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前坊天狗 「京彩堂」的丸子、「露凝」的蜜瓜和葡萄、「居山」的寄木细工……

管理员 可以了,可以了!丰前坊,这些都是给我的吧?已经够多了——

管理员 而且你知道,光轨的固有托运额度就那么点……这么多东西我可带不回去啊。

丰前坊的手上提满了购物袋,里面装着的,是跑遍整个下京区才买来的特产。

经我这么一提醒,她似乎才想起光轨还存在固有托运额度这回事。

丰前坊天狗 我本来就想和管理员一起吃丸子的,为此还专门去学习了茶道。

丰前坊天狗 至于「露凝」的水果,我们在赏月的时候一起吃怎么样?笹波特产的蜜瓜和葡萄可甜了,我一直想让你尝尝看。

管理员 行吧,倒也能吃完……那我们回去?

丰前坊仿佛在计算什么一般,最终摇了摇头。

丰前坊天狗 这么看的话,感觉还是不太够,再给管理员买点和菓子吧。

管理员 不,再买就真的吃不完了吧?

丰前坊天狗 后天晚上就是满月了。在笹波,大家会和重要的人一起赏月。

丰前坊天狗 所以我想……如果管理员回艾因索菲前,能和我一起赏月就好了。和菓子的话,可以边赏月边吃。

虽然她努力保持着语调的沉稳,但我仍能从中听出希冀的意思。

她似乎对刚刚说的事格外期待——我看着她的眼睛,劝阻的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只得和她一道走向大排长龙的和菓子店。

丰前坊天狗 管理员不想排队的话,可以先回雉小队整备室等我,我买完东西就会回来的。

管理员 一个人排队可太难熬了,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一起呗?

我站在她身后,瞥一眼她手上的纸袋,伸手想拎几个过来。

管理员 (好重!她究竟买了多少啊?!)

手上传来沉甸甸的分量,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些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伴手礼」的范畴。

下京区的街道本就热闹,越是接近那家和菓子店,人声就越是嘈杂。

这家店名声在外,排队的人中其实不乏远道而来的上京区居民,看着许久都不曾往前挪动分毫的队伍,他们的耐心显然已经被消磨殆尽。

于是,就连他们消磨时间的闲谈,也带了些气势汹汹的味道。

下京区居民A 你听说了吧?林崎馆的事……是不是也传去上京区了?

下京区居民B 嘿,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哪能不知道——想不到啊,老馆主看起来那么正派,居然会把杀人犯偷渡到艾因索菲。

不知何故,丰前坊在听见那些人的对话后似乎想转身。但她犹豫许久,终归只是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随即便没事人似的看回前方熙熙攘攘的队伍。

我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忽然想起她似乎是在剑道馆长大的。这样一来,她对那些人口中的「林崎馆」应该也有所耳闻才对。

管理员 那些人说的「林崎馆」,是笹波很有名的武馆吗?

我久久没有得到回答,抬手轻碰她肩头时,只觉得她的身体格外僵硬。

管理员 丰前坊,出什么事了?

身后的声音渐渐变得幸灾乐祸起来,甚至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下京区居民B 要不是老馆主的弟子把这事抖出来,指不定他能瞒到什么时候呢……

下京区居民A 嘿,也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

下京区居民B 反正我们就当看个乐子呗~说起来啊,三天后的真剑比试可是要见血的,你觉得谁能赢?

下京区居民B 老话说「拳怕少壮」,剑道不也一样?我觉得啊,这次老馆主肯定赢不了……

丰前坊微微颤抖起来,我注视着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自觉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常年握剑的手,此刻遍布冷汗,凉得让人心惊。

直到站在团子铺柜台前,丰前坊都久久没回过神来。

团子铺店员 这位客人?

丰前坊天狗 ……抱歉,每类来一份。

丰前坊天狗 抹茶红豆味的另给我两份,单独包装。

店员一边打包和菓子,一边熟络地和她扯了几句家常。

团子铺店员 买齐这些东西,花了不少精力吧?我可是知道的,「京彩堂」的丸子啊,一上架就会被抢购一空~

丰前坊天狗 提前预约的话,都常常售罄。不过,还好赶在管理员离开前买齐了。

团子铺店员 能收到这份礼物的,想必是位贵客。小姑娘,该不会……

丰前坊天狗 什么?

店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正当我不解其意地歪头看向她时,她抿唇一笑,俯身凑近了丰前坊耳边。

团子铺店员 这么用心——你和收礼物的那位贵客啊,感情可真是好得让人羡慕,呵呵~

在丰前坊愕然的目光中,店员把精致的袋子递给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掩唇笑起来。

丰前坊天狗 不,管理员是我的……

但显然,那店员已经忙着去招呼下一位客人了,自然无暇听她的解释。

管理员 刚刚在说什么,她怎么笑得那么开心?

丰前坊天狗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闲谈罢了!

管理员 真的……吗?

我回头看向店员,思索着要不要去旁敲侧击地问问。

丰前坊显然也猜到了我的意图,她拽住我的手臂,有些紧张地凝视着我。

丰前坊天狗 (要是让管理员误会了怎么办?不,比起这个……)

她回想起刚刚听见的对话,心底不安愈演愈烈。

管理员 对了,你知道「林崎馆」是怎么回事吗?

丰前坊天狗 我——不,不知道。

丰前坊避开我意欲探究的目光,看向一旁。

我看出她情绪不对,原本想刨根问底地挖下去,但此时,一道元气十足的女声将我未出口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咕桑家」店员

「咕桑家」店员 「咕桑家」开业酬宾!无论是情侣还是伙伴,只要一同拍摄大头贴,就能获取免单资格哦!

对免费的东西感兴趣大概是人之常情——听见那招呼的同时,不只是我,就连紧锁着眉头沉默不语的丰前坊也抬头向来声处看去。

「咕桑家」店员

「咕桑家」店员 二位好可爱!要不要一起拍个大头贴?你们出镜的话,说不定会成为本店的活招牌呢!

