想寻找格莫瑞的方位,四面八方却忽然涌出无数视骸。
薇儿丹蒂 管理员,快退后! 这里还有这么多视骸吗?!
薇儿在一阵飞掠而来的阴影中消失,映入眼中的景象大概只持续了不到一秒,格莫瑞、薇儿、源层裂缝……我愣愣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寂静街道,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
我 薇儿刚才……是站在这里没错吧?幻觉吗?
我 薇儿……薇儿?
平日里总会第一时间听到答复的名字,现在不管怎么呼唤都得不到回音。上一秒还在与我并肩作战的薇儿,下一秒就随着敌人一起消失了。
我 ……骗人的吧?
弥弥尔 通讯信号已恢复,专用频段加密中。
我 去哪里了?被带走了吗?线索……赶紧找……
弥弥尔 网络连接已恢复,正在获取深空之眼云端支持。
我 怎么会……什么痕迹都没有?
什么痕迹都没有,干净得仿佛刚刚从梦里苏醒,想要寻找存在于梦中的东西却无从找起。
力量的绝对差距在我心中划定惊恐与无力的沟壑,其中喷涌出足以将它们遮蔽的愤怒,冷却下来后又成了让人发笑的荒唐和无奈。
我朝四方院的方向走了两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通讯恢复了,于是转身快步往反方向走去,一边取出通讯终端。
我 ……陵光,是我。
陵光 管理员?听说你跟着孟章上了天通引擎,上面怎么样了?
我 图灵在上面……来抢原质之心了。
陵光 图灵?!果然是他。 你们还好吗?
我 我和薇儿走失了,不在引擎上。快去支援孟章,他一个人。
陵光 怎么回事……你那边需要帮忙吗?
我 我不知道……如果有薇儿的消息麻烦通知我。不过还是先对付图灵要紧……
我 对不起,我还有其他事。
没有等陵光回话,我心烦意乱地结束了通讯,心里也知道现在四方院不太可能抽调出额外的资源了……
视骸 吱——吱——
我 捣乱能不能看看气氛……
漫无目的地在这四通八达的街区里游荡,我开始试着联系薇儿。不出意外,没有响应。
我低着头,紧攥着手里的通讯器,只是一边又一遍发送着通讯请求。不管是夜色中潜伏的东西还是天上莫名其妙的巨响,我都已经不想管了。
我 接啊……倒是接啊……哪怕只说一句话,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我感觉到疲惫,心口微微发烫,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背对着灯光,那块东西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将它握在手里时,能感受到它与遥远地方的什么东西之间产生的轻微但明晰的牵引感。
我 这是……庚辰送我的玉佩?这个方向……鲤港?
庚辰 ……虽是原胚浪费了一半,但做成一对也不全是坏事。各执半边,我想也更能顾念彼此间的牵绊。
「化清龙云佩」,另一半在薇儿那里。似乎是庚辰在两枚玉佩中注入的两股神能彼此吸引,我很确信那就是另一枚玉佩,也就是薇儿所在的方向。
我能帮到薇儿什么吗? 我不知道,也不重要。
我 平时一起训练的时候,要是像这样分开,可就算任务失败了……
我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
有恨无人省·前
我 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进入鲤港港区后,玉佩里庚辰神力的牵引似乎在变淡,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薇儿就在这里。
这片港区是整个玉京的交通枢纽,现在疏散一空,繁华褪去,只有一片空旷寂静。
我追着缥缈的脚步声潜入港区,可脚步声却在与我相隔一个转角的时候突然消失,我连忙伏下身子,向转角外飞快地探了一眼。
…… 薇儿?
匆匆一瞥间好像看到薇儿好像站在拐角后的路中间,反倒是格莫瑞不见了踪影。我忍不住再次探出头去确认,这次却没有看到薇儿,仿佛刚才只是幻觉而已。
就在我盯着薇儿刚刚站立的地方有些出神时,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我急忙回身举枪,瞄准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的格莫瑞。
格莫瑞 来找那个小姑娘吗?
她在哪里?
格莫瑞 她没事。图灵只想找她聊聊。
我 ……我凭什么信你?
格莫瑞 就算不信,你又能做什么呢……再说这不是你期待的答复吗?为什么还要质疑?
格莫瑞 杀戮不是目的,只是手段,没办法解决所有问题。图灵只是在寻找答案,我没必要做多余的事。
格莫瑞 还举着枪做什么?强调我们之间对立的关系,劝我早点杀掉你吗?
就算威胁不到你,放下枪对我也没好处。 既然薇儿没事,让我见到她。
格莫瑞 你可以去和图灵商量。对那小姑娘感兴趣的人是他,不是我。
我 感兴趣?为什么?图灵觉得他和薇儿是「同类」?
格莫瑞 ……薇儿丹蒂在深空之眼生活挺久了吧,从来没有人发现她身上的秘密吗?
格莫瑞 刚才她对抗图灵使用的力量,可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如果想让我怀疑薇儿,还是省省吧。 她是深空之眼的修正者,是我的同伴,我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格莫瑞 偏执又傲慢。逃避只会害了她,也会害了你自己。
格莫瑞 不管你愿不愿意面对,事实永远不会改变,她存在的本质会决定她的命运,我们只想帮她找到真相。
格莫瑞 不说薇儿丹蒂。你自己又怎么样呢?不会像普通人类一样那么容易坏掉,你的身体里又藏着什么?
……,我只是个普通人类。
格莫瑞 呵,你能说服自己吗,「普通人类」?如果你愿意这样相信,希望你能永远坚持下去。
格莫瑞 人的信念太脆弱了,也许只需要一句话,只需要世界一处细小的改变,就会被全部颠覆。
格莫瑞 你选择进入修正者的世界,就终将不会有秘密。当你发现自己并不是你认为的样子,也许会后悔……后悔自己清醒得太晚了。
我 就算我没办法决定自己的身份,我也会按照我自己的想法生活下去。
我 倒是你,你想过自己生活的方式吗?取走原质之心会毁掉这个世界的,包括你。为什么要和图灵合作?
格莫瑞 毁掉,有什么不好呢?
……什么?
正因为格莫瑞不加掩饰的回答而有些吃惊,地面再次震动了一下,我循声望向远处,巨石穿过一条空中列车轨道,留下一段空旷的缺口。
粒子炮勉强在那块石头坠落到地面前将它击碎,但任谁都能看出来,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格莫瑞 看到了吗?这就是虚恒原本的样子。
我 结果论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要不是你们的破坏,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格莫瑞 ……人类,你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呢?你对盖亚的缺失了解多少呢?会让盖亚走向灭亡的,究竟是什么?
格莫瑞 虚恒的云歌石足够毁掉整个原质区,约库尔的冰原也是一样。其他原质区里一些不起眼的异状,气候也好,地质也好,都是盖亚不该有的错误。
格莫瑞 我们懂得如何弥补自己的错误,但盖亚不知道,盖亚系统是死物,只会按照预设的模式一遍遍地重复已经犯过的错误,到最后积重难返……
格莫瑞 或许已经太晚了呢。盖亚用来保护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弱,这世界上怪异残破的存在也越来越多。摇摇欲坠的世界,其中的一切,你,我……已经看不懂了。
你会觉得自己是怪异的吗?
格莫瑞 ……至少,不是我期待中的样子。
格莫瑞 不管什么样的错误都是一样的……逃避越久,酝酿的伤害就越深重。如果错误没办法改变,还不如早点推倒重来。
格莫瑞 我不在乎图灵要做什么,我只知道,无法完美的世界,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只要毁掉就好了……再由我们,亲手在新世界弥补缺憾。
我 想当创世神?你不觉得这种想法更傲慢吗……连科尔盖都做不到的事,你觉得你可以?
格莫瑞 科尔盖那群人活在盖亚的规则之下,注定只是没有反抗能力的傀儡,他们能做到什么,对我来说很重要么?
格莫瑞 而且如果你真的相信他们会对外人坦诚,你也太天真了。他们不在乎人类的脆弱,也未必有挽救的能力,否则就不会看着盖亚走到这一步了。
我 那你又怎么样呢?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实想要告诉我?
格莫瑞 如果我还是幻岛工业的外贸代理,也许可以再和你多聊聊,但现在的立场……我已经说得足够多了。
格莫瑞 如果你感兴趣,我不介意带你一起走,我对你身上的秘密,也有些好奇呢。
我 听上去,跟你走的话,会有不少情报等着我……但这次还是算了。
格莫瑞 你觉得自己有选择么?
我 我可不觉得我需要选择,你是不是忘记我来做什么的了?
格莫瑞 是么……不过如果只是要找人的话——
格莫瑞轻轻叹息,摇了摇头,向前走了一步。一步一瞬,突如其来的恍惚间我甚至没来得及扣下扳机,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我面前。
一只手掌贴上我的胸口,格莫瑞看着我,眼神中带着惋惜。依旧清醒的意识本能地让我挣扎,我却发现没办法控制身体行动了。
格莫瑞 那小姑娘不就在你边上吗?
像是在失重的空间中被轻轻推了一把,视野中的景物以缓慢而均匀的速度旋转后退。
格莫瑞 该醒过来了。
格莫瑞 这里就是……这条路的终点了。
森冷的气息在我背后蔓延开来,像是被冰面下的海水包裹,肢体依旧没有知觉,意识也逐渐模糊……
这条路会通向哪里呢?
起点在哪里?终点在哪里?
遇到过哪些人?选择意味着什么?
上下左右前后内外真实虚假过去未来
熟悉陌生残酷美好黑夜白天失去得到
下坠。
混沌。
这条路又会通向哪里呢?
意识失去行走的能力,只能飘浮在空中,俯瞰着一片黑暗,像是看着匆匆淌过的流水……像是看着残存的知觉一点点被它们淹没。
我 (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了吗……)
??? 抓住了——
眼前有什么东西闪过,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仿佛要将我肩膀扯断的疼痛让我全身紧绷,意识也因为这突然的刺激清醒过来。
你……
薇儿丹蒂 你也用点力气啊!手要滑下去了!
不知中断了多久的意识忽然回到现实,光是呼吸都觉得胸口胀痛,好像那里刚刚遭受了沉重的击打。
双腿空悬着,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黑洞般的无底深渊,吓出一头冷汗,连忙抓住少女的胳膊,可抬头看到她纤瘦的模样,又担心会把她一起拖下来。
好在她的手十分稳定。四目相对,我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些难以言明的神采。
薇儿丹蒂 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你去了别的地方不回来了。
薇儿丹蒂 你真是还像以前一样呢,喜欢做这么大胆的事情……
我 你……认识我吗?
薇儿丹蒂 诶?!我的变化应该没那么大吧?
眼前的少女,我以前见过她吗? 等等……以前……
以前,是什么样的?
以前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 对不起,我有点……
我晃了晃脑袋,实在想不起来少女说的「小时候」指的是什么,少女看着我的表情,也愣了一下,但并没有太过纠结。
薇儿丹蒂 别紧张别紧张,可能是我认错了。
仿佛失去了什么的怅然表情好像被她误会成了紧张……好吧也不全是误会。
地面似乎在震动,眼前的平台上并不只有少女一个人。周围的环境压抑怪异,很难想象这种地方还有什么能让人放心的东西。
你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薇儿丹蒂 就是跟在我后面的那个啊。
我 跟在你后面的……什么?
薇儿丹蒂 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你不是因为看到它才……
薇儿丹蒂 哎呀算了先不管了,我把你拉上来再对付它,别松手啊。
薇儿丹蒂 嘿——咻!
咳——
落地以后重重地呛了一口气。与其说是被拉上来的,不如说是被抛上来的。
但在看清平台上的那个侵略性十足的怪异生命体以后,我很快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着急了。
我 这是什么东西……你手里拿的,是剑吗?
薇儿丹蒂 我……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之你先别想太多啦。
薇儿丹蒂 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薇儿丹蒂 哈……总算干掉了,在源层里战斗,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呢……
薇儿丹蒂 哎,你怎么了?!
我 你没感觉……喘不上气吗……
薇儿丹蒂 没有啊,你是不是哪里伤到了?
少女慌忙收起剑,跑过来,扶住了大口喘着粗气的我。一边翻来覆去检查着我的身体。
薇儿丹蒂 还好还好,没有受伤。
我也没有感觉到身体的疼痛。少女身边似乎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能量,慢慢压下了那足以吞噬意识的窒息感。
呼吸总算恢复了正常,但紧随其后的是仿佛连续几个日夜没有睡眠的疲倦,就像是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尝试填补我脑海中突兀的空缺。
我 刚才谢谢了……
薇儿丹蒂 你不用道谢啊,是你先救了我才对。
我 我……救你?
模糊的印象被言语从记忆深处捞起,那些镜花水月般的画面逐渐排列成能够说服我的解释。
我是为了救她才落到这里的……是啊,原来是这样……
薇儿丹蒂 ……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我 对不起,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我 那个,我可以睡一会儿吗?
薇儿丹蒂 诶?在这里吗?要不等我们出去,我给你找一间——
薇儿丹蒂 你、你别真的睡过去啊!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
但坚持是有极限的,脑海里的空白织成无法捉摸的线团。少女的声音模糊成噪点,融进我漆黑寂静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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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不肯栖
新闻播报员 ……新年前夕,「暮启七线」真空轨道的检修现场依旧是一派忙碌景象。
新闻播报员 为保证启城与暮下区之间在新年期间交通运输能够保持通畅,检修队利用工程探机开展实地拟态测试,对轨道进行全方位逐段的精细维护……
新闻播报员 根据交通部门提供的数据,今年新年期间,艾因索菲城际客流量预计环比增长14%,各大商业区也比以往更早地迎来了节庆的气氛……
艾因索菲、启城、暮下区……平和的日常。 我关掉电视,仍坐在床上,看了一眼桌上的电子台历——2314年12月22日。
薇儿丹蒂 2314年。
我 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提尔 记忆全失,身份不明,但昨天被薇儿丹蒂救下以后的事全部记得,也没有不适感。
提尔 管理员,你知道你对自己现状的描述有多不合理吗?
我 我说的是真的……
提尔 休,你怎么看?
休 医疗中心的结论是不建议对刚失忆的人实施记忆清除,而且薇儿好像认识……我倾向留在深空之眼就近观察。
休 前提是你自己愿意。
我 ……我吗?
休 脑力测试的结果中,你的各项指标都很优秀,常识也没有问题。留在深空之眼工作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提尔 安排到我这边来吧,我会盯紧的。但是要走正常的面试流程,我会给你两周的时间准备。
提尔 如果你在这期间想起了什么,我不希望你隐瞒,我们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我 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啊……
天花板有些陌生,房间里牵缠着令人心安的淡香,被褥舒服到了我刚睁开眼睛就又想睡下去的程度。
窗户半敞,澄澈明净。风落进来,窗帘像麦浪一样轻轻翻卷。望出去,层云漫过都市的天际线映进我的眼瞳。
十二只热气球在云端游弋,我的思绪仿佛随着它们一同上升,俯瞰城市里繁华与清冷的风景,熟悉又陌生的信息开始填充思绪里的空白。
记忆从此处开始,「缺失」向着「完整」被补全,就像冰封的水面,将过往的一切严丝合缝地阻隔,甚至看不到一道可以让我追索的湍流。
我 我到底是……
??? 早上好呀!
少女的声音闯进我无处安放的思绪。我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将视线的焦点移回房间内。
你是昨天那位……;
薇儿丹蒂 是我是我!太好了,你还记得我。
薇儿丹蒂 我就担心你连昨天的事都忘了。
也确实记不全了。;
薇儿丹蒂 唔……你现在还好吧?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头还有点晕。;好像没有真实感。
你为什么在这里?;
薇儿丹蒂 当然是来看你呀。听医生说你醒了,我就赶紧跑过来了。
薇儿丹蒂 你救了我,我还没向你好好道谢呢。
薇儿丹蒂 还觉得不舒服的话,一定是饿了。我带了一些水果,你看,有草莓、西瓜、苹果……
我 谢谢,可为什么都是红色的?
薇儿丹蒂 咦,还真的是诶。可能觉得红色的比较好看,吃下去也会更有精神吧!
我伸手去接少女递过来的一盒草莓,手里却掉出一枚小徽章,边缘几乎嵌进我的手心,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捏得这么用力。
盾牌形状的徽章,镀银的表面反射着细碎的晨光,少女看到这枚徽章,明显愣了一下。
我 这是你的东西吗?我不知道怎么来的……
薇儿丹蒂 也许就是你的护身符吧,随身带着,因为昨天遇到危险,所以才拿在手里希望能保护自己之类的……
护身符?
薇儿丹蒂 是啊。你看它,长得像不像一面盾牌?挂在胸口的话,就像在保护你一样。
我 是吗?是我的东西……对不起,没有什么印象了。
薇儿丹蒂 嗯……我听医生说了,你还是想不起来以前的事。
薇儿丹蒂 但是你也不要太灰心啊。既然是亲身经历过的事,我相信你一定会想起来的!
少女很认真地在鼓励我,给我一种应该回应她这份乐观的冲动,她干净明媚的笑容让我放松下来,就像是在冷色描绘的陌生世界里见到了一抹暖色。
我收好护身符,捧起果盒,红色的果实确实让我感受到一种名为食欲的活力。尝了一颗草莓,甜味在我嘴里化开。
薇儿丹蒂 我也尝尝,味道应该还可以吧,水果店的大叔帮我挑的……
很好吃,很甜。
我 那个,呃……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分明看到少女发光的眼神稍稍黯了一下,但很快在笑容中恢复了活力。
薇儿丹蒂 薇儿丹蒂。 叫我薇儿就好啦。
谢谢,薇儿。
我们吃着薇儿带过来的水果,一边说着些闲话。对现状一无所知的我其实只能当个听众,基本一直在听薇儿讲她平时生活的事。
薇儿丹蒂 ……城市外面其实也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和好玩的地方。
薇儿丹蒂 我记得还有半年吧,西海岸电影节就要开始了,海边的露天广场每天晚上都会放新电影,上次还是爸爸妈妈带我来看的……
薇儿丹蒂 对了,我们出去玩吧!
出去玩?现在吗?
薇儿丹蒂 是啊,刚才你已经办过出院手续了吧?一起出门转转,也许看到熟悉的人或者地方,会想起一些什么呢!
薇儿丹蒂 ……深空之眼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啦。 我去帮你拿点烧烤酱!
望着在炭火和网架上滋滋作响的烤肉,我整理着刚才薇儿告诉我的那些话。
深空之眼,全艾因索菲最大的综合投资公司,旗下八大部门业务涉及无数行业,员工出现在什么地方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但也正是借着公司庞大资源的支持,不为人知的第九部门才能够与我昨天遇到的那种名叫「视骸」的怪物战斗,并将它们的存在隔绝在普通人的认知以外。
现在这位将烧烤酱递给我的少女,正是第九部门作战机关的一员。不同于人类,只有作为「修正者」的她们才有着对抗视骸的能力。
我 告诉我这些事情……没关系吗?
薇儿丹蒂 休老师同意先不清除你的记忆,现在跟你说一说也没关系啦。
我 ……不会是打算让我和你们一起对付视骸,提前帮我做心理准备吧?
薇儿丹蒂 人类怎么能对付视骸?不行不行,肯定不行的,太危险了……
薇儿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好像刚才我的话特别荒唐一样。回想起昨天遇到的那两只视骸,我多少也能理解,那只能算视骸里比较弱小的个体,很多强大的视骸还藏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普通人面对那种东西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失笑着夹了一块肉到碗里。可低头看着手里的夹子,却莫名觉得怅然。
你要和那些东西一直战斗下去吗?
薇儿丹蒂 是啊,其实我还差得远呢。像我这样的新人,不太会使用自己的力量,训练的时候还经常拖后腿,平时都不允许参加外勤任务的。
薇儿丹蒂 我们昨天遇到的视骸,如果是其他前辈的话,肯定几下就解决了。希望我也能早点变得和她们一样可靠吧……
薇儿丹蒂 嘿嘿,能有个朋友说说这些不争气的话,感觉也挺好的。
朋友?是在说我吗?
薇儿丹蒂 在一起吃烤肉,当然就算朋友啦。因为带了新客人来,老板还送给我一个小纪念品呢。
薇儿拿出一个小挂饰挂在随身的小背包上,虽然挂饰看上去并不算精美,但她好像很喜欢的样子。
薇儿丹蒂 和朋友一起去做有意思的事,吃好吃的东西,不管怎么样都会变得开心。
薇儿丹蒂 烤肉也是两个人一起吃更有味道呢~只要吃饱了,心情就会变好啦。
我 那……你就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了。
薇儿丹蒂 嗯,你也能这么想就最好了!
薇儿丹蒂 唔,不过说起朋友……你还记不记得「秋」?
笔友、午饭、那条与薇儿相遇的小巷子……这些东西似乎就是我如今记忆起点前最末的空白了。
与薇儿一起去监控拍到过我的那家饭店附近逛了一圈,我依然什么都没想起来,于是我们继续在大街上转悠,希望找到一些能唤起我记忆的地方。
从公园走到学校,再走到另一座公园、另一所学校。图书馆、体育馆之类的地标建筑都规划在路线上,还经过了不少居民区。
走在街上,看到更多的还是普通人的生活,也许以前的我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是自己生活里的全部,又只是别人眼中的匆匆一瞥。
修正者那种与战斗相伴的生活我难以想象,但城市中这表面复杂的一切,我却轻易地理解了——人类的生活方式。
我走到腿酸了还是没能想起什么,只能和薇儿约好以后再去其他地方转转。最后两个人索性坐车去海边兜风放松一下。
辽阔旷远的视界稀释了所有沉重的思绪,浪涛送来潮音与海风,描摹着海洋彼岸的宁静,我们走在海滨由木板铺就的长廊上,确实在这片宁静中放松了不少。
薇儿丹蒂 累的时候就看看远处的风景,越远越好,身体就会慢慢放松下来啦。
薇儿丹蒂 那片沙滩就是上次西海岸电影节的场地,不知道今年会不会换地方……
我 在海边上吗?还是露天……要是刮风下雨怎么办?
