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暮下区骸震救灾结束、科尔盖接手善后事宜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在紧急成立的赈灾中心的调度下,数不清的人力物力被投入到灾区的重建和灾民的安置善后工作中。

艾因索菲的其他大企业一样,深空之眼八个常规部门也在这段时间全力运转,几乎所有人都在为灾区重建的工作忙碌着。

就在我被综合科成堆的工作折磨到头昏脑涨的时候,一道仿佛散发着万丈光芒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里。

管理员,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对……需要联系医疗部检查一下你的精神状况吗?

我 嗯……嗯……抱歉,不过如果你明天才来,就该联系医疗部检查一下我的生理状况了。

万丈光辉什么的自然只是我的幻觉……休还是熟悉的模样,镜片下的目光稳重、可靠而亲切。

「在遇到困难时见到休」这件事,是即便只写在纸上都能令我读起来无比安心。

休 我暂时将董事会的工作交接出去,主要是为了缓解外勤修正者不足的问题。综合科的事情依旧由你负责……不要紧吗?

我 嗯……嗯……请放心,我已经不是离开了休老师就没法工作的新人了。

休 可是你好像累到连说话的方式都变了。

我 嗯……嗯?有吗?

休 你平时说话不会有这么多的……「嗯」。

我尴尬地舔了一下嘴唇,也许去医疗部检查下的提议是正确的。

我 ……咳咳,呃,大概是连续审查文件,自言自语惯了吧。

休 太累的话可以适当放松一下,喝杯下午茶、出去散散步之类的……

休 巡逻委托的排班已经更新过了。下午我要到暮下区外围巡逻,晚上回来再帮你。

我 好的,路上小心。

默默加紧了下午的工作安排,我对休轻松地笑了笑。

我 另外,弥弥尔把一条外勤通讯的线路接进了这间办公室,遇到任何情况都可以直接通知我。

像是为我不太清晰的说明做出适时的补充,壁挂音响里传出了薇儿丹蒂的汇报。

薇儿丹蒂 暮下区北部没有异常,序小队准备返回,可以派人交接!完毕!

我 收到。

简单回复了薇儿的消息,我拍了拍鹅颈麦克风的话筒杆。

我 比如这样。

休的目的地正是现在序小队负责巡逻的暮下区北部。难民的临时收容所设立在靠近核心城的北郊,北部也是最先开始重建的地方。

相比于其他小队间歇性地汇报状况的习惯,休的巡逻是沉默的。整整两个小时,我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她的消息。

我 是担心我工作太忙吗?还是太久没参与基础工作,忘记巡逻需要定期汇报的惯例了……

虽说我也不愿意无缘无故打扰她的工作,但两个小时的失联实在让我没法放心。

姑且联系一下吧。

我 休,情况怎么样?

休 没有异常……抱歉,忘记需要定期联络了。

我 能让休分心的情况可不多见。遇到了让你在意的事情吗?

休 途中停留了几次,观察灾区重建的情况,看到不少深空之眼投资的企业参与,就多留意了一下。

休 身为投资方,我们对这些企业有一定的监督责任。如果它们存在不良行为,我们必须及时制止,不能损害民众的利益。

相比于专注第九部门事务的我,休要考虑的事情确实更多。

我 我想应该没有企业敢在公众眼皮底下作怪……重建情况怎么样了?

休 进度还算快,估计再过一周,难民就能陆续搬回城里了。

这么快?

进度完全超乎我的预料。骸震发生时亲自去过暮下区的我对城市的受损状况再清楚不过,很难想象十天就能恢复到可以居住的程度。

休 重建队伍的热情很高,众志成城,有这样的效率并不奇怪……我把现场画面同步给你。

电脑上收到了休传回的实时画面,正是休本人看到的场景。

视线不远处是一座临时搭建的前线基地,也是暮下区重建队伍的大本营。

印满不同知名企业标志的棚屋里,来自各行各业的精英规划着新暮下区的建设方案。中央空地连接着四方街道,无数物资由车队交接给后勤部与前线的工程队。

更远处,被清理干净的空地与瓦砾堆叠的废墟之间隔着一条正不断向南推进的交界线,无数建筑在全艾因索菲最棒的一批工程队手下拔地而起。

我 真是震撼的场面……感觉整个艾因索菲都被调动起来了。

休 深空之眼各部门其实都出了不少人力支援重建,但放在这里就不太起眼了。

我 这里少说也有一百家企业吧,哪些和深空之眼有关系呢?

休 数量很多……审核投资项目是我最主要的工作内容之一,与我们有合作的企业我都认识。

休 企业参与公共项目需要经过资质审查,这和我们筛选投资对象的标准基本一致,两者会有比较多的重合。

我 听起来,深空之眼挑选合作对象也很严格呢。

虽然一直知道深空之眼规模很大,并且还在不断扩展业务,但我对深空之眼的社会事务并不熟悉,对休作为公司董事的繁忙事务也没有太多了解。

现在看来,在休管理下的深空之眼对各行各业涉足之深,恐怕早已超出一般意义上投资公司的范畴。

休 确实,获得深空之眼投资的条件非常严格,不仅要有足够的发展潜力,企业的经营理念和价值观也要符合我们的要求。

我 经营理念、价值观……我对商业方面的东西不太明白。

我 是担心投资对象经营不善,影响深空之眼的商誉吗?