店员殷切地凑上前,眼中似乎冒出闪闪发亮的星星。丰前坊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局促地往后退了几步,求助般看向我。

丰前坊天狗 不,我……

丰前坊天狗 但是,和管理员合影……

管理员 大头贴啊,就是那种头靠着头的照片吧?噗……确实得是情侣或者伙伴才能一起拍的东西呢。

丰前坊天狗 而且头靠头……

丰前坊天狗 管理员,不会介意吗?

她抬头飞快地看我一眼,声音犹豫不决,渐渐变得低不可闻。

「咕桑家」店员

「咕桑家」店员 本店的亲子盖饭可是笹波名产,保你们吃过一次后永生难忘!

「咕桑家」店员

「咕桑家」店员 只要拍照并分享就能免单哦,很划算吧!

见丰前坊的态度有些松动,店员在一旁再接再厉道。

丰前坊天狗 「咕桑家」确实是这里的名店,这次离开笹波前,我本就想带管理员尝尝这家亲子盖饭,没想到分店居然开到了下京区。

丰前坊天狗 所以如果管理员不介意的话,我们——当然!哪怕不拍大头贴,我来请管理员也完全没问题!

丰前坊天狗 但是如果……就再好不过了……

管理员 不要这么严肃啊~难得来笹波度假,一起拍个照片不也是应该的吗?店员小姐,让我看看你们想拍的大头贴长什么样吧?

「咕桑家」店员

「咕桑家」店员 好嘞!二位拍出来效果一定不会差!

——相亲相爱的情侣或好友头靠着头,对镜头展颜微笑着,神色松弛而愉快,仿佛能将一切烦恼抛之脑后。

我注视那些大头贴,沉默良久,看了丰前坊一眼。

她脸上一瞬间掠过近乎羞赧的表情,但须臾,她的神色中又掺杂了难言的雀跃。

丰前坊天狗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管理员一起留个影。

丰前坊天狗 但是放在店里展示就不必了,可以吗?

「咕桑家」店员

「咕桑家」店员 嘿嘿,当然当然!二位愿意赏脸拍张照片,已经感激不尽啦!

「咕桑家」店员

「咕桑家」店员 那看这里哦!来,茄子~

丰前坊与我挨得极近,樱花清冽的香气从她发丝间传来。闪光灯的光辉划过时,我不由摸了摸她缬草色的短发。

丰前坊天狗 呜……管理员,为什么?

在感觉到我指尖的触碰时,她肩头微微一颤,却没推开我。

管理员 我想感谢丰前坊——邀请我一起来度假,为我买了这么多礼物,又陪我一起拍大头贴。

丰前坊天狗 没、没有的事!我本来就有很多事想和管理员一起做,现在这些,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咕桑家」店员

「咕桑家」店员 效果很棒啊!要不是小姐姐你不允许的话——我当真想把这张大头贴裱起来为小店招揽生意!来,收好吧~

丰前坊天狗 呜……拜托了,不要。

丰前坊接过照片,指尖细细描摹过那爱心状边框,极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中。

店员一边「明白了明白了」地笑着,一边将免单券塞到我们手中。

管理员 我看看——招牌菜有亲子盖饭,牛肉饭,烤鳗鱼,连天妇罗都有?!丰前坊,你想吃什么?

丰前坊看了店铺一眼,又回头看向来处,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

管理员 欸,不一起吗?丰前坊,究竟出什么事了?

丰前坊天狗 虽然和管理员一起吃饭的机会很难得,但这次——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管理员 如果需要帮忙的话——

丰前坊天狗 不,不过是一点私事罢了!处理好之后,我一定会把前因后果都告诉管理员,所以……先别问,好吗?

丰前坊有一瞬间的迟疑,但与我对视片刻后,终究还是咬住下唇一言不发,逃也似的转身离去。

我一个人看着那些推荐菜,沉思片刻后,挥手叫来店员。

管理员 帮我打包两份亲子盖饭吧,其中一份要加些七味粉。

丰前坊天狗 我回来了——嗯?

丰前坊在暮色四合的余晖中推开门时,看见我面前打包好的亲子盖饭,表情有些意外。

丰前坊天狗 已经这么晚了,管理员这是……打包了亲子盖饭在等我吗?

管理员 丰前坊还没来及吃东西吧?一个人饿肚子的话可太可怜了,正巧……我们不是拿到了两张券吗?一起吃呗~

丰前坊原本想说些什么,但饥肠辘辘的「咕噜」声生生截住了话头。

许久,我见她有些拘谨地在我对面坐下。待我拿起筷子后,她才动手拆开包装袋。

丰前坊天狗 多谢管理员。我一直很喜欢这个,在艾因索菲的时候甚至试着做过,但不是糊锅就是没熟……

她虽然竭力装出无事的样子,但与我说话时一直在走神。她夹起饭菜的筷子不时顿住,心事重重之际,就连自己喜欢的东西吃起来似乎也味同嚼蜡。

我来来回回地斟酌用词,正要开口问她发生了什么,就见她心不在焉之际打翻了茶杯。

虽然她第一时间接住了茶杯,但滚烫的茶水恣肆横流,还是瞬间将她手背烫得通红。

丰前坊天狗 嘶——

管理员 丰前坊!

我一把抓过她的手,拽她去水池边冲洗。冰凉的水流滑过她手背时,红痕渐渐消弭,我看着却依旧心惊。

管理员 太反常了!丰前坊,究竟出了什么事?放在平日,你怎么会——

丰前坊在水流中轻轻攥紧了我的手掌,她目光低垂,双唇几度抿紧。

丰前坊天狗 管理员不是好奇我刚刚去干什么了吗?

管理员 对啊!你在和菓子门口就一直不太对劲……是因为听见了「林崎馆」的事吧?那家武馆究竟怎么了?

