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庭又闻钟

(哼歌,主题曲-塞上ver主歌)

(短暂停顿后,有个推门发力的气声,然后继续哼歌,主题曲-塞上ver副歌)

定远 ……

老兵扯了两下腰封的磁吸扣,腰封紧紧拴着衣甲,只发出几下厚重的摩擦声。他便不再哼歌,抬头北望,眼角的皱纹被晨曦填满。

清晨的东大街烟火寥寥,就看不见比对门包子铺蒸笼里升起的热气更热闹的动静。余下只有几道同样披坚执锐的身影远去,一撮一撮,前后错落,融进街口。

包子铺店主 远哥,早啊。

定远 早……今天还做这么多笼?卖得完啊?

包子铺店主 你们北征又不拖家带口,城里能少几张嘴?

定远 哈哈,少的可都是最能吃的。

店主耷拉着脸,摆摆手,没理会定远的浑话,转身朝后厨走去。

定远 老包儿,看见当归没?

包子铺店主 没下楼呢。

定远 嘿,这小子……

定远 当归!当——

定远摸了摸自己锃亮的头盔,看准身后住宅二楼的一扇窗户,刚喊一声,却听见楼道里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然后一个年轻人从门洞里跌了出来。

年轻人看扮相也是个军士,像是慌乱逃出来的,步子七歪八扭,好歹没撞上定远。他原本一脸苦相,站稳后看到定远,忙换了副笑脸。

当归 来了,师父!来了……

定远 大清早折腾啥子?

当归 我……我妈,又反悔说不想让我去了。劝半天呢。

定远 当娘的都不想让娃儿去打仗,咋个叫反悔……你咋劝的?

当归 我……

定远 咋?有啥不好说的?你凶你娘了?

当归 没有……我说您都北征五回了,这回还去。我才头一回,哪儿能当逃兵?

定远 也是个说法……你该说你是杜仲将军的传令官,队伍少不得你。

当归 师父?

定远拍了拍当归的肩膀,顺手拨了几下当归背后的旗袋子。四杆令旗晃晃荡荡,晨光清晰地描出扎成穗子的每一缕丝。

定远 谁背着令旗,谁就是传令官。

定远 你记性比我好,腿脚比我快。将军更用得上你。

当归 那……那师父您可以歇着了?

定远 扯淡,你头一回,我不得盯着?

当归 不是……您都年纪一大把了,能不去就不去了呗。

定远 杜仲将军比我年纪还大,不是照样挂帅?我都陪他五回了,这回还能自己落跑?

当归 他是将军……再说您天天念叨着回虚恒,福大命大活到现在,万一这次回不去了咋办?

定远 胡扯。谁规定想回去就不能上前线?人人都想回去,难不成人人都怂在后头?是我不想回去还是你不想回去?

当归 那我确实不想回去。

定远 你说啥?

当归 本来就是啊,我生在大荒,长在大荒,回不回去不都一样么?

定远瞪着眼,照当归的头盔劈头盖脸一顿敲,直到当归连声认错,才把他揪回跟前。

定远 你小子……虚恒是大荒的根!你可以一辈子住大荒,可以打一辈子仗,但是不能不看一眼根长在哪儿!

定远 不然还要什么大荒……不然还打什么仗……

当归 我回,师父,我回……这不是现在回不去嘛,说这个有啥用呢?

话说出口,当归缩了缩脑袋。定远却没再揍他,浑浊的双目里流露出些许茫然,这让当归更难受了。

台词配置置空

当归 ……

定远 速度快点。

定远 你是传令官,是将军的旗,这身皮是整支部队的脸面,别糟蹋了。

定远松开当归,重新替他整理衣甲。当归没再抗拒,无所事事地左顾右盼,看到一位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姑娘跟在老包儿后面,提着蒸笼从后厨走出来。

当归冲那姑娘笑了笑。姑娘忍不住也笑了,但又有些不好意思,拿蒸笼遮住自己的脸,然后帮着老包儿将笼里的面点装袋。

定远 光盯人家,不知道上去说两句话?

当归 唉……有啥好说的……回来再说吧,到时候风风光光的。

扯了两下当归腰封的磁吸扣,定远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回头迎上拎着一只大油纸袋的老包儿。

包子铺店主 老样子,回来再算钱。

定远 德行……欠不了你的。

定远接过油纸袋,塞到当归怀里,然后摸出一枚钢镚儿丢给老包儿。两个老头儿默契地碰了个拳头,没再说什么。

定远朝当归挥挥手,后者端正了神色,师徒俩汇进沿街北行稀稀拉拉的队伍里,去往钟声传来的方向。

城里每一段北行的路,终点都是那座朝向北方的高耸城关。挂在城门楼上的铜钟还在余响中摇晃,墙下的校场已经聚起了一支万人有余的军队。

冬风在开阔的校场上通行无阻,像是无声的军鼓,擂在树叶、旗帜与战士们的衣甲上。

杜仲 天冷啊。

年迈的将军坐在点将台中央,看上去没什么架子,但也没人主动来打扰他。看着校场上的士兵越聚越多,他忍不住这样感慨了一句。

身边的文武官员都看向杜仲,他只好摆手表示这不是什么军令,正好远远看见定远领着当归,杜仲松了口气,招招手让他们过来。

当归 拜见将军!

杜仲 嗯……嗯?你把令旗给他了?

定远 徒弟嘛,带不了一辈子。

杜仲 也是,也好。

杜仲朝当归点点头,然后招呼一位武官带当归去登记职务。定远正要跟着走,却被杜仲叫住。

定远 有什么指示,将军?

杜仲 没什么指示……要不听哥一句劝,你回去吧。

定远 ……不是,你咋现在说这个嘛?说好的自愿报名呢?

杜仲 是自愿。你不来不也是「自愿」?

杜仲 这回要去「泰泽」。那是「大荒绝通」之前都没人去过的地方,天知道有什么牛鬼蛇神?

定远 都打一辈子仗了,还怕这?

定远 从咱们那时候打过来的还剩几个?我没别的本事,就是命硬。

杜仲 你也知道没剩几个了。要都打光了,大荒谁还记得虚恒长啥样?

定远没说话,嘴角绷着,显然还没改主意。杜仲叹了口气,像是见惯了定远这副表情,没继续劝,背着手看向台下乌泱泱的兵甲。

杜仲 你说你,不想回家歇着,还找个后生接班干嘛?

定远 ……谁让咱们是人类。

定远 就算不想回去,就算战场上命再硬,到底也会死的。

杜仲 ……

定远 死之前,咱们还回得去么?

杜仲 先活过这一仗再说。

杜仲 你不背旗了,帮我擂鼓吧。

定远 对。人齐了吗?

杜仲 都这个点了,还在犹豫的,心里有记挂,甭来了。

定远 怎么没看见囚云山那位。

杜仲 已经去剑门关了。那位的脾性你知道,也就泰逢关令能跟她聊几句。

定远点点头,朝在旁的其他官员行礼告辞,然后坐垂梯上了城门楼。

台词配置置空

杜仲 开城!

当归 开——城——门——!

厚重的鼓声中,城关主次五门齐开。在门匾的「燕沂」二字下,大军以中央的车队为核心,列成狭长的方队,缓缓开拔出城。

城内无数民众闻声北望,却只能看见数量不多的飞行器升过城墙的高度,一架一架,拖着细长的尾焰,融进清晨的天际线。

当归 师父!都出城啦!

定远 哎——

放下手里的鼓槌,鼓声的余音和虎口的酸麻感渐渐消散,定远下了城楼,追上队伍。

士兵们都认得定远,接他入队。他没往队伍前面走,仍吊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蜿蜒的队伍占满了北去的官道,那块「燕沂」的门匾只有队伍最末的他看得清晰。

定远 天真冷啊。

第三通钟响,缓缓闭合的城门遮住了城内熟悉的光景。定远回过头,眼里不再有南边。

管理员 ……

孟章 哎,莫不是爬累了?

我循声看向领先我几步的孟章,渐渐回过神来,同时开始回忆堆积在感官记忆中的信息。

眼前的深林风光随我的脚步一同静止,晚冬的风衔起山间不知名花朵的氛氲,轻拢慢捻拨弄着我的衣领,与林海簌簌的凋落声相谐。

万物衰寂的季节,却予人以恒久的平和。

孟章 我在听。

管理员 ……哪里在敲钟?

孟章闻言,先是有些疑惑,然后微微眯起眼,看我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

寻隐话时策·后

孟章 ……所以,五岛仅剩的几口铜钟都是百年前的老东西,全在景区里供着呢。

管理员 这附近没有吗?我真的听错了?

孟章 你大概是真累了。

孟章耸耸肩。我便没再纠结钟声真实与否,抹了把汗,继续爬山。

不同于景区用平整的砖石木板甚至塑胶沥青铺设好的山路,这条所谓的路只是清掉植被,再用土石简单夯实而已,走起来着实费劲。

管理员 十点要回四方院跟良工集团开会。现在八点多了,我们还在南交的荒山里打转。

孟章 安心安心,山人记着时间呢。就快到山顶了。

管理员 山顶有什么?

孟章 有俯瞰南交的览物之情。

管理员 少来……一大早喊我出门爬山,如果只是来锻炼身体看风景的,你就不叫孟章了。

孟章 哈哈,你是懂我的。

我看到孟章摸了摸下巴,就知道他又要卖关子了。在他编些真假参半的话来糊弄我之前,我选择抢先开口。

管理员 我猜和「轩辕计划」有关系。

孟章 哦?怎么想到的?

管理员 你们打算让五岛居民迁回下界,把天上的城市搬回地上,这天大的工程,还有什么大事能绕得开它?

管理员 说真的,前天看到你发过来的邮件,我第一反应是看时间。

孟章 半夜来信,琢磨是不是第二天再看?

管理员 不,看看是不是愚人节到了。

孟章 信件里说得是比较笼统……可你一句都没问就过来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打听得七七八八了呢。

管理员 倒也不全是因为你这封信来的……

距离基维塔巴那一战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

夏什瓦特回到艾因索菲,我难得享受了一段清闲的时光,虽然偶尔有些外勤任务,但至少日子过得还算「正常」。

哪怕是像现在这样看了一下午堆积成山的文件,只要想起从生命科技顶层办公室跳下去的经历,就感觉能安稳坐在办公室里已经无比满足。

管理员 请进。

上班时间有人来找我是常事,而且大多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我一边签着字,一边抬头瞥了一眼……

然后马上坐直了身子。

管理员

休 有消息了。

管理员 ……奥丁?

天灾种出世以后,我和休多次尝试联系远在约库尔的奥丁。

根据驻守在约库尔冰原边界的科尔盖哨站的说法,奥丁深入冰原以后就再也没出来过,没人知道她的确切位置。好在向她发起的远程通讯偶尔还是能收到回应。

管理员 不会又是让我们别去约库尔吧?

休 ……我还没见她同一句话说过第四遍。

休 是给你的。我不确定你和她私底下聊过什么,所以还是你自己听一下比较好。

管理员 我跟她能有什么……

我笑着摇摇头,心中也生出了一丝好奇,接过休递过来的加密数据盘,打开里面的录音文件。

……永恒……不够……

……管……去虚恒……必要的……

……大荒……回来……你会知道……

管理员 ……这什么啊?

休 奥丁那边的信号比前几次都弱,这已经是隐科组修复以后的结果了。

休 从通讯时间来看,原句的意思应该不会超出这几个能听清的词太多,只能猜一猜了。

管理员 问题是这几个词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什么是「永恒」?什么是「大荒」?

休 「永恒」我也不清楚,但大荒……你以前去虚恒的时候,没听人提起过吗?

我摇摇头,仔细回忆了一遍我在虚恒的见闻,然后更加确信地摇了摇头。

休 这样吗……看来时间隔得久了,提起的人自然会变少。

休 「大荒」原本是虚恒北部的一片土地。后来因为一种叫「荒兽」的怪物入侵,逐渐变成了战场。

管理员 ……哈?这么严重的情况,我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过?

休 因为大荒被隔离出去了。

休 八十多年前,大荒发生了一场叫做「四凶之乱」的灾害。四个高危的荒兽个体带领大批荒兽南下,摧毁了沿途所有防线和城市。

休 直到荒兽逼近大荒最后的燕门关防线,科尔盖和虚恒当地联合组织的边防部队才击败了它们,保住了最后一座城市——燕沂城。

休 再后来,为了避免荒兽入侵虚恒全境,科尔盖批准执行「大荒绝通」。以虚恒北方的「囚云山」为界,将北部全部隔离到虚恒以外。

管理员 隔离?这怎么隔离?

休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由庚辰前辈主持的。从那以后,确实没有荒兽再在虚恒出现。

管理员 居然还发生过这种事……听你这么说,还是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休 科尔盖对大荒的公开解释是「因为自然灾害永久性封锁」,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探查。

休 没人知道大荒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因为两地所有往来的方式都被切断,连科尔盖也没法派人过去。

管理员 那总要有连接回来的办法吧?总不可能真把一片地让出去。

休 听说是有,而且也不止土地,四凶之乱时的边防部队还有不少居民都留在了大荒,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管理员 把人留在那种地方?怎么想的?

休 当时有当时的考量吧……既然奥丁提到了,你现在的疑问也许都有机会弄清楚。

管理员 所以她的意思是让我去一趟虚恒?

休 这样理解最自然,大概是她又「看」到了什么。

管理员 可……可我就这么过去吗?去了总要有点事做吧?

管理员 ……或者说顺道还有的别的事吧。

管理员 你们这个轩辕计划,科尔盖怎么说?缺什么物资,找科尔盖不就行了?

孟章 科尔盖的态度比较保守。毕竟这不是搬个家这么简单,影响到整个虚恒的社会生态,他们非必要不能插手。

孟章 而且民间多做些技术和物资的交流也是好事,这才齐邀各方代表来虚恒,当面磋商合作事宜,确保诸事既有保障,也能避免浪费。

孟章 其实轩辕计划刚刚公示的时候,各个相关部门反对的声音远大过支持,都觉得天上安稳,搬来搬去劳民伤财。

孟章 这些年把下界的云歌石矿脉挖空已经废了不少工夫,但重新建设城市,建立秩序,要花的工夫,可能又是十倍百倍。

管理员 嗯,你们还说天通引擎运行寿命快到了,但不少人认为再造一个天通引擎更划算。

孟章的两根眉毛半边挑半边皱,无奈地看着我。无须解释,我们都知道出问题的并不是天通引擎,而是长期离开心之殿如今又碎裂的原质之心。

孟章 原质之心的情况可没法解释……只好先挨点质疑声了。好在民众对计划基本是支持的,只是承办的良工集团遭了老罪。

管理员 怎么,期望太高,压力太大?