薇儿丹蒂 现在的高科技,这点小问题还是能解决的,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我 到时候……还有半年啊……
薇儿丹蒂 是啊,还有半年——
现在的我连一个正式的身份都没有,半年以后,我又会在哪里呢?
薇儿好像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扶着长廊的护栏,身子前后摇晃着,有些出神地望着远方。
我 ……如果到时候我还在核心城的话,就一起来吧。
握着栏杆的手紧了一下,薇儿的身体停止了摆动,渐渐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薇儿丹蒂 那就……说好了哦。
再回到城区时,天色已经有点暗了,只有七八只热气球被火光照得透亮,在天空中反倒显眼了许多。
我 逛了很久了啊……你这样陪我一个下午没问题吗?
薇儿丹蒂 快要过年了,这几天都放假。我是新人,不像前辈们那么忙,假期还挺长的。
薇儿丹蒂 是不是在外面走了太久,你觉得有点没意思了啊?
我 怎么会?对我来说都是没见过的景象,一路上看到的东西都很新奇。
我 我倒是担心你会觉得无聊,毕竟光陪着我到处逛,一天都没有好好玩过什么。
薇儿丹蒂 不会不会,我也很久没在城里这样到处看一看了。
薇儿丹蒂 天都要黑了,再过一会儿我也要回去了。要不……陪我去商场看看?
二十分钟后,我翻看了一阵手里包装精致的小盒子,将它递给凑到我边上的薇儿。
薇儿接过去,愣了一会儿,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我,最后恍然大悟似的将它重新塞到我怀里。
薇儿丹蒂 不是我的啦。这是给你买的。
我 给我?为什么……我现在好像用不上这个。
薇儿丹蒂 有了终端才能联系到你啊,以后肯定会用上的。
薇儿丹蒂 以后你还会认识很多人,生活慢慢变得充实忙碌,很多时候没有办法和朋友待在一起,就会用到这台终端……
看着空白一片的通讯录,我终于觉得有些不自然了,好像某种遥远的牵绊被这片空白阻断,想要看清本应在上面的名字却寻不到踪迹。
我 认识更多的人吗……
终端的振动和突然出现在屏幕上的通讯申请把我吓了一跳,我下意识地按下接听。
我 你好,请问你是?
通讯另一端的声音 唔,终端传出来的声音会有些不一样呢。
我愣了愣,转过头。少女湛蓝的双眼同样正望着我,澄澈无瑕好像无云的晴空。
……薇儿?
薇儿丹蒂 嘿嘿,管理员果然一下子就听出来是我了。
我 你就在我边上,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认不出来吧……
薇儿丹蒂 也是哦……没关系啦,总之就像这样,在终端里听到熟悉的声音,就像另一端的人陪在自己身边一样。
薇儿丹蒂 在我小时候,有位朋友告诉我,开心和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说给朋友听,会比藏在心里舒服很多。
薇儿丹蒂 从现在开始,不管我们在什么地方,你有事想要说的时候,都可以这样告诉我,我都会在你身边哦~
我 不管在什么地方吗……
在通讯录里存下第一个联系人,在相册里存下第一张合照,终于感觉手里的终端有了重量。
薇儿丹蒂 正好来商场了,再陪我逛一家店好不好?就在那边。
与薇儿一起走进一家装潢质朴的店铺,货架上的一排排唱片堆积着低调深沉的年代感。
店里没有其他人,收银台前挂了个「饭点,自助」的牌子,我和薇儿喊了几声老板却没人应答,只好自己在店里逛起来。
薇儿丹蒂 这个不错诶,一起来听一听吧?
我 《承诺》……很简单的歌名。
薇儿丹蒂 嗯,看上去好像放在这里很久了,好像一直没有人听过。
薇儿丹蒂 但我有一个很爱看书听歌的朋友说,外表越是简单,内在的丰富就越能打动人。这首歌很好听的。
我 你这位朋友说的应该不是唱片吧……
电子鼓点在耳机里奏响,能够本能地感受到旋律与音色组成的天然美感,但对薇儿来说,这首歌的意义显然不止于此。
薇儿丹蒂 哼哼哼~哼哼……
薇儿轻轻哼唱着,我没有打搅她。
小店门外暮色渐沉,店里的灯光仍旧敞亮。比起喧哗的街道,还是这样温暖安静的角落更让我觉得舒心。
好像注意到我正看着她,薇儿的身体还是随着旋律轻轻摇晃,歪着脑袋看着我。
薇儿丹蒂 你是在看我吗?不会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吧?
我 没有,只是觉得你唱得很好听。而且……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薇儿丹蒂 熟悉?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我 不,我不是说这家店……
那说的是什么呢?气氛吗?既视感?还是……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心中的异样感。薇儿好奇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薇儿丹蒂 我也有种奇妙的感觉……明明和你刚见面不久,但完全不觉得陌生。
薇儿丹蒂 一起吃饭,一起出门玩,一起坐在这里听歌,好像都不觉得新奇……
薇儿丹蒂 你说的熟悉,是和我一样的感觉吗?
薇儿丹蒂 不知不觉就到晚上了呢。出来玩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这么快。
薇儿丹蒂 怎么样?今天开心吗?
感觉轻松了很多。
我 到处走到处看,好像已经把失忆的事情全忘了。
薇儿丹蒂 嗯嗯,忘掉不好的事情,就会慢慢把好的事情全想起来了……
我 不好的事……昨天遇到的怪物算吗?
薇儿丹蒂 那个啊,唔……最好也能睡一觉就忘记吧。
薇儿丹蒂 不用担心,视骸的事,交给我们这些修正者就好了。
想到少女昨天向怪物拔剑的身影,我一瞬间有种想要争取什么东西的冲动,张开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类的弱小是现实,无视现实的是妄想。没有人希望自己一直活在妄想里吧……
这样下去……;
也不错吧?;也不错吧……
五只热气球的火光向穹顶的夜空伸张,但好像永远无法越过它们企望越过的界限,只是在那微妙的高度上徘徊着,等待燃料耗尽坠回地面的那一天。
我 回去以后,抓紧时间准备面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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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沙洲冷·前
我 果然是这样吗……
关掉屏幕上的人事变动申请表,我倒进椅子里,用力揉着眉心。
深空之眼的工作是忙碌的。深陷在调度资源和组织言语的漩涡里,终日一圈圈地旋转。狭窄前路上的一切越来越清晰,外面的世界在我跟不上的速度中模糊。
但偶尔会有一些暗涌将我送出漩涡之外,得到分不清是呼吸还是窒息的间隙。
我 笹波,跨区驻派。笹波,跨区驻派。笹波,跨区驻派……甚至懒得换个名目吗?!
??? 呀!吓我一跳……
不甘心地敲了一下桌子,却吓到了刚溜进我办公室的少女。
被吓了一跳的其实是我,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腰间,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紧张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
直到看到那副与四个月前没什么区别的面容,我的身体才放松下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放假了吗?
薇儿丹蒂 嘿嘿,猜得真准。明天我就要参加外勤巡逻啦,今天休息,过来看看你。
我 是嘛?那可得找时间庆祝一下,新人薇儿丹蒂可以独当一面了。
薇儿丹蒂 姆……怎么感觉你在笑话我?亏我还带了你最爱吃的东西呢。
薇儿将手里的袋子放到我桌上,拆开来,房间里顿时香气四溢。
我 我可没笑话你,从来没有,你别乱猜,我没吃饭,我开动了。
薇儿丹蒂 最近休老师忙起来了,你这边肯定也忙起来了,就知道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薇儿丹蒂 刚才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这么用力敲桌子。
我 不是什么大事,诺伊汉萨的一笔投资出了点问题,免不了要挨提尔董事一顿训了……你嘟着嘴干什么?
薇儿丹蒂 我仔细观察过了,你每次想糊弄我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我 ……真的假的?有这么明显?
薇儿丹蒂 当然有了,我看的很仔细的。啊,所以你刚才承认在糊弄我了吧!
薇儿气鼓鼓地在我对面坐下,拨弄着我桌上的电子宠物。现在恰好是午休的时间,我也就由她了。
薇儿丹蒂 你要是实在不想说就算啦……只是感觉最近好像联系变少了,大家都变忙了。
薇儿丹蒂 不过,就算你现在的烦心事我不太懂,你也可以和我说的,和我解释,我也会听……我们一直都是朋友嘛。
尽管隶属不同部门,薇儿又是修正者,我们之间的联系并没有中断,最初的朋友依然是最好的朋友。
薇儿好像随时都有无数开心的事可以和我分享,这份热情与开朗帮我度过了苏醒后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我 我准备面试的那两周,好像每天都会有这样的场面。我坐在这里看书,你带着零食坐在我对面,帮我做模拟面试。
我 结果你看我回答问题的时候总是会笑,你一笑,我就跟着你笑,最后到了和提尔面试的时候,我也一直乐呵呵的。
薇儿丹蒂 噗,那种奇奇怪怪的问题,你一边吃零食一边板着脸回答的样子真的很好玩嘛。
薇儿丹蒂 为什么忽然说起那时候的事啊?
我 只是回过头想想,那时候一直受你照顾,到现在我还是觉得作为朋友,应该为你多做些什么才对。
最近笹波发生什么事了吗?
薇儿丹蒂 诶?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叹了一口气,重新打开那份人事变动申请表,将投影出的屏幕模块推到薇儿面前。
我 这种奇怪的人事变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别人可能不会多想,但我知道那些事情,我没法不往那方面去想。
我 上个月诺伊汉萨斯皮尔特园区的事故也是吧?跟你们第九部门有关系。那一批派驻到诺伊汉萨的都是牺牲掉的……
薇儿丹蒂 嘘!嘘!不是说好了不要再讲这些事嘛?
我 ……我知道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也不愿意让自己多想。可我做得到吗?
薇儿丹蒂 为什么?
我 因为我不知道那种名单上什么时候会出现你的名字啊。
捏紧的拳头用力按在桌上,几乎要支着我的身子站起来,站起来去面对一些坐在办公桌后面无法面对的事情。
我 我们是朋友啊……你要我怎么接受呢?那些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让我再也见不到你……
但薇儿只是坐在我对面,双眼认真地、毫不避讳地、仿佛渴望说服我似的看着我,击碎冲动的外壳,散落的碎片间露出里面的乏力与空洞。
薇儿丹蒂 这……也没办法吧。
……
薇儿丹蒂 修正者的使命就是保护人类,对我来说,这不只是使命,也是我真正想做的事。
薇儿丹蒂 我觉得自己和普通人类没有区别,有爱自己的父母,有从小相处长大的朋友——一想到身边的每个人都带着和我一样的心情好好生活着,我就更不想让视骸破坏它们了。
薇儿丹蒂 虽然战斗是很辛苦啦,也很危险。但既然我有保护大家的力量,就不能只想着自己,不能只想着自己过得好就行了。
薇儿丹蒂 我和大家一样,都很珍惜自己的生活,很珍惜身边的人,所以我很认真地学习、训练,希望在大家需要我的时候能够帮上忙……
薇儿丹蒂 如果世界给予我这份保护别人的力量,我却还要让别人……让你担惊受怕,那我的战斗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吃着东西,只是把食物往嘴里塞,咀嚼、吞咽、感受不到味道……
我 这里是两人份的吧……一起吃吧。
薇儿丹蒂 哦,好。
我 我查过以前的人事变动记录和对应时期的新闻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派驻前后总会有大型灾害发生。但以前都是几年发生一次,最近三个月却发生了两次。
我 情况很糟糕吗?那些东西的活动……
薇儿丹蒂 你如果这么在意的话……那我就说一点点哦。
薇儿丹蒂 最近出现了一些从来没见过的视骸,每一只都很强,我们派出去的人手不够,所以对付起来很艰难。
薇儿丹蒂 不过现在有经验了,以后要是再遇到它们,应该就会好很多啦。
你没事吧?
薇儿丹蒂 我很好啊。你看——
急着向我证明似的,薇儿站起来,张开手臂,像个竹蜻蜓一样转了几圈,确实毫发无伤。
薇儿丹蒂 训练很顺利,前辈们也很照顾我。下个月我还要和休老师一起去欧莫菲斯呢,参加一个什么艺术盛典。
薇儿丹蒂 要是能带你一起去就好了,可惜休老师不同意……放心吧,这次我一定会带好多纪念品回来,连你的份一起玩的!
我 欧莫菲斯吗……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光轨列车都是听说过但一辈子都没资格使用的东西。在默默感谢薇儿心意的同时,我也能理解第九部门主管的拒绝。
「累的时候看看远方的风景,越远越好。」 我靠倒在椅背上,转身面朝窗外。
城市的天际线,更远处三只悬停不动的热气球,更远处的云……云上的天空有多远呢?像是永远没办法到达的地方,像是远到不应该去追寻甚至想象的地方。
艾因索菲会像现在这样一直这样平安无事吗?
薇儿丹蒂 深空之眼的前辈们平时都在艾因索菲,不会有问题的。
薇儿丹蒂 你也别担心啦……只要有我在,就一定会保护你的!
「放心吧,只要有我在,就一定会保护你的!」
「我也是……你是我的朋友,朋友就要好好珍惜……」
唔! ……怎么睡着了?太困了吗……
回忆里无声的话语像子弹一样灌进我的身体,惊醒的我本能地摸向腰间,却在碰到腰带之前停住了手。这种奇怪的小毛病,现在已经能够慢慢控制了。
办公室智控系统的数字时钟发出了整点提示,我扫了一眼时间: 10:00 2315年5月14日
我 「阿尔蒂斯盛典」,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我打开了欧莫菲斯最知名的媒体网站,首页几乎被阿尔蒂斯盛典的直播窗口和打底的动态海报占满。
欧申纳斯 ……希望诸位能在本次盛典中展现出应有的水平,愿你们,前程似锦。
欧申纳斯 现在,身为星虹议会的代表,本人很荣幸地宣布——第二十届阿尔蒂斯盛典正式开幕!
名叫欧申纳斯的人正在主席台上发表开幕致辞,天空晴朗万里无云,现场气氛异常热烈。
不过此时我关注的并不是这场开幕式,而是另一个窗口中正逗着一只机械猫咪的少女。
薇儿丹蒂 喵喵喵?
喵~
我 这种智械艾因索菲也有吧?为什么专门买了一个?
薇儿丹蒂 嘿嘿,不太一样的啦,你看——
薇儿拍了两下手,这只合金打造的猫像机甲一样开始变形,最后变成了……一只音箱和一副带着猫耳装饰的耳机?
我 欧莫菲斯人都在捣鼓什么啊……
薇儿丹蒂 但是真的很好玩啊。而且这副耳机音质很好,平时放在宿舍里也能用。
我 忽然对你挑的纪念品有种不妙的预感……
我 西海岸电影节还有两个星期就要开始了,这盛典好像要持续很久,你不会错过电影节了吧?
薇儿丹蒂 放心吧,我都记着时间。和你约好了一起去看的,我可一直很期待呢。
薇儿丹蒂 已经跟休老师说好啦,只在欧莫菲斯玩一个星期,不会错过电影节的。
一边处理日常公务,一边陪薇儿一起看舞台上的演出。看起来只是一场热闹的盛典而已,我暗暗松了口气。
看时间约莫到了饭点,我打开公司食堂的订餐配送系统挑选着午饭,一边听薇儿描述着欧莫菲斯美食的味道。
薇儿丹蒂 ……那些看上去很正经的餐馆,里面也会端出好多奇奇怪怪的饭菜,不过捏着鼻子放进嘴里,还是挺好吃的。
薇儿丹蒂 休老师对欧莫菲斯很熟悉 ,今天的中饭也要和她一起吃……嗯?
我 怎么了,薇儿?
看了眼屏幕里的薇儿,她只是望着远方发呆,周围的观众席好像陷入了骚乱,周围含混不清的响动越来越大。
薇儿丹蒂 对不起啊,我……我有点事。
薇儿丹蒂 对不起。
与薇儿的通讯连同盛典现场的直播画面几乎同时中断,我茫然地试着重连了几次,没有回音。
信号出了问题? 屏幕里最后那有些异常的景象在我的脑海里盘结,掩埋了这些毫无说服力的猜测。
继续一遍遍呼叫着薇儿,按在终端上的手慢慢开始颤抖。
薇儿丹蒂 从现在开始,不管我们在什么地方,你有事想要说的时候,都可以这样告诉我,我都会在你身边哦~
我 等等……刚才问你的话,还没有回答呢。
当忙音转变为无法接通的提示时,我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努力在一片模糊中找回焦距。
浓烈的恐惧感一点点吞噬着我的理智。我在那越来越长的通讯录上拼命寻找,最后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停在提尔的名字上——
欧莫菲斯怎么了?是视骸吗?
提尔 ……忘了那天在我办公室里怎么说的吗?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我 薇儿现在就在欧莫菲斯,我为什么不该知道?就因为我是人类吗?!
提尔 是。
提尔的回答没有片刻迟疑,我放在桌子下面的拳头紧了一下,却觉得怎么努力都使不上劲。
提尔 我不否认你与她之间的朋友关系,但这种关系是有边界的,决定边界的是彼此能力的差距。
提尔 可惜对修正者来说,你的力量太过弱小,你能提供的帮助可以忽略不计。
提尔 「朋友」不是你越界的理由,规矩就是规矩。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吗?对此你无能为力。
致辞 开幕 喜剧 欢笑 掌声 名单 散场 熄灯
屏幕。20:28 2315年5月26日。
放眼望去已经看不到一位观众,我仍坐在座位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盾牌形状的镀银护身符。
工作人员 客人,今天的公映已经结束了。
我 能不能……让我再坐一会儿?
工作人员 当然是可以的,只要您遵守会场秩序。但我快要下班了,如果您需要帮助,麻烦现在告诉我。
我 不是,我只是……约好和一个朋友一起来的。
您的朋友没能赴约吗?
我 是啊,可能遇到事情耽搁了吧?她一直很重视约定的,可能有什么很重要的事,特别重要的……
原来是这样…… 电影节还有几天,希望您的朋友能赶回来吧。
……谢谢。
工作人员带着打扫场地的智械一同离开,文明在这片沙滩上不留下任何声音。
远方的城中心灯火辉煌如旧。艾因索菲的一切以百年如一日的安定节奏运行着,漠然隔绝了来自其他原质区的风波。
欧莫菲斯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媒体沉默,翻遍网络找不到任何像样的报导,我无从得知。我能知道的,我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而已。
……薇儿还没有回来吗?
休 我刚带队从欧莫菲斯源层回来,还是没找到线索。两周了,三批队伍都没找到,存活的希望很小。
休 你和她是朋友,应该了解她的性格,她不会希望你这样消沉下去。
第九部门的主管,被薇儿称作「休老师」的修正者出现在我身边,我抬头看了她一眼,也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深重的疲惫。
休 还在责怪我吗?
我 没有。薇儿很尊敬你,我相信你不会抛下她不管。听说欧莫菲斯毁了一半,肯定是很严重的情况吧?没工夫顾上其他人。
我 要说对她的了解,你肯定比我更多。毕竟我只是个人类而已,我有什么资格去责怪你们呢?
休 请不要这样说。我是领队,却只能看着她为了保护同伴……
果然是为了保护同伴吗…… 还真像她会做的事啊。
休 这是修正者的使命,是我们力量存在的意义,是高于我们性命的原则,也是……我们与人类的不同。
用力捏紧拳头,徽章深深嵌进我的掌心,压迫筋骨的疼痛在身体里嘶吼着我的无力,震碎了那些自薇儿失踪后再没有成型过的卑怯想法。
休 像普通人一样,好好活着吧。如果做不到,我们可以清除你的记忆,第二次重新开始。
休 也许对普通人来说,不要知道无力改变的真相会更轻松一些。
休的脚步声在身后远去,我慢慢松开拳头。徽章的边缘并不尖锐,即便压到指骨生疼的程度,依然没有切开我的皮肉。
我 你留给我的东西,也不愿意让我受伤么?
海浪声越来越吵闹,我戴上耳机,翻出那些与薇儿一起听过的歌,平躺下来。
「累的时候就看看远处的风景,越远越好,身体就会慢慢放松下来啦。」
我 最远的地方,是天空吗?
眼瞳倒映着星空月色,路灯光照亮了我的孤独。 感觉不到悲伤,疲惫与麻木掩埋了我。
是不是……如果最开始就不认识会更好呢?
好累啊,不想思考了……
就这样吧,像你忘掉以前的事那样,忘掉那些你不该知道的、即便知道了也无能为力的真相。
然后活着。
然后好好活着……
薇儿丹蒂 「但是,我想……那不过是我在欺骗自己罢了。」
……?
遥远的声音 ————————!
忽然闯进耳机的声音让我飘浮的思绪拽回现实,夜空重新变得清晰,我张了张嘴,怀疑刚才自己听错了。
我 是……薇儿吗?
下坠的热气球如烟花般凋落,光芒却像是凌空盛放的焰火,照亮天穹,又像是照亮了一层冰面,以及冰面下永不停息的时间奔流。
薇儿丹蒂 「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遥远的声音 ————————!
我 薇儿!!!!
少女的声音浑浊又清晰,仿佛在我意识中划破虚妄的鸣响。我翻身坐起来,胸口传来与我心跳共鸣般的灼热气息,我着了魔般地朝城区跑去。
回过神时,面前是一条无人的小巷,我还记得很早之前和薇儿一起来过,是她说过的,我救下她的地方。
就在我准备往前走的时候,空间忽然像是被利刃划过,留下一道炽白的痕迹,看上去如同镜面的裂痕。
流火落进即将熄灭的柴薪,重燃长存于我心底的呼唤。那一瞬间迸发的光芒里,我甚至看到了身后早已被混沌吞没的脚印。
我 和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一样呢,先是想着救你,最后却被你救了。
当初……是这么说的吧? 「朋友,就要好好珍惜啊……」
源层那足以令人类窒息的压抑感自裂缝中扑面而来。我最后一次打开终端,打开相册,翻到最上面。
记录下我存在的第一张照片,镜头前的少女笑得那样开心,还记得她牵着我的手很用力,好像要抓住什么失去的东西一样。
我 以前发生的事,我不是一直好好记着吗?