我半晌等不到她的回答,见她的手背还是有些发红,犹豫片刻,试探性地碰了碰。

她下意识地蹙眉,我见状急忙翻出止痛喷雾,在她「我没事」、「不用担心」的逞强声中,强硬地将喷雾喷了上去。

管理员 很痛吗?退一万步说,就算那真是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事,也不该这么……

丰前坊天狗 管理员是真的想知道吗?

我听见极轻的苦笑声,她在我点头后,才强自弯了弯唇角。

丰前坊天狗 管理员应该听说过,我在觉醒前,曾被笹波剑道馆收养了一段时间吧?

丰前坊天狗 「林崎馆」就是那家剑道馆的名字。我觉醒时为父亲大人惹了不少麻烦,所以他才会把我秘密送往艾因索菲。

丰前坊天狗 但这件事按理说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时隔这么久,这事重见天日,我只觉得有人存心对父亲大人不利,所以刚刚……去跟踪了林崎馆的弟子。

管理员 所以?

丰前坊天狗 但他们语焉不详,我纵然跟踪了一路,也只能知道有人在密谋着什么。

管理员 如果把这事上报深空之眼的话……

丰前坊天狗 不可以!

她陡然拔高了声音,见我有些发愣,她似乎又觉得自己无礼,于是垂头放低了声音。

丰前坊天狗 我知道这样很任性,但我不能一次次地用自己的事困扰其他人。

丰前坊天狗 管理员,拜托了,不要说出去。

管理员 但这样一来,他们的计划——

丰前坊天狗 可能的话,我希望和管理员一起解决这件事。如果是管理员的话,一定比我更擅长解析他们口中的情报!

丰前坊天狗 制定的计划也一定比我更周全,就像你每次指挥我们作战一样……

她赤色的瞳仁中,潜藏着孤注一掷的神色,就像落水之人好容易抓到一根浮木,让人不忍拒绝。

丰前坊天狗 所以管理员……这件事,可以拜托你吗?

//

夜色在庭院中流淌,稀落的蝉鸣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丰前坊带着近乎哀求的神色注视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其实她本该知道的,被人用这样的眼神凝视着拜托,正常人都不会有第二种回答。

管理员 丰前坊,我会帮你的,但是……先把前因后果说一说,怎么样?

丰前坊天狗 刚刚,我去跟踪了林崎馆的弟子。听他们的意思,幕后黑手似乎和馆中弟子脱不开关系。

丰前坊天狗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幕后黑手或许会在林崎馆弟子进行瀑布修行的地方商量这事。

管理员 进行瀑布修行的地方?他们就不怕被老馆主逮个现行吗?

她微微摇头,再开口时,嗓音有些干涩。

丰前坊天狗 那些弟子说,明天……他们会挑父亲大人闭关修行的节骨眼去那里。而父亲大人他,是个一板一眼的人。

丰前坊天狗 虽说平日里弟子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但唯独在他闭关修行时,弟子们做什么都没人管。

丰前坊天狗 哪怕真剑比试在即,他也不会让任何事打乱自己的修行计划——在我觉醒前,他就是这样。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一点没变。

我闻言,只觉得她这种一板一眼的性格简直和她那位养父如出一辙。

管理员 所以丰前坊打算怎么做?

她思索片刻,声音中带着犹疑的味道。

丰前坊天狗 管理员,如果我代父亲大人进行真剑比试的话,或许会更有把握。

管理员 可那么做的话,不仅会惹人议论,也无法揪出幕后黑手。

管理员 如果真的有人想往林崎馆身上泼脏水,一定不会善罢甘。你离开笹波后,他们还会再找上老馆主。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咬住下唇沉默许久后,又话锋一转道。

丰前坊天狗 如果能查到进行真剑比试的人是谁,或许可以从他身上下手。

管理员 丰前坊,保险起见,我还是得问一句——你应该不是想让他直接缺席比试吧?

丰前坊天狗 我确实……

管理员 那样的话,有点太刻意了。

管理员 而且,如果用这种方法让这事不了了之的话,林崎馆也许会遇上更大的麻烦。

丰前坊彻底沉默下去,她双唇紧抿,许久,才有些无措地看向我。

丰前坊天狗 如果是管理员的话,会怎么办?

上上策自然是联系深空之眼,让休老师帮忙摆平这件事;但这样一来,便有背丰前坊「不想用自己的事困扰别人」的初衷了。

想到她当时纠结的神色,我摇了摇头,开始思考其他方法。

管理员 俗话说「无利不起早」,如果是我的话,会从散布消息者的目的开始调查。

管理员 如果掺和到什么违法的勾当中,直接联系笹波警署就好;但如果只是为了伸张正义——

管理员 不,想想看,这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如果要伸张正义,早干嘛去了?

丰前坊坐在我对面,目光专注而认真,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我说到的各种情况想了个遍。

管理员 丰前坊,看你这样子……冷静下来了吗?

丰前坊天狗 让管理员见笑了。

丰前坊天狗 确实,如果不知道幕后黑手的目的,那一切调查都无从说起。

丰前坊天狗 明天,我会去他们瀑布修行的地方蹲点。如果能听到他们的计划,就再好不过了。

管理员 总觉得你这话说的……似乎没打算带我一起去啊?

少女踟蹰片刻,默默攥紧了手掌。

丰前坊天狗 像这样麻烦管理员,没问题吗?

丰前坊天狗 可这明明是我的事。如果不方便的话,没必要勉强自己和我一起去……难得的休假,管理员可以在笹波多玩玩。

管理员 话可不能这么说。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摇头打断。

管理员 如果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多一个人参谋,总能从不同角度给出意见。

管理员 保险起见,我们还是一起去比较好吧?