孟章 是啊,这么大的工程,要确保一点错都不出,难啊。但凡出点岔子,那就是旋涡泥潭。

管理员 毕竟事关所有人的生计,大家严格一点也是应该的。

孟章 是这么个道理,不然为什么我成天盯着呢……为四方院,也为放不下社稷民生的先生……

忽然提到庚辰,孟章嘴角的笑意弱了几分。但他提及的方式又有些不自然,我只能认为这是他内心的纠结。

回想了一遍这段时间各方搜索庚辰下落的报告,愣是找不出一条可以称为「进展」的结论。我知道孟章也看过同样的汇报,于是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回避这个话题。

又往上走了一段,山峦起伏重叠,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孟章说的「山顶」,就算以我的体能也忍不住开始喘气了。

管理员 我说……是这条路吗?

原本只是一句无心的抱怨,抬起头却看到孟章一脸凝重地托着下巴,我嘴角抽了抽,快步走上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管理员 别告诉我真走错了。

孟章 错了,也没错。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头晕气喘?

管理员 走了这么久能不喘吗?

孟章 哈哈,这就是这条山道的精妙之处啊。机关设在临近山巅的位置,让人以为自己累了,实则是着了道,徘徊难前。

管理员 机关?静督山?不会又是你——

孟章 哎,此机关非彼机关。山人才疏学浅,这回是真不懂了。

管理员 ……那你还笑?

孟章 这说明我们快到了呀。来来来,一起想想上山的办法。

孟章笑眯眯地绕到我身后,抱着双臂,意思居然是让我带路。我翻了个白眼,打开弥弥尔系统,压下脑海中的晕眩感,继续朝山上走去。

管理员 「若·木·宫」

就像是从一场无比清晰的梦中忽然惊醒,方才看到的山道、机关与视骸都是脑海中远去的幻象,唯一能确信为真实的只有眼前的宫殿。

我逐个念出牌匾上的三个字,然后低头看着站在我面前个子不高、似乎心情不太好的少女。

羲和 小辈——

少女说出的第一个词就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扭头看了眼与我并排的孟章,发现他也看着我,朝少女的方向微微偏头,一边挤了一下眼睛。

羲和 你便是金乌说的「管理员」?

管理员 是我。

羲和 嗯,吾那傻徒儿在艾因索菲受你照顾了。但她不在宫里,你若要找她,得改日再来。

话说到一半,我终于意识到这个重要的问题被孟章糊弄过去了,只好再看向他。这次他没把我往前推,而是朝羲和一揖。

孟章 羲和前辈,管理员代表深空之眼来虚恒洽谈「轩辕计划」的合作事项,他的意见便代表深空之眼的意见。

孟章 今早路过南交,正好一同来拜访前辈,一来稍作引荐,二来顺便一同聊聊南交搬迁的问题……

管理员 ?

孟章 羲和前辈,这旸山底下……

羲和 孟章小子。

孟章 晚辈在。

羲和 庚辰建四方院时,便定好了四方院所辖事务规章。你接手后,萧规曹随,诸事都还算稳定。

孟章 是。说来惭愧,光是维持原状就已经耗去晚辈八成心力。轩辕计划一出,剩下那两成更是捉襟见肘。

羲和 那还有空找个帮手一起来大旸山扰吾清修?四方院哪条规矩教你管旸山的事了?

孟章 您知道晚辈的性子,懒散惯了,能不管的事,决计不会管。

孟章 可世间哪有无缺之法?无论当年先生建起四方院,还是如今五岛搬迁提上日程,都是因时制宜,当变则变。

孟章 天通引擎没法长久使用。就算没有图灵作乱,五岛迟早要搬回下界。晚辈那两成心力,迟早也得交代出去。

孟章 旸山也是一样,无论有没有轩辕计划,画境里的凶物,总不能镇一辈子。

羲和 哼,若是张口闭口就能消灭,吾何须拖到现在?

管理员 你们说的是「混沌」?

羲和 人在艾因索菲,虚恒的事倒是知道得不少。

管理员 来虚恒之前查过一些关于大荒和荒兽的事。不过深空之眼收录的情报也不多……

羲和 是么,那就好解释了。混沌也有记载么?

管理员 提到不多……我只听说过「四凶之乱」,四只高危荒兽什么的……

羲和 不错,穷奇、饕餮、梼杌……还有就是这混沌。

羲和 混沌无形无相,没料到大荒绝通前它就溜进了虚恒,幸好吾发现及时将它封印,才没酿成灾祸。

孟章 但封印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也莫怪晚辈絮叨。

孟章 前辈,如今「轩辕计划」在即,这位管理员便是代表深空之眼前来协助。今日一同上山拜访,就为知会前辈一声。

孟章 如果消灭混沌有任何需要,不止四方院,深空之眼也会尽力提供协助。

管理员 ?

我茫然地看向孟章,努力回忆着我们是不是达成过类似的协议,结果自然是没有。我终于明白过来,他不告诉我上山的目的,为的就是这一手先斩后奏。

管理员 (这种事本来我就不会拒绝吧……给我个惊吓寻开心吗?)

注意到我的目光,孟章郑重其事地朝我点了点头,像是拉着我就我们之间并不存在的共识表个决心。

管理员 ……处理特殊类型的敌人,我和深空之眼都有丰富的经验。如果前辈有需要,我可以联系总部看看能不能调些人手来协助处理。

羲和 吾知道你们的本事,但还是那句话,这不是张口闭口就能去办的事,否则吾早动手了。

羲和 奥丁也好,梵天也好,庚辰曾找过她们……还有科尔盖,都拿不出更好的主意。你们就别枉言相帮了。

羲和 回去吧,不必操旸山的心,吾自有主意。

孟章 前辈果真有办法?

羲和 你若翻过四方院里那些典籍,就该知道「天通术」是什么。吾这些年守在宫里,可不是成日游山玩水。

羲和 但现在机缘未到,你莫再催促,等着便是。

孟章 守虚恒上下,解荒兽之危,多仰仗前辈。

羲和 油嘴滑舌……

孟章 前辈宽心,就算万事顺利,搬空五岛少说也得一年。在那之前,天通引擎不会关停,旸山自然也就无事……

管理员 ……说起民众,有件事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羲和 只有方不方便答,没有方不方便问。

管理员 我听说大荒绝通的时候,有不少人留在大荒……那不是与世隔绝,还要面对荒兽的威胁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到这个问题,孟章和羲和脸色都变了变,旋即露出无奈而歉然的表情。

孟章 这事……说来惭愧。

孟章 四凶之乱过后,虽然荒兽元气大伤,但若放任它们在大荒休养生息,难保不是养虎为患。

孟章 所以边军十万将士请求驻守大荒。荒兽不除,边军不归。

我听得愣住了,难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觉悟和勇气。如果荒兽和视骸一样源源不绝,那留在大荒就几乎等于投身一场永无止尽的战争。

孟章 当然了,我们也没打算放弃边军,原本打算等处理完云歌石的问题,就把大荒接回虚恒……

管理员 处理完云歌石的问题……你说的是「轩辕计划」?

孟章 是的。令民众归乡是其一;确保后方安稳,夺回大荒是其二。

孟章 若非此事非同小可,晚辈也是万万不敢上山叨扰的。

羲和 答话就答话,拐弯抹角做什么……

孟章与羲和又说起一些虚恒地方上的事。我插不上话,只好打量起若木宫。这山间宫阙虽然外观气派,内饰却十分简朴。

桌椅都是实木打制,墙上的字画卷轴与铜镜宝剑,看上去都有些年头,表面却不染纤尘,整座殿内颇具清修的氛围。

孟章 ……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羲和 嗯。你们若是见到金乌,让她早些回来。再荒废功课,吾要罚她禁足了。

孟章 晚辈会留心。

管理员 她身上没终端吗?

羲和 山里修行,鲜有人联系。她只拿终端当个漫画书用,平时出门并不携带。

羲和身上确实没有佩戴终端。我摸摸鼻子,没再打探她们师徒的规矩,跟随孟章一同离开了若木宫。

羲和 ……

背手站在宫门前,羲和远远看着两位访客消失在山腰的密林间,转身回到屋里。

她抬起手,捏了个法诀,指尖燃起一缕明火。随着她操控神能以某种不同于神能回路的方式运转,这缕火焰的温度越来越高,蕴含的神能也愈发浓郁。

渐渐地,火焰燃烧的幅度越来越小,内外色差也越来越小,仿佛开始向着某种可以被称之为「燃烧」的原始形态转化。

但当羲和皱起眉头时,这种转化戛然而止,火焰依旧是火焰,卡在人们通常认知的「火焰」范畴内。

羲和 事到半途,终究是要有个了结吗?

羲和长长叹了口气,屈指一弹,指尖的火焰落到一柄挂在墙上的宝剑表面,像是被它吸收,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她盯着那柄宝剑良久,摇摇头,拂手关上宫门。

我 ……孟章,这几步路对不对?

孟章 莫慌,俗话说进一步走投无路,退一步却是海阔天空。总是有路可走的。

我 送分题?

孟章 送分题。看上去没什么古怪的。

我 行,我已经完全理解了。

我 难怪没人能到旸山深处。在这种地方隐居,别说被人撞见了,就是能不能走出来都成问题。

孟章 谁知道呢,这山里横竖都长一个样。

我 你别忘了十点有个会。

孟章 哈哈,还早嘛。再往前走走,端倪自现。

我 旸山里通车了?那我们还爬什么山?

孟章 要么是山上那位自己修的,要么……

我 要么就是在提醒我出幻觉了。

我 弥弥尔系统检测的结果,整条山道都被稀薄的神能覆盖,越往前越浓……这算什么机关,分明是结界吧?

孟章 要不怎么说山人不懂呢?

//

公私俱萦怀

管理员 你约的是十点整吧?

孟章 老爷子忙,再等等呗。

与孟章一道火急火燎地赶回四方院,好歹在十点前坐上了会客厅的椅子。可又过了十分钟,并不见人来访。

孟章 正好,这趟去旸山,还没听你说说感想呢。

孟章这人不可信

孟章 哈哈,你看结果,是不是山也爬了,事儿也聊了?

管理员 不能早点跟我商量么?

孟章 旸山与混沌的情况我也知之甚少,与其咱俩空聊徒增烦恼,不如直接找当事人问问。

孟章 听说是金乌的老师,以为是个仙风道骨的老人家?

管理员 都是修正者,倒不至于以为是老人家……只是没想到看上去比金乌还小。

孟章 哈哈,不可以貌取人啊。她可是纪元之初就苏醒的前辈,无论实力还是资历,都不是我这种后生晚辈可以比的。

孟章 扪心自问,山人不算诈你吧?你来之前,可说好了,「轩辕计划相关之事,都在协商范围内」。

管理员 是这么说没错……

孟章 那就是了。那混沌的凶险,万万不可低估,羲和前辈能力非凡,在旸山中镇压数十年尚且不能将它消灭,你就知道是个多严重的祸患了。

孟章 此番你我去旸山表个态,看似没做什么,要说重要性,眼前这场会议也不过如此。

管理员 ……既然已经点头了,那这件事就算我一份,就像你说的,深空之眼会尽力提供协助。

孟章 不怕你食言。不过羲和前辈看上去已有打算,你我也不必太过操心了,哈哈。

管理员 不说那么远,还得操心别的事吧?你还答应帮忙找金乌呢,怎么个找法?

孟章 「留心」的意思怎么都不是「找」吧……回来的路上我派人查过,总之不在五岛。

孟章 怎么,你找她有事?

我摇摇头,没有细究这个问题,只是隐约感觉羲和对金乌在外这件事的态度有些微妙。

我端起桌上的茶水,入口有些凉了,正寻思还要等待多久,门外走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我与孟章站起身,只见几位服饰统一商务打扮的人士走进门,个个精神饱满,反倒是为首的老人愁容满面。见我与孟章已候在会客厅里,他才恢复了些精神。

孟章 舆昊老板,这位便是深空之眼的商务代表,管理员,全权负责这次洽谈。

舆昊 年轻有为啊。这么大的事,我还以为也会派一支代表团来。

管理员 都是同事肯信任。要说年轻有为,您三十五岁接管良工集团,那才是让人钦佩。

舆昊 哎,咳咳……特殊时期赶鸭子上架罢了……

舆昊 得了,你们俩一句不提迟到的事,还得我自己谢罪。客套话改天留到饭桌上说吧,今天抓紧时间谈正事。

孟章 公事是正事,私事也是正事,不知舆昊老板在愁什么呢?

舆昊 家事罢了……

自家员工在旁,舆昊似乎有些避讳,可看着孟章,他神情纠结了一阵,最后还是开了口。

舆昊 孟章代理,你认识我那孙女重明吧?

孟章 认得,在茶馆戏院古玩店都遇到过。

舆昊 是了,都这么说。这孩子吧,打小就皮,喜欢大街小巷到处溜达,跟着人学杂耍,学个一招半式就要表演给我看,又怕我管教她,出门总不跟我说。

舆昊 这几天我忙着看玉京旧城二期工程,去朔方的子公司那儿出了趟差,回来一看,这孩子又溜出去了。

舆昊 我问了一圈,结果说她跟着一支工程队下地去了。现在不知道人去了哪儿,通讯也不接……

孟章 终端只要开机就能定位吧?

舆昊 唉,坏就坏在这儿,警察都定位不到啊。八成是跑到哪个没信号的荒山野岭探险去了。

舆昊 你们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坐上书桌,脑筋是好使的,让她学的也都学了。学完以后呢,心思还是收不回来的。

舆昊 集团里那么多事可以做,她就愣是一件都不感兴趣,成天惦记着茶馆戏院,惦记那些山沟沟……

舆昊开了话匣,摇头叹气诉苦不迭,倒是孟章不接话了。我看了孟章一眼,却发现他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管理员 (……这家伙不会又在装傻吧?)