休 商誉?不是的……

聊到这里,休忽然沉默了几秒。

休 更像是……我的私心吧。

休 同样是深空之眼下属的部门,我希望所有部门都能够和第九部门一样,有自己的坚守和信念。

休 我希望深空之眼可以成为一个能够主动为社会经济秩序贡献力量的企业,而不是一个为了追逐利益会不择手段的组织。

休 真正的成功不该以民众利益为代价,这是我作为商业管理者的底线……

深空之眼建立的初衷是对抗视骸,社会事务的正常运转能够为对抗视骸的活动提供资源保障。

董事会的工作是为了对抗视骸必须完成的任务——我本以为这就是休为了社会事务而忙碌的理由。

怎么会是私心呢?

休 诶?

我 这种想法,一般都叫做理想啦。为了更多人的幸福和未来而努力,一直坚持并做出了成果,无论怎么评价,都和「私心」不搭边吧?

休 其实公司在发展早期就有不少人反对这种理念,毕竟限制了业务规模的扩张,也有不少人因此选择离开,自己去……

休的话音忽然中止,屏幕上的画面迅速转换到另一个方向。

已经被清理干净的废墟十分开阔,很容易注意到不远处从一面矮墙边探出头来的小女孩。

好像是注意到了休的目光,小女孩连忙把头缩了回去……没过多久又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扭头跑掉了。

为什么这里会有小孩子?

休 我去看看。

两分钟后,休追着小女孩来到一幢还算完好的独栋居民楼边。小女孩朝门里张望了几眼,像是在寻找什么。

小女孩 妈妈,找到了吗?

??? 再等一下……米丽斯,不要乱跑哦。

屋子里传出女性的回应,以及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记得这附近还不允许一般居民活动吧?

休 是的。本以为只是孩子调皮乱跑……我劝她们回去。

休从藏身的拐角现身,注意到有人接近的小女孩慌张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好像看出休没有敌意,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小女孩 是刚才的大姐姐……

休 这幢房子……是你家吗?

小女孩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犹豫着点了点头。

休 是陪妈妈来找落在家里的东西吗?

小女孩 妈妈来找我们家的相册……妈妈说爸爸不在了,只有在照片里才能再看到爸爸。

小女孩一边说着,一边失落地低下头,用力前后晃着身体,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烦恼甩脱一般。

休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没有出言安慰。

灾难面前的悲欢离合,外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她们需要的不是被粉饰的过去,而是能够重拾希望的未来。

??? 你是……深空之眼的员工?

略带警惕的询问打破了沉默,面容憔悴的女人站在门后,紧攥着一只鼓鼓的背包。

休 我是深空之眼的特遣安全调查员,负责排查灾区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防止群众误入灾区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米丽斯的母亲 不好意思,我有东西落在家里,不得不回来……

休 对您来说肯定非常重要吧。找到了吗?

休微笑着,没有诘难或规劝,就像是和她们同行的朋友,询问她此行的结果。

女人攥着背包的手颤抖了一下,然后身子放松下来,点了点头。

米丽斯的母亲 另外家里还有些药品,这次也顺便带回去,可以用来应急……

原来鼓胀的背包里还装着药品吗?不过这句无心的补充解释反而让我和休更加在意。

休 据我所知,收容站对所有人免费提供医疗服务,为什么需要特意回来取药呢?

女人看了眼正蹲在房子边草地上玩耍的米丽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米丽斯的母亲 前天我带着米丽斯搬进收容站,但房间里的燃气管道有问题,米丽斯中毒昏迷,被送进了医院……

米丽斯的母亲 听说燃气中毒可能有许多后遗症。万一米丽斯的身体又出状况,身边备一点药品总是好的。

燃气管道有问题?中毒昏迷?

休 有资格提供赈灾物资的都是经过资质审查的大公司,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米丽斯的母亲 没有听说其他住户家的管道有问题,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了。

米丽斯的母亲 不过负责燃气管道的是一家叫「麦森纳伦」的公司,好像不算大。

休 麦森纳伦……

休显然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

休 如果您有空的话,可以带米丽斯到深空之眼的医疗中心做一次全面检查,根除留下后遗症的风险……我会向上级报备,免除你们的费用。

休 此外,这种情况完全可以向麦森纳伦索赔。如果您需要法律支持,深空之眼可以提供帮助。

米丽斯的母亲 谢谢……但是麦森纳伦认定是我们使用燃气设备不当才导致泄漏。米丽斯病好以后,我们就搬进了另一间屋子,现在已经没有证据索赔了。

似乎是不愿让休为自己的事情感到困扰,名叫「米拉」的女人主动结束了话题。因愁容而更显憔悴的她唤回女儿,对休微微鞠躬、致谢道别。

目送两人消失在街道尽头。休像是猜到我的疑惑,一边回到巡逻路线一边向我说明。

休 「麦森纳伦能源有限公司」,初创时接受过我们的投资,我还有点印象。

我 也就是说,我们帮得上忙吧。

休 侵害客户利益、推脱责任,这是我们决不容许的恶劣行径。

休 我会让对外投资科出面调查,如果这位女士反映的情况属实,我们会撤资作为对麦森纳伦惩罚。

明明才说过不希望企业的成功建立在牺牲民众利益的基础上,现在听到这样的消息,休一定非常苦恼。

然而这不是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对商业管理不甚了解的我,还无法帮休分担任何社会事务。

我 至少不是完全无能为力,我相信休和深空之眼能解决这些问题。

似乎听到休轻轻笑了一声。

休 谢谢。

//

灾区清理进入尾声,对视骸与裂缝的排查也基本完成,第九部门终于久违地从忙碌中解脱了出来。

对此感触最强的大概是休了。她作为董事的职权仍由董事会托管,综合科的事务又早已经交到了我手里。原本终日忙碌的她一下子变得清闲起来。

我 早上好啊,休。

就像现在,早上在餐厅遇到来吃早餐的休,放在平时简直不可思议。

休 早上好,管理员。还有……波塞冬也在?