她定定注视着我,似乎有些被说动。

丰前坊天狗 如果不是受我牵连,管理员不会遇上这种麻烦事的。

丰前坊天狗 所以管理员,要怎么责难我都没所谓,只要……

管理员 丰前坊,你知道我们是同伴吧?

丰前坊天狗 是的!将后背托付给管理员,一直非常让人安心!

像是怕我不相信一般,她语气急切,微微前倾了身体,赤色瞳仁中神情恳切。

管理员 所以啊,向同伴寻求帮助,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对于凡事一板一眼的丰前坊而言,「向旁人寻求帮助」无疑是个艰深难懂的课题。

丰前坊天狗 这样的话,太软弱了。我不能……

管理员 软弱也没关系。丰前坊,你不可能把所有事压在自己肩上,我也想为你分担一些。

管理员 所以明天,我会陪你一起去那个瀑布。

少女眼睫轻颤,许久,我听见低不可闻的声音。

丰前坊天狗 那就,拜托了……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好好答谢管理员的。

管理员 呜哇——丰、丰前坊?!你怎么在这里?!

次日清晨,我迷迷糊糊走出房间时,差点踢到什么。那东西睡意朦胧地翻了个身,与我四目相对时,我们不约而同哑然失声。

丰前坊天狗 管理员?!你——

看丰前坊的样子,显然是瞬间睡意全无。她几乎瞬间从侧卧在地调整为正坐,仰头看向我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管理员 为什么?你难道在我门口守了一夜吗?

丰前坊天狗 我先前没护卫过管理员,所以昨晚睡前我去问了前辈,她说……

丰前坊微微抿唇,不知何故,惯来平稳果决的声线中,带着一丝踟蹰。

丰前坊天狗 她说,要寸步不离地守着管理员,最好——

国常立 你问我,护卫管理员的注意事项?

国常立 倒也没——不,丰前坊,你知道吗?管理员啊,体质非常特殊,一不留神就会引来视骸

丰前坊天狗 我知道,所以……

国常立 所以呢,一刻也不能掉以轻心。

国常立 就连睡觉的时候,最好也在管理员身边哦~

管理员 最好?

丰前坊天狗 最好在睡觉的时候也……

她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不再与我对视。

虽然她说得含糊,但结合着她为难的表情想想,傻子也能理解她是什么意思了。

管理员 不要相信她啊!只有她会做出这种事吧!

丰前坊天狗 不,前辈虽然一向不正经,但我不觉得她会拿管理员的人身安全开玩笑。

丰前坊天狗 而且,出发前师父也叮嘱过我,绝不能让管理员落单。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用这种方式守夜也是应该的。

像她这样,在睡觉的时候也寸步不离的话,我的人身安全确实不需要担心——但只是确保我不被视骸袭击而已,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我原想说些什么,但看着丰前坊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我自知多说无益。

好在,她似乎也觉得窘迫,于是话锋一转,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丰前坊天狗 虽说比预计时间早了不少,但既然我和管理员都醒了,提前开始蹲守也未尝不可。

丰前坊天狗 管理员,现在出发可以吗?

她领着我穿过下京区,脚步轻快而迅捷。

当我听见水流从高处冲下崖壁的声音时,清冽的晨风与氤氲的水汽一同扑面而来——这里与下京区相隔不远,却人迹罕至,看起来倒像是无人知晓的秘境。

管理员 确实是个好地方,赏花、钓鱼、露营、野炊——做什么都会很惬意吧?哪怕只是来修行,也会有种事半功倍的感觉!

丰前坊正寻找适合监听的角落,闻言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轻轻笑起来。

丰前坊天狗 我觉醒之前,最喜欢的修行地点就是这里。

丰前坊天狗 坐在瀑布下修行时,能听见心中杂念被洗刷干净的声音。完成修行后,就连鸟鸣声也会变得通透。

丰前坊天狗 那时候我觉得,要是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啊,有了,就是这里。

丰前坊停在草木茂盛之处,示意我过去。

一片绿茵葱茏、虫鸟交鸣间,一切端倪似乎都会被悄然掩盖。

丰前坊天狗 这里会比较合适——虽然剑道馆弟子们比常人敏锐,但这里虫鸣嘈杂,应该能把管理员的呼吸声遮盖掉。

丰前坊天狗 过来吧,管理员。

在我找好位置,将身影完全隐入树干后时,丰前坊的身影靠了上来。

她几乎俯身将我压在树上,呼吸轻柔地落在我耳畔——从这个角度,她能观察到树后的情况,我却只能听见声音。

丰前坊天狗 失礼了,管理员。

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树林深处窸窸窣窣的响动骤然清晰起来,听声音,显然不止一人。

丰前坊听着他们的脚步声,目光微凝。在我出声询问之前,她柔软的手掌捂住了我的嘴。

丰前坊天狗 管理员,呼吸再放缓些——小心被发现。

我尽力放轻的呼吸扑打在丰前坊掌心,她沉默片刻,抬头从树后看向来人。

这时,那些人的声音也渐渐清晰起来。

??? 馆主那样的老头子,满嘴「剑心武道」,到头来还不只是绝了弟子们的生路而已?

武馆弟子A 嘿,可不是吗~要我说啊,守着林崎馆那一亩三分地,至多不让自己被饿死。

武馆弟子A 然后呢,想出人头地的话,循着老路能走出什么名堂来?

武馆弟子B 奇山组三番五次地登门拜访,只是想从武道馆借几个人充充场面罢了。

武馆弟子B ——充充场面就能有那么大一笔钱!阿津,这钱不赚白不赚啊。

武馆弟子C 可惜老东西顽固,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爱惜羽毛。

武馆弟子C 他自己不愿意和黑帮合作就算了,现在居然连武道馆的弟子做什么都要插手?长泽前辈,你说是不是?

长泽津 这一次奇山组可是给足了诚意,你们也知道,下京区不止我们一家武道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了。

长泽津 还好,奇山组抓到了老头子的把柄——他的养女发狂杀人这事,你们都听说过吧?