舆昊说着说着,突然捶着胸口咳嗽了几声,似乎身体不太好。被自己打断,他才意识到跑题了,朝我们歉然地笑笑,让下属开始洽谈合作的事宜。

商务谈判没有太多可以说道的地方,过程很顺利,唯一可以称作挑战的只有签字环节——签到最后我都快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了。

大概是急着继续找孙女,谈判结束后舆昊没有多作停留。

我和孟章一路将良工集团的代表团送出四方院。看着车队远去,我终于忍不住了。

管理员 你笑什么?

孟章 我不一直是这个表情嘛?

管理员 啧,少装傻,你是真笑还是假笑我看得出来。舆昊老板说他孙女失踪,你分明是真想笑。

管理员 不说荒山野岭别的危险,不要忘了下界还有视骸。再说舆昊老板会上咳嗽了好几回,身体显然不好,让他担心的事,有什么可笑的?

孟章 唔,现在下地干活的工程队都有修正者暗中保护,科尔盖、四方院、天禄贸易……都出了人手。

孟章 如果是跟着工程队下去的,有人离队,他们都会上报。

管理员 ……所以你接到过报告?你知道重明去哪儿了?

孟章 没有,因为重明自己就是修正者啊。

管理员 ……

管理员 那没事了。

我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可能是见多了修正者组织,思维有些僵化。

管理员 ……所以,重明是修正者,但没有加入任何组织。她就待在良工集团生活,舆昊老板也不知道他孙女是修正者。

孟章 抱养来的孙女,能这样视如己出,难能可贵啊。

管理员 听上去又是个拖得越久越麻烦的「家事」。

孟章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孟章 与其担心重明,倒是你让我大开眼界。那么多生意场上的事情,从容不迫对答如流,难不成你失忆前是个做生意的?

管理员 我出门买东西都不讲价,还做生意呢……没那么玄乎。

关于我过去的情报,现在已经被列为机密,只有深空之眼和科尔盖里的少数高层知道,外加一个梵天。

所以听到孟章开这样的玩笑,我也只能在心里暗叹一声,忽然觉得自己与孟章有了几分相似,然后打着哈哈装傻,指了指自己的耳机。

管理员 谈生意嘛,无非就是两边都觉得自己赚了,互相围着核心利益打转,你好我好。至于良工想要什么——

管理员 整个深空之眼都是我的顾问,你说呢。

//

疑是玉人来

印象里,每次经过鲤港外的这座桥,都有风来。

行过桥上,穿过桥下,吹净栏杆,吹皱洛泉。

??? 还没睡么?

灯影与月影一同落在河面上,明亮的白里透着浅黄,被水波拆成粼粼的点与线,模糊成相似的形状,远处近处仿佛互为倒影。

管理员 庚辰……

记忆中,我并未与庚辰一同来过这里。长桥、奔流、寂夜、浮光……一切相关的画面,都不曾与她联系到一起。

我收回远眺的视线,对上她无论何时都认真到有些拙朴的眼神,内心所有释放于眼前这片空旷的躁动——从不安到激奋——都被冲刷得平静。

平静,像是一根被按住的琴弦,忽得不再发出声音。但我们不会立刻松开它,只因余声仍在我们脑海中盘桓。

庚辰 许久不见。

管理员 ……

庚辰 夜半来此,是有心事。

管理员 我不知道……太多问题,解决了又出现。接触的越多,未知就越多。

管理员 从夏什瓦特回去以后,风平浪静了小半年,清闲归清闲,但要紧的事全都没进展,这样停滞真的好吗……

庚辰 你认为,什么算「要紧的事」?

搞清楚我来盖亚的目的

庚辰 ……

管理员 困难,但必须去做,而且一定要有结果,甚至不能失败……大概就是这样的事吧。

庚辰 不必将它们全扛在自己身上。

管理员 你来跟我说这个吗……

我只能苦笑。她就站在我面前,「许久不见」,却始终隔着一段触碰不及的距离,就像河面上的灯影月影。

庚辰 管理员,古往今来,有人能通晓一切,执掌一切吗?

没有

庚辰 有事物能永存于世、亘古不变,又有道理或者办法,能放之宇宙而皆准吗?

没有

庚辰 即便知道一切终将改变,你仍不甘随波逐流,这又是为什么?

管理员 ……因为人类就是这样得以存活的,总是期望能做到更多,再去实现其中能够实现的部分。

庚辰 嗯。天地无全功,万物无全用。我们之于他人他物,元是两面,能够期许的圆满,也不过如水映月。

庚辰 所以,不必苛责环境,更不必苛责自己。

庚辰抬起手,系在我衣领下面的玉佩飘然飞出,悬浮在我们中间,表面泛着一层洁白的光辉。

庚辰 早些睡吧,休息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默默点头,伸出手想要将玉佩拿回,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碰不到它。

我用力地把身子往前探,抬起腿往前走,甚至有了奔跑的念头,可身体只是原地不动,只是在想象那些动作而已。

管理员 庚辰……

我伸着手,茫然地抬起头,就在视线短暂飘忽移动的瞬间,有风吹过。行过桥上,穿过桥下,吹散玉佩,吹远了……

管理员 ——!

熟悉的天花板。几乎每次借住四方院,给我安排的都是这间客房。

并不意外,在内心深处我比谁都清楚,庚辰没有回来,我们也没有找到她。

管理员 ……

紧绷的身体开始放松,我慢慢放下伸出被子的手,忽然又产生了微弱的异样感。

是光照?我应该在没开灯的房间里看清天花板和自己的手吗?不止光照,还有扫过手臂的微弱气流——

管理员 窗户没关紧?

我朝窗户的方向扭头看去。

如我所料,窗户的确没关紧,可我却愣住了,复杂的临场反应让我的身体没能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能从床上坐起来。

管理员 你……

不知名姓的少女站在窗边,单手举着我那半块化清龙云佩,对准夜空中的上弦月,遥作月亮隐去的半边。听到我的声音,她才回过头看向我。

她是那样安静,月白色的长裙澄净一如她的眼瞳清澈,夜风中晃动的发梢仿佛屋外池塘的涟漪。少女站在窗边,自然得像是月光洒进窗棂。

我忍不住屏住呼吸,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打破这份绝美的静谧。

月光下的少女 管理员?

但构成静谧的她并没有对这份静谧的怜惜。像是端详了我一阵,她忽然喊出了我的名字。

管理员 ……你认识我?

月光下的少女 人类?

管理员 ……什么?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认识我,也不知道她说的「人类」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注意到了另一样东西。

在她手中的玉佩,正散发着微弱的光。

管理员 这块玉佩……为什么会……

月光下的少女 你和诺尔薇是什么关系?

台词配置置空

深夜的睡意瞬间消退,注意力再次回到她身上,我连忙坐起身。她依然平静地看着我,好像并不知道我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反应。

管理员 你认识诺尔薇?!

月光下的少女 认识。你还没回答我。

管理员 我……算她弟弟吧。

月光下的少女 弟弟。那就对了。

少女歪了歪脑袋,将玉佩放在窗台上,然后像是进了自家卧室似的,朝我走了过来。

管理员 你……你要干嘛?

月光下的少女 跟我走。

管理员 走?大半夜的去哪儿啊?

月光下的少女 诺尔薇的房子。

管理员 什么叫「诺尔薇的房子」?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她一把掀开我的被子,看了看我身上的睡衣,没说话,好像在等我换衣服。

我呆呆地看着她,从她清冷的神情里完全看不到开玩笑的可能。话都说到这一步了,事关诺尔薇,就算疑点再多我也没法拒绝。

管理员 怎么称呼?

望舒 望舒。

她的说话方式实在过于简洁,这对于初次见面的情况来说很不友好。好在她看起来对回答我的问题没什么顾虑,那大不了我多问几句就是了。

管理员 你说的地方在哪儿?我需不需要带什么东西?如果很远,我还得跟孟章打声招呼……

望舒 不用,很快就到。

见我穿好衣服,望舒抬手召唤出一把剔透的长剑。我对她的修正者身份并不意外,毕竟普通人类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四方院,更别说潜入客房了。

管理员 呃,出门的话还是要跟孟章说一声。如果你不方便见四方院的人,我可以自己……

望舒没理我,长剑挽了半圈,自下向上一挑,剑光仿佛倒悬的飞瀑,在床尾划开一道空间裂缝。

我对出入源层穿梭空间的事已经见怪不怪了,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空间裂缝,里面流光溢彩却又混沌一片,维系边缘的能量似乎与神能骸能都不相同。

望舒 你先碰一下。

管理员 什么叫「碰一下」?

望舒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回过头,看到她从客房茶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两个橘子。

听到我的疑问,她回到我旁边,忽然抓住我的左手。我还没反应过来,整只手掌便被她塞进了那道空间裂缝里。

我吓了一跳,不过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轻轻拨动已经伸进另一片未知空间的手掌,有种轻柔的像是泡在水里的阻滞感。

管理员 ……然后呢?

望舒抽回我的手,捏两下我的手掌,和先前没有任何变化。她点点头,将另一只手里的橘子递给我。

望舒 没事了。你要吗?

管理员 不用……想吃随便拿。

望舒 谢谢。

望舒朝我点点头,平淡的语气实在不像道谢的样子。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回窗台上的化清龙云佩,玉佩完好无损,却没有再发光了。

管理员 怎么回事……你记得不记得刚才——

望舒 走吧,弟弟。

管理员 ……什么?

她好像根本没有听我在说什么,拉住我的胳膊,一把将我拽进那道空间裂缝中。

我 这是哪儿?

望舒 不知道,但这样方便。往前走就是。

我 不知道?那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望舒 知道的事,就是知道。

我 ……唉,修正者。

我 那你知不知道,这块玉佩刚才为什么会发光?是你做的吗?

望舒 不知道,只是感觉有些熟悉。

//

访迹到瑶台

恍惚间睁开眼,眼前是一座风格奇特的露天建筑。石料与木材堆砌的布景能看出虚恒的影子,但我在虚恒从没见过类似的风格。

我急忙打开终端定位,然而所有信号全部中断,实时环境扫描也没法在离线数据库里匹配到任何相似的地点。

望舒 放心,外人找不到这里。

管理员 这才是让人不放心的地方吧……

望舒 为什么?这里没有危险。

管理员 倒不是说危险……唉,白天刚听说两个人「失踪」,晚上就轮到自己了。

望舒 失踪?

管理员 金乌和重明,你认识她们吗?

望舒 不认识。你要找她们?

管理员 算是吧,帮舆昊和羲和打听一下……好吧,看你的反应也不认识这两位。

管理员 冒昧问一下,你在虚恒还有认识的人吗?

望舒 ……我很少出门。

管理员 意思就是没有。

望舒 有,但你不认识。

管理员 你怎么知道我不认识?我熟人可不少啊。

望舒 知道就是知道。

望舒手里拿着半个橘子,走到一排表面带有发光纹路的操作台边。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谨慎地停留在了原地。

管理员 既然你平时不出门,是怎么找到我的?

望舒 诺尔薇说过,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很好认。

管理员 她还说过什么吗?我……我去年失忆了,以前的事很多都想不起来了。

望舒 失忆?看不出来。

望舒 别的没什么了,一些不重要的事。

望舒敲了两下操作台,屏幕亮起,简洁的界面让我感觉非常熟悉,左上角的标志与监察者有些相像,但并不完全一样……

管理员 这是我和怀信的合照上的那个标志……

我震惊不已,这俨然已经涉及人类进入盖亚以前的秘辛了。但望舒大概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看着我,意思显然是让我过去。

管理员 和奥贝里克的操作台很像啊……是盖亚开发时候的界面风格吗?

望舒 诺尔薇经常用这东西。你会用吗?

管理员 懂一点。

望舒 好,那你看看吧。

望舒 诺尔薇很多年没来过了,既然你要找她,这东西可能有用。

管理员 ……你又知道我要找她了。

望舒 她说的。那时候她也在找你。现在你出现,她不见了。

望舒 我要睡觉了,你要走的时候,再叫我。

管理员 啊?

还在研究控制台的我愣了愣,扭头一看,只见望舒走到建筑中央的一方水池里,就像泡温泉似的,扶着石壁躺了下去。

池水很浅,她平躺下时,水面甚至没不过她纤瘦的腰肢。注意到我发愣的目光,她淡淡瞥了我一眼,然后背朝我侧过身去。

管理员 不是……哪有这么睡觉的?

犹豫了一会儿,我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方水池边。望舒没有动,好像真的睡着了。

走近以后才发现,池子里的并不是水,也不是我知识范围内的任何一种液体,也许称它为某种「流体」更合适。

这种流体看上去完全没有渗透性或者吸附性,与望舒身上的衣物泾渭分明,感觉躺在上面可能和软垫差不多,连我都忍不住有了试试的想法。

管理员 ……改天研究研究。

收起不必要的好奇心,我回到控制台边,开始了尽可能全面的破解和信息挖掘工作。

让我意外的是,我居然找到了四个多月前我用奥贝里克控制台呼叫诺尔薇时发出的请求,只是当时无人回应,信号就断在了这里。

然而收获到此为止。控制台内只有这座名为「瑶池」的建筑的结构图,似乎有什么专门的功能,但我完全看不懂,此外就是些如我此时所见的监控画面。

别说诺尔薇的去向,就连一条关于诺尔薇本人的记录都没有,显然是被她清除掉了。

管理员 谨慎些倒是能理解,可多少给我留点线索啊……

在十多次不甘心的踌躇后,我还是关掉了控制台,打开终端一看,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一旁的桌上放着半个橘子,不知道望舒是吃不下还是特意留给我的。我一瓣瓣慢悠悠地剥着,一边检查起附近的其他陈设。

管理员 大型设备肯定没法带走……不过这地方本身,包括诺尔薇和望舒的关系,要继续保密吗?

管理员 她没有选择和科尔盖合作,也没有和原初修正者合作,看起来有独来独往的理由……

管理员 可如果像望舒说的,她一直在找我。那这些年我到处活动,她没理由不现身才对……

我一通东翻西找,希望能发现一些诺尔薇留下的痕迹,可惜依然什么都没有。瑶池不算大,这片建筑四周被一片果树林包围,更外面则是一层走不出去的无形屏障。

最后我有些麻木地站在一组衣柜前,面对里面琳琅满目的女式衣物,看了看在旁边刚被我叫醒的望舒。

管理员 这些都是你的?