我 在取餐的时候遇到了。

波塞冬 管理员办公室里的水族箱已经变得乱糟糟的了,我打算帮忙打理一下。休要一起去吗?

休 也好。

我 骸震后的警戒期也结束了,最近工作终于轻松了些。

休 呵呵……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在我们准备落座时,身边的波塞冬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波塞冬 你们看这个……「麦森纳伦」,这是管理员刚才和我提过的那家企业吧?

顺着波塞冬手指的方向,我与休看向电视上滚动播放的社会新闻。

布莱克 ……这次参与重建工作,对麦森纳伦来说,是得到社会各界信任的荣誉,同时也是对自身能力的挑战。

布莱克 作为能源领域的后来者,无论是产能调整能力还是产品品控能力,我们都处在探索与完善的阶段。

布莱克 为了保证重建前线能够得到充足的能源供应,麦森纳伦所有工厂已经满负荷运作,人力吃紧,也暴露出许多生产管理方面的不足。

布莱克 作为麦森纳伦新的负责人,我会继续努力激发企业的热情与活力,同时继续积极接受社会各界的监督。感谢所有人的支持与包容……

……

新的负责人?

休 是的,布莱克三个月前才接任麦森纳伦的总经理。虽然他以前有过不良的商业行为,但最近一直安分守己,媒体对他的评价也不错。

波塞冬 感觉很可疑呢……

我 如果真的是一家负责任的企业,为什么会拒绝赔偿米丽斯母女呢?

我们一齐扭头看向休,她的神情有些凝重。

休 就像管理员说的,麦森纳伦拒绝赔偿的做法非常奇怪。虽然不排除米拉女士自身存在过失的可能,可我更想不出她欺骗我的理由。

我 我记得对外投资科正在调查这件事,有结论了吗?

休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心,摇了摇头。

休 对外投资科只交给我一份毫不相干的报告,里面对麦森纳伦的经营状况大书特书,好像在用出色的业绩来证明它们的清白。

休 报告里提到,这次灾区重建对能源供给的需求很大,麦森纳伦因此得到了参与重建的资格,名正言顺。

休 我们对麦森纳伦的持股比例不高,如果对外投资科查不到线索,恐怕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波塞冬 他们一定是想就这样糊弄过去……

我 如果有媒体能曝光这件事,多少能让麦森纳伦给出一些正面的回应吧?

休 可惜没有证据。

休 对麦森纳伦这类处在扩张关键期的企业来说,如果想要进一步提高市场份额,品牌曝光的机会是最重要的。

休 参与大型公共项目就是最好的途径之一。既不用担心竞争问题,也树立了良好的公众形象。

休 只要它们提供的产品不存在普遍的质量问题,并且没有充分证据坐实它们的违规,零星的负面传闻也能够成为提升它们知名度的途径。

休 最后社会只会记得麦森纳伦在重建与救灾中的功劳,也就为后续的扩张打好了品牌基础。

我和波塞冬听得目瞪口呆。参与灾区建设的背后居然还有这么深的利害算计……

难道最终受到伤害的只有米丽斯母女吗?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休 商业竞争是残酷的,公利和私利的界限有时候非常模糊。但有良知的人至少希望它有底线,让企业的竞争停留在企业之间。

我 感觉更能理解休的想法了……万一深空之眼也变成这样……

不过我和波塞冬都明白,有休在的深空之眼不可能用推卸敷衍的态度对待任何人。

倒不如说深空之眼一直努力成为的,正是与商业中过度膨胀的私欲对抗的存在。

吃过早饭,我们的心情稍稍平复。离开餐厅,我们在路上讲起今天的安排。

波塞冬 休今天没有工作吧,有想做的事情吗?

休 暂时没有……所以我打算回董事会,处理这几天积压的工作。

休 把自己的职权放置在外面,总觉得没法安心……

波塞冬 啊?才刚忙完就回去,会不会太着急了?

我 是啊,难得把工作交出去,至少多休息几天吧。

波塞冬 四天怎么样?正好把这四天的忙碌补回来,明明请了四天的假,却一天都没好好休息过,很不合理吧?

休 四天再怎么说也太长了……

我和波塞冬相视一眼,露出默契的笑容,只要进入讨价还价的环节,休的额外假期就已经预定好了。

我 那就三天吧,正好过一个周末。

休 其他部门这几天也很忙,虽然董事会没有通知,但积压的事情……

波塞冬 两天也不是不可以呢。毕竟是休,轻松太久肯定会不习惯。

三言两语就从四天降到了两天,这样的砍价速度多少有点过于迅猛。休看上去似乎还有点犹豫,到了我出手决定胜负的时候了。

我 非常标准的假期,我觉得很合适。就算对忙碌习以为常,也不代表一直忙碌就是正确的,休,试着偶尔让自己放松一些吧。

一天也行。

我 就算再担心工作,一天的假期也是必需的。就像波塞冬说的,明明请了假却连一天都没好好休息过,对自己的假期太敷衍了。

休 这不是我能随便决定的……

就在波塞冬鼓着嘴又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休却微笑着对我们摆了摆手。

休 不过你们说的没错,既然已经请了假,还是多休息一会儿比较合适。

休 至于一天还是两天,我再向董事会申请……

一则通讯打断了我们的对话,休拿出终端,表情慢慢变得舒缓。

休?怎么了?