武馆弟子B 那个14岁就成为「免许皆传」的?嘿,要我说啊,要是她堂堂正正地和师兄你比上一番,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不过她不是失踪了吗?

长泽津 奇山组搞到了消息,说是老馆主把她送去了艾因索菲——要不是知道了这事,我还想不出要怎么扳倒那老头子。

武馆弟子A 师兄你说,你拿到「免许皆传」的身份后,不该另立门户吗?何苦跟着老馆主,把路越走越窄……

武馆弟子C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也知道的吧:师兄好不容易熬到那杀人鬼被逐出师门,对馆主那位置还不是手到擒来?

长泽津 哼,现在看来,那位置倒也没那么值钱——不过名头唬人罢了。

长泽津 要不是馆主的名头能换来更多钱,谁愿意在这种地方虚耗二十几年的时间?

武馆弟子B 我倒觉得师兄比老馆主更适合那个位置。要是老馆主在真剑比试中「意外身亡」的话……

几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轰然大笑起来。

丰前坊的眼神从一开始地震惊转为茫然,最终定格在隐忍的愤怒之中。

我和她离得太近,轻而易举就能察觉到她周身陡然凌厉起来的气势——她如今给人的感觉,和出鞘的利刃别无二致。

丰前坊天狗 要让父亲大人,意外身亡……

她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掩在我嘴上的手掌微微收紧。

那些人并未久作停留,嘻嘻哈哈地又说了几句后,便渐渐远去。

管理员 唔——唔唔!

管理员 (要、要被憋死了!注意到啊,丰前坊!)

可她注视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掌心沁出细汗,力道却分毫不减。

管理员 (挠她小腿)

丰前坊天狗 呀啊!

丰前坊像是被火烫到般浑身一震,捂在我嘴上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丰前坊天狗 管理员!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不可察的轻颤,明明拔高了声音,须臾却又咬住下唇,眼睫低垂着看向一旁。

丰前坊天狗 对、对不起,我没注意……管理员,没事吧?

我也意识到自己的玩笑有点过火,一边清嗓子,一边摆手示意她自己没事。

丰前坊因为我动作陡然急促起来的呼吸此时才渐渐舒缓,她一时不太敢与我对视,目光局促地回避着我。

丰前坊天狗 师兄……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管理员 丰前坊,那是你认识的人吗?你刚刚叫他「师兄」?

丰前坊天狗 他是林崎馆中,和我同年成为「免许皆传」的师兄。

丰前坊天狗 是得到父亲大人真传的得意门生。

丰前坊天狗 是天资卓绝,几乎无人能出其右的剑道天才。

丰前坊天狗 为什么……他这样的人会……

//

虽然如今是盛夏,但也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愤怒,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丰前坊垂在身旁的手紧攥着微微发抖。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安慰与附和都显得敷衍。无奈之下,我只能轻轻扶住她肩膀,拍了拍她后背。

管理员 人心是难以直视的,丰前坊,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管理员 要怪只能怪……人太容易被利益腐蚀了。

少女垂眸不语,许久之后,低落的声音里带上了失落之情。

丰前坊天狗 师兄……是被父亲大人收留在剑道馆的孤儿,我原本以为,他是绝对不会背叛父亲大人的。

丰前坊天狗 父亲大人他,是个古朴刚毅的武道家。当年收了不少徒弟,只要有些天分,多少都能教得出人头地。

丰前坊天狗 而师兄毋庸置疑,属于在剑道上天资卓越的那类人。19岁时,他就获得了「免许皆传」的名号。

管理员 (总觉得这样的人,对付起来会很棘手啊……)

丰前坊天狗 我没想到他会为了钱,把父亲大人推下深渊。

丰前坊天狗 更没想到,他竟会放下身段,向黑帮乞食。

管理员 也许奇山组真的开出了他无法拒绝的价码?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该……

丰前坊听见这句话时,呼吸微微一滞。她抿了抿嘴唇,想反驳却又哑然。

丰前坊天狗 那管理员,你会吗?

终究,她默认了我的说法,像是溺水之人祈求救赎般,定定注视着我。

丰前坊天狗 如果给你钱的话,是不是也能买通你,出卖一同出生入死之人?

管理员 不,深空之眼给我开的工资很高啦。

她露出苦笑,没被我故作轻松的回答蒙混过关,只是咬定了问题,寸步不让。

丰前坊天狗 可以买通你吗,还是不行?

管理员 我认为同伴无法取代,自然不会被买通。

管理员 但你的师兄……似乎认为钱比较重要,那什么人都能成为代价,什么样的筹码也都能摆上赌桌。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丰前坊似乎松下一口气来。

她就像是应激的猫一样,周身剑拔弩张的氛围在听见我的回答后,渐渐平复下来。

丰前坊天狗 管理员更重视同伴,是吗?

丰前坊天狗 哪怕那个同伴是恶名昭彰的杀人鬼,管理员也不介意吗?

我想起下京区居民闲谈的内容,又想到剑道馆弟子们明显带着恶意的言辞,不知何故,心里微微一恸。

纵然月读一直致力于解开她的心结,但被人这样粗暴地揭开伤口时,想必她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她的眼神像是期待着回答,又像是害怕听见回答,却执拗地盯着我,不曾看向别处。

管理员 丰前坊,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管理员 作为同伴的后盾,比谁都可靠的你;作为利刃,开辟道路的你;作为守卫,寸步不离守着我的你——无论哪个你,都和杀人鬼之名毫无关系。

管理员 那是污蔑,是脏水,是无能之人的呓语——你是我无可取代的同伴,所以丰前坊——

管理员 抬起头来吧。

丰前坊天狗 欸?