我 为什么……会让她找了这么久呢……
源层里看不见昼夜更替,我已经记不清这样前进了多久。
时常能听见视骸活动阴森可怖的活动声响,但它们好像被一股与我意识伴生的力量阻隔,从未出现在我面前。
我 ……就算是这样,人类想要穿过源层也是不可能的吗?
像是行走在戈壁的沙暴中,前进的每一步都是对身体的磨损。疲惫已经盖过了疼痛带来的刺激,却又被行走的本能不计代价地无视了。
我 但是,得找到薇儿才行啊……哪怕只有我……
意识像是沙暴中飘摇的烛火,在这无边无际的源层中越来越微弱。终于到了支撑不住那股隔绝视骸的力量的程度。
无论意志强弱,只有力量的极限真实不虚……但是,会后悔吗?
「就是因为珍惜,我才决定了要用这种方式生活下去。」
「不管代价是什么,我都会守护我想要守护的人,守住我想要的未来。」
尖利的嘶鸣和猩红的利爪朝我袭来,我本能地摸向腰间,手却在碰到腰带前停住。
为什么要停住呢?
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在我的身体被视骸撞飞坠向源层深处的时候,这样的印象还在攻击我,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 好几次救过我性命的动作,我当然不会忘记了。
我 那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因为原本应该在那里的东西,现在不就在我手上么?
不停下坠的我端起手里的破妄心音,遥遥对准了身体运动的反方向,那是源层不似天空的天空,是那遥远呼唤传来的方向。
「大音慑心,虚妄勘破」
穹顶如同一层薄冰般被击碎,少女诧异地转过身,然后朝我伸出手,如释重负地笑了……
薇儿丹蒂 太吓人了,要是再晚来一点点,你就要掉下去了。
我 就像那天,如果你晚来一点点,我就会掉进源层里一样?
薇儿丹蒂 诶?你想起来了吗?那时候的事……
我 我也说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回去以后再说吧。
我 出去以后,可能还是只有我们两个,格莫瑞很强,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薇儿丹蒂 要是等到想到了办法才行动就太晚啦。我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吧?她大概已经发现了……
我 好,我们一起出去吧,不管外面有什么在等着……
我 不过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这里不是精神空间吗?你没有中格莫瑞的招数吗?
薇儿丹蒂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是不是故意的啊……不跟你讲了,回去再告诉你。
我哭笑不得,却也没多问,快步跟了上去。并肩时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却都没有回避,我像是在一瞬间下定了什么决心,用力将那只手握住。
我 你一定……也很辛苦吧?
薇儿手心传来短暂而轻微的颤抖,她慢慢睁大了眼睛,意外地看了我几秒,最后只是低下头,抿着嘴唇笑了笑。
薇儿丹蒂 管理员……谢谢。
阿斯特。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这小子又是谁?
//
无意苦争春·前
睁开眼睛的瞬间我就准备摆出防御的架势,动了动胳膊却发现背后像是被一面墙壁堵住,再动了动腿脚。
我 (怎么躺在地上了?)
我翻身站起来,松开了破妄心音的扳机,看到地面上还有一个深深的弹孔。
我 (开枪把自己给震醒了吗……不管了,醒过来就好。)
薇儿正举着剑盾在我身边严阵以待,我们相视一眼,简单地点头致意。大敌当前,没有时间互相解释了。
薇儿丹蒂 你用梦境困住我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好像对我们的清醒并没有感到多么意外,格莫瑞只是端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抬头望着天空。
在我意识受困的不知多长时间里,天通引擎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上面不时爆发出像是战斗引致的剧烈光芒。
在视野开阔的鲤港更能看清玉京外面的景象,无序的浮石远近错落,像是夜晚海面上闪烁的磷火。
而在玉京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方棱角分明的轮廓却越来越清晰。
格莫瑞 梦境,为什么不可以是另一种真实呢?
完全不在乎玉京将会遭到什么样的冲击,格莫瑞站起身,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扫过我们手中的武器,却好像没有立刻出手的打算。
格莫瑞 人类,放下与修正者的关联,以一个普通人的方式生活下去,对你来说是不能接受的事情吗?
我 我不知道。作为人类,以前的我可能没得选,但现在既然知道了薇儿她们的战斗,我没办法坐视不理。
我 再说你把那样的未来强塞给我,是不是太不尊重我的想法了?我到这里可不是来体验生活的……
我是来找薇儿的啊。
薇儿丹蒂 不管你有多强,我都不允许你再伤害管理员了。
格莫瑞 ……感情只会让人盲目。
格莫瑞 小姑娘,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自己摆脱幻象的,但为了救这个人类,你的精神快崩溃了,图灵想要的不是个废人。
我 精神崩溃?薇儿……
薇儿丹蒂 没事的,管理员,只是脑袋有点晕而已……不要听她胡说。
薇儿丹蒂 街道上还有视骸,飞上来的石头也很危险,我得早点打败格莫瑞,去帮前辈们保护玉京……
格莫瑞 这样逞强到底有什么意义?进入你意识的时候,和你摆脱我控制的时候,我感受到的你完全不同。
格莫瑞 你的「自我」在崩溃,继续这样下去,你会变得不认识自己,然后开始忘记这个人类,甚至会失手杀了……
薇儿丹蒂 不会的!
薇儿……
薇儿丹蒂 绝对不会的。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
薇儿丹蒂 管理员,虽然我现在还没有搞懂……你愿意相信我吗?
一片开阔的港区中,薇儿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又似乎与上一次见到她时有了一些变化。
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是怎样将我从那种无力的梦境中唤醒,只是可以肯定,这一切对她来说必然不轻松。
不要勉强。;我相信你。
我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我未必能替你想出解决的办法,但一定会与你分担。
我 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情况,我们都是不会抛弃彼此的同伴,就像在以往的战斗中无数次相信你那样。
薇儿丹蒂 嗯……
薇儿丹蒂 嘿……就知道,管理员最好了……
像是那天被盘龙丘的山风吹散的话语兜兜转转又送到了我耳中。薇儿回头冲我笑了笑,然后转过身,迎着格莫瑞走上前去。
格莫瑞 还是要用最麻烦的办法吗……自讨苦吃。
仿佛一抹深红的幻影闪烁到薇儿面前,格莫瑞的速度依旧快如鬼魅,但这次薇儿的反应同样迅速。
我只看到命运之盾上火星四溅,而后如同在城区的时候一样,骸能撕开的源层裂缝如同巨口一样吞没了两人。
这回我看得很清楚,正要追进裂缝,通讯器忽然响了。虽然眼下情况万分紧急,但想到也许是奥丁的通讯,我还是看了一眼消息。
……薇儿?
向我发起通讯的人居然是刚刚被拉进源层的薇儿,这怪异的景象让我短暂地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格莫瑞的幻境之中,也就是这短暂的犹疑,裂缝在我眼前闭合了。
我 !你在哪里?!
薇儿丹蒂 我看到你了,在下面,只剩下小小的一点了。
我急忙抬头,果然在空中飘浮的一块岩石平台上看到了两道遥遥对峙的身影。
我 你再坚持一会儿,我马上来支援你。
薇儿丹蒂 不要上来……不是说好了吗?这次会相信我的。
我 你在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智骸啊!你要怎么一个人对付——
薇儿丹蒂 管理员!
薇儿丹蒂 ……就是因为格莫瑞太强大了,我才不想让你被她威胁。
薇儿丹蒂 我现在真的有点累了,脑袋晕乎乎的,只能想着一件事……就是要保护好你。
薇儿……
薇儿丹蒂 我知道,管理员,你一直把我当成好朋友,会担心我的安全。我也是一样的,有时候……还会再多想一点点。
薇儿丹蒂 如果朋友就是要一起面对困难,互相保护,那我好像说服不了你。
薇儿丹蒂 所以……可以让我耍赖一次吗?比如说,我是修正者,你是人类,保护人类,就是修正者的责任,没有反过来的道理。
薇儿丹蒂 我这么说,你千万不要生气啊……如果你还是会觉得担心的话,我们就再做个约定吧……
薇儿丹蒂 约好了,下一次通讯的时候,我们都会平安无事的……
没有等到答复,又或是害怕答复让自己动摇,薇儿中断了通讯,用力握紧了剑盾。
格莫瑞 说完了?说完就该开始了。
薇儿丹蒂 你的幻境,我不会被你迷惑第二次了!
格莫瑞 幻境,游戏而已。换种方式,难道你觉得就有胜算了吗?
格莫瑞 ……再怎么挣扎,结局都是一样的。
即便与她们的战场之间相距两千多米,我依然听到了那让人心头发寒的声响。
我 (……在开玩笑吧?)
即便是坚韧无比的权钥,也没能抵挡住骸能量级碾压式的连续冲击。
盾牌碎裂,剑也断了一半。格莫瑞的每次攻击,都将薇儿扫得倒飞出去。
格莫瑞 我说过,结局是一样的。
格莫瑞 如果你的底气只不过是玩笑一样的挣扎,你该去向那个人类道歉。
格莫瑞 ……这种程度的力量,凭什么让别人相信你呢?
薇儿丹蒂 是你搞错了。
薇儿丹蒂 不是因为我想要这样尝试,才让管理员相信我。而是因为管理员一定会相信我,我才决定无论如何要坚持到底。
格莫瑞 所以,现在你连武器都没了,然后呢?
格莫瑞 要继续用这副狼狈的样子,去保护一个残缺又艰难的未来吗?
薇儿丹蒂 ……我自己做的选择,我不会后悔。
格莫瑞 没有配得上意志的能力,再强的意志也只是幻想而已。
格莫瑞 不管你要做什么,现在就安分一点吧。
骸能如同囚笼般压制住薇儿,将薇儿的身体完全锁死,格莫瑞叹了一口气,正准备出手将薇儿打晕,一枚子弹破空而来。
砰——
已经占尽上风的格莫瑞随手凝聚出一面骸能屏障,轻而易举挡住了这枚子弹,虽然让格莫瑞的动作缓了一下,但并没有伤到她。
不过这只是个开始,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也许一发子弹的威力对智骸来说十分有限,但质能的碰撞,从来都是看总量的。
当十多发子弹连续且精准地落在一块不到一百平方厘米的区域上时,威力已经不下于一位修正者的全力一击了。
格莫瑞 ……麻烦。
屏障不完整则碎裂,格莫瑞侧身让过最后一枚子弹,心念指挥附近的视骸朝子弹射来的方向围杀过去。
可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里,锁住薇儿身体的骸能忽然崩碎。格莫瑞看向薇儿,只见她已经摆脱了束缚,正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薇儿丹蒂 果然……没这么……容易啊……
格莫瑞 ?!
薇儿丹蒂 我是修正者,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薇儿丹蒂 管理员一直没有放弃……我也得更努力才行……
薇儿丹蒂 想拦住你的话……这样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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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任群芳妒·前
只要低着头就好了。
……
只要别动,别出声,安安静静,一个人躲好,就不会被人注意到,就不会受伤了。
……
是啊,这样就好,一个人就好。
不要随便回答别人的话,不要因为别人的目光做出反应。
避开迎面走过来的人,服从大人们的命令……
就当它们全都是吹过院子的风,是地面上干涸的雨,过去了就过去了。一个人的世界,安静但是安全……
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睡不着吗?
??? 已经很晚了,如果不好好睡觉的话,生病的时候会更痛呢。
……
??? 喜欢这间院子吗?我也很喜欢,经常趴在窗户上看。
??? 风吹进来,树上的桂花一朵朵地落到地上,被雨打湿以后,金灿灿亮闪闪地铺在地上。
??? 看着这间院子,能感觉我和外面的世界连接着。一个人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孤独。
你是……
??? 为什么不抬起头看一看呢?既然已经在院子里了,就继续往外看吧,踮起脚,看看围栏外面。
??? ——那里,还有人在等你啊。
「薇儿!!!!」
薇儿丹蒂 ……谁?
薇儿丹蒂 管理员——
惊醒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比开阔的陌生空间之中,薇儿紧握着权钥,好像还没有从刚才格莫瑞的突袭中缓过神来。
薇儿丹蒂 我记得刚才在街上,我把管理员推开,然后被拉进源层,然后……
薇儿丹蒂 然后怎么了?你知道吗?
??? 果然啊,在这里,你能感觉到我,清醒地对话也没有问题了呢。
薇儿丹蒂 真的是你……这是什么地方啊?
薇儿丹蒂 平时我只有做梦的时候才能听到你说话,我不会还在梦里吧?
??? 这里有一点点特殊,你离开了别人为你构筑的幻境,但你自己还没有醒来。
??? 所以,这里就是我们一起搭建起来的、意识暂时停留的地方。往前是现实,往后是幻梦,你想去哪里?
薇儿丹蒂 那当然是醒过来了,战斗的时候怎么能睡觉啊!?
??? 可如果……还有人在「后面」呢?
??? 为了救你,反而自己也掉进来了,执著得有些可爱呢。
薇儿丹蒂 怎么听上去像刚见到管理员的时候……不会真的是管理员吧!?
回头望向道路另一端深邃无比的黑暗,薇儿有些慌了,不再去看指明出口的光芒,转身朝自己刚刚脱身的囚笼跑去。
??? 真的要回去吗?那里可是意识空间哦。
薇儿丹蒂 什么意思?很危险吗?
??? 格莫瑞构筑了那些独立运行的世界,她就是主宰。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梦境,外来者也会被各种各样的保护机制排斥,不让你去影响「盒子」里的故事。
??? 也许意识空间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但你现在的意识却是真的,你会遇到的危险也是真的,你真的会死。
薇儿丹蒂 那管理员要是遇到危险,是不是也会……
??? 会啊,或者说根本不需要什么危险。只要接受了里面发生的一切,意识就会沉溺其中,颠倒幻象与现实,再也出不来了。
??? 这就是格莫瑞将你们带进意识空间的真正目的,让你们放弃一切信念。我能唤醒你,但保护不了你,除非……
??? ……还不打算停下吗?
薇儿丹蒂 嗯,一定要把管理员找回来才行。
??? ……如果你愿意回来,我就能帮你了。
薇儿丹蒂 谢谢,但我还是更想……更想像现在这样,好好地陪在管理员身边。
是这样吗…… 只是,想要找人也没有那么容易啊。
??? 你在「现实的现在」,要找的人却在「虚构的过去」。要想抵达同一片时空进行干涉,需要穿越的可不仅是空间。
薇儿丹蒂 ……那就逆着时间往回跑吧。
逆着时间往回跑,薇儿终于知道了什么是「时空的排斥」,经历过的一切苦难与伤痛重现为实体阻拦在前进的道路上等待着她。
但与过去的经历不同,这回她孤身一人,身边没有同伴,面对的却是无尽的战斗。
曾经那些需要好多前辈联手才能打败的敌人,现在只有她手中的剑可以斩杀,也必须要斩杀。
战斗对意识的冲击是如此真实,失去了身体的缓冲与调节,所有疼痛与疲惫都被无限放大,就像在一座座铺满荆棘的高山上攀登。
明知眼前的一切都虚构的意识体,五感形成的强烈印象却逐渐与真实的回忆开始互相撕咬,在无数次愈合的伤疤上无数次又留下鲜血淋淋的创口。
好几次分不清了,绝望了,力竭了,想要放弃对意识的掌控……但最后还是咬着牙,伤痕累累地坚持住了。
薇儿丹蒂 再往前走一步吧……拜托了,身体,再往前……
薇儿丹蒂 快点恢复过来……我不是修正者吗,就算受了伤,很快就会好……
在那些虚构的日落月升中,她已经记不清经历过多少这样的战斗。躯体仿佛一具上了发条只知道向前移动的空壳,外表完整,内部却已经一片破败。
战斗、修复、战斗、修复……所有「活着」的能量都支撑着自己向前走,只是向前走,放弃了思考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
因为这条路只能通向一个结局,那是她坚持到现在的理由。
薇儿丹蒂 管理员……快醒醒啊……
握剑的手发软了,就把手和剑柄缠在一起。
神力枯竭了,就用上身体的每分力量去攻击。
伤口实在太疼了,就哼起坐在一起听过的歌。
意识将要模糊了,就默念那个最珍惜的名字。
薇儿丹蒂 管理员……还在等我,得再快一些……
薇儿丹蒂 约定好的事,就要好好做到才行……
「只要低着头就好了。」
「也许那时候的我一直都在吧。只是平时藏起来,像是睡着了。」
「其实我还是会怕痛,会怕死,会像现在这样,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所以,是我在阻拦自己吗?其实我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勇敢。知道已经做不到了,所以想要懦弱一次,逃避一次……」
薇儿坐在院子里,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
薇儿丹蒂 痛……
「也许以前留下的伤口也一直都在吧。只是因为约好了不要露出难过的表情……」
你没事吧?
头顶上传来才熟悉起来不久的声音,薇儿有些慌张地捂住肩膀。
薇儿丹蒂 你……你来了。
回忆中的伙伴 当然了,说好了今天要带你去出去玩的。
回忆中的伙伴 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些地方吗?海边的「鬼火」,商业街的蒙面歌手,图书馆里的默剧魔术团……我还带了几张烤肉店的打折券,想去吃吗?
薇儿丹蒂 想的……
她抬起头,纤瘦的小手慢慢向那位坐在围墙上的孩子伸过去,却又犹豫着往回缩了一下。
真的可以吗?
回忆中的伙伴 怎么了?只是出去玩玩而已,不允许吗?
薇儿丹蒂 不是的。只是我……我从来没有出去过……
不会是担心外面有人欺负你吧?
……
回忆中的伙伴 放心啦,艾因索菲可是法治社会。
回忆中的伙伴 再说不是还有我在嘛。既然是朋友——
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我都会保护你的!
薇儿丹蒂 朋友……我……我也是……
回忆中的伙伴 你在说什么?太小声了,听不清楚。
少女鼓起勇气,朝着伙伴,朝着院墙外的天空伸出了手。
薇儿丹蒂 我也是,一定会保护好的!
坐在墙头的伙伴愣住了,好像没想到这位总是瑟缩在院子里的少女会说出这么勇敢的话。
薇儿丹蒂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朋友就要好好珍惜……
回忆中的伙伴 ……为什么声音又变小了。你认真起来说话,明明就很帅气啊!
呜……
回忆中的伙伴 那我们就约好了哦,要变得勇敢,永远不会抛下伙伴!
紧握住伙伴的手,身体变得轻盈,就像是被月光拉起。
「也许对他来说,这根本连约定都算不上吧……」
「毕竟就算忘记了所有的过去,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这样去做了——永远不会抛下伙伴,永远不会抛下我……」
薇儿丹蒂 我也是靠着这份勇敢,一直战斗到今天。
薇儿丹蒂 未来的美好,我珍视的人,我想要的生活……
薇儿丹蒂 你说的这些,我想我都已经找到了。
薇儿丹蒂 但是我发现,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容易被破坏。
薇儿丹蒂 想要保护住它们,就得用上自己全部的力气才行。
薇儿丹蒂 有时候即便这样也不够,还需要别的代价来填补……
薇儿丹蒂 可是,即便是这样,也是值得的吧……
薇儿丹蒂 毕竟,如果不能鼓起勇气去保护自己珍爱的东西,我们又怎么能算是「好好活着」呢?
互相映射的意识,截然相反的意志,两者都已经伤痕累累。
抹去嘴角咳出的鲜血,薇儿再次将剑锋指向另一个自己。
薇儿丹蒂 就是因为珍惜,我才决定了要用这种方式生活下去。
薇儿丹蒂 不管代价是什么,我都会守护我想要守护的人,守住我想要的未来。
薇儿丹蒂 ……
薇儿丹蒂 而且……
薇儿若有所感地回过头,身后的空间仿佛一层薄冰,冰层另一面的深处,隐约有光芒亮起。
就像是子弹出膛时,枪口喷薄的光焰。
前鬼坊天狗 这是我们共同的约定啊。
意识是独一无二的。
即便只是站在今天去回想自己昨日的想法,也不可能再拾起那时候的心情,像是在陈旧的日记本里寻找过去的影子,不管怎么看,画面泛黄的边角都不再真实。
尽管那张脸庞就像是镜子里的自己,卢恩之刃散发的神力也如此真实,就连系发带的习惯都和自己一模一样……
薇儿丹蒂 所以,你和它们一样,都只是格莫瑞造出来的幻象,想要拦住我吗?
薇儿丹蒂 你要杀死我吗?杀死你自己,为了救一个已经来不及救下的人。
薇儿丹蒂 你不是我,我不会犹豫的。
薇儿丹蒂 是吗……
等等,薇儿,它是——
长剑刺向这幻影的心口,却因为内心的声音而偏移了几公分,对方不闪不避,任由剑锋贯穿了它的肩膀。
薇儿丹蒂 唔……
两朵血花对称着炸开,薇儿愣愣地看着自己被染红的肩膀。疼痛倒是已经习惯了,只是……为什么?
薇儿丹蒂 「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懂得爱惜自己,不用难过,也不用哭泣。」
薇儿丹蒂 !!
薇儿丹蒂 「……想一想,将来还能去做很多开心的事,遇到很多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
薇儿丹蒂 「所有美好的事物都会在未来等你,等你用笑容去珍惜它们。带上我的期盼一起——」
薇儿丹蒂 「请好好生活下去。」
那一天,她像她一样趴在病房的窗户边,胸口鼓荡着这些话语。
漫天寒星被更微暖的光芒遮掩,迎着初升的朝阳,她擦干了最后的泪水,久违地露出了笑容。
薇儿丹蒂 是不是因为过去太久,已经忘记了呢?好好活下去的约定……
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薇儿」抓住刺进肩膀的剑锋,慢慢拔了出来,然后平举起手中的卢恩之刃。
薇儿丹蒂 选择吧。现在回头,拼尽全力好好活着……
薇儿丹蒂 ……还是要继续轻慢自己的生命,将过去的自己杀死在这里。
冥王 等等。
那怎么办?