休 医疗中心的通知,米丽斯到深空之眼做了检查。

结果还好吗?

休 对神经系统有一些残留的影响,我安排米丽斯在医疗中心做几天持续治疗和观察,应该能够康复。

得知米丽斯有后遗症但可以被治愈,我和波塞冬紧张的心情慢慢放松。

休 不过这样的治疗价格不菲,我需要到医疗中心走一下流程,帮米丽斯免去费用。

波塞冬 管理员,我们也一起去探望米丽斯吧?

我 嗯。

出于对米丽斯的关心,前往医疗中心探病的计划很快敲定。

高规格的单人病房里,穿着住院服的小女孩儿靠在病床上翻看着绘本。她的母亲坐在一旁为她切水果,虽然依然憔悴,但笑容轻松而柔和。

听说有人来探病,女人起初有些茫然,看到休后露出诧异的表情,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浮现出不太自然的恭谨。

米丽斯 妈妈,是我们见过的姐姐。

休 米丽斯,感觉还好吗?

米丽斯用力点着头,纯真而健康的笑容让我们三人都感到舒心。

米拉 太感谢您了,休……董事。还有这两位……

休 请不要这样拘谨,这两位都是我的同事。

波塞冬 您好。

休 我们在能力范围内对麦森纳伦做了一些调查,但没有找到他们存在产品质量问题的证据,所以可能没法帮到您了。

米拉 不……您已经帮了我们足够多了。其实我也有责任,要不是那天我没有在家陪她……

波塞冬不知何时已经陪米丽斯看起了绘本,温柔的她比我们更懂得如何陪伴孩子,短短几分钟,两人看上去已经非常熟络。

米拉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把米丽斯带在身边。

休 这几天您与米丽斯遇到了其他事情吗?如果早几天过来,治疗应该会更简单一些。

米拉 其实……您说深空之眼能提供免费检查,我并没有当真。可昨天米丽斯忽然说自己头晕,我只能来碰碰运气……

并不难理解,突如其来的善意总会引起质疑。即便深空之眼努力维护着表里如一的正面社会形象,依旧不可能让民众无条件地信任。

米拉与我们分享了一些她在收容站的见闻,基本的衣食住行都有充足的保障,重建速度也相当惊人,赈灾中心的整体效率令公众非常满意。

就在闲聊即将结束的时候,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病房外。

提尔 好久不见,第九部门的管理员。

开门的我愣了一下,见提尔没有进门的意思,对休招手示意,一起来到门外谈话。

休 提尔?找管理员有事吗?

提尔 ……我是来找你的。第九部门的善后工作已经结束了,你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吗?

休 目前没有,只是听了同伴的意见,准备休息两天再回董事会。

提尔 哦?

年轻的董事掀起眉头,神情十分诧异。但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出言干涉休对自己的安排。

休 这几天董事会的情况怎么样?

提尔 总体还算稳定。既然你暂时不打算回来主事,就别太在意了。

提尔 我觉得你离开董事会几天,对公司来说反而是好事。

休 为什么这么说?

提尔 公司太大了。这些年你控制着企业几乎所有的运作细节,沉积下来的制度弊病会被高效的执行掩盖。

提尔 但这并不是长久的办法。经济风向在变化,市场环境在变化,制度也需要适时的革新来确保企业能跟上时代的步伐。

提尔 离开了你的统筹管理,深空之眼肯定会出现各种问题,发现这些问题并及时解决,总好过放任它们侵蚀企业的根基。

在企业管理方面,提尔的经验不逊色于任何人,甚至因为从严酷的斗争中崛起的经历,提尔对危机和隐患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休 ……那么你认为,如果我不干预这些暴露出来的问题,深空之眼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提尔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头,若有所觉地扫了我一眼。

提尔 你应该很清楚,公司里的管理者,尤其是市场业务的负责人,很多人并不认可你的理念。

提尔 如果没有你从中调停平衡,公司必然会陷入两派的斗争——认可你的与反对你的;恪守社会责任的与追求实际利益的。

我 ……提尔属于哪一边呢?

提尔 既然已经加入了深空之眼,塔列朗家族和第三部门会站在你们这边。但结果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

提尔 总之,不要太相信「商业」的良心和自觉。

公事商谈结束后,提尔没有多做停留,简单确认过米丽斯的健康后就离开了。

十分短暂的来访,留下的话尖锐但中肯。

如果说产品口碑多少能够对公司形成约束,那么作为投资公司的深空之眼受到的道德约束其实相当有限。

我 原来深空之眼内部还有这么复杂的关系……

休 提尔只是提醒一下,状况并没有他说的那么糟糕。

休 而且……我不是还有你们么?帮我分担了这么多综合科的工作,谢谢你,管理员。

我 啊……只是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 那,如果觉得忙不过来的话,其他工作我也可以帮忙分担一些的——如果休董事能接受边学边干的员工的话。

休 呵,如果有需要,我不会客气的。

身后忽然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

波塞冬 嗯?提尔呢?

休 已经走了。

波塞冬 这么快?

我 毕竟提尔也是深空之眼的董事嘛,要处理的事情应该很多吧。

我 回去和米拉女士道别吧,也希望小米丽斯早点康复。

虽然没能查明麦森纳伦在这一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但至少我们帮助米丽斯摆脱了病痛。

现在应该是放下烦恼,好好享受假期的时候了——此时的我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

麦森纳伦的事情告一段落,休也会在明天的假期结束后回归忙碌的日常——最理所应当的发展。

可当我下班后在餐厅见到休时,却发现她的神情比平时更加凝重,目光在手提电脑的屏幕上来回扫动,手边的咖啡已经没有热气升腾。

我 出什么事了吗,休?