她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注视着我的赤色双眼一时显得有些无措。

但那份无措与愕然也只持续了片刻,很快,她便低下头看向一旁,低咳一声。

丰前坊天狗 管理员……谢谢你……

丰前坊天狗 对我而言,管理员也是无可取代、不可背叛的人。

丰前坊天狗 唔——不对,总之!总之,我们先解决剑道馆的事吧!我——

她一边强装镇定地开口,一边站起身来。

但或许是蹲了太久的缘故,她的双腿已经麻木,起身动作猛地一个趔趄。在她伸手撑住树干前,我已经抢先一步扶住了她。

管理员 丰前坊,没事吧?

她几乎整个人扑进我怀中,脊背在身体相触时骤然僵硬起来。

丰前坊天狗 管理员,我……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不知何故,竟带着不可察觉的哭腔。仰头看向我时,她眼尾微醺般染了红晕。

丰前坊天狗 我、我没事了,自己能站起来。抱歉,刚刚……

少女站直身子,目光游移。

丰前坊天狗 我们继续执行管理员的计划吧?下一步……是收集师兄和奇山组交易的情报,对不对?

暗御津羽 嘿嘿,深空之眼当家的,出手好阔绰啊~我来看看,你想要什么情报?

管理员 林崎馆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暗御津羽 是在说真剑比试那事?奇了怪了,深空之眼当家的明明不是笹波人,怎么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暗御津羽 难不成……

见暗御津羽好奇地上上下下打量我,我不自然地低咳一声,把丰前坊往身后挡了挡。

管理员 我也不知道你说的「难不成」是什么,但是就当你猜对了吧。

暗御津羽耸耸肩,看了眼转账,似乎在确认究竟入账了多少艾因索菲币

管理员 别当着我的面数钱!感觉自己被当成冤大头宰了一笔。

暗御津羽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笔钱都是给小号忍者的。你想想,只花这么点钱,你想要的情报就会乖乖飞入你口袋欸!

管理员 别说了别说了。

暗御津羽嘿嘿笑着,搭上我肩膀。

暗御津羽 物超所值呀,深空之眼当家的。

管理员 你们……真能弄到奇山组和长泽津的交易内容?在他们行动之前?

管理员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别拿它开玩笑啊!

暗御津羽 一言为定,弄不来的话,我亲自出手帮你摆平~

丰前坊直到暗御津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下京区尽头,才转向我开口。

丰前坊天狗 这是我的事,不能让管理员出钱。这笔钱……还是从我的个人经费上走吧?

想起瞬间蒸发一大半的余额,我确实有些肉疼。

但注视着丰前坊的眼睛时,我也说不出让她付钱的话来。

管理员 钱的事不急,等事情解决了再说。

管理员 你之前说,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对吧?但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我也不认为他们还记得你的脸……

丰前坊天狗 以防万一,管理员,我不能给你们添麻烦。

我点了点头,余光瞥见街角的面具屋——兴许是祭典将近的缘故,这类摊点这几天变得格外密集。

管理员 不让人看到真面目还不简单?

丰前坊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旋即明白了我想说什么。

丰前坊天狗 也是啊。

就在丰前坊终于选定了遮挡容貌的面具时,我接到了暗御津羽的通讯请求。

管理员 这么快?你这是……查完了?

暗御津羽 别小看在下和小号忍者啊,深空之眼当家的!

管理员 怎么样,奇山组和长泽津的交易内容有查清楚吗?

暗御津羽 要在下说啊,他们就是一群胆小鬼——在下不过是「稍微」威逼利诱了一下几个奇山组的小弟,他们就把老大毫不犹豫地卖了。

暗御津羽 奇山组啊,想将林崎馆并入囊中,让剑道弟子们成为打手。但是老馆主寸步不让,所以他们也没法如愿。

暗御津羽 最后嘛,奇山组就决定让真剑比试发生意外,让长泽津取老馆主而代之。

管理员 很粗劣的计划啊……怎么轻轻松松就被打探出来了?

暗御津羽 怎么说话的?分明是在下的逼供恰到好处!

管理员 那小号忍者那边呢?他们弄到了什么消息?

暗御津羽 嘿嘿,那可就更劲爆了——两天后的晚上,在下京区举办祭典时,奇山组老大会私下与长泽津见面。

暗御津羽 一来呢,是为了磋商计划的具体实施时间。二来,也是为了展示奇山组的诚意。

暗御津羽 而且啊……他们这次会面,双方都不会带人哦?你们要是想行动,这可是最好的机会。

管理员 帮大忙了!多谢!

在我挂断通讯时,一旁的丰前坊天狗沉默下去。片刻后,她微蹙的眉心突然舒展开来,唇角微微弯起。

这样的表情,我曾在指挥雉小队作战时无数次看到过——她的性格内敛而沉静,只会在胜券在握时才会露出微笑。

管理员 丰前坊?

丰前坊天狗 冷静下来想想,破局的方法有很多。无论师兄还是黑帮,既然被利益驱使,就必然会露出破绽。

丰前坊天狗 毕竟……父亲大人一直教导我们「善于在金钱上算计的人,是胆小鬼」嘛。

管理员 已经想出办法了吗?

丰前坊天狗 嗯,如果只有两个人的话,并不难对付。

丰前坊天狗 只要管理员愿意帮忙牵制奇山组老大,我就能在这段时间内压制师兄。这之后的事,交给笹波警署就好。

管理员 虽然我很乐意帮忙啦……但丰前坊,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丰前坊天狗 怎么可能真叫你和他肉搏呢——管理员,有带枪吗?

管理员 你的意思是……

丰前坊天狗 对他那样的人而言,死是损,生是得,当然不喜欢死,因此总做出瞻前顾后的行为。只要你用枪抵住他,稍微威胁一下,就能让他乖乖就范。

丰前坊天狗 届时,我会用木刀制服师兄。

丰前坊天狗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需要录音取证,不然即便抓获他们,也无法定罪。

少女缜密地把状况抽丝剥茧,我听着,心中终于松下口气来。

见到我露出微笑时,丰前坊微微愣住。

丰前坊天狗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管理员?