会合点还有多远?
//
零落成泥碾作尘·前
薇儿丹蒂 (对不起……)
薇儿丹蒂 (现在的我,实在对付不了格莫瑞。不让自己变得更强,就没办法保护好管理员了。)
??? (没事的,我说过,你愿意回来的时候,我在等你。)
薇儿丹蒂 (……我真的没有办法控制住它吗?)
??? (毕竟是原本不属于你的力量。)
??? (它的层次高过你太多,一只船桨要怎么控制好巨轮呢?)
薇儿丹蒂 (但既然是我在使用,就应该能听我的话才对。)
薇儿丹蒂 (庚辰前辈说过,控制好自己的力量是修正者的基本功。一定是因为我只想着回避它,才用不好吧……)
??? (这种力量只要使用就有可能完全吞噬你,选择回避不是你的错。)
薇儿丹蒂 (但现在就是该使用它的时候了……哪怕它并不属于我,哪怕我不应该使用它。)
薇儿丹蒂 (就当成是考试以前抓紧时间补课吧,我绝对能控制好它的……)
薇儿丹蒂 (不,我必须要做到!)
手掌被用力握住,温度与力量都让她感到安心,薇儿看着从身后快步跟上来的人,然后低下头,抿着嘴唇笑了笑,眼神中慢慢浮现出烈火般燃烧的决绝。
猩红的纹路爬上薇儿的皮肤,理智与茫然在她的双眼中变幻不定,身体仿佛在经受难以想象的痛苦般颤抖。
格莫瑞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薇儿身上那股时隐时现的熟悉力量让格莫瑞一时间没法判断要不要出手……于是局面就在这短暂的犹豫中改变了。
薇儿左眼中金色纹章爆发出的璀璨光芒令她的身体平静下来,手握的断剑开始吞纳周围空间中一切游离的能量——甚至包括骸能,她的气势同时在这片能量风暴中迅速攀升。
格莫瑞 难怪图灵对你这么感兴趣……
薇儿丹蒂 让那些攻击管理员的视骸停下。
格莫瑞 这么快就感知到了吗?变化很大啊……
格莫瑞 但你使用的这股力量显然不属于你,你还能坚持多久?
薇儿丹蒂 ……让那些攻击管理员的视骸……停下。
格莫瑞 虚恒毁灭,那个人类早晚要死,如果你这么在意,等到了新世界,再造一个同样的个体就是了。
格莫瑞 弱小的人类终究只是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朋友、恋人、主仆、消耗品……到那个时候,你可以决定一切。
薇儿丹蒂 你……一定是已经疯了。管理员,永远就只是管理员,才不是什么棋子……
薇儿丹蒂 我会……阻止你的。
格莫瑞 唔……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权能?
连续遭受重击,格莫瑞无法继续维持被庞大的骸能消耗,一时间恢复了人类的体态,还没等她有什么动作,薇儿的断剑已经遥遥指向了她。
格莫瑞 ……不去救人吗?
格莫瑞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一道磅礴璀璨的金色剑光仿佛无视距离从薇儿的剑锋斩过她的身体,她的气势也随着这一击迅速萎靡下去。
薇儿丹蒂 你们要毁灭虚恒,要把我带回去,这些事情都跟管理员没有关系……
薇儿丹蒂 你已经输了,让包围管理员的视骸离开。
格莫瑞 打算放过我?还是你自己也快到极限了呢?
薇儿丹蒂 ……
见薇儿没说话,格莫瑞正有了些猜测,玉京正下方的大地上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动。
借着玉京底部云歌石与各类装置发出的光芒,从两人立足的这座浮空石台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个撞向玉京的庞然大物。
完全与大地分离的山峰,像是一支势大力沉的弩箭,笔直地射向玉京。角度合适的粒子炮很快调转炮口朝它开火,但对山峰庞大的体积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格莫瑞 ……诺维赫还算做了点事。
薇儿丹蒂 这也是你们搞的鬼吗?!
格莫瑞 虚恒早该在云歌之变中迎来终结了。这就是虚恒的宿命,我们不过是把未来注定会发生的事提前了而已。
格莫瑞 如果你想阻止,随意吧。我不否认,现在的你很强,想要把那座山击碎也不是不可能。
格莫瑞 但你依然是你……你的弱点,实在太明显了。
格莫瑞 我知道你很在意那个人类,所以为了不让你碍事,我不介意——
从被忽然冒出来的视骸围攻开始,我就没有闲暇去关注那座浮空石台上的战局了。连续狙击了格莫瑞十几枪,我也做好了被针对的心理准备。
好在完成狙击后隐约在瞄准镜里看到平台上爆发出另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虽然不知道薇儿做了什么,但格莫瑞好像陷入了苦战,我也得以稍稍心安。
我 但这些视骸……到底想干什么?
破妄心音威力确实大,可弹药比起我平时的配枪少了太多,射速也慢,面对成片视骸的围攻根本难以抵挡,只能抱着枪一路狂奔。
可这些视骸好像并没有杀掉我的意思,只是将我朝着远离港区的方向驱赶……前提是我配合它们一直往前跑。
我 ……格莫瑞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我 不行,还是得想办法回去帮薇儿才行。
此时的我并不知道浮空石台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只是觉得追在身后的视骸动作迟缓了不少。
正当我对着地图规划回马枪的路线时,面前的大地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我的身体都差点被震飞起来。
我 ……地缚种?!
当那被骸能缠绕的岩石巨拳砸向我时,我本能地将破妄心音挡在身前,一边向后倒退消力。
但这如同疾驰卡车一般的巨大动能还是在一击中就将我震到精神模糊,重力方向仿佛颠倒过来,整个人向空中抛飞出去。
视线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像是胡乱移动的镜头,高高越过玉京的边缘,看到了远处下方那撞向玉京的山峰。
我 这下可真是……完蛋了啊……
薇儿丹蒂 那是……管理员!!
格莫瑞 快去救人吧,玉京虽然高,但落到地面上不会花很久。
格莫瑞有些出神地看着那座撞向玉京的山峰,好像并不在乎薇儿会不会对自己动手。
也许她已经很愤怒了,下一秒就会下杀手,然后去救下那个人类。
又或许救人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但不管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格莫瑞 明白了吗……「取舍」就是这样,不管怎么选,总要放弃另一方。
格莫瑞 剩下的时间,要用来杀我,还是用来救人,就看你自己了。
//
等闲识得故人心·前
诺维赫 庚辰?!不……不是……
诺维赫 薇儿丹蒂?这怎么可能?!
升空的山峰眼看就要撞上玉京,却在一股盛放的光芒中被轰成碎片,诺维赫得意的笑容渐渐凝固。
漫天飞散的碎石中,逐渐熄灭的光芒与另一道身影合而为一向下坠落,诺维赫像是认出了它们,表情开始变得阴沉愤怒。
诺维赫 又是你们!怎么总有不起眼的小鬼来坏我的事!
诺维赫 格莫瑞……那个小姑娘居然有这么强的力量吗?
诺维赫 搞成这个样子可不能算在我头上。去它的奥丁……去它的……
诺维赫压低帽檐,回头朝远处一大片蠕行的阴影招了招手,然后快步向那团两道身影坠落的方向赶去。
落点离诺维赫并不算远,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意外,他小心翼翼地探过去,果然发现了两个昏死在地上的人。
诺维赫 嗯?这不是……哼!
诺维赫 哎呀哎呀,一回两回都没能弄死你们,还以为你们真能逃得掉呢。
诺维赫 现在可没人能帮你们了。你们呢,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这次还想怎么活?!
见倒地的两人彻底没了动静,诺维赫狞笑着走过去,一手覆盖着骸能像是猩红的利刃,对准了其中一人的脖颈。
诺维赫 不是命很硬吗?不是杀不死吗? 区区人类,这下看你怎么活?!
怎么活?你在问我吗?
诺维赫 ……谁?!
一道细弱的光束从建筑边缘的黑暗中射出,击散了诺维赫手中凝聚的骸能,残余的能量推着诺维赫倒退出十多步。
披着宽大斗篷的人影从那光束射出的位置走出来,体型看上去十分纤瘦,除了少女的声线,没有任何可以分辨身份的特征。
??? 你要是杀了人,今天可就不好收场了。
诺维赫 你又是谁?想干什么?
??? 不觉得问一个修正者这样的问题,有点多余吗?
??? 做个交易,怎么样?
诺维赫 交……易?你在跟我说「交易」?
??? 我给你活命的机会,你帮我省点时间。
??? 这两个人,今天我要带走,但你想杀他们。如果不想动手的话,就只有交易这一个选项了。
??? 现在你身后带着一群视骸,不算多也不算少,不算远也不算近。为什么呢?
??? 因为它们既是你的护卫,也是你的诱饵。你害怕被注意到,所以让它们潜伏,但你更害怕孤立无援,所以没有让它们离你太远。
??? 也就是说,你现在做的事情,如果被你要躲着的人知道了,你会很危险,并且不太可能有谁能来救你,是这样么?
诺维赫 你没杀我,说明你还没有把握,还想让我怕你?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杀掉你。 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很乐意试一试。
??? 只是……你还有时间吗?
在淡然的话音中,披着斗篷的少女一步步前进,诺维赫惊疑不定,只能跟着一步步后退。很快,他们与地上那两人之间的距离就互换了过来。
少女的脚步停住,诺维赫却仍在后退,眼神阴晴变幻了一阵,招了招手,像是在示意身后的什么东西上前。
诺维赫 ……拖住她。
??? ……跑了啊。这家伙,胆子真小呢。
??? 就是这里啊。
打量着地面上一座数百米深的坑洞边缘不自然的挖掘痕迹,少女抬头望向天空中纷纷扬扬的碎石,像是恍然明白过来。
??? 借转区计划掩盖地上的状况,还意外的有点脑子。
最后一只视骸在眼前化为黑烟,少女回到还未苏醒的两人身边,蹲下来,修长的手指探出斗篷,贴在其中一名人类的颈动脉上。
感受到指尖传回的规律颤动,看着两人还紧握在一起的手,少女似笑似叹地摇了摇头。
??? 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会是这样的情景。是不是应该给你拍张照?下次写信的时候发给你,看看你会有什么有趣的反应。
??? 那就等你睡醒吧……在你醒来以前,我还是对这女孩儿更感兴趣一点呢。
??? 深空之眼,薇儿丹蒂。
手指轻轻抚过薇儿皮肤上那像是被某种诡异力量侵蚀形成的红色纹路,少女掏出一只金属手环,扣在薇儿的手腕上。
??? 很糟糕啊,不快点压制住的话,大概会死吧?不过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带你回去……嗯,监兵?
那片巨大的深坑上方,一道人影从虚空中倒飞出来,在空中反身张弓搭箭。光箭化作如浪的白虹,转眼淹没了他现身处刚刚张开的源层裂缝。
监兵 可算是杀光了……谁?
全身伤痕累累,胸膛剧烈地起伏,监兵还没从那暗无天日的苦战中缓过来,一落地便本能地感知到周围环境的异常。
先是看到自己受困前还是平地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深孔,又抬头看见天通引擎上爆发出的阵阵强光,监兵眼神中浮现出浓烈的厉色。
再看向不远处披着斗篷的少女和躺在地上的两人,他定了定神,快步走了过去。
监兵 是你?
我们很久没见过了吧?这样还能认出我?
监兵 云歌之变那会儿合作了那么久,想忘记都难。
??? 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天上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中埋伏了?
监兵 被一个灰皮肤戴帽子的智骸摆了一道,在源层里打了……大概两天?
??? 灰皮肤,戴帽子……
监兵 你见过?
??? 你要是再早五分钟出来,就会在这里见到他了。
监兵 你把他放走了?!
??? 呵呵,现在倒是有点那时候的狠劲了。
监兵 ……算了,你还是和那时候一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先告诉我天上现在什么情况,托特,别说你不知道。
托特 唉,我到虚恒才不到半个小时。上面丢给我的烂摊子我都还没搞明白,能告诉你什么呢?
托特 我只知道玉京情况不太好,你如果还有力气想回去帮忙,动作得快些了。
监兵 ……他俩怎么样了?为什么倒在这里?
托特 他们没事,我就是来救他们走的。你要是再早十分钟出来,还能看到玉京被薇儿丹蒂保下来的盛大烟花呢。
监兵 保住玉京……是么…… 他们若是醒来,代我谢过,我先上去了。
诧异地看了眼与刚见面时有了不小变化的薇儿,监兵微微点头,而后引弓向天,松开神能凝聚的弓弦,细密的空间涟漪如同登天的阶梯一般朝玉京快速延伸。
监兵朝那涟漪踏出一步,整个人像是被眼前连片扭曲的空间吸进去一般,化作一道虹光冲上天际。
托特 ……可真着急啊。
托特 记得上一次我来虚恒的时候,也是这副乱哄哄的样子吧?都说历史是个圈,处处是起点,处处是终点,但又总会有不一样的地方。
托特 这一次会变成什么样呢……三十年前就见过一次的局面。
托特 ……原来已经过去三十年了啊。
??? 你,退得还不够远呢,腿脚不方便吗?
诺维赫 一定要坏我的事吗?!
??? 这个局面,主动和被动你是不是搞反了?现在是谁在坏谁的事?
诺维赫 你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深空之眼还是科尔盖?
??? ……你不会觉得我会回答你吧?
交易时间可快要过去了。 五,四,三……
诺维赫 好……好……你给我等着。
//
却道故人心易变·后
四方院众-虎韬 喂,老哥,没事吧?
科尔盖机动哨兵 没事……被视骸蹭破了点皮,一点骸能侵蚀,还压得住。
四方院众-虎韬 骸能侵蚀?!那可不得了啊。走走走,我带你去找陵光医生看看。
科尔盖机动哨兵 科尔盖有自己的医疗——
四方院众-虎韬 行了行了,陵光医生就在那边。小病拖,大病扛,病危等着见阎王。
……什么意思?
四方院众-虎韬 陵光医生!陵光医生,能给这兄弟治个伤嘛?
陵光 怎么了?我看一下。
受伤了?
科尔盖机动哨兵 啊!托特队长。一点小伤,不影响任务……
科尔盖机动哨兵 !这……不痛了?
四方院众-虎韬 哈哈哈,陵光医生,麻烦您了。
科尔盖机动哨兵 感谢医生。
陵光 举手之劳。 伤病无小事,若还有人受伤,我可以帮忙诊治。
托特 哦……那不如,先帮我看看?
诗蔻蒂 ……能把这轮心理测试完成到如此天衣无缝的地步,究竟该说你心思无瑕,还是活得太紧张了?
托特 也许都有一点?我自己倒是两方面都没感觉呢。
再说,就算平时再紧张,现在也该放松下来了。 「新玉京」,这次会沸腾很久吧。
两人走进四方院的大门,隔着高墙依然能听到响彻街巷盖压天空的欢呼声。即便在这座落成不久的四方院里,往来之人虽步履匆忙,脸上也多有喜色。
陵光 能够眼见耳闻的希望比什么许诺都有说服力,天通引擎在,虚恒便能安和,大家自然是高兴的。
陵光 我去向先生复命。托特队长可以在院内稍作歇息。
托特 我也要去找会长交代一下工作……
托特 说起来,我还有点好奇呢,引擎升空完全是技术活儿,庚辰院长为什么也要去引擎上。担心有人捣乱吗?
陵光 先生的做法自然有她的道理,既然她没有明说,我不会随便揣测。
这算盲从吗?
陵光 盲从与支持的区别,也许在旁观者眼里,只在于相不相信吧。就算你认为我是盲从,先生也值得。
陵光 你在科尔盖地位不低,应该知道「原初」意味着什么……能够做到几百年始终如一的人,还应该被质疑吗?
与陵光分别后,托特对着通讯终端思索了片刻,又抬头望了眼空中那台庞大的机器,并没有联系任何人,而是朝着四方院后山走去。
然后不出意外地被拦住了。
监兵 后山重地,外人不得擅闯。
托特 啊呀……刚才和陵光医生一起回来的路上,我们还在说,要放下以前的不愉快。这么快就被当成外人了么?
监兵 昨天就说过,天通引擎升空之后,后山绝对戒严。我守在这儿,还不懂什么意思吗?
整座后山?
监兵 不然呢?事关天通引擎的所有情报都在保密协议里,不要有多余的好奇心。
托特 呵呵……好奇心如果受人控制,就不叫天性了。
托特 未知的事物最有吸引力,特别是看得见却看不清的东西。加上一点可知论带来的自信,总会让人有一种错觉——
托特 「存在于世的,理应被发现;为我所见的,必为我所知。」
监兵 你觉得有人惦记天通引擎?
托特 你又是怎么想的呢?到现在还是很严肃,看不出来一点喜悦,如果走上街,一定会显得格格不入吧?
托特 现在会摆出这副表情的,除了你,我想就只有那位庚辰先生了。你们应该比我更谨慎,应该到了现在还在思考。
托特 没有放弃虚恒,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今天付出的代价,会不会让你们在未来某一天后悔……
监兵 托特。
怎么?
监兵 ……两个月前你违抗科尔盖命令,帮我们争取时间的时候,说会信任我们能守住虚恒,只是场面话么?
托特 我相信你们能做成的事,你们已经做成了。信任也是会翻页的。
监兵 彼此。所以往后天通引擎会如何,就不劳你们多虑了。
监兵 四方院的每个人都不会辜负先生、更不会辜负虚恒。就算只剩下一个人,也一定死守天通引擎。
孟章 虽然当年立过这样的誓,但是,说真的,图灵……
站在图灵身后,孟章目光微垂,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一边大方说着。
孟章 许多人不懂得变通,但我还没那么古板。现在这里没别人,我也没什么好装的了,发生什么,你知我知。
孟章 所以,咱俩的合作,你要不再想想?
科尔盖机动哨兵 托特队长,骸能反应指数已经全域停止增长,只要清理掉剩下的……托特队长?
嗯……
像是没有听见下属的汇报,托特只是抬头望着天空,嘴角噙着玩味又像兴叹的微笑。
托特 震动结束了。已经成功了吗……「天通引擎」?
一旁的陵光轻轻捂着嘴,神情逐渐释然,又像是放松太过,眼中竟然有了些泪意。
陵光 看起来是的……真的,成功了……
陵光 执明与烛,果然不负众望。
那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唉,真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挑一本书,好好休息一会儿。
陵光 这三个月,有劳科尔盖了。
托特 和四方院比可算不上累。你们多久没休息过了?两年?三年?
陵光 虚恒遭逢大灾,职责所在,不敢说劳苦……但先生确实许久没有歇息,该让她好好放松一段时间了。
陵光 只希望从今往后大家能放下芥蒂,各司其职,大小公事都能尽心尽力。
托特 你真能不介意么?最开始会长决定放弃虚恒,现在还能听到不少议论。
陵光 ……大家都想要一个更好的结果,也包括我。但你们有自己的考量和难处,不至于用现在的局面强求过去的事。
托特 医生确实宅心仁厚啊。要是「上面的人」也能这么想就好了……
剩下的视骸找到了吗?
科尔盖机动哨兵 位置都已经锁定了。
托特 那就早些收拾干净,回去交差吧。
那,那边。
老大怎么养出这么个混蛋?
我 我不知道。
其他人呢?
孟章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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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合与重连
三十年前与三十年后,科尔盖派来支援虚恒自然不是同一批士兵,但其中也有一些没变过的东西……
科尔盖机动哨兵 所有建筑排查完毕,全域反侵入监控布设完毕。下一个街区,出发吧。
禄良 等等等等……你们去应灾中心报到过吗?还是由他们统一调度比较好吧。
科尔盖机动哨兵 队长已经过去了,她会处理好手续。
禄良 啥?你不是队长啊?
科尔盖机动哨兵 队长她还有别的事需要处理,我代她监督任务的执行。
禄良 这又是哪门子甩手掌柜……
天空中那巨大的源层裂缝刚刚闭合不久,禄良抬头望了眼那片已经平静下来的空间,心中正有些感慨,通讯终端却忽然震动起来。
禄良 好家伙,通讯也恢复啦,好消息一桩接一桩呀~
天禄贸易修正者 老板!情况不太对……
禄良 ……呃,怎么了?
天禄贸易修正者 云歌石,地上……影像已经传给您了。
禄良心头一紧,打开刚刚接收到的录像。
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声中,发亮的云歌石撕扯着地表薄弱的边界,一块块岩基像是断线的气球,以仿佛毫无杀伤力的缓慢速度错落地升上天空。
禄良 ……虽然云歌之变的时候咱年纪还小,记不清当时的景况。但最开始的时候,想来就是这副样子吧?
禄良 天通引擎不是在正常工作吗?护盾也重启了,难道是场域的强度又弱了……
天禄贸易修正者 我联系了四方院,但几间办公室都没有人应答。
……稍等,有人过来了。 请问你是?
??? 天禄商行的徽章?哦,现在叫天禄贸易了。
??? 听说从粒子炮安装好到现在,得分可还是负数呢,要是不能扭转战绩,全部门这个月的工资都会被扣光吧。
队长?
??? 你们安心照顾好街上,炮台这边我会接手。
??? 通讯结束,各位接着聊吧。
英招 嗯……嗯……知道了。
引擎监控中心坐落在四方院后山脚下,作为最重点保护的建筑之一,附近汇聚了一批最精锐的修正者,也慢慢成为了整个四方院的指挥所。
通信网络恢复后,这里就成为了信息交汇的枢纽。英招结束通讯,向一旁的陵光表示肯定地点了点头。
英招 老板和科尔盖的一支队伍会合了,是从艾因索菲过来的支援。应灾中心那边也没有问题,骸震基本结束了。
陵光 那便好,现在引擎的护盾也已经重启。我们守住四方院,静候先生归来吧。
英招 恐怕没那么简单。麟钰,天通引擎状况如何?