休 管理员……正好,来看看这个。

休招呼我坐下,将电脑屏幕转到我面前。

这篇报道的热度已经相当高,被挂在网页最醒目的位置。一张不算复杂的表格挂在屏幕上,列着一长串公司的名称和相关信息。

此时光标悬停的位置,正是「麦森纳伦能源有限公司」。

这是什么?

休 深空之眼对外投资科刚刚披露的下季度投资计划公告。

休 投资项目审核的权限原本在我手里,这段时间交给董事会托管,似乎有人代我批准了投资计划。

我 麦森纳伦……股份增持?

休 是的。没有考虑高管变动带来的经营风险,也没有对麦森纳伦实际的业务状况进行深入调查,追加投资属于十分低级的错误。

休 而且不止麦森纳伦,这份投资计划里还出现了另外几家被我否决过的企业……我不觉得董事会里有人能这样明目张胆地反对我。

我 ……投资计划是对外投资科拟定的吧。会不会是有人擅做主张……

休 对外投资科的投资总监「埃罗根」。负责草拟这份投资计划的人应该是他,我发邮件向他询问情况,还没有收到回信。

休 另外,核心城另一家投资集团「金松资本」控制的报社发布了一则新闻,说麦森纳伦为收容站提供的供气管道存在质量问题,借此抨击作为投资方的我们。

休 在这个时间点发布投资计划……难道是因为这篇报道?知道我不可能坐视不理,所以趁我还没回去……

听着休的推测,我也感到十分头疼。很容易搜索到那篇热度越来越高的新闻,网络上对深空之眼的质疑正在不停发酵。

如果不能尽快解决这件事情,深空之眼的「帮凶」身份就真的要被坐实了。

休合上电脑,端起已经凉了大半的咖啡,一饮而尽。

休 假期提前结束了,有点可惜。

我 以后还会有许多机会的。

休 ……短时间接手工作可能会比较麻烦,管理员,能和我一起去吗?

我 当然了。

在下行的电梯里,休很快安排好了我的工作,或者说安排好了行动计划——简而言之就是「分头行动」。

休召集董事会成员并争取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职权回收手续。我则去找已经打过招呼的提尔帮忙,代表休到对外投资科问责。

如果那名叫做「埃罗根」的投资总监真的有问题,我需要……

提尔 就地控制住他吗?嗯,如果有严重违反公司章程的行为,我们确实有权暂时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带着休的权限卡,我毫不费力地穿过重重门禁并在第三部门见到了提尔。

听我说了关于投资计划的事情和休的打算后,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提尔 走吧,有我在场,问话应该会轻松一些。

有提尔陪同,我们在楼层里畅通无阻,直奔对外投资科而去。

我 有点狐假虎威的感觉啊……

提尔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我 啊……没事。不知道休那边顺不顺利。

提尔 你过来之前,我正在询问董事会的情况。不知道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 那就当成好事来说吧。

提尔 哈哈哈,我喜欢乐观的人。

提尔 因为休在公司太有权威,董事会的老油条都怕自己犯错被追责,没人敢接手休的工作,她的职权就一直空置着……难怪这几天董事会下发的决议少了很多。

就算是我,听到这样稀奇古怪的状况都感到十分无语。

「宁可什么都不做也不愿意犯错」,也许大多数身居高位的人都习惯用这样的方式明哲保身吧。

我 既然这样,投资计划也不可能经过董事会批准。这么说来,还真的是有人自作主张了?

提尔 被蝇头小利蒙蔽了双眼的鼠辈,自作聪明罢了。

提尔 休应该不会遇到太大的阻碍,只是积压的工作会有点多,加上还要处理这件乱子……

提尔 先不论追责,真正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投资计划的公告已经外发,无论撤不撤回,深空之眼的声誉都会受到打击。

提尔 是维持公告计划,作为「决策失误」来处理,还是撤回公告,作为「管理失误」来处理……管理员,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选呢?

提尔 是的,大多数人都会这么想,认为撤回已经谈好的合作会打击公司信用选择。但休应该会愿意承担这些损失,来贯彻自己的理念。

还是撤回公告比较合适……

提尔 没错,对社会发展负责,这是休的一贯理念。看来她对你的影响真的很深。

提尔 到时候不止是她,整个公司都会跟着一起忙碌起来。

转过一个拐角。对外投资科总监办公室的大门就在走廊尽头,房门半敞,里面远远传出中年男人极力压低但难掩慌乱的声音。

她回来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 是因为那篇报道吗?核心城的「金松资本」,肯定是他们搞的鬼!

??? 该死……该死!怎么一个两个全都来碍我的事!

简直有些不打自招的意思……我和提尔很有默契地左右分开,占住了走廊两侧,快步走向总监办公室。

当我距离房门还有大约五米远的时候,穿着衬衫的男人从办公室里窜出来,手忙脚乱地关上门,刚转过身就撞上了我和提尔。

中年男人 提……提尔董事,您怎么来了?

提尔 埃罗根,还没到下班时间吧?背着包,气喘吁吁的,有很要紧的事情吗?

埃罗根 是……是啊……请问这位是?

我 我是休董事的临时助理,陪休董事来办点事情。

听到休的名字,埃罗根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额头上迅速冒出细密的汗珠,堆起的笑容越来越勉强。

提尔 别紧张,麦森纳伦也找我打点过生意,出了事情我会帮你打掩护的。

中年男人慌张的眼神中忽然迸发出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神采。

真的?