管理员 不……不是,只不过是觉得,丰前坊冷静下来之后,真的非常可靠。

少女果然还是不习惯被人夸奖般,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丰前坊天狗 如果没有管理员的帮助,我一定会被那些话扰乱心神。

丰前坊天狗 要是管理员没有为我出谋划策的话,也许我会因为冒进,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丰前坊天狗 所以管理员……

少女抬眼望着我,一瞬间,似乎是想握住我的手,却又觉得逾越,而生生止住。

丰前坊天狗 再陪陪我吧。

//

下京区祭典人潮涌动,天际稀稀落落地炸开烟花。捞金鱼打气枪的人往来不绝,气氛松快得让人无法将此情境与拙劣的阴谋诡计联想到一起。

在小号忍者的通风报信下,我们总算是没跟丢秘密接头的长泽津和奇山组老大。

而当他们在一处避人的观景台上站定时,谈话声也从小号忍者事先架设好的窃听装置中传了出来。

奇山苍 下京区的景色一直不错,是不是?

长泽津 无谓的客套就免了吧——我在这鬼地方生活了这么多年,再好的景色也看腻了。

奇山苍 所以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啧啧。

奇山苍 让老馆主「意外身亡」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长泽津 两天后的真剑比试,只要我稍微手滑一下,林崎馆就可以换主人了。

奇山苍 这么自信?那林崎馆中的弟子,你又能拉拢多少?

长泽津 哼,谁会心甘情愿跟着个老头——还是处处阻挠自己赚钱的老头!林崎馆中的人基本都站在我这里。

奇山苍 啊呀呀,真是野心勃勃啊。所以长泽,你从奇山组拿了钱之后,想做什么?

长泽津 只要我攒够了钱,立马就会离开这鬼地方,去上京区!馆主的位置,谁爱坐谁坐!

奇山苍正要摇头说些什么时,后腰猝然被冰冷的金属块抵住。

长泽津察觉到气息出手时,身后摄人的杀气却令他猛地握紧了刀柄,浑身紧绷着转过身去。

头戴般若面具的少女,正静静注视着他。

长泽津 什么人!

丰前坊天狗 是什么人都可以……你就当我是曾被逐出林崎馆,但始终仰慕武道的弟子吧。

长泽津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诞不经的笑话般,哑然注视她片刻,大笑起来。

长泽津 仰慕武道?那老东西的「道」可换不来钱啊!

长泽津 他那种人,满嘴冠冕堂皇的道理,最后也不过是让弟子束手束脚罢了!

丰前坊天狗 你可以离开林崎馆,你是「免许皆传」吧?另立门户照样赚得了钱。

丰前坊天狗 如今你这副样子,与其说是可恨,倒不如说是可悲。

丰前坊天狗 「只要接受了金钱,反而会因为禁不住诱惑而自降身价,也就会成为将来的障碍」——林崎馆的馆主总这样教导你们,不是吗?

长泽津闻言,面目有一瞬间的扭曲。

丰前坊的站姿毫无破绽,即便如此,长泽津依旧被意气所激,刀刃的锐光脱鞘而出,直奔丰前坊而去。

长泽津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沉溺于那种老头子的理想主义,反倒让弟子们忍饥挨饿,你……

丰前坊天狗 不要用武道馆的弟子们做挡箭牌——你不是在为武道馆的弟子们谋求利益。

丰前坊天狗 自始至终,禁不住诱惑而背叛他的,都只有你一人而已。

虽然丰前坊手持木刀,但长泽津的攻击都以毫厘之差从她身旁掠过。想来,即便修正者无法攻击人类,他们的实力如今也隔着天堑。

丰前坊天狗 你应该更强才对。

长泽津 闭嘴,你这——!

而满含着怒火的声音,在看到挟持着奇山苍的我时微微一顿。丰前坊骤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拔腿向我冲来。

长泽津的刀光极快地迫近眼前。

管理员 ……!

可预期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丰前坊天狗 唔——

与刀光同时闪过的,是红白相间的身影。

千钧一发之际,我被大力向后推去,踉跄站定后,才看清丰前坊正护在我身前。木刀与真剑死死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而我毫发未伤,反倒是濡湿的鲜血正顺着她右臂不住滴落。

丰前坊天狗 到此为止了。我有你们密谋的录音,递交给警署的话,无论怎样都有牢狱之灾等着你。

丰前坊天狗 退一步说,即便不递交警署,只是交给老馆主,你和奇山组的计划也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了。

长泽津 少看不起人了,别以为你——

丰前坊却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在我掏出终端联系警署时,她猛地卸力,在长泽津失去平衡的瞬间,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长泽津 呜!

在他踉跄着从地上撑起身体时,木刀破空而至,带着令人心惊的嗡鸣,抵住了他的咽喉。

丰前坊天狗 结束了,放弃挣扎吧,你跑不了的。

那明明是木刀,但持刀者凌厉的气势却分明昭示着对手毫无胜算。长泽津紧咬着牙关,几度握紧了手中的刀,最终却颓然跪倒在地。

管理员 呼——解决!但是丰前坊,你手臂的伤是不是处理一下比较好?

丰前坊天狗 擦伤罢了,不严重。管理员,别担心。

丰前坊天狗 反倒是我让你身陷险境,非常抱歉。

丰前坊天狗 但还好,你最后没被伤到。

管理员 我这不是没事吗?不过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丰前坊天狗 去林崎馆。我想着,还是得给父亲大人提个醒才行。不然,阻止了一个长泽津,保不齐还会有千千万万个「长泽津」借故生事。

丰前坊天狗 但是我不能和父亲大人见面——于情于理,觉醒为修正者之后,我都该斩断作为人类的过去才行。更何况在我觉醒时,给他惹了那么多麻烦……

丰前坊天狗 所以这件事,可以拜托管理员代为传达吗?