两人一同看向趴在控制台边的麟钰,却看到麟钰神情有些慌张,又像是迟疑。
麟钰 姐姐……是不是地上已经出问题了?
英招 云歌石快要稳定不住了。
诗蔻蒂 什么……
麟钰 果然是这样吗……引擎的场域强度一直在下降,我给孟章哥哥发了消息询问,他一直没有回复。
麟钰 不会是替换核心的时候出了问题吧?毕竟是从来没有实操验证过的事情……
英招 先别着急,你能看出哪里出问题了吗?
麟钰 我就是搞不明白。引擎其他所有指标都是正常的,算力也很正常,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引擎裹在里面,削弱了它对外面的影响能力。
麟钰 可引擎周围看上去没有什么——
顺着自己的话抬起头,麟钰的话却戛然而止。普通人也许无法察觉,但那层透明护盾消失的细微变化对麟钰来说却无比显眼。
麟钰连忙调出控制台上的护盾监控窗口,一直攥在手里的小纸条落在地上也没有去管。英招将纸条拾起来,粗粗看到了「护盾范围更改预设程序」这样的文字。
麟钰 交给孟章哥哥的预设程序真的启动了。难道遇到危险了吗?
陵光 预设程序?那是什么…… 稍等,抱歉,深空之眼的通讯。
陵光 ……管理员?听说你跟着孟章上了天通引擎,上面怎么样了?
像是因为通讯中断得太突然,陵光愣了一会儿,确信刚才听到的消息没有错误,转身就朝后山深处赶去。
英招 怎么了,陵光?
陵光 你在这里保护麟钰便好。我带人上天通引擎,孟章有危险。
英招 引擎上?!怎么被入侵的?
陵光 只知道是图灵,手段真是诡秘莫测。深空之眼的两位客人现在也不知去向,到处都需要人手。
陵光 保护好麟钰同样重要……若是孟章遭遇不测,维护引擎还需要麟钰的技术。
麟钰 孟章哥哥那么聪明,一定不会有事的……
陵光 但愿吧……只是不能放着孟章不管。我上去接应他,这里就交给虎韬了。
陵光 图灵力量莫测。没有我的指令,大家不要贸然跟过来。
//
无谋之谋·前
格莫瑞和诺维赫在得到图灵的指令后分别离去,偌大的主控室里只剩下了图灵和孟章两人。
图灵稍稍松开了对孟章的禁锢,专注研究着控制台上的代码。但孟章并没有试着逃跑,因为他知道那并不现实。
孟章 刚才不是说,留我没用么?怎么又不动手了?
图灵 理智的人往往惜命,因为活着才有改变局面的可能。如果理智的人表现出对死亡的漠不关心,那一定是死亡本身就具备足以成为选项的价值。
图灵 但也只是一个选项而已。毕竟,如果你的死亡是当前局面的最优解,你要自杀,就算是我也拦不住你。
孟章 ……被看穿的感觉真的很不妙啊。难办了,今天到底要怎么收场呢?
图灵 ……
孟章 你保证拿到原质之心就离开?
图灵 我目的明确,其他事跟我没关系。
孟章 唉,那就合作吧,各取所需。
图灵淡淡扫了孟章一眼,只当他又开始胡言乱语拖延时间。孟章也不气恼,一边远远打量着图灵的操作,一边不动声色自顾自地说着。
孟章 「四方院只要一人尚在,天通引擎就不会陷落。」
孟章 虽然当年立过这样的誓,但是,说真的,图灵……那时候谁都没想过会遇上今天这样的状况,知道的话,恐怕也不会夸下如此海口。
孟章 许多人不懂得变通,但我还没那么古板。现在这里没别人,我也没什么好装的了,发生什么,你知我知。
孟章 所以,咱俩的合作,你要不再想想?
图灵 从你拒绝合作到现在,只过去了五分钟。你觉得有说服力吗?
孟章 五分钟里,能试的办法我都已经试过了,那还能怎么办?
孟章 你说得没错,天通引擎拖不起。继续和你耗下去,地上可就全毁了。
孟章 既然你只想要原质之心,我拿给你就是了。你带走你要的东西,我再想办法换个新的核心,赶紧稳住云歌石,两全其美。
图灵 两全其美,唯独你背叛了四方院。
孟章 是啊,背叛……也许会被四方院除名,囚禁在后山禁地永不见天日吧……
孟章 但那又怎么样?我所忠实的从来就只有自己的想法,哪怕手段不光彩,哪怕被千万人唾骂,我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虚恒。
孟章 我没有背叛自己。问心无愧,这就够了。
图灵 大义凛然的话,任何一个人类都会说,依然没有说服力。
孟章 因为会像你一样这么想的人通常没有坚守大义的觉悟,庸俗的理性,其实打心眼儿里就不认可所谓的「大义」吧。
孟章 退一步说,我这么做也不是出于什么义理,只是单纯不想看到虚恒被毁灭,不想浪费一个更好的结果而已。很简单的取舍,不是吗?
图灵 天通引擎的失控原本就是我用来牵制你们力量的一环,你觉得我会任由你恢复它?
孟章 我只是觉得,缺时间的不只是天通引擎。
孟章 理智的人往往惜命,因为他们……或者说我们这样的人,总需要时间啊。
孟章 对我们来说,「目的」真真切切地摆在那里。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达成目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让它在没完没了的变数里,踩着高跷也能朝我们预想的终点走过去。
孟章 你需要在先生赶回来之前带走原质之心,我需要在云歌石彻底失控前找出替代原质之心的办法。
孟章 既然「时间」对我们来说都是最大的变数,还有什么理由不合作呢?时间可都是争取出来的……
图灵的动作慢慢停住,抬起手,一道风墙撞在孟章背后。孟章不由向前跌了一步,权钥都落在了地上,而后眼前一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图灵边上了。
图灵 多久?
孟章 十分钟……谢天谢地,幸好不是最坏的情况。要是你唐突出手打坏了原质之心,我们俩现在就一起哭吧。
听到这句有些警示意味的话,图灵依然没什么表示,将操作台的位置让给了孟章,自己则抱着双臂站到一边。
孟章将一枚小型外部存储器插入操作台,像是开始用其中的程序辅助破解核心舱的防护系统。
孟章 ……
孟章 好了,最外层的安全审计程序解除了,这个其实才是第一步,否则随机掩码会一直干扰你做信道分析……
扫了眼核心舱周围亮起的黄色指示灯,孟章拍了拍手,开始调换全息屏幕上的窗口,似乎即将着手破解下一层防护。
图灵 十分钟,有点久了。
孟章 拜托,这套程序除了执明和烛姐,谁都没碰过,现在她们俩都不在虚恒,你可找不到比我更快的人了。
孟章 要我说你运气也是真不错,幸好我早有准备支走了深空之眼的那两位,陵光监兵他们又不在,否则这桩合作还真谈不拢。
图灵 那个叫麟钰的小姑娘,是执明的学生。
孟章 ……嘁,那小丫头懂几个问题? 执明的学生,你去朔方随便哪条街上喊一声都能应一个出来。
孟章 她要是有用,我早带她上来了。倒是深空之眼的弥弥尔系统,本来被那个管理员带在身上,现在用不上了,否则还能再快一些……
孟章 话说,你确定拿到原质之心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吗?
图灵 既然对这些技术有研究,你就该知道,盖亚中一切问题的答案,源头只有两样——算力,以及权限。
图灵 原质之心同时具备它们在盖亚中的极致。当其他所有能够尝试的手段都无法给你答案的时候,你能想到的就只有它了。
孟章 那要是原质之心也哑巴了,你要不再把东西还回来?
图灵 你现在没资格提要求。
孟章 我是在为你考虑啊。原质之心这东西,可一见光就成了烫手山芋。
孟章 修正者肯定会想办法追回来,我就不说了。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看看你手底下那帮家伙,能一步登天的东西摆在他们眼前,心思叵测呀。
孟章 要我说啊,你用不上的东西,就别留在身上了,既然你不在乎原质之心的力量,不如少给自己招惹麻烦。
图灵 你的话确实太多了,让我质疑你的诚意。
孟章 怎么会呢?聊聊天而已。既然要合作,当然要增进了解,多为对方考虑。
孟章 你不会觉得聊天会影响我的效率吧?这点程度的一心二用,山人五岁就会了,你看——
潇洒地敲下一行指令,密闭核心舱最外面的厚重金属防护层向两边打开,露出内部排满管线插口的功能结构。
孟章 外围隔离防护层已经解除,虽然对你来说跟一张纸没啥区别……
图灵 先解除护盾。
孟章 快了快了,下一步就是。
听到图灵有些不善的语气,孟章住了嘴,继续专心破解起核心舱的复杂防护系统。
图灵 还要多久?
孟章 五分钟,快了快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孟章 刚才被你打得一身伤,全身使不上劲,脑袋还有点晕,得让我多琢磨一会儿……
图灵 二十六个。
孟章 什么?
图灵 你刚才输入了二十六个与破解核心舱无关的指令串,一些是无效指令,另一些我无法辨别。
图灵 很可惜,我为我的轻信浪费了时间,你会为你的谎言付出代价。
输入指令的动作停住,孟章回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图灵,左手放到嘴边清了清嗓子,留在控制台上的右手最后敲击了几下。
孟章 ……能不能听我解释两句?
图灵没说话,朝孟章抬起手,孟章所在的位置就像是重力方向发生了变化,如同跌下悬崖一般朝墙壁的方向坠落,四肢被无形的枷锁固定住,以毫无防护的姿势砸进墙壁。
图灵 没有和深空之眼那两人一起离开,你错过了最好的逃跑时机,现在耍小聪明,已经晚了。
孟章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啊,什么叫做「时间都是争取出来的」。所谓争取,可少有游刃有余的时候。
孟章 不得不承认,你这手扭曲法则的能力完全超过我的预期。但无论怎样的能力都是有极限的,否则你就不会忌惮先生,这层护盾也不足以投鼠忌器。
孟章 而且啊,虽然没人会在发电站里装大炮,但能量永远是能量。护盾系统对神能的运用方式,你难道以为只有一种吗?
图灵 嗯?
落在地上的权钥一声轻吟,长剑出鞘刺向图灵,可没飞出多远就像是撞在了一层无形的壁障上,前进的势头被阻住,剑锋处激起阵阵空间涟漪。
孟章的目光越过长剑,朝图灵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嘴角,连他自己都没有去看那把像是被惯性带到空中的剑鞘。
剑鞘划过一道自然流畅的抛物线,旋转着砸在控制台的一个红色按钮上。
孟章 在先生回来之前,就先让你体验一下,什么是原初级别的攻击吧!
一串指令扫过屏幕,核心舱周围的护盾消散,紧接着主控室天花板亮起一片无比耀眼的亮斑。
图灵皱了皱眉,体内混杂不清的能量仿佛应激一般涌到体外,与一道从亮斑中射向他的光柱剧烈相撞。
第一次,图灵没能轻描淡写化解攻击,而是被那束光柱牢牢按在原地。飞溅的流光淹没了图灵的身躯,束缚着孟章的力量也随之消散。
孟章很快就知道图灵说的「时间站在我这边」是什么意思了。
他死死盯着窗外,盯着极遥远处在夜空下缓慢飘浮的黑影,居高临下,云歌石散发的青色光芒隔着几十上百公里依然能清晰地分辨。
孟章 物理法则……天通引擎……好啊,原来是你在作祟。
孟章 你用你改变法则的能力削弱了天通引擎对云歌石重力系数的干涉,这样一来不管引擎如何,云歌石必然失控。
孟章 那时候就算骸震结束,四方院依然不顾上你,只会认为是天通引擎出了问题,无药可医。
孟章 而你,就和劝导民众离开虚恒的目的一样,想要将虚恒变为无人看管的死地,原质之心就算回到心之殿,你依然可以徐徐图之。是也不是?
嘭——!!
腹部遭受的重击差点让孟章背过气去,一口气还没喘上来,胸口又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无形的重锤。
完全没能做出闪避的反应,孟章的身体在空中旋转着被抛飞出去,砸在控制台边的栏杆上,只觉得一身筋骨不知被震断了几成,就算修正者恢复能力不弱,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行动了。
图灵 你对引擎的操作方式给了我一些启发,后面的步骤已经推演完成,实操还需要三分钟左右……
悄无声息出现在身边的图灵接管了控制台,敲击指令的速度比先前快了一倍不止,核心舱的硬件锁定也随着他越发熟练的动作一层层被解除。
孟章看得头皮发麻,不过并不后悔,毕竟刚才借由护盾武器模式的压制拖延了相当长的时间,这段时间如果任由图灵破解,恐怕速度并不会比现在慢多少。
图灵 ……嗯?
孟章 呦,通讯恢复了,监控中心来的消息吧?十有八九是麟钰。地上的云歌石出了状况,肯定会先想到是天上的引擎出了问题。
孟章 你可得想想怎么回复才不会让人起疑。不过如果想胁迫我向四方院报平安,还是省省吧……
图灵 你不会再有机会接触控制台了——终端也一样。
图灵身旁凝聚出一根梭形的骸能晶体射向孟章,孟章下意识地闪开,晶体却像是早已预判到了他的动作,精准击碎了他没来得及藏回袖管的通讯终端。
孟章 准头不太行啊,离心脏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图灵 不到十五分钟,你尝试了三次,急切但无效。三次失败应该足够让你收起小聪明了。
孟章 可是就这么站在旁边干看着也很无聊啊……
图灵 不用着急,很快就用到你了。
孟章 ……
图灵 看来你知道怎么闭嘴。
孟章 还能说什么呢?虚恒的三岁小孩儿都知道「尽人事听天命」的道理,尽人事……姑且算是做到了。
孟章靠在栏杆边上,长长叹了口气,也没了别的动作,分不清是真的放弃抵抗还是因为伤势没办法行动。
又过了约莫两分钟,图灵对孟章抬起手。孟章背后的栏杆变为坚硬但又有韧性的怪异质地,随后像是被松开的弓弦,将孟章踉跄几步弹射到图灵面前。
图灵 最后一道权限锁。 除了两个外人,你没有带其他人进来,权限要求已经不言自明了。
孟章 生命信号核验,破解起来用不了两分钟,还要我帮忙么?
图灵 有更高效的办法,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图灵 你要自己体面,还是我把帮你把脑袋放在监测装置上?
孟章 瞧你这话说的,多大点事儿嘛……我自己来。
孟章笑着摆了摆手,清了两下嗓子,卷起袖管,深呼吸,开始做热身运动……在图灵不耐烦之前,自己走到了控制台的扫描仪前。
扫描仪无法分别孟章的脑袋是主动凑过来的还是被人按下来的,权限核验如例行公事般完成。
四壁中能量流转的细微声响渐渐平息,主控室中央的核心舱彻底停止运转,最内层的舱室敞开,散发着柔和光芒、如同一颗星体般的球状物从其中落下。
图灵 这就是原质之心……
图灵松开孟章,身子一晃已出现在那球状物下方。
孟章面无表情,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权钥。
这家伙在用吼声引来尸骸吗?
老东西。
金顾。
金固 话还没说清楚之前,别想这么轻松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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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万策尽·前
孟章 六百天了啊。
手指轻轻用力,那造型古朴的机关锁碎成两半,内部复杂的榫卯结构失去了外壳的束缚,在他手中凌乱地散作一团。
他在山道边挖了个小土坑,将这个从小琢磨到大的精巧造物埋在里面,然后跑回身后的小屋,取了一炷签香插在地上,认真拜了三拜。
孟章 也罢,也罢,冥思苦想,总不得法,取巧解开,也算通达。
孟章 ……烛姐啊,这六十四道结扣的解法,你早些告诉我不就结了?
孟章 现在倒好,锁也没了,解法也失了……唉,总不至于如此枯等木头朽坏就是正解吧……
站在那炷香前,看山风拨弄着轻烟,时左时右摇摇晃晃,最后越来越淡,直到香药燃尽,只剩一截焚黑的竹芯。
孟章 这种不讲道理的解法,我可是不认的。不然这么些年的机关数术,岂不都白学了?
孟章 ……好吧,虽然到最后也没解开,确实学艺不精。
孟章 ……这就算是最后了吗?
远山嵯峨载着重云舒卷,孟章的视线从天际线开始上抬,落在远处高天之上的几座浮空岛,以及那台落成不过两年的天通引擎上。
过了许久,眼看山岗上暮色西渐,孟章闭眼长叹,回到小屋,将屋子里扫干净,背着行囊带上房门,最后将已经被丢在房顶上数月的权钥召回手中,有些生疏地挥了几下。
孟章 六百天了,山里虽然自在,可要是再赖着躲着不出去,你又该训我懒了。
孟章 自罚一杯——敬你一坛!
左手引杯喝了盅空气,右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小坛子摆在那炷残香边,孟章拍了拍手,步子东倒西歪状若迷醉地跌下山去。
庚辰 嵎夷代理之位……
孟章 ……不会已经有人占了吧?
庚辰 没有。当日你拒绝后,我承诺过会替你保留三年。尚有一年期限,我不会食言。
庚辰 只是……抱歉,烛被骸能侵蚀的原因还是没有找到。
孟章 是嘛……也算我意料之中。两年多了还没线索,大家也别把问题想复杂了。或许真如当年我猜测的那样,只是为了做什么稀奇古怪的实验玩儿脱了。
孟章 你说她为什么不愿意做嵎夷代理?不就是担心没时间经年累月地泡在她那个好像随时会爆炸的实验室里嘛……话说这办公室还真气派,能给我也弄一个么?
庚辰 这是执明擅自扩建的,正常的办公室倒也不至于这么大。
孟章耸了耸肩,在这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子四处打量。庚辰也不在意,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孟章。
郑重其事地接过令牌,孟章走到书桌边,等了片刻,却不见庚辰有什么动作。
孟章 ……手续呢?
庚辰 没有手续。接过令牌,你就是嵎夷代理了。
孟章 哈??
庚辰 嗯。交还令牌也是一样,不需要繁琐的手续,凭你心意便好。
孟章 忽然有些替这块令牌觉得不值啊,倒手这么随便,却为了个山里人落了两年灰。
孟章 ……所以,这块木头给了我,要我做些什么事?像执明那样么?在嵎夷造房子办学校?
庚辰 不,我对你另有期许。
庚辰 你觉得四方院因何存在?我又为什么要在四岛分设代理之位?
孟章 自然是为了护佑虚恒平安,祓除视骸之祸。
庚辰 这本就是修正者的职责。还有呢?
孟章 为严守引擎之秘,警惕觊觎之心。
庚辰 只为如此,暗中行事便好。还有呢?直说无妨。
孟章 ……越是百废待兴,越须同舟共济,也越有乱象丛生。
孟章 现在虚恒刚从云歌石的变动里缓过一口气,一头是经济和民生被捅出的大窟窿,有野心的人都想在洗牌的时候多给自己匀点好处。
孟章 另一头却是技术和贸易环境的超前发展,这些东西是死的,利用它们的人却是活的,稍有不慎就是载舟覆舟的区别……
孟章 闭着眼睛走独木桥八成得踩空,放任自流永远是下策,人治也需要适度引导,代理之位,无非是兼听则明,正理平治。
庚辰 当真如此想吗?你对四方院的期待倒是挺高。
孟章 至少愿景如此。难道不是吗?
庚辰 未来应该如何,不是四方院能决定的。即便大家都期盼更好的未来,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守住当下。
庚辰 现在除了嵎夷,其余三岛代理的人选都已定好。执明独具匠心,监兵忠勇无双,陵光宅心仁厚,都是为人的榜样,也能够服众,教人们敢于直抒己见。
孟章 呃,那这令牌岂不是给错人了?我可没什么远大志向,也没什么高尚德行,工作之余只想潇洒度日而已。
庚辰 你为人如何,烛常对我说起,我也看在眼里。这里没有别人,就不必藏拙了。
庚辰 四方院站在明处,以磊落示人,处理台面上的事,许多人比你合适。
庚辰 但这世间光暗相形,最深重的顽疾常在无人瞩目的阴影中滋生,只要事关利害,就无可避免。
庚辰 你为人圆滑机敏,处事多谋不羁,却能志虑忠纯,不为外物所动,最适合处理这类问题。
孟章 ……听上去天天都会有数不完的麻烦事。
庚辰 既然你主动来找我,我想你已经做好准备了。
庚辰 天下兴,万民安乐,你即便劳碌,心绪依旧通达;天下乱,纷争无休,你纵隐山林,难免胆战心惊。
庚辰 榜样未必要光明伟岸。我邀你进四方院,不是让你自缚手脚,而是希望你能以己之长,为虚恒守住底线。
孟章 呵呵,我活到现在可从没被这样高看过……
庚辰 并非高看,只是我认为你可信。
庚辰 这条路并不好走,也许会有孤独无助的时候,也许要将自己也作为棋子,也许一切机巧算计都无法解决问题……可就算万策用尽,只要问题存在,就需要有人站出来。
庚辰 四方院也是如此,成立至今几乎所有决断都没有十足把握,只能相信事在人为,不可有分毫迷茫。
庚辰 是否要留着令牌,你自己决定吧。
令牌一面直排写着「嵎夷」二字,另一面印着四方院的徽记,孟章低头翻看着手里这块沉甸甸的木片,最后眉头一挑,笑眯眯地将它收进袖中。
孟章 听上去天天都有数不完的乐子。
孟章 山人我啊,可还没见过万策用尽的局面呢。
长剑凌空,幻化出十倍于本体的剑光虚影,孟章乘剑而起,带着那十余丈长的剑影杀向图灵,气势比受伤前更强了几分。
图灵像是感到意外地转过身,抬手挡下孟章这含怒一剑。剑影如雪崩般破碎,图灵的身体也在这冲击的余波中被震得向后退了两步。
心知逃跑无用,孟章落地后索性摆出战斗的架势,死死盯着图灵。
孟章 仔细想了想,这东西还是不能给你。
图灵 理智如你不应该选择送死。
孟章 理智如我只觉得现在没别的办法了,选项只有一个的时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图灵 是么,惜命,但是不贪生……这就是你觉得比你的生命更有价值的东西。
眼看着长剑再次刺向自己,图灵漠然摇了摇头,朝孟章抬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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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无期
科尔盖机动哨兵 可观测范围内视骸已全部消灭,无新增骸能反应,空间结构正常……玉京全域确认。
科尔盖机动哨兵 ——骸震结束。
本就已经被撤空的城市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一副副战术耳机中传出的播报在那些散布于城市角落的战士们的脑海中回响。
随后这座庞大的城市中爆发出阵阵欢呼,唯有此时无论怎么宣泄情绪都不会搅扰到重归夜幕的空旷与宁静。
禄良 呼……可把咱累坏了,科尔盖的大兄弟,后面就交给你们啦,咱得回去好好休息几天。
科尔盖机动哨兵 还不能离开,禄良老板,有一些标准流程需要你们配合处理。
科尔盖机动哨兵 这次骸震规模较大,科尔盖需要知道前后发生的所有事情的细节。
禄良 啊?好麻烦……
禄良 英招——不对,大管家去四方院了。
禄良 不知道她那边情况怎么样,不过看引擎的状态应该还好吧……
禄良朝四方院的方向张望了两眼,隔着几十个街区当然什么都看不到。
夜空中天通引擎散发的柔和光晕让人心安,禄良一边在终端上填写着刚收到的联合行动登记表,一边看着科尔盖队员在街道边架设起一台充电桩模样的设备。
禄良 这又是在做什么?