这两个字才一出口,埃罗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慌乱之中,居然连这么明显的语言诱导都分辨不出来。

与所有动物一样,在意识到危险来临的时候,埃罗根做出了本能反应——逃跑。

虽然人到中年,埃罗根的动作却并不迟钝,强烈的求生欲将他的速度拔升到极限,他一个箭步穿过我与提尔中间的缝隙,朝着走廊另一头夺路狂奔。

埃罗根 保安!!这两个人图谋不轨!快拦住他们!保安!

听着埃罗根歇斯底里的大吼,我拦住了打算出手的提尔。他毕竟是公司董事,在公开场合对下属动粗,必然会造成一些负面影响。

提尔 你没问题吗?

我 我虽然不是修正者,好歹也接受过实战训练。

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我以远超埃罗根的速度追了出去。

保安们听到埃罗根的话,条件反射般地朝我扑过来,但几乎都在提尔现身后停住了脚步,零星几个不认识提尔的年轻保安组成的包围网也被我轻松躲过。

然而大厅里人员众多,认识埃罗根的人都会给这位总监先生让路。面生的我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

我 麻烦让一下……站住!

埃罗根 快给我拦住他!!!

就在我与埃罗根之间的距离因为人群分隔而越拉越大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下了。

休 埃罗根以权谋私,无视公司章程,侵害公司利益,还敢帮他的,一律作包庇处理。

威严满满的女声在大厅里回荡开来。我趁机冲到埃罗根身后,一身擒拿术自动触发,毫不费力地将他摁倒在地上。

然后我抬起头,看到了站在电梯间前、表情似笑非笑的休。

我 呃……吓到你了吗?

休 干的不错,管……助理。

现在我对提尔说的「休在公司太有权威」已经完全理解了。不管埃罗根如何叫嚣,根本没有人敢违逆休的话。

提尔在向休确认了她职权交接顺利后就返回了第三部门。我与休把埃罗根带回他的办公室,作为对他的临时审讯室。

休 几件事情,不说话就算你默认,有异议可以提出。

休 顺便一提,对你近期行为记录的调查已经开始,我也向知情的人打听到了一些情况。希望你不要用无意义的谎言来浪费我们的时间。

没有理会埃罗根恶狠狠的眼神,休坐在办公桌后面,平静地抛出一句句询问。

休 下季度的投资计划还没通过董事会审批。你趁我不在,自作主张对外发布,并且接受过其中几家曾被我划入「红名单」的企业的贿赂。

……

休 暮下区灾害发生后,麦森纳伦能源的总经理布莱克找你申请应急资金,你私自调用本季度投资预算的结余把钱借给了他。

……

休 麦森纳伦用这笔钱强行扩充了几条生产线,以达到向赈灾中心许诺的产能。但初期产品质量存在问题,他们压下了所有关于产品质量的投诉举报,这件事你也知情。

埃罗根 ……这不关我的事,产品问题是麦森纳伦自己的事情。

休 在没有明确资金用途的情况下外借资金,单凭这一条,这件事就与你有关了。

休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埃罗根慢慢抬起头,死死盯着休,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落败者的不甘心,又像是不得志的愤恨。

埃罗根 我真搞不懂,麦森纳伦这样的优质企业,你知不知道与他们合作能给我们带来多少利润?送到手边的钱都不赚,你还算什么管理者?

埃罗根 要不是金松资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消息源,现在这桩生意已经敲定了,深空之眼能赚得盆满钵满,所有人都懂,除了你!

休 麦森纳伦提供的燃气管道因为质量问题导致一名八岁的女孩一氧化碳中毒,事后非但拒绝赔偿,还辩称是女孩母亲使用燃气不当……

休 这就是你说的优质企业吗?

埃罗根 哼,又拿这种小事当理由……那个女孩不是已经治好了吗?!谁家产品最开始没有一点质量问题?现在不是已经稳定住了?个例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休 我在乎的不是事故数量,而是对待事故的态度。推卸责任,仗势欺人,这种企业不该成为我们的合作对象。

埃罗根 是是是,高高在上的休董事,大笔一挥就带领着全公司践行自己的伟大理想。

似乎憋着一肚子怒火,埃罗根慢慢挣开了对休仅存的一丝畏惧,歇斯底里地大吼。

埃罗根 出门看看吧!天真的董事小姐!我们对手的规模越来越大,整合了多少你不愿意接手的优秀资源,再这么下去,深空之眼还拿什么当行业龙头?

埃罗根 眼看着公布投资计划的节点要到了,董事会呢?一点反馈也不给,一帮酒囊饭袋,就让我一直拖着吗!?让我怎么对市场交代!?怎么对投资科的员工们交代!?

埃罗根 如果你敢开除我,告诉你,其他公司给我开的价码更高!我会把你的对手打造成艾因索菲最大的投资集团,你就抱着你的理想溺死吧!

埃罗根的怒吼让办公室陷入长久的安静。站在休身后的我,似乎听到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休 我不关心你的去向……埃罗根,如你所愿,你被开除了。

或许在她担任董事的这些年里,不止一次地处分过埃罗根这样的人吧。

埃罗根 ……我可以回去了吗?

埃罗根满头大汗,汗水打湿了他的衬衫。他神情冷漠,没有等休回答,已经拖着步子走向门外。休默许了他的离去,朝想要阻拦他的我摇了摇头。

房间里好像只有我对这一幕感到惊讶。劳心费力地抓出他问出了事情真相,难道就这么轻松地放他离开吗?

