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
「所以,阿卡德帮不打算迁走?科尔盖没找你们麻烦?」
「老马没回来,但他不会随便丢下我们……应该和科尔盖谈过条件,不然科尔盖也不会那么快认出他在罗斯塔赫的老部下,却又只是遣返。重组阿卡德大概就是他的意思,他不想让我们再蹚浑水了。」
夏什瓦特源层里,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沿着望不到边的平台下行。前面的人步子迈得很大,但像是知道后面的人走不快,时不时有意地放慢一些,顺便搭两句话。
「那不还是跑路?」
「没被科尔盖抓走就不错了……看来以前他当官的时候还有点人脉。」
「不错吗?这样岂不是白忙活?他带你们跑到夏什瓦特才过了多久,现在丢下你们这些小弟一个人玩儿失踪,有什么用?」
「……他有他的打算吧。他处世的经验比阿卡德里其他人加在一起都丰富,倒没什么可担心的……怎么停下了,是这里吗?」
「吃了败仗的地方,我当然记得……但是没看到那台弩机。」
这里一如既往的荒凉。甚至比起其他原质区,此时夏什瓦特的源层有种近似枯竭的氛围,几乎让人想象不到视骸在这里活动的画面。
因此荷鲁斯与伊里伽尔看上去就和在加尔一样悠闲,收起权钥,在一块空地上驻足。除了她们,应该没人能说出这片空地与周遭的环境有何不同——也许连她们也说不出来。她们只是记住了战场环境而已,哪怕拦截阿波菲斯坚持的时间很短,依然足够让人印象深刻。
虽说是战场,这里却完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或说在这种过于原始的环境中,很难区分什么是「被破坏」,什么又是「自然如此」。相比之下,基维塔巴主城区还留有大量功能完好的建筑,比如生命科技大楼,但任谁看到主城区的光景,都会将那里称作「废墟」……同样的逻辑,如果那台两人临时打造的弩机能剩下半截基座之类的残骸,让这里留有一些「人工造物被破坏」的景观,兴许能够与基维塔巴一样,让人感受到一丝废墟的苍凉。
然而并没有。所以只是荒凉。
「不会被视骸叼走了吧?」荷鲁斯找了截枯枝坐下,动作流畅像是回家找到了常坐的沙发。
「视骸和狗在习性上没什么相似的地方……」无法指望荷鲁斯这种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的性格,伊里伽尔犹豫了一下,还是维持了基本警惕的站姿,「梵天说过,她回来以后和阿波菲斯争夺过对源层的控制权。虽然不知道什么叫『争夺源层控制权』,但至少不会是和平谈判。也许就是那时候,弩机被毁掉了。」
「意思就是我们白来了。」
「如果你指的是没法回收弩机……我无所谓。你专程一趟夏什瓦特,确实白来了。」
荷鲁斯发了会儿呆,抬手竖起大拇指,朝源层深处做出瞄准的手势。伊里伽尔虽然看不见她的动作,但能感觉到她的心情有些空落。顾及荷鲁斯的脾性,伊里伽尔没有主动揭穿,可没想到对方先开口了:「伊里伽尔,我们在源层的经历,你还记得多少?」
「几天前的事,我记性还算好。」伊里伽尔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没想到需要补充什么。
她想不通荷鲁斯为什么忽然这么问。阻击阿波菲斯那种庞然巨物的经历,无论放在谁身上,都不可能是几天时间足以遗忘的。荷鲁斯的灵魂火光十分稳定,看上去又不像是打算开玩笑或者戏弄她的样子……但伊里伽尔没有急于追问,而是等着荷鲁斯自己解释——尽管这不像是荷鲁斯会做的事,但伊里伽尔知道她会开口。
消灭阿波菲斯以后,和所有人一样,伊里伽尔一度也以为荷鲁斯牺牲了。接到马尔杜克存活的消息后,她便赶往阿卡德帮处理一些善后事宜,因此错过了荷鲁斯的回归。虽然这几天里她已经听说过荷鲁斯的情况,可实际见面后,荷鲁斯灵魂火光的变化还是让她有些吃惊——依旧是冥王的底色,情绪变化产生的波动也符合冥王的习惯,只是深处仿佛留出了一块空洞。荷鲁斯在抗拒它被自己的灵魂填满,又好像在寻找能填满它的东西。
「……不留点东西当作念想,很快就会忘掉吧?就算当时以为自己记得清清楚楚,可被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分神久了,还是会忘掉,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忘记了什么。」荷鲁斯慢慢放下手,没有大拇指遮挡,眼前的景象恢复了开阔和完整,但同时也变得只剩荒凉,普通又陌生,「很奇怪吧,人活着才有记忆,但记忆本身又没有生命。」
「没想到你是会在这种事上大发感慨的性格。」
「这跟性格有什么关系……」荷鲁斯翻了个白眼,偷偷朝伊里伽尔丢了块石头。后者抬手召唤出她的弓弩,神能凝聚成一支手指长的小箭,跳过了瞄准的步骤,将石头射飞到一旁。荷鲁斯眉头一挑:「这么准?」
伊里伽尔正要收起权钥,闻言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导轨上的瞄准镜:「这东西不是摆设,带辅助瞄准的。」
「哼,花里胡哨的东西真多……」虽然丢出去的石头没有命中目标,但这样微小的报复似乎就让荷鲁斯心里平衡了,「梅塞可告诉过我一些关于我的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没有。这么看你确实容易忘事。」
「哎真啰嗦。这种杂事,不记得不是很正常?」荷鲁斯摆了摆手,不想计较伊里伽尔的评价,「梅塞可跟我说,我上个纪元就苏醒了,原本是从生死权能里面诞生出来的意识,因为老是给梅塞可添乱,所以她找庚辰把我封印了。啧,两个原初对付我一个人,也真够尊重我。」
「单方面封印一般来说不叫『尊重』。」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时候的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荷鲁斯轻轻捏了捏拳头。还没与奥西里斯分开时,她就见某些人做过这样的动作,起初以为只是他们无意识的消遣,现在却能理解了,这没有握实的拳头内,确实隔着一攒把握不住的、再用力也只会如流沙般的迷失,「那时候的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以前总嘲笑管理员,觉得他能把自己搞失忆真是好笑,原来我也差不多。其实没什么可笑的,背后全是糟糕的事,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想起来。毕竟但凡有点意思,梅塞可应该都会当成故事讲给我听了……」
这大概就是荷鲁斯为自己留出的空洞——伊里伽尔逐渐明白过来,也多少能够理解。梅塞可记忆中的凯米特、过去的纪元发生的事情、认识她的人、她熟悉的一切……随着梅塞可消失,再也无迹可寻,偏偏留下对过去一无所知的荷鲁斯,成为了过去最后的延续。可与其说是延续,不如说是把更大的问题抛给了她:所有的过去,最开始是为了什么?