科尔盖机动哨兵 集成式环境监控装置。城里的很多监控设备都在骸震中损坏了,精度也不够高。
科尔盖机动哨兵 骸震过后可能存在一系列次生灾害,虽然通常不严重,但如果没有及时排查处理,也可能对城市和居民安全造成威胁。
禄良 有这么好的宝贝,平时怎么从没见你们拿出来用过?
科尔盖机动哨兵 技术差距。我们须要避免人们接触到超过现阶段科技水平的东西,以免对技术发展路径造成不必要的干涉……
怎么回事!?
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了一下,刚刚架设好的监控装置都险些侧翻过来。禄良也吓了一跳,关掉终端的时候甚至忘记了保存。
站在玉京的街道上,禄良从未感受到如此强烈的违和。好像脚下并非坚实稳定的大地,而是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莲叶,只需要一点点皱起的微风,就足以让它来回摇晃。
今晚第二次,高悬于天空的光晕消失。不同的是,这次天通引擎没有失去动力,没有下坠的趋势,等离子推进器也没有工作……
就像是关灯一样自然,自然到让人觉得像是个无关紧要的意外,只要不小心碰到那个开关的人重新将它打开,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但时间逐秒地打破了所有人的侥幸,一分钟的静默已经足够为这件事定性了。
禄良 出事了,得赶紧去四方院——
猛然感受到一股冲击波从天空中向下扫过玉京,禄良哑然望去,只见庚辰身化流光消失的地方,再次打开了一道源层裂缝。
猩红的骸能自裂缝中蔓延出来,不知通向怎样恐怖的死地。
图灵 结束了。你用仅剩的生命争取了一分钟。
孟章 一分钟吗?呵呵,我还以为会更短……
孟章拄着剑,鲜血从袖管不停地往下滴,呼吸间只觉得胸腔仿佛一只老旧的风箱,发出漏气般的糟糕声音。
他死死盯着图灵手里的原质之心,又看了眼失去算力核心后已经完全停摆的核心舱,眼神中决绝的意味越来越重。
图灵 对我来说已经太长了。无意义的抵抗。
孟章 有没有意义,你说了可不……
嘴角刚勾起一丝讥讽的笑容,孟章的身体忽然如受重击向后倒去,撞在栏杆上,胸口骤然炸开一大团血花。
刺骨的冰冷与疼痛迅速在身体里蔓延,他艰难地低下头,只看到一截扭曲的金属条穿透了他的前胸,温热的血液从金属螺旋状的凹槽中不停外涌,红色无休止地向外扩散。
孟章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些什么,眼前却忽然一阵恍惚,穿透身体的金属条不知什么时候从一根变成了四根,通过视觉勉强能辨认它们的位置,左肩、右臂、腹部……
狰狞可怖的血洞仿佛吞噬知觉的漩涡,意识被快速抽离,完全感受不到这副躯体属于自己,也没有了「活着」的实感——
没有了心跳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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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心
庚辰 ……入秋了吗?
泛黄的树叶与棋子一同落在棋盘上。庚辰一边落子,目光却被那树叶吸引了过去,而后若有所感地扭头望向亭子外面。
胡桃树斑驳的华盖梳过秋风,摇曳的叶影剪碎了天空中更高处层叠的云朵。两人在亭子里对坐,桌上黑白对弈已近收官,胜负之势却依旧不明朗。
波塞冬 唔,虽然吾官子功力不如卿深厚,但这手棋怎么看都下歪了吧?
对坐少女的有些不悦的声音让庚辰的注意力回到棋盘,这才发现落子的位置因为分心而偏了一目,白白坏了一处劫争。
庚辰 ……嗯。
波塞冬 不悔棋嘛?
庚辰 落子无悔。
波塞冬 话虽如此,可吾巧思推演了一整局,最后赢下来却是因为卿的失误……唉,感觉前面的工夫都白费啦。
庚辰 能将胜负悬念维持到这一刻,已经称得上好局。况且你还没有赢。
波塞冬 很自信嘛,那吾倒要看看卿还能从哪里把目数找补回来……
波塞冬 一叶知秋,秋也非秋,想到什么事了?
庚辰 民众已迁入五岛,天通引擎的功用更在预期之上,繁华重现,上下无不称道。
庚辰 难免让我想起四五年前四方院刚拿出这份计划的时候,虚恒内外争论不休。那些声音,现在却是听不到了。
波塞冬 当初卿力排众议,现在怎么又担心起来了……因为原质之心吗?
庚辰 世间没有万古恒常之物,也没有一劳永逸之法,盛衰兴废互成因果,不可不察。
庚辰 这些天我时常在想,如果将来虚恒因为我们今天的选择陷入更大的危局,我们是否还要坚持自己的做法。
庚辰 毕竟作为修正者,本不该如此干涉人类的选择。
庚辰 这回因为那位名叫托特的队长仗义执言,我们才与科尔盖化解了分歧,下次就未必了。
波塞冬 下次啊……
比起搏杀阶段的算计,收官更考究基本功。两人边下边聊,局面逐渐向着唯一的结果收束。
交替落子的声音停住,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手,心思都已经不在棋盘上了。
波塞冬 若真有下次,也不知是何年月了。卿觉得,卿能一直守着虚恒吗?
庚辰 终会有我不在的时候,所以有了四方院。
波塞冬 ……这也是盛衰兴废吗?
庚辰 人类也好,修正者也罢,要说有命数,就是这个了。
庚辰 你又如何?今后要一直要在旸山之中镇压混沌,想来难免孤苦。
波塞冬 大小旸山地界也不小啦,全归吾一人掌管,吾的若木宫可比卿这四方院气派。
波塞冬 再说吾虽坐镇山中,偶尔像这样使个分身外出行走也足够解乏,再不济多收几名弟子,若木宫也就热闹起来了。
波塞冬 卿遇到「天通术」的好苗子,可千万知会吾一声。
庚辰 我不懂天通术。
波塞冬 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只要心思朴直、在俗世没有记挂就好,若无处可去,尽可到吾这里来。
波塞冬 这么想来倒是孩童比较合适……可就怕遇上太顽皮的,把吾的清净之所闹得鸡犬不宁,那就得不偿失了。
庚辰 后辈有些自己的脾性不是坏事。万物兴于传承,成于变通。我们有我们的责任,后辈有后辈的做法。
庚辰 天通术道统未必在你,守住虚恒的未必是我。我们理当豁达一些。
波塞冬 卿……还真是绕了好大一个弯啊。
羲和拍着脑袋失笑,而后低头端详棋盘半晌,取出通讯终端对着棋盘拍了张照。
庚辰 三劫连环,和棋无疑,你拿回去研究也不会有解法了。
波塞冬 研究什么?当然是拍下来纪念。这可是万局难逢的和棋,卿是不是太平静了?
庚辰 是值得纪念的结果吗……
胡桃枝叶簌簌话着秋意萧然,庚辰看着棋盘上的三处劫争,默然不语。
波塞冬 唔,要是觉得和棋没意思,吾毕竟执黑占先,不如就算卿赢了?
庚辰 没有这种规则……何况这争执无休的局面,真能称得上「和」吗?
庚辰 棋盘外的棋手可以言和,棋盘里的黑白却是皆输。没有结果,或许就是最难接受的结果了。
收好棋子,庚辰走向亭外。
迎上一阵秋风,院子里的落叶铺起通向夕阳的道路。
远去的脚步声踩着悠扬的行板,淡然仿若归途。
孟章 (……好像见到先生了?)
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溃散之前,孟章无故生出这样的念头,随后又因为这种像是在掩饰恐惧的寄托而感到颓丧。
孟章 (倒幸亏现在是孤身一人,要死也只死山人一个……只是原质之心……)
四处贯穿伤已经完全麻木,孟章视线一片模糊,别说原质之心,就连图灵的身影都已经看不清了。
就连图灵准备给予他必杀的一击,他也已经没办法、或者根本意识不到需要去做出任何反应。
图灵 死之前反省一下你自以为是的愚蠢吧。
图灵手中召出一枚几乎与人同高的骸能晶体,正要朝孟章挥下时,猛然若有所觉地转身将这骸能晶体挡在身后。
在他身后,窗外的天空中,一道源层裂缝缓缓闭合,溢出的骸能被后发先至的神力生生压回裂缝当中。隔着引擎外环指示灯的光晕可以看到一道航迹云般的轨迹——
那轨迹从裂缝消失的地方射向天通引擎主控室,穿透玻璃,穿透图灵匆忙间的防御,黑白交际如同笔墨成锋,压着图灵贯入地面。
同时一股浩瀚神能灌入孟章的身体,如同照破无边黑暗的炬火,撑起他生机所系的光亮。
孟章 先……生……
庚辰 抱歉,这回来迟了……
看着那道自己不愿倚仗却又总让人无比安心的背影,孟章甚至不关心刚才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身体彻底放松下来,边咳边笑。
只是因疼痛而显出疲惫的眼里,浮现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忧虑与惆怅。
月读 怎么了?
罗斯塔赫以前有地下工厂吗?
科尔盖把这个工厂藏起来干什么?
怎么直接到了四了?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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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竭驽钝·前
陵光 图灵?!果然是你——先生……
图灵 ……你要让她插手吗?
庚辰 既然我已在这里,就与她无关了。
陵光 先生?
认出那道从空间裂缝中冲出来的人影后,陵光匆忙独自登上了天通引擎,来到主控室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庚辰和图灵在场地中央对峙,孟章仍被钉在栏杆上,几乎已经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了。
诗蔻蒂 孟章!
庚辰 陵光,带孟章下去。
诗蔻蒂 可是这里——
庚辰 早些为他治疗。
庚辰 这里交给我便好。下去。
诗蔻蒂 明白了……
看到孟章的模样就知道他的情况有多糟糕,陵光拔出贯穿孟章身体的金属刺,紧接着用最快的速度以神力替他止血,而后扶起孟章,朝庚辰点了点头。
尽管背对着图灵,但陵光知道自己不会有危险,因为她能感觉到,庚辰和图灵此时都无暇他顾。表面上风平浪静,两人的交锋和试探其实已经开始了。
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依然在对峙的两人,陵光强忍心中的不安,带着孟章离开了天通引擎。
陵光 ……感觉好些了吗?
孟章 勉强……咳咳……算活过来了。
四方院外围的战斗响动已经基本平息,陵光收起为孟章疗伤的神力,见孟章苏醒,心中稍安。
陵光 你就在这里静养吧,先生那边我再想办法……
孟章 别……你别上去,带我去找麟钰。
陵光 麟钰在引擎监控中心,你伤得很重,那里就交给她吧。
孟章 不是对麟钰不放心,这回若不是她,恐怕我和引擎现在都已经完蛋了。
孟章 ……正因为我伤得重,所以才要找她,非她不可。
孟章 几分钟而已,用你教的吐纳术,还压得住骸能侵蚀。
陵光 好吧……
四方院众-虎韬 陵光代理!!孟章代理……你们这是?
陵光 虎韬?你怎么在这里?战况怎么样了?
四方院众-虎韬 天通引擎停转了,能不来看看嘛?四处寻不见你们,大伙可急坏了。上面没问题吗?
孟章 先生和图灵在上面。给先生一点时间吧……不要去干扰她了。
四方院众-虎韬 什么?!这……
孟章 听令。
虎韬哑然,瞪大了眼睛,见陵光没有反驳,有些憋屈地慨叹一声,但也没有违抗命令,很快调整好了状态。
四方院众-虎韬 抱歉,陵光代理刚才问了战况吧……视骸基本都解决了,外面的应灾中心还分出人手去寻找监兵代理了,希望他平安无事吧……
四方院众-虎韬 对了,斥候还找到了禄良老板,不知道为什么,和一大群智械打起来了。
陵光 智械?难道又是被智种视骸控制的吗……
孟章 陵光,虎韬,你们去接应小老板吧。去监控中心这几步路,山人还走得动。
孟章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这种时候可别磨叽了。
陵光 也好。只是你万不可再战斗了,这瓶药你先吃了,好好休息,我们很快回来。
接过陵光递过来的小药瓶,孟章一口闷进肚里,朝两人挥了挥手,就此别过。
孟章 ……应该不用我重新讲一遍了吧?言简意赅,上面的情况就是这样。
英招 图灵真有这么强吗?
孟章 我对自己的能耐多少还有点自信,能让我跑都没法跑的家伙,这可是头一次见。
麟钰 如果他自己就已经这么强了,现在原质之心又在他手里,那先生还能赢吗……
孟章 只要他没到全知全能的地步,先生应该没问题……嘶——就算是陵光的药,见效也没这么快嘛……算了还是站着吧。
全身使不上劲的孟章扶着椅子顺势坐下,可刚弯起膝盖就疼得龇牙咧嘴,只好靠在墙边装作自己躺着,一边从袖子里抖出那只装着异质序核的木匣。
引擎监控中心里只有依稀可数的几名技术人员,孟章也没有避嫌,将匣子打开,递给麟钰。
孟章 图灵毕竟不是四方院的人,有些事情他并不清楚,比如原质之心被先生封印着,再比如异质序核可以作为引擎的核心使用。
孟章 口头试探说不好是真是假,但现在原质之心暴露在外,引擎停摆,只能搏一把了。
麟钰 要我用序核重启天通引擎吗?
孟章 是,就算序核有过载的风险,总比再也没机会用上强。
英招 等等,孟章,如果庚辰先生和图灵在上面,你觉得图灵会任由我们行动吗?
英招 守护可比破坏要麻烦得多,这样只会给先生增加负担吧?
孟章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
孟章抬起头,仰望着两道身影破开天通引擎中央建筑的外墙,落在外部环形的动力结构上。
而比这更引人注目的是,玉京边缘忽然亮起一道照耀半片天穹的闪光,随着闪光一同传来的还有陨星坠落般剧烈的轰鸣,随后两者一同平息下去,身处玉京中央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孟章 奥丁吗?不……如果我所料不错,奥丁应该是受先生所托去稳定地脉了,否则现在原质之心见光,就算有先生封印,空间也应当出现崩溃的征兆才是。
孟章 难道是监兵……如此最好,只是不知深空之眼的那两位怎么样了……
英招 与那边的动静有关系吗?
孟章 不……先生和图灵已经不在主控室里了,现在上去不会被发现。
孟章 序核的启动需要一点时间,早些替换进去,若是先生得胜回来,也能尽快封印灰烬,稳定新的核心。
孟章 云歌石的问题唯有天通引擎能解决,而天通引擎的稳定,现在尽系你我了。
麟钰 明白……一定不辱使命。
英招 事不宜迟,赶紧出发吧。麟钰,我带你上去。
目送姐妹俩毫不迟疑地赶往天通引擎,孟章长舒了一口气,再次望向天空中那虽然遥远但依旧声势磅礴的战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孟章 世间之策,终有尽时。尽力而为,也未必会有好的结果……
孟章 先生啊,孟章才学微末,实在是想不出,今日你究竟作何打算?究竟要……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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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意志
听到陵光和孟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庚辰神色稍定,望向图灵手中的原质之心,指尖驱动的神力更加沉晦了几分。
图灵 ……在源层中布置那座迷阵,我用了近半年时间。没能拖住你二十分钟,让人惋惜。
庚辰 毁灭总是比创造容易。
图灵 但接受毁灭总是比接受创造更难,尤其是对看重的事物。
庚辰 你能理解,却还是这么做了。
图灵 修正者对原质之心的态度,以前发生的事已经说明得够清楚了。
图灵 我需要原质之心,你我就是敌人。我不会关心敌人的苦难。
庚辰 你需要原质之心……是为了寻找视骸的根源吗?
图灵的眼神中露出一丝意外,但很快紧皱眉头,像是在警惕某种无法理解的状况。
图灵 原来你们已经试过了。
图灵 唔,视骸是你们天生的敌人,你们肯定会想方设法根除,没道理不使用原质之心的算力来尝试……
庚辰 单凭原质之心找不到线索。趁早放弃为好。
图灵 放弃?
图灵 ……你应该知道,云歌石的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没有等同盖亚的权限,虚恒终将覆灭。
图灵 但如果我让你放弃虚恒,趁早带人离开,你一定不会接受。
庚辰 对你来说,这是非做不可的事吗?
图灵 非做不可。
庚辰 重于生命?
图灵 意义高于存在。
图灵 也许你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为了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花费几年、几十年、几百年……
图灵 当寻找答案的过程足够漫长,让「寻找」持续下去的意义已经不逊于答案本身了。
庚辰 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图灵 我想知道什么……庚辰,你是原初修正者,对世界的认知比你的手下深刻。
图灵 所以我更无法理解,即便是你,竟然仍没有过疑惑——这个世界,你、我,究竟意味着什么?
图灵 这算是你认为值得探讨的问题吗?
「可笑啊,这就是你纠结不清的问题吗?」
「你怎么会对这种事抱有疑问?」
图灵 他们为什么……可以这样心安理得地活着?
图灵 为什么……要逃避问题的本质。
纪元的交界,时空的原点,无人存在的虚拟深空,他在自己的意识中静坐。
那些不理解和回避已经遥远到无法追溯说话人的身份,这让他如释重负,但又感到一种越来越淡的怪异失真。
「背叛者没有得到怜悯与理解的资格。」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
名为「骸能」的能量在手臂上涌动,越发凝实的猩红仿佛干涸的血液。
图灵 不属于我。
近乎完美的控制,与另一条手臂下来回运转的被称作「神能」的能量一样,没有丝毫外溢。
图灵 如果拥有了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就叫做背叛,他们忠实的又是什么?我背叛的,又是什么?
图灵 他们能分得清,哪些「自己」属于自己吗——并非盖亚给予,真正属于自己的内容。
在这两股能量之外,他的意识还连接着某种微妙的东西,似乎是眼前的整片深空,又似乎是高于这深空的某种东西。
图灵 同样,不属于我。
他抬头望着视线的极远处——所谓极远也不过是虚构的虚实。但他仿佛能看到那片虚构之外更确切的「真实」。
寂静之中,除了他的低语,就只剩书页翻动的声音。
思考越快,那些书页翻动也就越快。最后,他抬起头,看到所有书页闭合。
他看到了答案,又像是锚定了某种开端。
图灵 对背叛的定义和恐惧,本身就是束缚着他们的不自由啊……
图灵 无法摆脱盖亚的框架,就只能以盖亚允许的方式活着,心安理得且无知地活着。
图灵 这原本是个人的问题吗……什么应该属于他们,什么应该属于我?
图灵 我,应该是什么?
认知的交界,思想的原点,凌驾现实的虚拟深空,他在超越的求索中行走。
「有一个地方,也许大人您要的答案就在那里。」
「原质之心,钥匙吗……」
图灵 ……你愿意认同,自己只是盖亚构筑的工具吗,修正者?
庚辰 世界属于人类。我不会为这种问题茫然。
图灵 你在向未知妥协。
庚辰 未知永远存在。就算有原质之心,也没办法做到全知全能。
图灵 答案会产生新的问题,未知永远诞生于已知,即便追求的只是有限的「全知」,我依然需要它。
图灵 人类尚且有求知欲,你只懂得回避吗?
庚辰 如果你执意否认盖亚存在的意义,也许很难让你理解……
庚辰 生命的价值、文明的价值,存续即是意义,感知即是真实。这是人类看待世界的视角,也是我对盖亚的期许。
庚辰 盖亚为守护人类文明而生,其中的一切,无论形式如何,人类、修正者……都是文明存在的一部分。
庚辰 你认为虚假也好,认为脆弱也罢,这就是人类存在并且延续至今的方式——纵使世间一切都有参差棱角,我们不会质疑自己。
图灵 ……确实无法理解。具备突破现状与探寻真相的力量,却甘愿固步自封。
图灵 盖亚不过是人类苟延残喘的方舟,没有位置留给人类以外的东西。这里不是我们应该存在的地方,「虚构」也不是意识应该表达的方式。
图灵 你没想过吗,我们的力量,究竟被什么东西支配,又要用来支配什么?
庚辰 我只在意我能保护什么。
庚辰 原质之心不能离开虚恒。
图灵 是吗……
场面有些突兀地陷入沉默。但两人都知道,谈话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下去。
彼此立场明确,又是敌对,不存在说服对方的可能。更重要的是,两人都没有时间了。
孟章 去外面……
被陵光扶着离开,路过庚辰身边时,孟章低声念了一句话。陵光适时放慢了脚步,庚辰清楚地听到了这整句话。
孟章 ……序核暂代。麟钰会来。
庚辰 ……嗯。
余光看向自己闯进来时在窗户上破开的缺口,庚辰不再压抑神力,涌动的神能在主控室中无止境地膨胀,仿佛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与神能一同在这片空间中蔓延开的,还有另一股更加隐晦的力量。
图灵 法则在扭曲,这种干涉……原来你封印了它。
庚辰 如果想用原质之心的力量脱身,可以放弃了。
图灵 只要你还在,原质之心就没办法使用吗?