等埃罗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我终于忍不住发问。

就这样吗?

休 ……什么意思?

我 难道我们不应该……呃,抓住他,然后……总该做些什么吧?

休好像没能立刻理解我的想法,同时,说完这句话的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常识性的错误。

休 管理员……我们是企业,不是司法机构……

第九部门的工作伴随着大量战斗,在与视骸的战斗中,我习惯了作为维护秩序的执行者。

然而在人类社会,负责主持公道的并不是我们,有心维护秩序并不代表拥有亲手修正失序的权力。

我 但他会被制裁的,对吧?

休 先不说竞争企业会不会冒着阴谋论的风险接纳埃罗根。

休 暮下区受灾的民众不会原谅他,艾因索菲的律法也不会,违背了民众最朴素道德感的事情,是不可能被原谅的。

休 之后我会撤回那些与不良企业的投资合作,这会伴随着许多额外的工作……

新上任的助理很快明白了董事话里的意思,笑着拍了拍胸膛。

我 休说过,在需要我帮忙的时候不会和我客气的吧?

我 包在我身上!

//

在休的推进下,深空之眼以最快的速度撤回投资计划,并发布了管理事故处理通报,其中详细说明了埃罗根的一系列违规行为。

对于这种企业惯用的推出替罪羊的做法,许多人并不买账,对深空之眼的声讨反而比通报发布前更严重了几分。

然而在艾因索菲警察部门逮捕了埃罗根和布莱克,并对麦森纳伦做出了巨额罚款以及关停整改的处罚后,民间质疑深空之眼的声音便慢慢弱了下去。

虽然因为违约而赔了不少钱,但深空之眼在这次事件中维护住了自己正直守序的企业形象,休的处理方式也得到了董事会和大股东们的认可。

我 那么,代价是什么……是我啊!

我坐在餐厅角落里,闭着眼睛,缓缓将一大勺食物送进嘴里,感受着齿尖与舌苔传来的美妙触感,坚信自己体会到了「复活」的感受。

在为期三天的「董事助理」体验任务中,我再次感受到了休请假之前那种过度充实的痛苦。

于是现在,终于有了安心吃一顿午饭的时间,即便休就坐在我对面,我也顾不得讲究用餐形象,满脑子只有大快朵颐的欲望。

休 ……你已经吃了三大碗了。

我 今天,唯独今天,让我忘记健康饮食的要求吧……

休 抱歉……是我低估了指派给你的工作量。董事助理的任职要求其实不低,一般要求有资深的业务经验。

休 你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些事务,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相当让人惊讶了。

我 边干边学嘛。虽然不确定和别人相比怎么样,我自认为学习能力还不错。

我 感觉就像回到了刚开始接手综合科工作的时候,那时我也是什么都不懂,全靠休和弥弥尔的耐心指导,每天都在飞快进步。

我 这次多亏了休,我又学到了不少东西,感觉距离成为合格的董事助理已经不远了!

说出这句话,我的身体如同产生应激反应似的颤抖了一下。看来三大碗食物还是没能让我从没日没夜工作带来的精神创伤中恢复过来。

休 除非再出现这样严重的状况,管理员还是安心留在第九部门吧。

休 当然,我会尽我所能杜绝类似情况发生的可能……

休 提尔说的没错,公司的制度、在各个角落里酝酿危机的隐患,单单依靠及时处理问题的效率是没办法解决的……我也该做出一些改变了。

我 嗯,如果是休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休 这是无条件的信任吗?

我 无条件?当然不是。见过你在深空之眼的话语权,我觉得无论是谁都不会怀疑你贯彻自己想法的能力。

休 听上去像是对独裁者的评价……

怎么会呢?

我 从管理层到基层员工,企业里的大家对你的信任与认可,这才是你权威的基础,和独裁者完全是两个极端吧……嗝~

饱嗝是身体发出的抗议,告诉我人的肠胃是有极限的。

我 呃……我想去外面走走。

指派给我的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只剩下一点收尾的部分。本着有头有尾的原则,我没有让休安排别人接替我。

粗略估计余下的工作量,我想就算在外面玩到吃过晚饭才回来,也足够解决它们了。

休 饭后散步吗?

休 这样的话,我倒是有个建议。

相比于几天前休在巡逻时同步给我的灾区画面,经过第一轮清扫重建的灾区已经摆脱了废墟般的荒凉。

损毁比较严重的房屋大多也已经开始了重建。一些保存相对完好的住宅,已经有户主陆续搬回来居住,一点点为新生的暮下区注入活力。

休建议的散步地点正是她巡逻过的区域,我与她在新铺的平整路面上并肩行走。

云层为我们遮住午后晃眼的阳光。开阔的路面如同自然郊野的平原,回转着一阵阵悠然微风。

有不少路人认出了我们制服上深空之眼的标志,露出了以前很少见到的不信任的表情。

我 看来想要恢复受损的名声,还需要一点时间呢……

休 民众都在为了各自的生活忙碌,没有义务去挖掘和理解所有事情。保留一些对深空之眼批评的声音,也算是对我们的鞭策吧。

休 深空之眼成立了一项援助新暮下区的公益投资项目,吸引了不少商家入驻新城区,这是我们弥补错误的第一步

我 其他竞争公司呢?它们不可能错过这样的机会吧。

休 呵呵,做了三天助理,管理员的商业思维也很活络了。

休 不错,金松资本直接公开申请与我们联合立项,考虑到社会影响,我们只能答应。

我 唉,感觉会是一场明争暗斗……希望不要再出现麦森纳伦那样的事情了。

罪魁祸首锒铛入狱,蠢蠢欲动的无良商家闻风而遁——如果说麦森纳伦事件并不完全是坏事,大概就是对社会短暂的警醒。

原本想试着走一遍修正者的巡逻路线,但对我来说那实在太漫长了……

为了保证返回深空之眼后还有力气干活,我们挑选了一条不长的路线,只在一处地方绕了些远路。

就是这里吗?