无法溯源的存在总会因靠近而让人不安,让人担忧它源头上未知的部分会忽然失控,或者对它的审视、判断甚至使用因未知而出现了偏颇。最极端的便是自己成为了这样的存在,自己现存的一切应当归属于什么?溯源到哪里……尤其是对荷鲁斯这样内心边界感很强的人来说,答案是人也好事也罢,她都不可能无忧无虑地将它们视作自己原生的一部分。
从这个角度出发,也就不难理解荷鲁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这里发生过的事,好歹是我自由以后的第一段记忆,又不是什么打发时间的琐事,怎么想都不该忘掉。可当时觉得梅塞可太喜欢唠叨,很多话听完也懒得记,谁知道她就这样不见了……」
「没人能记住听到的每一句话。」伊里伽尔朝记忆中弩机摆放的位置偏了一下头,逐渐找到了荷鲁斯随心所欲的说话方式背后的条理,「但是没人能重复那些话了。所以你要找点念想。」
「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之常情。但记忆总会随时间变质,被人们的偏执和幻想改造成他们希望记住的样子。」伊里伽尔停顿了一下,没有听到荷鲁斯的回应,以为她没听明白,于是补充了一句,「我们记住的只是我们想要和自以为记住的。」
「……很有帮助的补充,越说越绕了。」荷鲁斯又朝伊里伽尔丢了颗石子,这回伊里伽尔没有躲,因为石子扔歪了。被困在源层的时候,荷鲁斯偶尔就会这样丢石子打发时间,对伊里伽尔在没有辅助机的情况下依然有如此敏锐的知觉,她已经习以为常,「但凯米特以前的事,至少关于我的部分,我还是得搞明白。深空之眼也就这点好,人手足,资料多,不过要不是奥丁没回来,直接问她更方便。」
「一路上你至少提到四次深空之眼的优点,不是『也就这点好』。」
荷鲁斯直愣愣地盯着伊里伽尔,直到伊里伽尔因为周遭突兀的沉默而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才有些好笑地摆了摆手:「你是有多无聊才会数这种数……」她从树枝上跳下来,朝浅层的方向逛去,找不到弩机,源层毕竟不是什么旅游胜地,「你呢?打算继续待在夏什瓦特?」
「我还能去哪儿?」伊里伽尔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跟在荷鲁斯的脚步声后面,「阿卡德还在。老马走了,罗斯塔赫来的赏金猎人大多也被遣返,剩下的基本都是加尔本地人。他们认我这个大姐头,我不可能无缘无故扔下他们。」
「让他们跟着弥楼衍混不就结了?听说梵天现在闲着没事儿干,每天拎着帕瓦伽梨她们在基维塔巴到处逛,估计是想好好整顿一下这地方。这不就是招兵买马的好时候?」
「嗯……带他们并入弥楼衍确实是个好选择。说实话,我对当领袖没什么自信……」
「我说的是让你那些小弟去弥楼衍……」荷鲁斯捂着脑袋,也不知道伊里伽尔是真没听懂还是装傻,「就算你不想来艾因索菲,偶尔来深空之眼看看总行吧?」
「……你这是在邀请我加入深空之眼?」
荷鲁斯眼角跳了跳,回头瞪了眼伊里伽尔,脚步却越走越快,好像没有停下来等伊里伽尔的意思了,同时拔高了声音:「谁、谁在邀请你?谁要帮那个烂地方招人?别来。哼……千万别来!」
听着前方的脚步声渐渐变远,伊里伽尔哭笑不得,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故地重游,两人离开时却并没有什么眷恋,也许这原本就只是荷鲁斯一时兴起。哪怕这里曾是两人生死存亡之地,如今她们都已经迎来了新的生活,哪怕对那无尽的可能性与不确定仍抱有茫然,但回头看一眼那些随时光流逝的记忆,便也足够向它们换得的未来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