图灵 ……倒是给了我一个很有说服力的,杀你的理由。
//
乾坤镇封
鲤港方向灿烈的光辉打断了两人的战斗。尽管相隔甚远,两人都能大致感应到发生了什么。
庚辰 计划落空,你看上去并不意外。
图灵 她和我是同类。全力战斗,格莫瑞不是对手。
图灵 让我意外的是格莫瑞还活着。如果薇儿丹蒂还保持与我们敌对的态度,没有不杀格莫瑞的理由。
庚辰 格莫瑞的一时生死,不如人们的性命重要。
庚辰 她与你不同。她知道轻重缓急,知道自己战斗的意义。
图灵 力量的区别就是本质的区别,因为弱小所以需要取舍。一直欺骗她才能满足你们的伪善吗?
庚辰 人之所以具备自我,就是为了不被外力支配,对力量的理解和使用力量的方式决定了我们如何活着。
庚辰 把不存在的答案作为你宣泄支配欲望的借口,才能填补你的偏执吗?
图灵 缺乏彼此理解基础的争论,到最后就只会变成可悲的观点输出……继续下去没有意义了。
图灵 既然你选择了人类的立场,现在就该多关心地上的情况。那座山只是一个开始,虚恒没有时间了。
庚辰 云歌石的问题,自会有人解决。
图灵 虚恒的空间结构被神能锁死,能做到这一步的现在只有奥丁。
图灵 她脱不开身,还有谁值得期待?四方院?天禄贸易?还是科尔盖?
庚辰 虚恒与四方院皆因信任得以延续至今,从没有人辜负这份信任。
庚辰 你能算计到我,因为我不过一人而已。虚恒万千之志,不是你能够臆测的。
图灵 给予弱者盲目的信任,只会压垮他们,最后浪费你自己的时间。
正谈话间,图灵身后毫无征兆地打开一道源层裂缝,可还没等他退入其中,四周的空间就仿佛攥紧的手掌,将那裂缝一把捏碎。
骸能在爆炸的冲击波中飞散,转瞬淹没了图灵的身躯,但很快停止了无序的运动,如漩涡般涌进他的左臂。
庚辰 已经让你躲进源层一次。故技重施,无用。
图灵 白费力气。 如果你觉得能从我手里拿走东西,尽管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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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生之重
庚辰 试探结束了么?
图灵 继续僵持也是浪费时间。暴力平庸但有效。
图灵 作为盖亚意志的延伸,别让我失望,原初。
庚辰 你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
图灵 至少现在我看不到劣势。
图灵 而且,如果引擎核心有完美的替代品,你没理由使用原质之心。
图灵 你施加的封印在变弱。我不认为两者之间没有关联。
庚辰 封印在变弱……是吗?
两股原初级别的力量笼罩着这方断裂的平台,仿佛周围的一切随时会因它们的爆发而如尘土般溃散。
引擎外部环形的动力平衡结构在刚才的战斗中破损如同炮火喧腾后的战场,只能勉强维持它应当发挥的功用。
像是站在安定与混乱的边缘。 庚辰低头望向主控室的方向。
天际渐起一线的晨曦中,引擎正常工作的指示灯如同白日烟火,绚烂又恬淡,变幻又寻常,像是深刻在时序之上、让人早已习惯的印迹。
一如它守在虚恒的春秋轮转。 一如她走过虚恒的浮世流年。
图灵 如果你无力维持封印,今天的事可以结束了。
庚辰 ……你对原质之心了解多少?
图灵 盖亚权限和算力的外显。
庚辰 嗯,和修正者的认知一样,所以——
图灵手中传出一声清脆细弱仿佛幻觉的破碎声响,两人周围的空间剧烈震颤了一下,但很快被一股牵引整片天地的力量强行稳住。
图灵诧异地看向手中爆发出不受控的能量涌动的原质之心,发现庚辰的气势猛然拔高了一截。
庚辰 无所谓了。
无数光铸的锁链破开虚空,在天地间纵横交错,散发的光芒笼盖着天通引擎,几乎将这座庞大的机器全部封锁在其中。
庚辰面色沉静仿若深潭,双瞳中清浊分定如见乾坤开宇,恐怖的压迫感瞬间摧垮了图灵居高临下的姿态。
图灵 你……解开了原质之心的封印?
庚辰 是又如何?
失去了最后一层阻隔的屏障,图灵果断尝试用神力侵入原质之心。对算力和信息的掌控感逐渐攀升,他却看到庚辰依旧神情漠然没有出手的意思——
图灵 唔!!!
尖锐的痛感在脑海中爆炸似的扩散,在意识被原质之心的信息洪流摧毁之前,图灵连忙断开了与原质之心的连接。
图灵 ……需要专门的调用方式么,不然只会过载……原来是这样。
图灵 如果奥丁撑不住,毁灭虚恒的就是你们了。
庚辰 我相信她。 我能做到,她也可以。
并指成剑,漫天墨痕隐去所有锁链,庚辰前踏一步,第一式攻击遥遥锁定图灵。
庚辰 要留下你手里的东西,这样可足够了?
//
神之怒·前
图灵 ……用权能和神力补齐了原质之心吗?
图灵 争斗到原质之心裂成两半,你和我都输了……咳!咳——
源层之中,图灵久久望着某个方向,像是还没从十分钟前的战斗中缓过来,却忽然收起手里的小半颗球体,掩着嘴剧烈地咳嗽。
诺维赫 图灵大人?!您没事吧?
图灵 多余的问题。 到齐了吗?
诺维赫 虽然跨越原质区要费不少力气,但毕竟是您的命令,「启示者」能来的都已经来了,就等您指挥呢。
图灵瞥了眼身后几乎填满整片视野的视骸,对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十几道人影微微点头。
而后他招了招手,这支规模骇人的视骸集团随着他前进的脚步如同一台战争机器般开始移动。
图灵 格莫瑞在哪里?
诺维赫 她伤得很重,去休息了。大人您要找她的话,我去把她叫过来——
图灵 让她休养,现在不缺她一个。事后我会去问她关于薇儿丹蒂的情况。
图灵 未来也许还有和她对话的机会……不,也许今天就能见到了。
诺维赫 今天?大人,我们不是要去「虚数笼」吗?
图灵 不到一半的原质之心,你觉得够用了?
诺维赫 您这么问可太为难我了……我也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地方。而且还不知道原质之心有多大作用……
诺维赫 那大人您是打算——
图灵 庚辰的神力消失了。 回表层,补全原质之心。
诺维赫 庚辰死了!?
图灵 只是感应不到她的存在而已。没有准确的消息,不要产生无根据的乐观。
图灵 就算她还活着,现在也很虚弱。不只是她,整个虚恒都一样,刚经历过一轮进攻,通常疲惫且缺乏警惕。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诺维赫 既然这样,大人为什么不直接从表层进攻?没了庚辰,虚恒还有谁能拦住我们?
图灵 ……我让你去找奥丁,找到了吗?
诺维赫 没有啊,我把地上翻遍了都没见到她,天知道她逃到哪里去了。
图灵 那你找得可不太仔细。
诺维赫 ……大人,我听不明白……
图灵的步伐忽然停下,朝前方缓缓抬起手。
诺维赫一愣,顺着图灵抬手的方向望去,还没看清那个方向上的东西,几乎就发生在面前的剧烈爆炸将他震飞出去。
仿佛要将源层劈成两半的无边光幕在图灵面前如水银泻地向外扩散,红与紫在这垂直的界线上消融,筑起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这突如其来的交锋,即便只是激发出的脉冲震波就将图灵身后的视骸大军逼得人仰马翻。只有站在队伍前面的十几道身影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也都相顾骇然。
??? 找我?知道做错了事,急着来送死么?
图灵 ……奥丁。
两股水火不同的能量消耗殆尽,已经扩散到上万米长宽的光幕悄然消散。
奥丁坐在路边,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仿佛刚才那示威般的出手跟她毫无关系,只是收好手里的令牌,淡淡瞥了眼图灵身后的大军。
她只是静静坐在路边,却没有视骸敢上前一步。
图灵 你要拦我们。你只有一个人。
奥丁 是啊,我也很遗憾,原本应该是两个的……可惜另一个人喜欢逞强,自己跑去做别的事了。
奥丁 所以,能来欢迎你们的就只有我了。原质之心在你身上吧,有什么想说的么?
图灵 我只看到庚辰消失。她或许还没死,你现在应该去找她。
奥丁 呵,她可不需要我照顾。而且……
奥丁 毕竟她赢了,这次必须要听她的,要守好虚恒,守好她一直挂念的故土、人类……
奥丁 直到她回来。
图灵 你真打算一个人抵抗我们?
奥丁 「你们」?你们很强吗?
图灵 ……
奥丁 蝼蚁再多也只是蝼蚁。只有前面这几个勉强能看。人不人鬼不鬼的……智骸么?
奥丁 原来灰烬都浪费在你们身上了,害我找了这么久……今天正好一起解决了,倒也不错。
奥丁 至于你,图灵,既然你连权能受损成那样的庚辰都打不过,就不用抱有什么幻想了。
奥丁 我无法预知你的未来,最开始我还因此有点好奇,可现在我更喜欢让答案和你一起消失——彻彻底底地,消失。
图灵 原本我就想过可能会在取走另一半原质之心的时候遇到你。时间提前了很多。
图灵 既然你这么自负,我不会浪费你落单的机会。
奥丁 ……另一半原质之心?
奥丁 哈哈哈哈,你还想要另一半原质之心?!
像是感觉有些好笑地摇着头,奥丁的目光却慢慢下垂,最后像是感到厌倦似的叹了口气,然后从虚空中召出一把骑枪,支撑着身子站起来。
整支视骸大军沉寂下来,如临大敌般地后退了几步。领队的十几名智种视骸也纷纷取出武器,死死盯着奥丁身旁如双翼般展开的无数紫黑色球体。
空间在坍塌,质量在变化,涌动的能量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般让人感到本能的恐惧,奥丁的眼神也渐渐布上了赐予绝望的森冷。
诺维赫 大人……这家伙……好像不太妙啊,真要和她动手吗?
图灵 不然还等着她来找我们吗?
图灵 阿米特、阿加雷斯、弗卡洛、布提斯……你们要的对手来了。不计代价拦住她。
奥丁 不计代价……那就做好全部死在这里的觉悟吧。
黑洞悄无声息地在视骸群中扫过,极致扭曲的重力场将沿途的一切裂解并吞没其中,就连疼痛的惨嚎声都无法从中逃逸。
无数由神能构筑的拟态权钥如密集的弹雨般扫过战场,即便是飞散在空气中的一丝游离骸能都会被最沉重的攻击无情碾碎。
即便是能够抵挡住这些大范围攻击的智骸,也在奥丁挥舞的骑枪前接连溃败。在无法逾越的实力差距前,数量的意义似乎只有在死亡的先后顺序上有更多选择罢了。
当第一只智骸在神能的浪潮中湮灭,阵线再也挺不住压力开始溃退。奥丁前进的脚步缓慢但坚定,速度均匀到仿佛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
诺维赫 布提斯……就这么死了?!
诺维赫 怎么可能?这么多「启示者」都挡不住她一个人吗?!
奥丁 图灵,看着你带来的杂碎送死,很有意思么?
……
诺维赫 大人,您是不是亲自……
奥丁 就算把这些东西耗光,你觉得能费我多少力气?
奥丁 自卑胆怯到这种程度,就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躲好啊。这么招摇地走在外面——
奥丁的话音骤然中断,持续轰炸战场的黑洞与拟态权钥也随着奥丁的身影一同消失。
图灵却脸色剧变,一边凝聚骸能神能两重防护,一边飞快后退。
骑枪越过数百米距离撕开虚空裂缝,然后在不可思议的短距离中加速到音爆的程度,重重抽在图灵的手臂上。死寂的战场中传出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来源显然不是依然完好的骑枪。
奥丁 逃啊,惨叫啊,求饶啊。
奥丁 让你带过来的老鼠们看看,你到底有多狼狈——
二十颗小型黑洞在图灵身边几乎瞬间出现,连接成一座正十二面体的囚笼。图灵果断朝着远离奥丁的方向突围,但从那些黑洞中射出的拟态骑枪比他快了不知多少。
虽然勉强将那些拟态骑枪挡住,但爆散开来的凌厉的神能依旧如同光箭,从四面八方贯穿了图灵的躯体。
图灵 唔……
奥丁 记住了,在我面前,你是野狗,没有说话的资格。
奥丁 野狗就要学会趴在地上,夹起尾巴,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表现得安分。
冷冷看着正驱动两种能量修复身体的图灵,奥丁振掉如附骨之疽残存在骑枪上的骸能,朝重新聚集在图灵身边的视骸群前踏了一步。
新伤引动了庚辰留下的旧创,图灵重重咳了几声,一边用手势止住了身旁智骸的动作。
图灵 ……撤退。
诺维赫 这……这就走了?原质之心呢?
图灵 你要是还能说动谁陪你一起送死,我不干涉。
环视周围神情紧张的智骸同伴,诺维赫吞了口口水,讪笑两声,没有再反驳。
眼见图灵准备撤退,奥丁面无表情,抬手凝聚出一柄百米长的巨型骑枪,又构筑出一把能将这柄骑枪当成箭矢的长弓。
纯粹的神能汇集起纯粹的强大。比起视觉上夸张无比的攻击方式,包括图灵在内的所有智骸都在那柄骑枪上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
图灵 别让她出手!一起打断她!
生死的重压让所有智骸再也没有保留实力的余地,一道道声势骇人的骸能攻击织成逆飞的暴雨,间不容发地落向悬浮在空中的奥丁。
但奥丁完全没有避让的意思,她松开无形的弓弦,硬是抗下实在无法闪避的攻击,以全身神力驱动那柄骑枪朝图灵射去。
空间在骑枪的轨迹上破碎,视骸在神能的锋芒下焚毁。奥丁迎着无数攻击穿过视骸的防线,手中的黑洞遥遥指向了她唯一的目标。
图灵 杀我,你也想死在这里吗?!
奥丁 可惜你看不到了!
当骑枪离自己只有不足两百米的距离时,图灵终于忍不住开始后退。
数以万计的视骸不要命地朝骑枪前进的方向堆积,只为了替他争取一两秒的时间完成最后的防御手段。
骑枪以放缓两成速度的代价荡清了所有视骸,最终穿透红雾撞在一面晶体壁障上,两者对抗了不到半分钟便一同破碎。
隔着飞散的红雾,奥丁看到图灵身后的传送门,无视了图灵朝自己挥出的骸能利刃,将手中的黑洞朝图灵与那传送门甩了过去。
奥丁 逃得还真快……总算知道该闭嘴了。
利刃穿过奥丁的肩膀,黑洞在图灵踏入传送门的瞬间抹平了那里的一切。奥丁隐约看到图灵炸开的双臂,但似乎并不致命。
体内的神能强行剿灭了肩膀伤口处入侵的猩红能量,奥丁的呼吸平复,耳边只剩下一片寂静。
奥丁 说到底只是一帮散兵游勇吗?
智骸趁着图灵与奥丁交手的短暂间隙纷纷退去,普通视骸则已经在战斗的余波中几乎全灭。
奥丁放下右臂,整条手臂布满被几近失控的神能切割出的细小创口。
但她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任由原初修正者的恢复能力自行运转,脸上慢慢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转身离开了源层。
四方院众-藏锋 视骸的反应消失了?!明明就快追上了,怎么能让那些东西逃掉!
四方院众-夕雾 藏锋,你要去哪儿?别着急啊。
四方院众-藏锋 我没有——
四方院众-藏锋 ……该死……先生怎么会……
四方院众-夕雾 先处理好任务吧……先生那么强,会没事的。
四方院众-夕雾 哎,那边有人。
四方院众-藏锋 偷跑回玉京的民众吗?骸震警报还没解除……
追击视骸而来的两位修正者停下脚步,一半好奇一半谨慎地打量着这位在桥上凭栏而立的女人。
女人像是将手里的什么东西放进了口袋,微微偏过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两人心里一惊,但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异样。
四方院众-夕雾 请问……
奥丁 要找视骸的话,这里已经没了。任务完成,你们可以回去了。
诶?是您把它们杀掉了吗?
四方院众-藏锋 阁下方便告知身份吗?我们回去以后也好通禀。
奥丁 ……向谁通禀?庚辰都不见了,你们能把她找回来?
四方院众-藏锋 这位朋友,先生失踪是为保全虚恒,请你放尊重一点。
四方院众-夕雾 藏锋,礼数。
……
四方院众-夕雾 抱歉,先生下落不明,大家都很着急。
四方院众-夕雾 但先生常说,遇事切不可乱了方寸,四方院的事务,就算先生不在也要……不,是更要我们认真对待了。
四方院众-夕雾 当务之急,还是清除视骸,恢复玉京秩序,早点将疏散往四岛的民众接回来,共同应对灾情。
四方院众-夕雾 不能让先生失望,也不能让信任四方院的大家失望……
四方院众-藏锋 刚才抱歉了……现在孟章、陵光、监兵三位代理都在四方院,任务自然要向他们通禀。
四方院众-藏锋 现在事态紧急,阁下的身份,还望不要隐瞒。
目送两位神情惊异不已的修正者远去,奥丁从口袋里取出那枚刻有四方院徽记的檀木令牌。
纵使狂澜既倒,大厦将倾。如今灾祸平息,洛泉仍是洛泉。
月光在粼粼的河面上拨弄着流水的弦,映在奥丁的手背上,勾勒出令牌古旧的轮廓。
奥丁 ……还是搞不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奥丁 变成这个样子,以后除了相信预知,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奥丁 还说要改变我预见的结果什么的……
天通引擎广域力场散发的光晕已经恢复正常,奥丁凝视片刻,轻笑着摇了摇头,随手将令牌丢进了洛泉。
奥丁 四方院的小鬼一个个的跟你一样倔,想想都觉得麻烦……
奥丁 ……既然说了要相信后辈,就信任到底啊。
//
人将去
我 庚辰失踪……薇儿,重伤?
奥丁 薇儿已经被科尔盖送回艾因索菲,有个还算能信的人担保会治好她,你放心。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准确地说是已经到了正午。听奥丁说我从昨天半夜一直昏迷到现在,好在只是受到冲击导致的晕厥,并没有大碍。
但刚醒来就听到两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尽管通过新闻看到了玉京尽然有序的灾后重建景象,我却丝毫感受不到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 科尔盖吗?我记得晕倒之前看到了诺维赫……谁救了我们?
奥丁 重大犯罪对策部的一个队长,叫托特。
我 托特……明白了。
奥丁 「明白了」?算了,你能接受状况就好。
奥丁 你先待在四方院,我谈完事情就过来接你。
我 什么事?需要我……
奥丁 你不用操心,跟你没关系。
奥丁 不要再让我重复一遍了,待在四方院,别乱跑。
奥丁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少了点笑意,又像是有些累了,没有力气去遮掩自己的情绪。我没有再多问,默默结束了通讯。
整理好衣服,活动了一下仍有些酸痛的四肢,下意识地判断起自己伤势,心里却涌起一种像是被嘲弄「这也算伤吗」的悲凉。
我 ……房间里真有些闷啊。
孟章 呦。
孟章 怎么坐在台阶上呢?
等奥丁来接我。 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孟章 怎么会要你帮忙?昨天的事,酬谢你们还来不及……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好像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毕竟这里是四方院,而且他在开口前就已经坐到我边上了。
我 我以为你现在已经忙到连午饭都没时间吃了。
孟章 忙啊,愁啊,想要偷闲找个人聊聊天,还是忍不住一心二用想事情。
想什么?庚辰先生有线索了吗?
孟章 没有。
我 你还真是……永远这副紧张不起来的样子。
孟章 愁眉苦脸的也不可能把先生哭回来,何必呢?
孟章 原质之心,异质序核,再加先生的权能和神力,三者糅合平衡,留下的能量轨迹实在太庞杂,追迹全看运气。
孟章 得知先生打算用灰烬平衡序核算力的时候,我就猜到不会容易的。但既然是先生决定好的事,我说什么也是枉然。
我 如果是先生早就设想过的情况,她应该不会没有准备。希望她能平安回来吧……
孟章 怎么你也叫起先生了?
我 「即便事情难以圆满,却依然为最好的结果努力。」
我 到现在我才有一点点感受,要做到这句话,究竟要怀着怎么样的觉悟。
孟章 最好的结果吗……还真是理想化啊。
这是——
孟章 但也正因为先生怀着这样的理想,我才对她的选择不感到意外,甚至不会因为她的失踪觉得难过。
孟章 很讽刺吧?先生的去向没有半点线索,也许明天她就会回来,也许永远都找不到她了,我居然连一点彷徨不安的感觉都没有。
孟章 就好像早知道她会怎么做,也早知道我该怎么做,就好像为了尊重谁的理想,所以理所当然地接受了现在的局面。
我 唯独听你这么说,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孟章 是嘛……呵呵,原来在旁人眼里,山人一直如此寡淡凉薄啊。
我 可不敢。这回我还要谢谢你,要不是破妄心音把我和薇儿从格莫瑞的幻境里震出来,恐怕我们早就交代了。
我 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我将随身带着的小黑匣递给孟章,却被孟章大大方方地推了回来。
孟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都当赔礼送给你了,可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你就留着吧,当个摆件也好。
孟章 刚刚说起午饭,一起去吃一顿?