望舒 诺尔薇送的。她好像很喜欢这些东西。

管理员 那你有没有在里面找到过一些,呃……可能跟我有关的……物品啊,提示啊之类的?

望舒 只是衣服而已。

管理员 真的吗?会不会有什么遗漏,或者只有我才能看懂的……

望舒 只是衣服而已。

望舒淡淡地看着我,忽然又把权钥召唤了出来。我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再坚持。

望舒 你说你要回去了。

管理员 是啊,算时间快要天亮了。如果四方院发现我「失踪」,可能会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望舒 嗯,明白了。

管理员 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望舒 你有其他事需要我帮忙吗?

管理员 哦,不用了。虽然没什么收获,但还是很感谢你带我来这里,假如以后有机会的话,或者诺尔薇那边有什么线索——

望舒 我没问你这些。要我帮忙吗?

她的语气坚定到让我以为这是在提示我们之间的什么约定,可我们见面至今说过的话掰着指头就能数过来,我实在想不出我要让她做什么。

管理员 我想……应该……没有了?

望舒 那以后再说吧。

望舒再次挽剑划出一道空间裂缝,看起来是和先前同样的结构。

管理员 以后?

望舒 再见。

她伸手按住我的胸口,轻轻一推。我全身忽然没了力气,只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脑袋朝地向后倾倒——

然后眼前一花,陷入空间裂缝之后混沌的、似乎永无止尽垂直向下的通道当中。

//

路遥苍山远

管理员 ……山上风景真不错啊。

手脚并用扫平雪地上的人形凹痕,我站起身,搓了搓自己被山风吹得有些麻木的脸,茫然地望着眼前连绵的雪山。

管理员 阿嚏!

启动内衣的主动保暖功能,我裹紧外套,打开终端,发现自己的定位居然在虚恒最西边一块标注为「昆仑」的地界里。

将我送到这里的空间裂缝早已消失,别说望舒,整个瑶池都不见了踪影。

管理员 ……你对我说的「回去」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感觉脸部的麻木正逐渐向大脑渗透,我翻出孟章的通讯号码,拨过去,不到一秒便接通了。

孟章 喂,出什么事了?你定位怎么在昆仑?

管理员 啊,呃……没事,遇到一个不认识的修正者,带我出门逛了逛。

孟章 谁?

我正想说出望舒的名字,可想到诺尔薇的牵扯和被特意隐藏起来的瑶池,还是选择了暂时隐瞒。

管理员 没问名字。但她没什么恶意,只是给我看了点东西,问我认不认识。

管理员 我说不认识,她就把我丢在雪山里,自己走了。这点倒是不厚道。

孟章 ……不知道名字,那长相总能描述吧?

管理员 长相,怎么说呢?二十不到的样子,黑头发,五官比较精巧,但不是秀气的那种……

孟章 你这说的……在虚恒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管理员 倒不用刻意去找吧,哪里都有这种隐世高人。既然人家不想露面,我们去追查也不礼貌。

孟章 唉,私闯四方院,追究起来可不算小事,何况这样神不知鬼不觉。

孟章 换作有人如此这般进了深空之眼,你也睡不着。

管理员 那倒也是。

孟章 说正经的,你能保证那人没问题么?

管理员 可以。

孟章 当真?

管理员 那个人……可能连「恶意」这种概念都没有。

回想着望舒的一言一行,她好像对所有事物都抱有天然的疏离,即便谈论到也是点到即止,哪怕是那两个她主动拿走的橘子。

就像是在客房中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纯粹宛如月光浮影,好懂难懂似幻似真,我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人会有任何「图谋」。

管理员 如果她想做什么事,应该会直接告诉我吧。

孟章 你知道……不少上当受骗还替人数钱的人,问他知不知道自己被骗,常常就这样幻想。

管理员 ……你就是见过太多乌七八糟的事情,对真善美失去信任了。

孟章 哈哈哈,是是是,心老了,监兵也经常这么说我。

孟章 但光是这个理由还不够。我得为四方院负责。

管理员 明白你的难处。但第一现在我也找不到她了,第二我还是愿意相信她。

管理员 你识人比我多,应该知道,有些人,值不值得信任,一眼就能看出来。

孟章 比如监兵和陵光

管理员 比如监兵和陵光。你这样举例子,不怕我找他们告状?

孟章 性子直,心思少,都不是坏事嘛。要是人人都跟咱俩一样,那相处起来得多累。

管理员 你是你,别带上我好吧。我可平易近人了。

孟章 好,行,哈哈,山人的错,不该以己度人。

孟章 ……接你的飞机已经出发了。昆仑有些远,飞机过去要半个小时,委屈你找个好降落的地方。

管理员 半个小时……行吧,我找地方躲躲,这雪山上太冷了。

孟章 雪山路崎岖难走,记得别费太多体力。你可以在附近找找,说不定有些前人留下的老建筑,遮风避寒也许够用。

管理员 这里还有人住?

孟章 以前有一些,现在大概没了。

孟章 民间一直传说昆仑是座仙山,有长生仙人住在这苍茫雪山当中。早年不少人进山求仙问道,其中信得深的,干脆住山里不走了。

孟章 不过云歌之变以后,地上基本断了保障。只有农林牧渔、矿石能源这些离不开的产业,还有些人留在下界。

孟章 至于那些求仙问道的人,多少都惜命,劝他们一劝,也就跟着搬去五岛了。

孟章 哎,你遇到的那位,说不准就是传说中的「仙人」呢。

管理员 你一个修正者跟我说这个?

孟章 奇闻传说嘛,向来是信则有不信则无,而且大多并非空穴来风,就算是讹传,至少也有个由头。

孟章 修正者也好,科尔盖也罢,留下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无怪普通人想办法自圆其说。

听孟章胡乱掰扯着,我爬上一座视野开阔的小山包,挺直身子环视一周,没看到孟章说的老建筑,反倒有别的收获。

管理员 ……孟章啊,这山里真没人住了吗?

孟章 哦?你又遇到什么隐士高人了?

管理员 没,我看到营火了。

//

照雪女儿红

一簇轻烟晃晃悠悠升上半空,倏忽间被山风削去一截,余下的茬子里又不紧不慢地长出新烟,如此往复。

烟的根落在山脊上的一片缓坡,离我不远。我也分不清自己是下山腿抖还是冻得哆嗦,好歹是颠到了目的地。

管理员 没人吗……

营地的火堆积灰很薄,搭建行李架的木材表面还没变色,怎么看都不像「前人所留」。

管理员 萍水相逢,借火堆取个暖。

我走向那堆噼里啪啦的木柴与火焰,体表的温度从前胸到后背逐渐回升,让我感受到了一种原始的救赎。

可正当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伸出几乎冻僵的双手时,一截硬物忽然抵住了我的后背,把我有些瑟缩的身子都戳得绷直起来。

??? 山贼,被我逮到了吧?!别动!

管理员 ……山贼?

??? 带着枪,缩头缩脑的,不是山贼是什么?

一只手伸到我的腰侧,摸索了半天,不太熟练地卸掉我的枪套。我低头一看,那只手又白又瘦,完全符合声音给人的印象,就是个小姑娘。

管理员 行……现在我没武器了,我能转身吗?

??? 你别动。

我耸耸肩,听着身后踩雪的声音绕到我面前,定睛一看,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管理员 (这不是……)

??? 说吧,还有没有同伙。

管理员 你还真把我当贼了?这年头哪儿来的山贼……我是看到这里有火光,才过来看看。

??? 你住在这附近?

管理员 不是。

??? 那这荒山野岭的,你来这儿干什么?

管理员 我也不想啊,我是被人丢到这儿的……唉算了,这个说不清楚。

管理员 再说……你还问我,这荒山野岭的,你又在这儿干什么?

??? 我、我来寻长生。

管理员 呃……

???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相信我?

管理员 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嘛,要真有长生这回事,社会岂不乱套了?我们要相信科学。

??? 是有长生的!你不明白……

管理员 哦?那我倒要听听了。

??? ……不能跟你说。反正你跑到我的营地里,还带着枪,又说不清自己是来干嘛的,我要带你去见官差。

管理员 哪儿的官差?玉京吗?

??? 是啊。

管理员 哦呦那可太好了。要不我们现在就走吧,有话也别在这雪山里说了。

??? 怎么你着急起来了?现在不行,我得等我朋友回来。

朋友?

少女看上去不是很想跟我解释,忽然又抬头看向空中。我也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破风声,先是以为孟章安排的飞机到了,可离约好的半个小时还早。

于是我回过头,迎面刮来一阵风,或者说是贴着雪地排开的风压,和着被扬起的雪浪,从我身旁呼啸而过。

错身而过的一瞬间,我看清了,那是一道踩在剑上的人影,瞪大着注视着我的眼睛分明有几分熟悉。

管理员 (……别看我,看路啊。)

金乌 诶?!

以毫秒计的时间并不足以出言提醒,我只能在心里祈祷她好运,看着她连人带剑一头栽进了山脊厚厚的雪堆里。

??? 金乌!你没事吧?

一颗脑袋从雪地里钻出来,用力甩了甩,像个浇水的喷头,撒出一大团雪片。

金乌 雪厚,不疼。

然后她愣愣地盯着我们,脑袋像是被固定住了,直到从雪地里爬起来都没转动一下。

金乌 但是,重明道友……乌好像摔出幻觉了,乌看到管理员了。

管理员 又不是漫画,你见过这么清晰的「幻觉」吗?

金乌 真是你呀,管理员。你为什么会……啊!你也来昆仑找「仙人」吗?

管理员 我要找仙人可不用来昆仑……说来话长,都是意外。

管理员 还有什么叫「我也来」,你不会真相信这里有什么仙人吧?哪怕问问你老师呢。

金乌 所以不入昆仑,不知仙人长生之有无者也。

管理员 那你现在来过了,这仙人是有还是无呢?

金乌 可惜,可惜,无缘得见,但有与没有,犹未可知……

看着金乌摇头晃脑掉书袋的样子,我哭笑不得,大概也能想到跑到这极西之地究竟是谁的鬼点子了。

看到我和金乌熟络的样子,重明犹豫了一下,走到我面前,把我的手枪递回来。我朝她点点头,表示自己不计较这件事,这才让她松了口气。

重明 ……你就是金乌说的「以凡人之姿修成大侠」的管理员?难怪这么镇定。

重明 你知道我?

管理员 巧得很,昨天跟你爷爷舆昊老板见过一面。

我从终端里调出一张重明的证件照,那是舆昊交给我和孟章拜托我们帮忙找人用的,可证件照和真人存在一些小差异,所以刚见面时我没敢确认。

见到自己的照片,重明的脸垮了下去。倒是金乌的腿脚一下子利索起来,凑到我边上,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金乌 呜啊~重明道友,你板着脸的样子让乌想起了英招道友。

重明 我也算良工集团的员工嘛。大公司都会有这种「标准化」的感觉……

重明 管理员小哥,我爷爷……说什么了吗?

管理员 没什么,只说一直联系不上你很担心,还派了不少人来找你,让我和四方院如果有你的消息,及时告诉他。

金乌 诶?!重明道友呀,你出门没告诉家中长辈吗?

重明 我……

管理员 你来寻长生,是因为舆昊老板吧。

重明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但很快挪开了视线,像是要藏住眼神中那一丝消沉和无助。

重明 嗯。你见过我爷爷,应该能看出他身体不太好。

重明 良工集团现在全靠爷爷主事,才没出乱子,不然我那三个叔叔谁也不服谁,别人可管不住他们。

重明 「轩辕计划」才刚开始,爷爷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没做完……

管理员 如果换成普通人,你有这种想法我能理解。但你是修正者。

重明 修正者又怎么了?

管理员 修正者应该比普通人更能理解,我说的「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是什么意思。

管理员 先不说到底有没有让人类长生不老的办法,就算有,你要使用也得先经过科尔盖的同意。

管理员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咨询一下科尔盖呢?

重明 我……我没跟他们打过交道。

管理员 早晚的事,绕不开的。我在里面有不少熟人,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先问问他们。

管理员 但这些事以后再聊吧……现在还是一起回玉京,免得你爷爷再担心。

金乌 是啊是啊,乌会接着替你找的,不用担心。反正乌也要在这里练习御剑术,雪地摔了不会疼。

管理员 ……你也跟着回去。

金乌 诶?

管理员 我昨天还见了羲和前辈一面,给你复述一下她的原话。

管理员 「你们若是见到金乌,让她早些回来。再荒废功课,吾要罚她禁足了。」

金乌 唔,听上去就是老师的语气……

管理员 那就这么定了。四方院派了飞机来接我,估摸着还有几分钟就到了。

管理员 重明小姐,你先和家里说一声比较好。良工集团还有那么多人在外面找你呢,多少也替他们想想。

重明 ……唉,我跟爷爷说了好多次了,不要这样麻烦安保处。再怎么说我也是修正者,总不能永远被人看着吧……

重明嘴里嘟哝着,手上还是老老实实打开了终端,消息提示音跟炒豆子似的响了一秒,然后在重明尴尬又慌乱地按下静音键后结束。

重明走到一边翻看那些消息。我和金乌在火堆边坐下,她抓着我使劲问我昨天与羲和见面的经历,生怕还有什么和她相关的内容。

管理员 ……总之是孟章找她有事,也就临别提了你几句,别担心。

金乌 乌、乌才没有担心。

管理员 你说你这御剑学了也有些日子了吧?怎么不让羲和前辈教教你?

金乌 老师只教乌天通术。御剑飞行算旁门左道,乌只好自己练啦。

管理员 原来这不算天通术啊?那天通术到底是什么东西?

金乌 天通术,就是对付魑魅的法子。

管理员 ……比如呢?

金乌 比如——

金乌想了想,左手捏起个印,十曜上的十枚浮游刃离剑而起,在空中盘成一个圈,中央的温度随着金乌注入神能快速上升……

管理员 这招叫什么?

金乌 开煤气灶。

管理员 ……什么?

金乌 啊不!乌是说「开阳神火罩」。

金乌收回浮游刃,看到我有些无语的表情,尴尬地挠挠头。

金乌 这一招是必考题,每天早课都得练,练多了就忍不住起外号,叫顺口了……

管理员 你别说,还挺形象。

金乌 嘻嘻,那是~

管理员 但我怎么感觉和你们平时用权钥差不多?