林崎馆如今依旧相当冷落,敲门之后,许久才出来个须发斑白,但看起来还很矍铄的老人来应门。

听我尽可能长话短说地概述完整件事,老人点了点头,沉思般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丰前坊养父 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管理员 老先生,哪里都不缺心术不正的人,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丰前坊养父 不需要安慰我——或许对大多数人而言,在这世上都不存在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

丰前坊养父 他被捕的事,能不能和我详细说说?

我按照刚刚和丰前坊对好的说辞原封不动地又重复了一遍——无非是笹波警署早盯上了奇山苍,导致长泽津被一起抓获。

可我言毕,却听见老人一声轻笑。

丰前坊养父 是那孩子做的吗?

管理员 欸,啊……你在说什么?!

丰前坊养父 长泽津很强,性子又傲。除非是剑术造诣在他之上的人,不然可不容易让他露出破绽,被人乘虚而入。

丰前坊养父 而就我所知,剑术造诣在他之上,又乐得做这种事的人,只有那孩子了。

丰前坊养父 我们已经太久没见了,我也知道,或许我们如今不能见面。但是,年轻人,请你至少告诉我,她怎么样?

我原本还想装傻,老人却猛然抓住了我的肩膀。

丰前坊养父 我是她的父亲,为人父母的苦心,你应该能明白吧?

丰前坊养父 如果不方便透露的话,你点个头就好——只要她一切安好,你就点点头。

我踟蹰着点了点头,在他的手松开后,夺路而逃。

老人目送我渐渐远去,目光中似乎染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丰前坊听完我的转述之后,笑着摇了摇头。

丰前坊天狗 父亲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啊。

管理员 他抓住我肩膀的时候,当真是吓到我了……

丰前坊天狗 别紧张,管理员。父亲大人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丰前坊的声音微微顿住,沉默许久后,张了张嘴,却又摇头不语。

我见惯了行动果决的丰前坊,难得从她眼中读出踟蹰不前的意味。

就好像挑灯夜读了多少个日夜的学生,在出成绩的那一天不敢看榜,却又压抑不住那种隐秘的期待。

管理员 丰前坊?

丰前坊天狗 ……父亲他,怎么样了?

管理员 或许该说老当益壮吧?

我斟酌着用词,明显感觉到丰前坊放下心来。

我想起那个年事已高的老人,他的身形虽然矍铄挺拔,但不得不说,丰前坊担心他无法应对长泽津实在不无道理。

管理员 但是,如果丰前坊没有出手的话,他——至少在我看来,即便能够赢下比试,奇山组带来的麻烦也会接踵而至。

管理员 所以丰前坊应该更自豪才对。如果你没有出手的话,便无法根绝祸端。

不知何故,夏日的山林里突然飘起了雨。我原以为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却不想雨势大有越来越滂沱的架势。

我担心丰前坊的伤口泡到水,病急乱投医地摘下两片宽阔的树叶,递给丰前坊一片,只盼着它能稍微挡挡雨水。

丰前坊接过树叶,一时有些愣怔,但须臾之间,她便笑起来。

丰前坊天狗 噗,这样就像小孩子一样。

管理员 哈哈,果然太勉强了吧?但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也买不到雨伞啊,哈哈……

丰前坊天狗 不,我不介意。回想起来,小时候总在修行。父亲教导弟子要勇猛刚毅,大家都觉得雨天刻意遮挡有辱训导。

丰前坊天狗 所以最终,也没做过这样的事。

丰前坊天狗 虽说今晚,我原本是打算和管理员一起赏月的。但看样子,今天不会有月亮了呢……

丰前坊天狗 不过这样也好。和你一起用叶子挡雨,就好像……呵呵,好像补上了小时候的遗憾一样。管理员,你们小时候,都会做这种事吗?

管理员 记不得了

丰前坊天狗 啊,抱歉。

管理员 但听你这么说,除了修行之外,可以一起做的事情似乎又多了很多。

管理员 所以,如果丰前坊愿意的话,下次要不要一起玩歌牌?我先前在下京区见人玩过……感觉很有意思!

少女微微一愣,旋即展颜微笑起来。

丰前坊天狗 但我恐怕并不擅长这些……不要扫兴才好。

管理员 嘿,肯奉陪我这个外行就谢天谢地了。那一言为定?

丰前坊看着我伸向她的手,神色中掠过羞赧与为难。

但也仅是一瞬,她勾住我的小指,展颜微笑起来。

丰前坊天狗 一言为定,管理员。在你下次造访笹波前,我会做好准备。

丰前坊天狗 不,或许我可以来办公室找你?到时候如果你不忙的话,就一起吧。

少女眼底暗藏的情绪,随着渐停的雨水破土而出。

我下一次造访笹波,或者她下一次来我办公室吗?

管理员 哈,看来我得加紧练习了,总不能在你面前丑态百出,是不是?

神情惯来坚毅沉静的少女,罕见地微微睁大了眼睛,无措地抿唇不语。

丰前坊天狗 不,那个,管理员,我也……

管理员 下一次,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吧。

少女闻言,勾住我小指的手微微一紧。

丰前坊天狗 嗯……

明明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她却陷入沉思,仿佛认真揣度着什么一般。

须臾之间,坚定的神色又回到她眼中。开口时,她的语气竟带着近乎肃然的味道。

丰前坊天狗 说得没错,我也不会放水的。

欸,等等,不对。不是在说游戏吗?

为什么突然严肃起来了?在她看来,游戏是这么严肃的事情吗?

丰前坊天狗 所以管理员。

随着雨势渐小,她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勾住我小指的手微微收紧。

那双赤色瞳仁映着渐息的蝉时雨,折射出我的身影。在逐渐喧闹起来的蝉鸣中,我听见她含笑的声音。

丰前坊天狗 我会期待下次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