休 ……如果不是记得周围的景物,我也认不出来了。

伫立在我们面前的独栋小屋,周围种着一圈繁茂的花草,屋檐和墙壁上挂满各种精致的小物件,雨棚的柱子上还插着几台小巧的纸风车。

我 米丽斯昨天才出院吧,今天就从收容站搬回来了吗?

我 好像不在家呢……

休 你再看看?

我看了一眼休,然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在房子后方的墙角,小女孩的脑袋探出来一半,乌黑明亮的眼睛来回打量着我和休。

米拉 趴在墙边上做什么呀,米丽斯?

孩子母亲的声音从墙后传来。

米丽斯 妈妈快来!

女人提着浇花壶从房子后面走出来,看到我和休到访,十分意外。

米拉 两位……来暮下区办事情吗?

休 来看看重建的情况。搬回来住得方便吗?

米拉 挺好的,房子受损不重,还是家里住得舒坦。这些天对米丽斯的治疗……真的万分感谢。

休 这件事本身就是深空之眼管理失误导致的后果,是我们该说抱歉……

米拉 请不要这样说……这次重建,深空之眼出了很多力吧。一定有许多和我们一样的人得到了深空之眼的帮助。

米拉 收容站里的很多人都很敬佩深空之眼敢于认错的勇气,虽然现在网上还是有很多不好的言论……但我相信大多数人是认可你们的!

米丽斯母亲的话语十分真挚,在这之后更是向我们连连道谢,还送给我们一束她亲手种植的黄百合。

我看向休,她的脸庞洋溢着如同沐浴清晨阳光的轻松与喜悦。

自己的理念与努力得到人们的认可,深空之眼对社会发展的价值受到了人们的期待。对她而言,这就是坚持董事会忙碌工作的最大动力吧。

我 呼……这样一来,就全部搞定了。

忙完所有的工作,时间已经接近零点,深空之眼空荡荡的大厅角落,我捧着一叠文件夹,坐上了通往休的办公室所在楼层的电梯。

虽然我很希望她已经回到住处休息……但这种想法只能停留在「希望」的地步。

办公室的灯熄了,房门虚掩着,我小心地推开一条缝,生怕打扰了里面可能正在休息的人。

我 ……果然还在工作啊。

电脑屏幕柔和的浅色光线在办公室里撑起一方让人心安的明亮区域,休靠坐在椅子上,右手轻轻敲击着键盘,左手端着一只马克杯。

咖啡的热气在杯口上升摇晃,为深夜工作的忙碌情景增添了几分独属于休的从容与悠闲。

休 管理员?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吗?

我 领导还没下班,助手可不敢回去。

休 敢和领导这么说话的员工,一般都被辞退了。

我 噫……我难道还没有被辞退吗?

互相开了几句玩笑排解深夜的疲惫,我随便拖过一张椅子,坐到休的身边,同时将文件夹递给她。

休 好的,我明天再看。

我 ……不怕出问题吗?

休 这三天里,你交给我的文件没有出现过任何问题。你已经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助手了哦,管理员。

休侧身坐在办公桌后,微微歪着头,笑容如同夜空下月光的倒影般清澈,赞许的眼神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 哈哈哈,我可是很不禁夸的。

我 呃……你在忙什么呢?

休 埃罗根的投资计划被撤销后,我们重新开放了业务合作的申请窗口。

休 这几天对外投资科追加提交了一批合作项目,需要赶紧完成审核才行。不然打乱了项目排期,后面的麻烦事会更多。

我 投资计划啊……我记得休说过,麦森纳伦最初得到过深空之眼的投资。

可最后因为人事变动就变成了这样,我们也没办法纠正它的错误……总感觉休的努力被浪费了。

休 算是经常会遇到的事情吧……

休翻看着屏幕上的来自不同公司的一份份申报资料,有扩展业务急需资金的老牌企业,也有满腔热情畅想未来的新兴创业者。

休 能够保持本心的企业家毕竟是少数,因为经营困难或利益诱惑而逐渐变质的企业比比皆是……

休 深空之眼想要给予它们的并不是成功,而是希望。我们无法确认它们的未来,只能肯定它们的初心。

休 既然它们坚信自己能够成为与深空之眼有着相同理念的企业,并且有勇气付出了实践,我们的帮助至少可以成为它们坚定信念的理由之一吧。

我 「予应得希望的人以希望」吗?

休 是啊……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简直是看不到尽头、崎岖又漫长的想法——就和修正者的职责一样。

我 那么,无论是作为深空之眼管理者的理想、还是作为修正者的目标,为了实现它们,今后请继续指教了,休老师。

休微笑着,看着我,像是在我的眼神中寻找什么。

是信念吗?是决心吗?还是希望……也许并不是这些需要求证的东西。

世界应当安和,灾难应当消弭。怀抱着最朴素的理想来「修正」世界的不完美,深空之眼本就是这样的存在。

休 呵呵……还是这么有干劲呢。

她将手里的杯子递给我。

休 那么,可以再帮我冲一杯咖啡吗?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