金乌 唔,乌也不知道,反正老师说对付魑魅的时候就明白了。

重明 ……金乌,管理员。

一旁的重明忽然喊了我们一声,语气似乎有些不安。我们转过头,看到她正一脸茫然地看着终端。

重明 我联系不上安保处的乐叔了。

管理员 会不会关机了?

重明 不会的。乐叔是安保处的大队长,要求就是全天待命随叫随到。

重明 而且他的终端定位还开着,就是没人接……不行,我得去看看。

管理员 定位在什么地方?

重明 这个坐标是……昭黎山附近。

云层上一架小型运输机减速悬停,然后开始缓缓下落,我看了眼机身上四方院的标志,接起通讯。

管理员 孟章,方便去一趟昭黎山吗?

孟章 方便是方便……怎么回事?飞机扫到你那儿有三个人。

管理员 我找到金乌和重明了。

孟章 哈?这么巧?

管理员 不一定是巧合……

我回头望了眼来路的方向,自然还是看不到瑶池的踪迹。如果一件事存在「不是巧合」的解释,那么我倾向于相信它确实不是巧合。

管理员 详情路上说吧。我们得一起去趟昭黎山,良工集团有人在那附近失踪了。

//

探妖上昭黎·后

跳下运输机,我朝飞行员高高举起手。等到离飞机的距离足够安全,我竖起拇指,飞行员回以同样的手势。而后运输机垂直升空,朝最近的空岛驶去。

管理员 重明,是这儿吗?

重明 嗯,坐标没有动……

管理员 别着急,这些干安保的都机灵得很,没那么容易出事。

我四下环顾,群峰巍峨绿木葱茏,这样的山区景象在虚恒随处可见,唯一瞩目的就是远处几座山的外壁上搭着巨大的桁架结构。

管理员 这昭黎山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他们会到这里来找你?

重明 管理员小哥,你知道虚恒不是所有人都住在五岛吗?

管理员 听孟章说过,有些靠地吃饭的产业还留在地上。

重明 是的……不过昭黎山不是靠地吃饭,而是因为这里是「铸剑师」的发源地。

管理员 铸剑师?

监兵 这里以前是商业街。那边那块大石头压着的,是一座广场,我小时候就在广场角落里练功夫。

监兵 看到这只铁墩子没有?边上塌掉的楼,是铸剑师伯阳的工坊,四方院不少人的兵器都是他打造的。

我脑海中对「铸剑师」这个词的印象,模模糊糊只有去年第一次来虚恒时听监兵说过的这句话,此后就再也没接触过,更谈不上了解。

我们一边赶往重明搜索到的坐标,一边听重明讲解。

重明 铸剑师的祖师是一位名叫「祝融」的人……或者说修正者,最早就是以锻造刀枪剑戟这样的兵器闻名。

重明 因为他技艺高超,打造的兵器又好用又好看,很多人慕名去找祝融学手艺,祝融就在昭黎山开了一座工坊,在这里传授技艺。

重明 后来,祝融的徒弟越来越多,有人靠这手艺谋生,有人只是感兴趣,但说出去都是祝融的徒弟,所以他们就用上了「铸剑师」这个名号。

金乌 哦~原来是个门派呀。

重明 这样说……是有一点点像吧。

重明 但祝融前辈真正的铸剑术,一种锻造权钥的法门,在昭黎山学艺的人类并不知情。

重明 他造出来的权钥很特殊,叫做「神剑」,是专门用来对付荒兽……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荒兽?

我愣了愣,没想到又一次听到了和大荒相关的信息。这让我不由得有些警惕起来,既是对眼前的局面,也是对奥丁那断断续续的通讯。

金乌 乌知道的,老师对乌讲过。

重明 后来祝融前辈因为锻造神剑过世,铸剑师就开始在走下坡路。最近这几十年,尤其是云歌之变以后,几乎看不到以铸剑师自称的人了。

重明 虽然偶尔还会有老师傅在昭黎山组织讲学或者钻研手艺,但外出接活儿赚钱做的都是普通铁匠的活儿,锻造啊,铸造啊,铁艺啊……

重明 听说现在虚恒真正会铸剑的传人只剩下一支了,不到一百个人。

管理员 你知道得还挺清楚。

重明 我祖爷爷和一位神剑的剑主是老朋友,我听四方院的前辈们说过一些故事……

重明 其他东西就是从书上看到的了,还有民间传说、江湖故事什么的。

管理员 难怪你俩这么投缘。

金乌 嘿嘿,是吧!乌在茶馆听书的时候遇到重明道友,聊了几句就知她见识广博,所以结了个伴。

金乌 可惜重明道友对漫画不感兴趣,日后还得多多修行才是呀!

重明 你给我推荐的漫画,我都记着呢。

金乌 前途无量呀,前途无量。

我揉了揉眉心,一边把话题掰回来,一边心里已经开始担心重明也变成金乌这样的活宝了……

管理员 所以,重明,你的意思是安保处会找那些居住在下界的人打听,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你的行踪?

重明 因为前两次他们就是这样找到我的,我很少往没人的地方跑……

重明 就在前面,只有不到一百米了。

管理员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重明 野兽……吗?

金乌 不对不对!

金乌忽然一把拉住了我们,剑眉倒竖,神情变得十分严肃。

金乌 有魑魅。

管理员 难道是被视骸……

我打开弥弥尔系统,果然在前面检测到了骸能反应,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重明 管理员小哥,你找地方躲一下吧?

管理员 不用。这方面的经验我还算丰富。

我拔出手枪,镇定地摇了摇头,一边在心里嘀咕不要遇上什么高危视骸,毕竟跟望舒出门有些匆忙,没带着破妄心音,多少有些火力不足的焦虑。

管理员 ……我会用弥弥尔系统辅助你们作战。一起去看看吧。

消灭掉山道上的怪物,我们却完全没有放松下来的感觉。尤其是重明,对着自己手里的权钥发愣,不难看出她在战斗时有些力不从心。

我收起同样没派上什么用场的手枪,上前拍了拍重明的肩膀,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

管理员 ……这些荒兽,不好对付吧?

重明 是……虽然我对付视骸的经验不多,但从来没这么吃力过。

管理员 可不要把它们当成视骸。它们使用的能量显然不是骸能,你们的神能起到的效果有限。

管理员 所以你的权钥效果不佳,我的神能子弹也一样。就像对付智械,神能远不如物理破坏好使。

重明 荒兽不算视骸吗?

管理员 天知道……盖亚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管理员 比起这个还是先找人吧,你确定那位安保队长的信号在这里?

重明 是在这附近没错。但下界信号不好,定位没有那么精准……

金乌 呜哇——

金乌依旧是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一个人在树林里搜索着那些怪物的踪迹。她这么一喊,我和重明都不由紧张了一下。

金乌 你们刚才一直躲在这里吗?

我和重明对视一眼,连忙跑过去,果然看到一排穿着良工集团制服的人整整齐齐蹲在一座坑洞里。洞口只用草叶树枝简单遮盖,能看出搭建得十分匆忙。

重明 乐叔!

乐叔 重明小姐?!你怎么……那些怪物呢?

重明 我、我这回下山有幸结识了这两位义士,看到你位置不动了,就一起过来看看。

重明 别担心,怪物已经被两位义士打跑了。

金乌 哼哼~斩除魑魅乃我逐日追云大侠分内之事,不足挂齿啦。

乐叔 逐……逐日什么?

管理员 原本就是来找你们的,搭把手而已,不用在意。先上来说话吧。

这群人爬出坑洞,一个个看上去都十分尴尬。那位名叫「乐叔」的队长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枪扔在地上。

乐叔 我们对不住小姐,下山是来寻找小姐的,倒让小姐和小姐的朋友救了。

重明 千万别这么说,乐叔,是我偷偷跑出来才发生这样的事……

重明 大家都没事吧?

乐叔 万幸,都没事。多亏那位向导小吕哥机灵,让大家躲进这个坑洞,关了终端不出声,才逃过一劫。

乐叔回头指了指一位灰头土脸正和同伴交谈的小伙子,我也看过去,却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好像在天禄贸易还是四方院见过。

那小伙子发现我盯着他看,好像也认出了我,神情有些僵硬,趁他同伴没注意飞快地冲我摇了摇头。

管理员 (哦……是孟章说的暗中跟随下界队伍的修正者啊。)

我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没有说破他的伪装身份。小伙子终于松了口气,继续和良工集团的人们说笑起来。

乐叔 两位真是好本事啊。我们看到那些怪物,是一点想法都没有。要不是它们分成两拨打起来,我们恐怕连躲藏的机会都没有。

管理员 这是在打听我们的身份?

乐叔 哎,不强求,不强求,就是回去要跟老板有个交代。谁保了小姐平安,得实事求是。

乐叔 请问这位……追云逐日——

金乌 不对不对,大叔,是「逐日追云大侠」。

金乌 本大侠乃南交旸山若木宫弟子,天通奇术道统传人,金乌是也。

乐叔 旸山?哦……早听说旸山里有得道高人,莫非就是您?

管理员 ?

乐叔 是啊,少侠您是——

管理员 可别叫我什么少侠,出公差的罢了。

我摸摸鼻子,打开终端,投影出一张全息工作证,不是深空之眼的,而是科尔盖的。

安保队长当然也认得科尔盖的标志,睁大眼睛一看,吓了一跳,连忙朝我立正敬礼。

乐叔 抱歉长官,刚才没认出您。

不止是他,就连金乌和重明也一脸震惊地看着我,我只能祈祷她们不要在这时候多问……

管理员 咳咳,正好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你们是怎么遇到那些怪物的?它们除了斗殴还有别的行为吗?

乐叔 哦,我们先联系山上的工坊,想问问小姐的消息,可没人接,也不知道是没人在还是怎么的。

乐叔 所以我们打算去工坊看看,可半路上就遇到它们。先被一拨追了一路,后来半路杀出另一拨,没管我们,掐起来了。

乐叔 我们躲在坑里,听到四面八方乌泱泱全是怪物在嚎,没敢露头……后面的事您都知道了。

管理员 所以你们没上山,不知道山里工坊的情况,而且是进山以后才遇到它们的?

乐叔 是这样。

管理员 失联,又是荒兽出现的方向,那工坊八成出事了……

重明 ……啊?!

忽然被重明打断,我愣了愣,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慌张,不像是在逃避什么,而像是害怕失去什么。

不过这种慌张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随即就被克制的理性盖过。她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正准备转过身,我伸手拦住了她。

管理员 ——你跟乐队长他们说一下你的情况吧。要是有家务事,调查就不勉强了。

重明愣住了,脸上慢慢浮现出激动的神采,抿着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感谢的话,然后很快收拾好这些情绪,转过身看向乐叔。

重明 乐叔,我要跟金乌还有这位小……长官一起上山。

乐叔 什么?!哎呦小姐您凑什么热闹啊?

重明 不是凑热闹,我在协助这位长官执行一项秘密调查。涉及机密,我不能多说。

乐叔 还有这回事?

乐叔看上去不太相信,但我的工作证做不了假,于是他看向我,我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乐叔 这……唉,你说你怎么瞎掺和这种麻烦事儿。这你让我怎么跟舆昊老爷子汇报嘛?

重明 乐叔,金乌和管理员小哥都是我的朋友,您常说对朋友要仗义,我怎么能抛下他们呢?

重明 您放心吧,有这两位在,没问题的。调查结束我就回家。

乐叔还是被说服了。有我那张工作证的担保,也有他对重明脾性的了解。

安保们离开了昭黎山。有那位扮作向导的修正者跟着,想来回程应该不会再出问题。

重明 ……谢谢啊,小哥。

管理员 是我要谢谢你才对,我还需要你们来保护我呢。

重明 是因为这个吗?可你是怎么知道我想和你们一起……

管理员 不是我了解你,是你爷爷了解你。而且我也不知道你的想法,只是给了你自己选择的机会而已。

管理员 既然你是修正者,就和我认识的所有修正者一样,我相信你有你的觉悟。

我又拍了拍重明的肩膀,只是这一次,严肃的神情换成了鼓励的微笑。

管理员 先不急着上山,我联系一下孟章,看他知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金乌 管理员,你什么时候叛出深空之眼,加入科尔盖的啊?

从我亮出科尔盖证件以后一直在我背后盯着我的金乌终于说话了,一开口就让我两眼一黑。

管理员 ……叛你个头啊。这张证是特批的,只在对外的时候有等同科尔盖外勤指挥官的效力,连科尔盖基地正门的闸机都刷不开。

金乌 哦~那能不能给乌也整一个?

管理员 ……你呢,多跟你老师学几招,多做点正经事。等哪天科尔盖得找你帮忙了,就算你不开口要,他们也得给你发张证。

孟章 喂,找到人了吗?

管理员 找到了,他们在回去的路上。但有个情况你得帮忙看看。

将我们遭遇的奇异怪物告诉了孟章

孟章 什么?!

管理员 吓我一跳你……你知道那些东西?

孟章 你确定神能对它们效果欠佳,倒是金乌的天通术有用?

金乌 当然啦,天通术就是专门对付魑魅用的~

孟章 我的小姑奶奶,这件事可开不得玩笑啊。

孟章 光凭这点信息,我不敢妄下定论。得劳烦你们在附近找找,还有没有别的「魑魅」,最好能搞清楚它们的来源。

管理员 我听说山上有座铸剑师的工坊,可能出事了,正要去看看。

孟章 行,要是遇到应付不了的情况就撤出来。我一会儿也派些人手过来帮忙。

重明 明白,孟章代理,我们量力而行。

孟章 ……唉,你说你们三个,谁出事了我都不好交代呦。

孟章 我得去找几个可能知情的人问问情况,总之你们万事小心。

重明 它们身上的烟雾是什么?

临时空间是什么?

金乌 这便是魑魅的凶戾之气,魑魅就是借这怪气来去自如。

金乌 不必担心。对付魑魅,只要把它们背后的核儿打碎就行啦。

重明 绕到背后也太难了吧……

我 进入零时空间会更容易一些。

重明 零时空间是什么?

我 就像……这样!