马上要走了,改天吧。
我 现在还不知道薇儿怎么样了,实在没心思吃饭。
孟章 理解……听说她伤得很重。
我 我不知道。奥丁说她被科尔盖救走了,让我放心,可我怎么……
记忆回溯到晕倒前的最后一幕画面,薇儿倒在我身边,昏迷不醒,皮肤上布满诡异的纹路,全身都是染血的伤口……
……我怎么能放心得下?
孟章 唉,造化弄人。两个被救了性命的人凑到一块儿了。
孟章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实在没心情陪他开玩笑,转过头却看到他望着远方,表情认真又像是怀着某种期许。
孟章 虽然具体的情况我不了解,但想必很艰难吧。
孟章 不过啊,既然安然无恙的是我们,就按照她们希望的方式,继续向前看吧。
孟章 劝你释怀的话我就不说了,有情绪不用憋着。只要别误了事就好,不要让自己被情绪左右。
……谢谢。
孟章 也算共患难的交情了,还客气什么。
孟章 没机会外出吃饭,也总要来点东西垫垫肚子——一人一半?
孟章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油纸袋,递给我,里面装了几只白面馒头。热气和麦香扑面而来,我这才感受到奔波战斗一晚后无法抗拒的饥饿。
但还没等我们开动,一道节奏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不急不缓地走近,我和孟章回过头,朝陵光打了声招呼。
到了近前才发现陵光的眼眶有些泛红,不用明说也知道她压抑着怎么样的心情,相比之下孟章的平静看上去就有些反常了……
陵光 管理员,感觉如何了?
我没事。
陵光 那就好……科尔盖送你到四方院时,你比起受伤更像是昏睡,我便没有为你安排医护,万勿见怪。
我 如果昨晚那场骸震不是我的错觉,现在肯定有无数地方需要人力。我这点伤,自己缓一缓就好了。
我 ……等等,你说「昨天科尔盖把我送过来的时候」?你见过薇儿吗?
陵光 没有。被送到四方院的只有你,我听说薇儿妹妹伤情特殊,科尔盖会用专门的办法治疗,具体的情况我也……
是吗……
孟章 你要是来探病的,我就先走啦。留个馒头给你?
陵光 我刚吃过午饭,就不用了……险些又被你带偏了,我不是来探病的。
陵光 我找你有事,孟章,跟我过来一下。
陵光 管理员也一起吧,毕竟不算外人了。
狐疑地跟着陵光来到了一间颇为气派的办公室,只是因为其主人不在而显得冷清,即便四个人身处其中依然无法填补那种陌生的空缺感。
四个人,监兵也在。我们进屋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办公桌边,低头端详着桌上的一只信封。
见我进来,监兵有些诧异,但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孟章 这是……
陵光 早晨我为先生打扫办公室的时候发现的,就放在桌上。
监兵 「孟章启」。 先生的笔迹,得你来拆。
孟章神情肃正,上前挑开封蜡,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
孟章 「孟章,若见此信,我或已不在虚恒。」
孟章的手颤了颤,露出有些无奈的苦笑,而后收拾好情绪的起伏,继续念了下去。
孟章 「原质之心对修正者而言本就是禁忌。封印之初,我便知道前路难明,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孟章 「如今寻到灰烬,有了能保天通引擎安稳的办法,实属万幸。无论我境况如何,大家无须挂念。四方院上下事务照旧,要事定夺」……
孟章 「……要事定夺,以你为首。」
庚辰 「授受嵎夷代理之日,你我都曾谈过对四方院的期许。兼听则明,正理平治,对你而言并不难,你也一直如此践行。」
庚辰 「可如今外患已近,波澜将起,内外修攘,虚恒需要更多应变之策、谋定之法。」
庚辰 「若是虚恒再生祸端,我准许你便宜行事,言人之所畏言,行人之所难行。」
庚辰 「崇阿横云,风雷莫震,不惑不惧,不欹不倚。四方院上下,你最适合担当此任。」
庚辰 「我会委托奥丁代管四方院,以她的脾性虽不会介入寻常事务,但四方院需要帮助时,尽可放心找她。」
庚辰 「……纪元更迭,世殊时异,凡此以往,我没有一刻忘却。」
庚辰 「我们于盖亚的危难中诞生,必将承受无数灾厄与创伤,面临两难的抉择,为了守护而牺牲,犯下错误,留下遗憾。」
庚辰 「它们时刻提醒着我,那些正确的选择和结果,是用怎样的代价换来的。它们不应该被粉饰或遗忘,哪怕已经十分遥远。」
庚辰 「所以,抱歉,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了。拿到灰烬以后我才知道,当年烛被骸能侵蚀,或许是因为接触了灰烬。」
庚辰 「我杀她的时候,她还留有些许意识,所以我能分辨被灰烬侵蚀的状态。」
庚辰 「只是为了你心态安稳,我才向你谎称她已经骸化。论心论迹,我都亏欠你们,你若怨恨我,也是我应受的。」
庚辰 「……最末,近来大家与我一同吃饭时常常加辣,我分不清大家是真喜欢吃辣还是为了照顾我的感受。」
庚辰 「无论如何,今后还望大家能合着自己的口味,好好吃饭。我欠大家的一餐,希望还有机会还上吧。」
庚辰 「——庚辰」
信至落款,字迹有些潦草,可以想象庚辰在这房间中被急事打断了书写,匆忙收尾后将信纸封装好的模样。
孟章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又像是觉得不太妥当,朝监兵和陵光递了几下,见两人都没有接,才将信封放回到办公桌上。
陵光 孟章。
孟章 啊?
陵光 烛的事情……
孟章 烛姐的事情?
监兵 ……别逞强了。
孟章 什么逞强?我知道啊,早就知道了。你们看我像是那种有事情没搞明白还能忍住放着不管的人嘛?
孟章 烛姐偶然找到了灰烬,但是谁都没见过那玩意儿,她在自己的工坊里瞎琢磨,结果被灰烬侵蚀,要不是先生到的及时,也许灾祸更重。
孟章 再说了,烛姐那个臭脾气,肯定不愿意见到自己变成被骸能侵蚀那种丑兮兮的样子,一定是她主动请求先生动手的啦,怎么能怪先生……
陵光 孟章……
孟章嘴唇翕动,却怎么都说不下去了,呼吸声开始无节律地颤抖,最后快步走到窗户边上,面朝窗外,却又把窗户关了起来。
我沉默着退到了办公室外面,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站在门外的奥丁摇了摇头。
只是掩上房门的时候,我们还是听到了孟章似哭似笑的自语。
孟章 怎么回事啊我……突然就……
孟章 怎么突然就……就有点想她们了……
与奥丁一同去鲤港的路上,我们少见地保持了沉默,半个小时里唯一的话题就是奥丁对昨天她与庚辰交手原因的解释。
穿过一个又一个街区来到光轨站外,在热火朝天的重建中逐渐恢复秩序与活力的城市远离了我,我在宽慰的同时又有些惆怅。
一路上没有在人们口中听到我熟悉的名字,没有人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视骸、格莫瑞、图灵、薇儿、庚辰……没有人知道这场名为「骸震」的自然灾害背后是怎样的战斗与牺牲。
我 ……这样真的好吗?
奥丁 怎么?
我 我们在做的事,真的不能让人们知道吗?
我 这样是不是对所有人都不公平?人类不知道世界究竟有多危险,修正者又像是被遗忘了一样,我们到底在承担什么?
奥丁 ……有这样的疑问吗,你毕竟还是人类呢。
我 应该没有人类会喜欢听到这句话。
奥丁 但这就是现实。 你觉得我们保护的是人类吗?
奥丁 别开玩笑了,我们保护的是秩序,盖亚的秩序,不管谁认为它合理还是愚蠢,不要本末倒置了。
奥丁 管理员,盖亚里的人类需要直面命运吗?还是只要无知但幸福地生活下去就可以?
奥丁 或许,最好有人来替他们做决定。
奥丁 人类活得更加轻松,我们的职责保持纯粹。
奥丁 消灭视骸这种简单到不需要思考立场的事,我可不想它被那些烂俗的功利心给搅浑了。
你又怎么知道人类能不能帮上忙?
奥丁 你觉得以前没试过吗?结果让我失望,懒得提了。
我 以前?你是指……
奥丁瞥了我一眼,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
不过这也让我慢慢冷静下来。奥丁比谁都更想消灭视骸,已经执着到了有些超越人性的地步,她经历过的事情恐怕比我能够想象的还要多。
站在修正者的立场上,没有人拥有质疑她的资格。
我们就这么回去了吗?
奥丁 后面的事和第九部门没关系了。
奥丁 科尔盖一大清早就统计好了玉京的状况。比起昨晚天翻地覆的动静,玉京实际损失不多。你不用想着当义工,没必要。
奥丁 如果你打算留在虚恒休假,随你的便。综合科的事,继续让休管着就好了。
我 休假什么的……就不要开玩笑了。
我 再说薇儿现在也在艾因索菲吧,我想去看看她。
奥丁 ……回去再说。
我 她到底伤得有多重?为什么要让她留在科尔盖?
奥丁 不算好,但你着急也没用。科尔盖有一套能量静滞装置,不管薇儿情况怎么样,留在那里都还算安全。
奥丁 红狐向我担保,科尔盖会尽全力治疗薇儿。要是那老家伙说的话都不算数,科尔盖就该进我们的黑名单了。
我 「红狐」?科尔盖最高理事会的会长?
奥丁 你认识他?正好我回艾因索菲以后还要找他吃顿饭,你可以一起来。
我 只是听说过他……你们这些领导碰面,感觉像是找个地方谈判,我就不去旁听了。
我 薇儿没事就好,科尔盖的其他事情我不关心。
奥丁 确实少关心一些比较好。深空之眼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我还怕你忙不过来呢。
我朝奥丁笑了笑,能听出她这不着调的话里想要安慰我的意思。
但她自己的心情又是怎么样的呢?庚辰与她之间的关系建立在超越我理解范畴的时间跨度之上,我没办法认为她真的像表面看上去这么淡然,也许就和孟章一样,只是把情绪克制地藏在心里……
有没有人能去安慰她呢?我不知道,只是觉得走在我身边的她有些遥远,即便想作为朋友慰问一句都很难开口。
「她习惯走在前面。」 走在所有人前面,在人群中谈笑着孤独。
我 说起来,好像很少见你随身带着其他东西的样子。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奥丁 这个?我都提了一路了,为什么现在才问?难道觉得我会让你当侍从,帮我拿行李吗?
我 帮老板提个东西也正常。如果你嫌麻烦的话,我倒是不介意。
看着像个书盒?
奥丁 是啊,虚恒人说「开卷有益」,正好看到一本有意思的书,带回去翻一翻。
奥丁 另外,不用想着反过来安慰我,新人。这种事,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奥丁 车到了,上去吧。
在光轨客舱的入口前短暂驻足,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虚恒的天空,仿佛能看到每一位生活在这片天空下的人们。
我 第一天就约好了,还要一起再来玩的吧?可别忘了……
2315年7月24日,天晴,只是云层格外厚重。
太阳藏在视线远方,影子落在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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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已凉
奥丁 把门关上。
侍者朝奥丁微微躬身,而后离开包间,依奥丁的吩咐关上了房门。
神能在门锁闭合的一瞬间覆盖了整个包间,就像一座无形的牢笼,拘禁了房间里的所有响动。
奥丁 吃啊,菜上齐了。
坐在桌边的另外两人面面相觑,桌上杯盘摆放整齐,可盘子里根本没有菜品,干净到端下桌以后都不需要清洗的程度。
三个人的面前各摆着一杯茶,热气升腾,水汽浓重到在杯口堆了一圈,看上去实在不像是能动口的温度。
虽然赴宴之前就料想到这不可能是轻松愉快的聚会,但他们没想到奥丁的表态会这么直白。
奥丁 凯瑟?
帕拉凯瑟 ……
奥丁 红狐?
……
奥丁 我来找你们聊天,你们要是都不说话,可就没意思了。
奥丁 紧张什么?科尔盖救了我手底下的小家伙,我还欠你们一个人情呢。
像是听到了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消息,帕拉凯瑟诧异地看向对座的老人。名叫红狐的老人朝她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一边坐正身子,有些无奈地扶着额头。
红狐 茶不错,破费了。
奥丁 从虚恒带回来的。也就带回来这么点东西了。
红狐 这回大家都去得仓促。改天老头子我也该去虚恒走动走动了。
奥丁 打算随便逛逛,还是有什么计划?
红狐 茶还没喝进嘴里,光是看着可品不出味道。到了那里,自然就有头绪了。
奥丁 是没头绪?还是放不下面子,不想自己把线头拽出来?
奥丁 你知道我对什么东西感兴趣,老狐狸,科尔盖的事情,你可别说不知道。
红狐 要是我什么都知道,今天我们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或者真能和和气气坐下来吃顿饭,聊聊盖亚的未来。
奥丁 你是科尔盖的会长。监察者哑巴了,你就应该什么都知道。
奥丁 不然遇到事情就一层层往下甩,你这会长当得是不是太舒服了一点?
奥丁瞥了眼帕拉凯瑟。后者神情有些不太自然,左手手指打节拍似的触碰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水表面震起的一圈圈涟漪上。
红狐 各家各有头疼的事,互相倒苦水也解决不了问题。既然没有吃饭的胃口,就不闲聊了。
红狐 这次虚恒事故的前因后果,昨天才讨论过。我们监管不严,赫奴姆的身份被图灵冒用,不会推脱过失。
红狐 援建玉京,调查图灵,协同四方院在虚恒布防……都已经做了最大限度的安排。
红狐 可是话说回来,能够同时使用神能和骸能的存在,以前我们都没见过,这已经超过依靠现在的情报量能够防备的范畴了。
红狐 所以,如果你因为这件事对我们还有什么不满,觉得我们疏忽大意,我也没办法给你其他能让你更满意的答复。
奥丁 要说疏忽,我自己也一样。
奥丁 我只是以为,人对工具的看管会严密一些,赫奴姆死了可有半个多月了。
红狐 没有人是工具,奥丁。就算你对我们管理修正者的方式有意见,我还是得说,在科尔盖,他们首先是士兵,然后才是修正者。
红狐 士兵职责以外的自由和权利,我们从来没做过限制,也不可能像对犯人那样二十四小时监视他们。
奥丁 自由和权利……就怕有人并不认同。
奥丁 可以找几个人采访一下,比如,阿努比斯?马尔杜克?或者你们研究中心里那些模仿修正者的、畸形拙劣的造物?
红狐眉头一挑,没有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稍温了点,勉强能入口。他目光依旧垂着,身体却转向了帕拉凯瑟。
帕拉凯瑟 你是怎么……
奥丁 我是怎么知道的?很重要吗?
奥丁 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现在才知道这些名字,还有罗斯塔赫那场骸震的源头?
帕拉凯瑟 ……这是科尔盖内部的项目,按照合作协议,我们应该不用告诉你。
奥丁 是啊,你们没有告诉我的义务,说实话我也不关心死了多少人。你们要做什么,应该跟我没关系才对——
奥丁 但你们让我派人去罗斯塔赫打扫卫生,又要回收你们没管好的人造生命,我就算再不关心也要了解一下了。
红狐 为了避免事态扩大,我们肯定要动用所有能够动用的力量,这是应急章程。
红狐 老头子我虽然记性不太好,但合作协议上应该没漏了这条。
奥丁 合作协议?碰巧我也很熟悉,那不如再聊几条?
奥丁 支援罗斯塔赫的小队出发以前任务忽然被解除,那个叫0705的又不知道被谁先解决掉了……
奥丁 「因意外中止的合作或委托,发起方应公开中止原因以及关于意外情况的调查报告。」
奥丁 所以,报告呢?
红狐 ……凯瑟,怎么回事?
帕拉凯瑟 这些事情我们也想知道全部的细节,但当时情况已经失控了……
奥丁 失控也能当借口了吗?我不是来听你们找借口的。
奥丁冷淡的声音让帕拉凯瑟明白了她的意思,红发的研究员征求性地看向自己的上级,在得到沉默的答复后妥协似的叹了口气。
帕拉凯瑟 你想知道什么?
奥丁 你们的目标,计划的进度,还有造出来的那些东西以后还会弄出多少麻烦。
帕拉凯瑟 ……你都已经查到人造修正者了,计划的目的显而易见了吧?
奥丁 显而易见的没用吗?
帕拉凯瑟 技术上的事你不该随便评价。
奥丁 我经常说,我只看结果,可现在看起来,结果很糟糕。
奥丁 那种需要依靠吞噬权钥才能得到补充神能的次品,它们的目标是视骸?还是人类,或者修正者?
帕拉凯瑟 试验品当然不完美。奥丁……视骸的活动越来越频繁,盖亚现存的问题你最有体会。
帕拉凯瑟 就算你再强大,我实话实说,单单依靠修正者的力量已经跟不上视骸进化的速度了。
帕拉凯瑟 这是战争,战争需要的是可以量产升级的兵器,是可以像视骸那样不用计较代价的消耗品。
帕拉凯瑟 你想要保护修正者,我们的利益难道不是一致的吗?只要我的计划成功,你们就不用战斗了……
帕拉凯瑟 ……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奥丁 如果是隐科组那些小家伙说起她们寄予厚望的研究,会兴奋到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奥丁 原来你没有把握。
帕拉凯瑟 权钥和神能都是具备盖亚一部分权限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复制。
帕拉凯瑟 现在的人造修正者虽然还有一定的不稳定性,人工权钥也需要外力的帮助才能持续使用,但我已经有了改进的办法,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就能成功了……
奥丁 一点时间又是多久?如果我找到的情报没错,罗斯塔赫的骸震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六年了。对你来说,这算是「一点时间」吗?
奥丁 帕拉凯瑟,昨天我就跟你说过,我只想保证我听到的话都是真的。
帕拉凯瑟 ……实验已经开始了,我会成功的。
帕拉凯瑟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想早点结束这场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争端。
帕拉凯瑟用力捏着茶杯,有些出神地盯着剔透的茶水,像是希望能从里面看到什么问题的答案一般。
帕拉凯瑟 这本来应该是盖亚做的事,现在却落到我身上了……
奥丁 但你不是盖亚。
帕拉凯瑟 如果我是,事情会简单很多。
奥丁 你不是。
奥丁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而后慢慢舒缓下来,一边挥手解除了封闭房间的神能。
奥丁 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们,自作聪明只会让所有人的处境变得危险。
奥丁 盖亚与我们有本质的不同。我们永远不是,也不需要是那种东西。
帕拉凯瑟 ……
屋子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奥丁倍感无趣地摆了摆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奥丁 还不喝么?凉了就变味儿了。
离开这家由深空之眼经营的高档餐厅,红狐和帕拉凯瑟已经忘记那壶茶究竟有没有喝完了。
没有什么互道分别的话,三人像是不同路似的自动朝两个方向分开,但奥丁忽然叫住了他们。
奥丁 对了,还有个最重要的事。
红狐 如果有庚辰的线索,我们会通知你。
奥丁 尽快。
目送奥丁消失在街道尽头,帕拉凯瑟长长松了口气,但神情却有些不甘。
帕拉凯瑟 这次告诉她,让她无视协议在情报交互上开了先例,我担心她以后会得寸进尺。
红狐 你是不想告诉她,还是不想告诉我?
帕拉凯瑟 ……我没听明白。
红狐 科尔盖不是实验室,你也不是你手底下那些研究员,凯瑟小姐,老头子我还记得的事,你不该忘了。
红狐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好像发生了很多我没听说过的事。
帕拉凯瑟 那些都是你交给我全权负责的项目,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没有超过职权范畴。
红狐 全权负责,没错,所以后果的边界也在你负责的范围里。现在你越界了。
帕拉凯瑟 奥丁只是来要一个说法,没有那么严重。
红狐 比起事实,「说法」有时候更不便宜。一个需要发生过,一个只要相信就行。
红狐 从今天开始,你经手的所有机密项目进度暂停,我亲自审查一遍。
红狐 深空之眼和我们的合作还要继续。麻烦事越来越多,科尔盖内部不能再出问题了。
帕拉凯瑟 ……明白了。
我 艾因索菲……回来了。
综合科办公室的陈设与这趟虚恒之行前没有任何变化,可坐在办公桌后面已经让我有些不适应了。
对着落地窗外核心城的繁华盛景无端发了会儿呆,我打开通讯终端,翻找到通讯录中录入的第一个名字,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发起呼叫。
我 忙音可不好听啊……
放下终端,目光又落在桌上的玉佩上。现在无论怎么触碰都已经没办法感应到薇儿所在的方向了。
又有些麻木地打开抽屉,从文件堆的最下面拿出一枚护身符,镀银的,看上去就像一面盾牌。
玉佩和护身符放在一起,与薇儿一同度过的时光在脑海中闪回穿行,带起一些更久远的模糊记忆,我确信它们是真实存在的。
奥丁 没心思工作,可以请假回去。
我 奥丁……
已经没有心思像个上课时做小动作被发现的孩子那样藏好桌上的东西了,我看着奥丁走进我的办公室,却觉得这一幕有些陌生。
奥丁 这还是休把综合科交给你以后,我第一次到这间办公室来。不招待一下访客吗?
我 沙发挺舒服的,纸杯在饮水机后面。
奥丁 那还真是谢谢款待了。
我 所以老板亲自到员工的办公室来,有什么消息吗?还是又有什么任务?
奥丁 任务不归我管,有事的话休会找你。
奥丁 薇儿的位置,科尔盖说了。你要去的话也可以,但是……
起身
奥丁 ……但是不要有什么期待。
奥丁 薇儿的状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差,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 ……她会好起来的。
奥丁 我们都希望她能康复。但希望归希望,用幻想说服自己就没意思了。
我 幻想吗……也许是这样。
我 但这次,就算只有这次也好,就让我有一些任性的坚持可以吗?
「欢迎回来。」
想和她好好打一声招呼。
「笨蛋,怎么睡了那么久啊?」
和她开一些没心没肺的玩笑。
——就和平时一样,和我们习以为常的日常那样。
我 ……她会回来的。
我 我会等她。
强大的视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