//

炽锋斩异邪·后

管理员 ……果然。

工坊本就是公共场所,上山的路并不难找。虽然所有设施都没有被荒弃的痕迹,可一路上空无一人,让那些自动运转的设备看上去无比诡异。

临近工坊门口,还未踏入其中,我们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走进工坊,地上墙上到处是发干的血迹,可扫描仪愣是扫不出一具尸体。

金乌和重明大概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都有些呆住了。好在两人是修正者,对极端场面都有基本的耐受力,倒不至于接受不了。

金乌 我们来晚了吗……

管理员 从血迹的颜色来看,至少过去一天了。墙壁和屋内设施的缺口凹陷……有搬动的痕迹。

重明 有人处理了他们的尸体?难道那些怪物是人造的?

管理员 不会又是智骸吧……

惨案发生的时间或许比我估计的更早,我们继续深入工坊,再也没见过一只荒兽。

我们将工坊大大小小的房间都排查了一遍,别说魑魅的来源,就连一点和它们相关的痕迹都没见到。

重明 管理员小哥,你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管理员 没有,或者说就是因为没有……处理得太干净了,反而像是欲盖弥彰。

管理员 你们看,这里有通讯信号,有网络,门口和库房的两个检查站里都有应急报警装置。

管理员 假如你是袭击者,要怎样才能确保工坊里的人没办法发出任何警报,就把他们屠杀殆尽?

重明 ……先混进来?

管理员 没错,只能从内向外。除非有图灵那样逆天的本事,否则我想不到别的办法。

重明 可铸剑师是有自己的身份认证的,外人怎么可能随便混进来?

管理员 我不知道,但最好不要拿常理揣度我们的对手。

金乌 要乌说,就是图灵大魔头吧,今年又卷土重来了。

金乌 上次乌和老师守在南交,小瞧了图灵,这次他要是再来,一定要他好看!

管理员 可别乌鸦嘴了。而且这不像图灵的作风。

重明 图灵的作风?

管理员 是啊,「杀人」对他来说永远是件不必要的事。不管这座工坊里有什么东西,如果他想要,大可以直接拿完走人,没人拦得住他。

金乌 你这么说,这个大魔头还怪有原则的。

重明 基维塔巴的那场大地震吗?

金乌 哦,乌知道——不是大地震,是一个超超超超超超超级大的魑魅,叫天灾种什么的。

重明 视骸?是这样吗……

金乌 哎呀,新闻上当然不会这么讲。要不是老师告诉乌,乌也不知道呢。

重明 哦,要保密是吗……

管理员 嗯,这事还没公开,你们听一下就好。当时图灵也去了,如果他想杀人,不知道要死多少。

管理员 但他全程没有动手,哪怕面对可能威胁到他的修正者也是。拿到想要的东西以后,他就离开了。

重明 听上去是个完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家伙。

管理员 谁说不是呢……走吧,剩下的等孟章派人来查就行。

重明 等等。

重明犹豫了一下,喊住了我和金乌。然后跑到墙边,一边轻轻叩击,一边观察着墙壁和地面的布局。

金乌 怎么了,重明道友,墙壁里有秘宝吗?

管理员 这里已经是工坊最深处了,哪有人把什么秘宝藏在建筑外墙里的……

重明 进来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仔细看这堵墙,又觉得有些奇怪。

重明 如果是外墙,柱础和梁枋应该接死,起到承重的作用,而且厚度一般会和其他几面外墙相仿,但这里太薄了。

管理员 你意思是这只是一面隔断墙?

重明 很有可能……啊,不是有可能,就是隔断墙。

重明忽然露出一副释然的表情,将双手贴在墙壁上,用力一按。

原本平整的墙面忽然陷下去两块,而一扇双开的暗门随之缓缓打开,露出门后被一盏盏长明灯照亮的狭长甬道。

金乌 咦,神了,重明道友,这都被你发现了!

重明 也不是什么很复杂的机关,做成隐藏式只是不想让人随便看见。学过一些室内建筑设计就很容易看出来了。

管理员 那你可太难为我们这些外行了。

金乌 走吧走吧,进去看看,说不定里面就是魑魅的老巢呢。

重明 ……会不会太危险了,这条甬道不知道有多长,要是在里面遇到危险可能不容易出来。

金乌 不可以涨魑魅志气呀,重明道友。魑魅已经残害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哪能就这样放过它们?

管理员 金乌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也不能就这样莽进去。

我将手伸进衣服内袋里摸了一阵,掏出两样东西,左手中是三枚胸针,右手中则是一只遥控器。

金乌 这又是什么法宝?

管理员 天理阁出品的「折跃锚点」,救过我命的东西。

去年在天通引擎内与图灵对峙时,孟章就是用这东西把我和薇儿送出了天通引擎。我对当时的经历记忆犹新,这次来虚恒就顺便问孟章要了几个。

管理员 ……虚恒的空间技术实在强得可怕,短途传送的装置居然能做到这么小的体积。

管理员 总之你们戴上吧,我记录一下我们现在的坐标。如果进去以后遇到危险,我按一下遥控器就出来了。

重明 天理阁……还有这种技术?

管理员 成本很高,不好量产,还要神能驱动,这类东西科尔盖管控都很严,你们没见过很正常。

管理员 我问孟章要几个备用,都跟割了他几两肉一样,跟我说个不停这玩意儿原材料多难得工艺多复杂巴拉巴拉……

确认她们都戴好了胸针,我收起遥控器,三人一同走进甬道。

令我们束手无策的敌人,在这位神秘援兵面前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一时间让我们感觉有些不真实。

对方看上去倒是十分放松,举手投足颇为潇洒,甚至有点自来熟的态度。她手中那柄剑我看着有些眼熟,但她很快将剑收起,我便没有贸然询问。

??? 孟章叫你们小心些,还敢冒进?

管理员 是孟章请您来的?

??? 那滑头小子还没那么大面子……吾听说了,便来看看。

??? 原本感应到山里还有一只,跑得倒挺利索。

金乌 老师?

我愣了一下,还以为羲和来了,左右看看,没见到别人。再看向金乌,她好像喊的就是眼前这位女子。

??? ……你这小家伙,怎么见人先喊老师?

金乌 老师您就不要戏弄乌啦,会天通术的还能有谁?

??? 可不是只有你们若木宫懂天通术。

金乌 啊?老师说不外传呀……那您是?

常曦 吾名常曦。

管理员 常曦又是谁?

金乌 哦——乌听老师说过,老师有位师妹名叫常曦……

管理员 还真有啊!

金乌 可是乌从来没见过,老师也从不说其他关于您的事,乌还以为是老师随口瞎编的呢。

常曦 吾常年不在虚恒,无怪你们没听过吾的名号。

常曦 行了,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你们赶紧回去。

金乌 常曦师叔,乌带您去旸山吧。老师见到您肯定很开心的。

常曦 羲和住在山里不就图个清净,你怎么知道她想见吾?

金乌 唔……其实乌感觉老师有时候还是挺寂寞的。

常曦 ……她是你老师,休要胡乱揣度。

常曦 改日再说吧。吾还得去一趟昆仑。那使剑的怪物虽说实力平平,可背后只怕另有蹊跷。

管理员 我们刚从昆仑过来。前辈去昆仑做什么?

常曦 去见个人。

金乌 咦,是山里的神仙吗?

重明 前辈肯定是有正事啦,金乌……

常曦 你要说是山里的神仙,也未必不对。

管理员 ……不会是望舒吧?

想到这种仿佛是在戏弄我的可能,我忍不住摇了摇头。金乌和重明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我摆摆手没跟她们解释。

可抬头一看,常曦也正盯着我看,而且她看上去并不是好奇,更像是警觉的审视。

常曦 你,随我同去。

管理员 不会真是她吧?您知道怎么找到她?

常曦 不是,但我要去见的人认识她。

金乌 师叔,你们在说谁呀?乌怎么听不懂了?

常曦 有空听故事,不如回去把这几天漏掉的早课补了。

见识过那种持剑怪物的恐怖,金乌和重明终于没了冒险的心气,乖乖登上回玉京的飞机。

我挥挥手与她们道别,直到飞机结束垂直爬升,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管理员 失算了。

常曦 怎么了?

管理员 早知道要去昆仑,就该找孟章再要一架飞机。

常曦 那种不便之物,不用也罢。

管理员 ……您说得倒是轻巧。这么远,从虚恒南边到西边,不坐飞机怎么过去?

常曦无奈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没眼力见的傻孩子。她唤出权钥,并起剑指,在身侧随手画了个圈。

长剑横在空中,剑影迎风而涨,成了一柄似虚似实的巨剑。巨剑长有四五米,比人还宽,像艘小舟似的。

常曦 上来。

管理员 好几百公里啊,真行吗……

常曦 你当吾是金乌那小家伙么?

常曦叹了口气,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拎上了飞剑。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我只觉得身子一沉,低头往下看,已经离地二三十米高了。

常曦 坐稳了。

管理员 ……你看我敢站起来吗?!

金乌 这是到哪儿来了?好大的山洞啊!

金乌 所以这两边,都是他试剑的时候劈出来的?!

金乌 这魑魅不对劲!

重明 权钥和神能……几乎没有作用了。

我 先撤退,这家伙我们对付不了。

金乌 快走快走!

这是谁写的呀?

九剑,这是。

重明 那本杂记,居然是真的……

咦,天通树。

金乌 所以这是祝融祖师铸剑的地方?

我 往里走走看吧,小心别太放松,可能还会遇到那些怪物。

金乌 这两边为什么要挖得这么宽?感觉完全就是浪费了啊。

重明 好像不是挖出来的……

重明 你看这些山岩的切面,感觉像是利器削出来的一样。

金乌 什么意思啊?

重明 那本杂记里说,祝融祖师在此铸剑,昼夜不息,剑成以后便拿山石试剑。

//

乘风说今古·后

管理员 御剑真方便啊,我也想学。

常曦 什么都让你学了,还要我们这些修正者做什么?

低头看了眼测速仪,数字在「2400」左右徘徊,单位千米每小时,这速度已经超过艾因索菲城际空轨了。

常曦以神力结成护罩隔开风阻。即便没有超音速飞机那种座舱座椅的保护,我坐在剑上依然感觉平稳。

于是最初的担忧与害怕很快被抛到九霄云外。看着虚恒壮美的地貌在下方的大地上如画卷般展开,我心里油然生出对这样逍遥于山水天地的享受与羡慕。

管理员 在虚恒,这种时候是不是该吟诗作对了?

常曦 吾可不好那附庸风雅之事。你问孟章。

孟章 换作平时,这吟诗助兴的活儿山人不会推脱。

孟章 可一来观景的不是我,二来昭黎山刚出了命案,新闻论坛沸反盈天。我这一开口啊,就只会叹气喽。

管理员 那就跟你说正事吧。昭黎山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孟章 没有,工坊正门的监控没拍到有可疑的人进去,虚恒的资料馆里也没有你们遇到的那种使剑的怪物……

孟章 但从你给的监测数据来看,可以肯定它们也是「荒兽」。

管理员 ……

常曦 为何沉默不语?有别的想法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来虚恒不过两天,「荒兽」就从一个初次听说的概念变成了真切出现在眼前的敌人。

联想到奥丁糟糕的通讯环境,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管理员 (这预知真有这么邪乎?就不能多说两句吗奥丁!)

实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只好硬着头皮往下接话。

管理员 ……没事,只是听说过大荒绝通以后,荒兽就没在虚恒出现过了。

常曦 原来你对「大荒绝通」有了解,那解释起来就方便多了。

管理员 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大荒被隔绝在虚恒外,但不清楚前因后果,也不知道具体的做法。

孟章 前因后果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你可知道当年先生与诸位前辈为何没能剿灭荒兽?

和视骸一样源源不绝?

孟章 是,也不是。荒兽确实和视骸一样,来历不甚清晰,数量不知几许,但问题不在这儿。

孟章 果然啊,交过手,你也注意到了。

孟章 四凶虽强,到底只有四个。

孟章 先生说过,荒兽最难对付之处,在于它们和「太虚」有关。

管理员 太虚?

孟章 哦,这是虚恒惯常的称呼。在艾因索菲,你们更习惯称之为「域外」。

管理员 你是说原质区——不,盖亚以外?

孟章 正是。今天你也看到了,荒兽不像视骸,修正者对付起来很吃力。

孟章 这是因为荒兽使用的能量不同于神能或骸能,而是太虚之中游离的能量,对神能抗性极高。修正者使用权钥,效果不见得比荷枪实弹的军队强。

孟章 所以随着荒兽活动加剧,科尔盖和虚恒在大荒布置的边军越来越多,大荒的居民也都搬迁到了燕沂城甚至囚云山以南。

孟章 再后来,就是「四凶之乱」了……

常曦 当时举全虚恒之力才勉强守住燕门关,城池破碎,流血漂橹。荒兽退去时,前线将士不是带伤就是累得动弹不得,甚至打扫战场的人手都要从其他原质区调派。

常曦 如今鲜有人谈及这一战,则是因为科尔盖的信息管制……牺牲太大了。如果战情传开,难免引发恐慌和动荡。

常曦 可还没等虚恒恢复元气,云歌石又开始作妖……那时的境况,实在教人难忍一声天地不仁。

孟章 说回大荒绝通的前因。当时云歌石不稳定的情况初见端倪,兼之荒兽祸乱,各方都担心二者同时加剧,令虚恒难以承担,所以才出此下策。

孟章 当时是由庚辰先生、秋霖宫的后土前辈,还有若木宫的羲和前辈三人共同负责这件事。

孟章 她们都有通天彻地的手段。大荒绝通当中的法门,不是我能够揣度的。只知道大荒已经不在原质区体系当中了。

常曦 权宜之计而已,哪有什么通天手段……

常曦 虚恒出现荒兽实属反常,十有八九是大荒出了变故。当务之急,是探明大荒的情况。

常曦 最糟糕的情况,可能是边军覆灭,荒兽泛滥。或是有别的原因,边军无法传信回来……

管理员 可大荒和外界不是已经断绝联系了吗,这要怎么查?跟昆仑又有什么关系?

常曦 这便要说到「神剑」了。

管理员 祝融的铸剑术锻造的权钥?

常曦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些事情并非秘密,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我却是心情复杂,感觉某种力量正用这环环相扣的信息将我推向一座全然未知的深渊。

常曦 正如孟章所说,荒兽自太虚中来,对神能抗性极高,因此当年许多人都在研究对付荒兽的办法。

常曦 祝融想出的办法就是「器」。锻造能够召引与承载太虚能量的「神剑」,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常曦 四凶之乱前,他深入大荒,造出铸剑炉,并锻造了第一柄神剑「炎绝」。可惜在此过程中,他被太虚能量侵蚀过重,不久后便过世了。

管理员 原来祝融是这样过世的……

常曦 他的弟子长琴继承铸剑炉后,又锻造了八柄神剑。铸剑的地方你也去过了,就是昭黎山深处的那座剑池。

常曦 其中七柄在四凶之乱时由七位剑主分别执掌,这才赢下了那一仗。

管理员 ……原来还有这种秘辛。

常曦 现如今,长琴便是虚恒最了解荒兽和太虚的人,如果说谁还能想出联系大荒的办法,那就是她了。

管理员 她住在昆仑吗?

常曦看了我一眼,似乎不知道该怎样解释,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常曦 等见到她,你就知道了。

常曦 到了,就是这儿。

管理员 ……这不就是雪地吗?就是地堡也得有个入口吧。

想到常曦刚才的话,我剁了两下脚,本以为厚实的积雪会证明我的质疑,没想到脚底磕到了什么明显不像石头的硬物。

旋即整片雪地震动了一下,被掂散的雪花没由来地让我想起了炒饭时,在铁锅里翻滚的米粒。

侧前方的山壁上裂开一条缝,就像是重明在昭黎山工坊打开的通往剑池的暗门,山壁向两边打开,露出一条通向山体深处的通道。

常曦 你说什么来着?

管理员 我说……果然是一脉相承啊。

我 ……为什么落在野外啊?

伊里伽尔 是吗?

常曦 别着急,走两步就到了。

我 你好歹找个有房子的地方再忽悠我啊。

常曦 呵呵,谁说住处得是四平八稳的楼呢?

//

日月映冰河·后

山洞内是一座开阔的广场,全然是人工修筑的痕迹,只有几乎覆盖住地面与四壁的坚冰能将山洞内外的环境关联到一起。

广场中央竖着一根冰柱,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上下粗,中间窄,像是两根冰锥头对头接在了一起。

比起这根十余米高的粗犷冰柱,摆在冰柱脚下的桌案倒显得十分秀气。案上还放着一把古琴,落着层灰,像是许久无人用过了。

管理员 这布局倒是奇怪得很……

??? 屋里久不待客,乱了一些,还望海涵。

这声音带着回响,仿佛从天上悠悠而来。我打了个激灵,飞快地扫视四周,没见到其他人,却见常曦径直走向那根冰柱。

常曦 以前吾来探望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客套两句。

??? 真和你客套,只怕你又嫌我絮叨了。

常曦撇撇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核雕,摆在桌案上。即便我不算内行,也看得出这东西品相不菲。

常曦 现在呢?

??? 刀工不错,选的核次了些。

常曦 你这病号倒是难伺候。

常曦笑着摇了摇头。我跟着她一起走近冰柱,这才注意到冰柱里封着一道盘坐的人影。

她一身衣裳宽大却单薄,体态颀长而显出些病弱,长发与裙摆在座下散开如同飞泻的瀑布。面相温文尔雅,只是闭着眼睛,看上去多了几分清苦和倦意。

管理员 您这是……

常曦 她早年铸剑,太虚能量入体,落下病根,没人能治,只能以这冰牢压制一二。

长琴 我这冰屋,又成牢狱了?

常曦 你要真在牢狱里,说不定还有机会弹弹琴呢。

长琴 那我倒宁肯清净些,这样「望琴止痒」也不错……

长琴 说起来,前辈向来是有话直说的脾性,今天怎么藏了这么久?带上管理员小友同行,不是来叙旧的吧?

常曦闻言,笑意收起了些,牵着嘴角,更像是安慰的表情。她看了眼长琴,然后别开视线,大概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点了点头。

常曦 ……昭黎山工坊遇袭,三十余人失踪……不,就是已经遇害了,只是没找到尸首。

冰窟里陷入长久的沉默,最后隐约听到长琴一声叹息。

长琴 若我在工坊,不至于出这样的事……也难怪说我这里是牢狱。

常曦 吾不是在责怪你。

长琴 工坊一没得罪过人,二没值钱的物什,怎么会招惹这样的祸端?

常曦 不是人做的,是荒兽。

长琴 ……什么?

常曦 嗯,荒兽出现了。吾还遇到了当年在大荒从没见过的种类。

常曦 想当年荒兽首次出现,没人会想到后面的灾祸。同样的错误,我们不会犯第二次。

同样的说法完全可以用在智骸上,我表示附议地点了点头,如果不能正本清源釜底抽薪,只会永受其扰。

视骸的来源目前尚不清晰,而荒兽的来源指向却很明确。

长琴 你们想知道大荒的情况。

常曦 正是。我记得你曾说过,九剑当中,有一柄能够纵横太虚。

长琴 「玄问」。但驭使神剑需要剑主,百年来没出过第二位玄问剑主了……

管理员 为什么是第二位?第一位呢?

长琴 第一位,我只在守燕门关的时候见过一面。那人惊才绝艳,也许真能横跨太虚去往大荒。

长琴 但后来我就再没听过她的消息,也不知该如何找她……前辈,这些我记得我与你提过。

常曦 正因为听你提过「望舒」这个名字,所以今天吾给你带消息来了。

常曦看向我,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了。但我更感觉这里面有什么误会,就像查案时不是所有相关者都是知情者……

管理员 ……可我也不知道望舒在哪里啊。

长琴 你见过望舒?

管理员 就昨天晚上……今天凌晨吧,见过这一次。她把我带到昆仑来,给我看了点东西,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就消失了。

长琴 看了什么东西?问了什么问题?

管理员 这……

虽然长琴听上去既恳切又急迫,但望舒与诺尔薇未知的关系还是让我产生了犹豫。

常曦 莫觉得吾在危言耸听,虚恒安危或许皆系于此。你是知道是非的人,为何还要隐瞒?

管理员 ……关系到一些私事。就算说出来,我想帮助也不大。

常曦 你说你与她今日才是初见,也能有私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即便有解释的话术,面对她们也说不出口。常曦刚救了我,长琴铸剑对虚恒几乎有力挽狂澜之功,任何辩解在她们面前都显得苍白。

管理员 (……为什么不说呢?是信不过她们吗?会不会谨慎过头了……)

长琴 ……前辈,这位也是你带来的吗?

长琴也开口了,令我意外的是她并没有劝我,这句话听上去甚至不是对我和常曦说的。

山洞入口处毫不收敛的脚步声像是某种粗鲁的敲门方式,我与常曦回过头,只见一道陌生的人影站在山洞入口的正中央。

常曦 你是……

相柳 相柳。

抬手召出一把造型奇诡的利刃,这位名叫相柳的不速之客轻佻地朝常曦斩出一道青蓝色的剑气。

剑气边缘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裂痕,从他脚下一直通到常曦面前。常曦拔剑挡下剑气,却被逼退了一步,忍不住皱了皱眉。

相柳 果然是你杀了我的剑奴,一模一样的神能。

常曦 剑奴?你是说昭黎山工坊里的荒兽?

相柳 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我来为我的剑奴报仇。

相柳 你有遗言就赶快说。如果没有,就过来领死吧。

管理员 虚恒不该有荒兽……是你从大荒带过来的?

相柳 跟你说话了吗?再找不痛快,连你一起杀。

常曦 要说报仇,昭黎山铸剑师们的性命,看来得算在你头上了。

相柳 那些蝼蚁,死不足惜。

常曦 看来没什么可聊的了……这里施展不开,要动手,去外面。

相柳 哼,去哪儿都逃不掉。

相柳不屑地摇摇头,仿佛已经胜券在握,转身走向山洞外。常曦叹了口气,提剑就要跟出去。

长琴 此人底细不明,避战为好。

常曦 是不好对付,但他性格乖戾,我若不痛快答应,恐怕会牵连到你们。

管理员 我已经向四方院求援了。

常曦 嗯……你注意安全,切莫胡乱插手。

长琴 情况如何?

管理员 不怎么好……

我靠在门边,检查了一下自己被剑气划破的胳膊,随便包扎一通,又朝山洞外望了一眼。

管理员 这家伙的能量构成和荒兽很像,甚至强度更高。常曦前辈用的应该是金乌说的天通术,但效果不是很好……

管理员 四方院的支援还远,我们得想办法帮常曦前辈争取一些时间。

长琴 ……你过来一下。

管理员 您有主意?

长琴 看到我身后墙上的弦了么?

我看向冰柱后面,果然竖直拉着一排金属丝。我原以为是某种建筑结构,可听长琴的说法原来是琴弦。

长琴 从左往右数,第九根与第十根之间,有个暗格,里面有一只剑匣,你拿来给我。

管理员 您要干什么?

长琴 我得帮她。

长琴没有多说,事态紧迫,我也赶不及多问,跑到长琴说的位置,果然找到了暗格。

打开暗格,里面躺着一只几乎有一米半长的厚重剑匣,我将它抱起来,入手却比观感要轻不少,约莫不到十千克。

剑匣上有可以背在身上的扣带,但我一时间没弄懂该怎么解开,便抱着它往冰柱小跑过去。

管理员 然后呢?放哪儿?

长琴 桌案旁边便好。

到了长琴指示的位置,我将剑匣竖放在地上,刚想问长琴接下来要做什么,剑匣却好像磕到了什么东西,左右两侧的护板分别向两边弹开,展成一面扇形。

我吓了一跳,连忙退开两步。低头一看,剑匣里左右各有四组纳剑的环扣,可只有一组环扣里插着把剑。

这把剑细长匀称,没有剑格,水蓝色的材质温润剔透,从头到尾浑然一体,看上去颇为神异。

管理员 应该不是我弄坏了吧……你是不是要用这把剑?

长琴 ……琴响了。

昆仑群山之间,两道剑影幢幢,刀兵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时而扶摇直上半空,时而卷起漫天飞雪。两人交手硬是打出了两支军队的声势。

可局势的优劣显然在向其中一方慢慢倾斜,即便另一方依然看上去沉稳不迫,可分出胜负大概只是时间问题。

相柳 求饶不丢人,何必苦苦支撑?

常曦 你要吾领死,怎么又叫吾求饶?

相柳 呵,你的手段还算过得了眼。我正缺几个得力的手下,你要肯服输,我倒是能考虑考虑。

常曦 招兵买马,这是有什么图谋,还是得罪什么人了?

相柳嗤笑一声,剑势又凌厉了几分。正当常曦有些难以招架的时候,一抹几乎弱不可闻的琴音自冰窟中传出,在群山间回荡开来。

相柳手中的利刃又一次劈在常曦的剑上,却觉得有些异样,原本能将常曦击退的力道,居然被她一步不退挡了下来。

相柳皱了皱眉,警惕地向后飞退,与常曦拉开了距离。常曦没有追赶,惊疑地看了眼手里的权钥,而后回头望了眼冰窟。

相柳 ……我还当你藏了什么手段,原来是借来的威风。

常曦 得劳烦你多费些力气了。

长琴 琴响了。

听到长琴的这句话,我才从十秒前的记忆中扒出那一丝微弱的过耳琴声。我并不知道这琴声是哪儿来的,也没觉得它有多重要。

管理员 怎么了?

长琴 你是如何打开剑匣的?

管理员 我不知道!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吧……你要做什么?还是需要我做什么?

长琴 ……

长琴忽然不说话了,我也不知道她是在准备什么还是在犹豫,不好催促,也只好站在原地干等着,就这么过了约莫半分钟。

长琴 ……也罢,你退开些。我要解开这玄冰封印了。

管理员 什么?可你不是——

长琴 留着自己的性命,本就是为了再做些事。

管理员 不不不……不能这么想。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别的办法,这个不行。牺牲我见多了,没意思。

管理员 再坚持一会儿,四方院的支援就来了。现在搭上谁的命都不划算……

我捂着脑袋,飞快构思着各种可以拖延时间的方案,一边伸手抓住剑匣的扣带,想将这东西挪远些,以免长琴冲动。

可还没等我将它提起,那把插在剑匣里的剑忽然自行从环扣中抽出,悬停在我面前。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它调转方向,化作一抹无声的流虹,眨眼便冲出了冰窟。

管理员 这……

长琴 这把剑,就是玄问。

我慢慢睁大了眼睛,联想到先前长琴所述关于玄问的历史,匆忙往冰窟外追去。

似乎已经明白了常曦现在的状态,相柳脸上自信的冷笑慢慢恢复,活动了几下手腕,再次提步杀向常曦。

然而刚朝前踏出一步,他脸色骤变,急忙停下,一边侧身一边将武器竖起格挡。在他完成这一套动作之前,一抹蓝色的流光从冰窟门中射来,与相柳错身而过。

相柳 什么?!

——看似是错身而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可当流光远去,相柳停下后,他手中的利刃与衣甲上都赫然出现了一片几乎要局部崩碎开来的裂痕。

我离开冰窟时,远远看到的也是这一幕。震惊的我,震惊的相柳,震惊的常曦——

以及更远处正站在一座小丘上,一只手持着玄问,另一手拿着半个桃子,若无其事,远远打量着我的望舒。

相柳 你是……那时候的?!

看到望舒,相柳脸上慢慢露出一丝惊惧,忍不住惊呼出声。望舒听到,偏过脑袋扫了他一眼,微微皱起眉头。

望舒 你,不干净了。

相柳 啧……

在望舒举起玄问的同时,相柳将剑插入雪地,震起一大团雪雾。

望舒的动作没有因此停顿,玄问朝相柳平斩而出。不到一秒的短暂延迟后,一道数十米长的庞大剑影以与玄问同等的角速度扫过望舒前方四分之一半圆的区域。

刚刚扬起的雪雾被这剑影一分为二,相柳却已经不见了踪迹。

望舒 真能跑。

望舒摇摇头,又咬了一小口桃子,看了看手中的玄问,抬头望向我和常曦。

望舒 这不是长琴的剑么?她人呢?

相柳 哼,还算有些胆气。

相柳 那些畜生能有什么力量,别搞反了。

常曦 是你造出了荒兽?你真是从大荒来的?

相柳 我已经听过一遍这个问题了。

相柳 小子,自讨苦吃。

常曦 躲进去!

相柳 哼,先解决掉你,下一个就是他。

常曦 倒还没见过能让吾惧怕的对手。

相柳 不知道害怕,往往死得更快。

相柳 但既然已经惹上了我,害不害怕也无所谓了。

常曦 ……你知不知道你说话像个涉世未深的小鬼?

相柳 原来你是嫌命长。

相柳 怎么,话说得挺满,就这点本事?

常曦 你为何能用荒兽的力量?

//

负匣通大荒

望舒 果然。上次就说了你有暗伤。

长琴 总有些病是治不好的。

望舒在进入冰窟前总算是把她那颗大概是从瑶池摘来的桃子吃完了,见到玄冰封印中的长琴,她第一次露出没那么陌生的表情。

她提着玄问,随便得就像提着一把厨房里的菜刀。看到被我丢在地上的剑匣,她走过去,便要将玄问丢回去。

长琴 请等一等。

望舒 不放这儿吗?

长琴 ……阁下多听我说上两句,就知道它该放在哪儿了。

长琴 上次也是,来取走玄问,斩了饕餮,把剑扔还给我便走,我连道谢都来不及。

望舒 这是你的东西。用完了,当然要还给你。

长琴 我若将它赠与阁下呢?

望舒 什么条件?

长琴 为何觉得我有条件?

望舒 有得必有失,有予必有求。

长琴 是常说的道理。但得失和予求,有时隔得很远,人也未必想要。

望舒 你是干净的人,你明白的。

长琴 我一介凡俗,不敢用天理揣度人事……敢问阁下,为何知道这里出事了?

望舒 知道就是知道。

管理员 呃……别见怪,是因为她就住在昆仑。

长琴 ……你就住在昆仑?

望舒 算是吧。

常曦 这倒好,找了许多年,原来是邻居。

望舒 我也不知道你在这里。

长琴 原以为是玄问离匣,阁下有所感应……

长琴 无论如何,这把剑唯有阁下能用,若阁下不收,它便埋没了。因此赠剑是赠剑,后话不算条件,只是请求。

望舒 请说。

长琴 前辈。

望舒回头看了看我,好像看出长琴说的不是我,又看向我身旁的常曦。

常曦 ……虽是初次见面,但吾听长琴说你去燕门关对付过荒兽。

常曦 如今荒兽又在虚恒出现,更有相柳这种孽物,来历不明,恐又是一场凶劫。

常曦 我们须去一趟大荒,查清事由。

长琴 玄问以引动太虚能量见长,全力施为,足以洞穿太虚。不过正因玄问与太虚接触过甚,常人难以承受负担。

长琴 剑成至今也有近百年了,能催动玄问者,唯阁下一人。不知阁下是否愿意一试?

望舒 你们把荒兽出没的地方隔出去了?

长琴 ……阁下莫非不知道?

望舒 不知道。我很少出门。

常曦将「大荒绝通」的情况简单对望舒说了一遍,看不出望舒听懂了多少。她只是看了眼长琴,目光又移向常曦,在后者身上多停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

就在我们以为她这是在表达拒绝时,她走到我边上,拿剑柄戳了一下我的胳膊。

望舒 我还记得燕门关的位置。但你们两个去不了,他跟我去。

管理员 哈?

常曦 望舒道友,为何吾去不了,他却可以?

我愣住了,感觉奥丁那段通讯又开始在我耳边回响不停,感觉那股牵引着我的力量确实存在。

我不知道那是具体的某样东西,还是因为我知道奥丁的预知能力存在以后对所有事情的联想。但无论如何,现在,它确实以始料未及的速度把我推到了它的轨迹上。

常曦 ……就算果真如此,管理员毕竟是人类,大荒情况不明,这样过于冒险了。

望舒 我在,他不会有事。

常曦 这承诺可不是儿戏。他身上牵扯众多,不容有失。

望舒 什么牵扯?是诺——

管理员 哎——呦——喂——!

光顾着自己保密,我这才想起望舒根本没什么保密意识。好在反应够快,她还没把那个名字说出来,我一把将她拉到身边,也借此打断了她的话。

虽然大声掩盖过去的行为有些刻意,现在也只能装傻外加转移话题了。

管理员 常曦前辈,感谢您能替我考虑,不过也不用这么保守。

管理员 我身上是有些秘密,但也正是这些秘密推着我行动,而不是让我畏首畏尾。否则我不如一直待在深空之眼得了。

望舒 「深空之眼」是什么?

管理员 (小声)晚点再跟你说……(更小声)你先别提……我姐。

望舒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了。我松了口气,抬起头,却发现常曦看我们的眼神有些古怪,只能接着装傻。

管理员 ……总之现在各方的情况我都还算了解,手里的信息比较全面。望舒一个人去大荒的话,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调查。

管理员 如果只能由我过去,那我就去一趟好了,要是发现情况不对就快去快回嘛……

望舒 快不了。

看似随意地比划了两下手中的玄问,站在旁边的我都能感觉到剑身引动的浩瀚能量,几乎让我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望舒 这把剑蕴养了很久,现在够用。但一趟过后得再养剑,至少要十天。

管理员 你自己那把剑不能用吗?带我去瑶……你家的时候,用的不就是那个?

望舒 去大荒路太远,那把剑不够。

长琴 ……阁下的意思是,没有玄问,也能进入太虚?

望舒 用剑的是人。剑分高下,人分有无。

长琴 嗯……

管理员 所以,意思就是,十天后才能回来吗?

常曦 有顾虑吗?

管理员 按您的说法,去了大荒就等于失联了。十天找不到人,艾因索菲那边我不好解释啊。

常曦 那……你是愿去,还是不愿去。

我张了张嘴,一时下不了判断。从安全角度考虑,我是绝对不该去的,至少应该调动我能调动的所有力量,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联系上大荒再说。

但奥丁的「预言」又在我脑海中盖过了它们,就好像一座信标,让我忍不住改换方向朝它驶去。

休 当时有当时的考量吧……既然奥丁提到了,你现在的疑问也许都有机会弄清楚。

管理员 所以她的意思是让我去一趟虚恒?

休 这样理解最自然,大概是她又「看」到了什么。

常曦 ……若你愿意去,这边的事吾来担着,还有四方院那几个小辈,该让他们说说话了。

管理员 ……嗯,我去一趟吧。早些过去,就算大荒那边真出了事,后面也有时间处理。

常曦 慎重起见,约个时限为好。十五天之内如何?如果你们十五天内没回来,我会让各方做最坏的准备。

望舒 我没问题,就看你了。要我帮忙吗?

和她将我丢出瑶池前一样的问题。我愣愣地看着她,在她脸上看不到什么期待或者担忧的表情,她只是在等我的答案,等一个既无关紧要又值得她认真对待的答案。

「有些人,值不值得信任,一眼就能看出来。」

管理员 拜托了。

望舒 那就走吧。

管理员 等等……出差得汇报一下……

也许比起眼前未知的情况,向深空之眼的汇报肉眼可见地更让我头疼。休办公室的通讯很快接通,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休 ……唉,说吧,又惹什么事了?

管理员 怎么能是我惹事呢……是有些事需要我帮忙。

休 什么事,要不要我派点支援过来?

管理员 不用不用,也没法支援。你知道「大荒」吗?我要过去一趟?

休 那地方不是被隔离了吗?

我大概讲了一遍眼前的情况,然后在心里疯狂预想着休的各种不同反应以及我能做出的对策。

休 ……明白了,既然是你自己的决定,也有人保护你,就去吧,注意安全。

管理员 ……啊?

休 怎么,还希望我拦着你啊?

管理员 印象里这是你第一次遇到紧急情况还这么爽快。

休 你来深空之眼一年多了,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到现在。以前把你当成需要保护和指导的年轻人,所以经常多说几句。

休 现在呢,我已经不敢说我的判断比你更准确了。但是只有一条,你得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随便拿自己的安全冒险。

管理员 嗯,我答应你。

休 ……忙完了记得早点回来,一天到晚都有人问我你去哪儿了。

管理员 哈哈,那就跟薇……呃,跟大家说,礼物我都会买的。

大概是知道我这边情况迫切,休虽然语气里有些担忧和不舍,但还是没有说太多。结束通讯以后,休的话也让我有些怅然。这一年多,变化实在太大了。

长琴 放心不下么?

管理员 多少有点吧。知道有人会担心你,你也总会担心他们。

长琴 另有一件事,还望你能帮忙。

管理员 您说,我能帮就帮。

长琴 这只剑匣,你带上。

常曦 长琴?

管理员 呃只需要带着吗?那倒没什么,也不是很重,可我还是想问一下为什么?

长琴 ……当年老师完成第一把神剑「炎绝」,我照猫画虎,又锻了八把。这九剑各有玄妙之处。我本找齐九位剑主,便可平定大荒的祸端。

长琴 「苍仪」曾为庚辰先生所用,「长阳」在若木宫羲和前辈手中,「栖幽」交予了秋霖宫后土前辈。

长琴 「枢变」之主是大荒边军的将领泰逢,当年「炎绝」剑主计蒙和「游朱」剑主当康都曾跟随泰逢将军学剑,可惜二人都已身陨……

长琴 「颢铭」交给了我的……弟子,武罗。她这些年一直在大荒,你们去后,可以找她相帮。「玄问」也请望舒阁下收好。

长琴 只有最后一把「承钧」,从始至终无人能用。

望舒 燕门关上,你用过。

长琴 呵,正因为那时用过,我才知道我当不了这个剑主。

长琴 管理员,承钧便在这剑匣之中,遇到剑主,自会显现。

长琴 今日你打开了剑匣,便是与它有缘,听说你在外结交甚广,烦请将这剑匣带出去,如能找到承钧剑主,代我将神剑交给他。

管理员 就差这一把吗?那确实挺可惜的……行,我就带着看看吧。

长琴 嗯……望舒阁下才说过,「有予必有求」。光是感谢,倒浅薄了些。

长琴 摆放剑匣的暗格下面,还有一格,里面有本剑谱,是早年我自己瞎琢磨的。

长琴 我的剑术远不到著书立说的程度,没法拿到外面贻笑大方,就赠与你做个留念。

长琴 如果有兴趣,你能练个一招半式,我的心血也不算白费。如何?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拿本剑谱有什么用,但听得出长琴是一番好意,我就没有拒绝。

管理员 那……我们出发吧。

在我通讯的过程中,望舒一直安静地站在一边,直到听我对她说话,才点点头,提起玄问。

辉光如月华出岫,渐渐浸满整个剑身。她将剑在空中挽了半圈,剑尖下指,摆出一个熟悉的起手式。

管理员 ……等等,这不是你带我来昆仑那招吗?!

望舒 不让用么?

管理员 没、没有。

望舒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继续等玄问将引动的能量积蓄到极致,然后剑锋自下向上一挑。

并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情景,这一剑打开的空间裂缝,规模和她将我带到瑶池的那个几乎没有分别。我也终于明白了通道内那光怪陆离的景象究竟是什么……

……大荒……回来……你会知道……

管理员 ……大荒里,到底有什么呢?

望舒 ?

管理员 ?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望舒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还以为她会给我答案。

望舒 没事就走了。

最后还是她先看出我并没有什么话要说,于是拉住我的手,一把将我拽进了通道。

//

平心论后计

弥漫着太虚能量的空间裂隙在冰窟内缓缓闭合,常曦伸了个懒腰,在摆放古琴的桌案前坐下。

常曦 唉,累煞吾也。

长琴 羲和前辈出门,还是习惯这副样貌吗?

羲和 盖亚定了吾的形貌,吾以天通术演化成长,大大小小都是吾,有何习不习惯?

羲和 此番乔装,是因为遇到金乌那个傻丫头,怕她见了吾不自在,之后也就懒得换回去了。

长琴 无人认得长阳么?

羲和 吾在昭黎山没用长阳。至于管理员,确实不认得这把剑。

羲和 不过他性子聪慧,吾说话又没作遮掩,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你下次再见他,不用隐瞒,直言便是。

羲和轻抚手中的长阳古剑,手指却始终与剑身有毫厘之隔。她摇了摇头,将剑还入鞘中。

羲和 望舒说这相柳不过是一具化身,你怎么看?

长琴 我想前辈不宜在此久留。

羲和 担心他杀个回马枪,吾不是对手?

长琴 虽不知他真身比化身强几分,但现在承钧已被带走,望舒阁下又不在,晚辈冒昧,的确不甚乐观。

羲和 没什么冒昧。长阳在吾手中是骥服盐车,已有一个杀不掉的混沌,再多一个倒也无妨。

长琴 长阳能跟随前辈这么些年,已经是物尽其用了。

羲和 你自己打的神剑,你还不知道么?说到底还是权钥,能不能使,能使出几分,一看相性,二看心性。

羲和 若真是物尽其用,吾还建那若木宫,收个徒弟做什么……

羲和 四方院的支援快到了。孟章思维活络,神力虽不及庚辰,用苍仪也算得心应手。相柳若敢来,就让他来吧。

长琴 九把神剑各有所长……长阳擅长炼化无形之物,苍仪擅长对付成群的荒兽。但相柳的兵甲与权钥很像,这两把剑都不适合应对。

长琴 相比起来,栖幽能够无视太虚能量的防御,颢铭能够找到器物的脆弱部位,甚至于势大力沉的炎绝,都更适合用来兵刃相搏。

羲和 那岂不糟糕,这三把剑都在大荒。等于没说,得另想办法。

长琴 前辈还有主意?

羲和 神剑是祝融和你师徒俩想出来的办法。吾可从没依赖过长阳。

羲和摘下挂在腰后的葫芦,灌了两口,将葫芦扣在桌案上。

羲和 你呢,将承钧交出去,又是作何考虑?

长琴 方才打开承钧的不是我,是他。

羲和 ……他是人类,还是个门外汉。

长琴 是啊,我也觉得古怪。可是百年间再没第三个人能打开承钧。

长琴 要说骥服盐车,承钧于我更贴切。我虽能用它为神剑「调律」,但以音律理解神剑之「理」,夸一句是另辟蹊径,贬一句就是歪门邪道了。

羲和 你造的东西,你不知道怎么用?

长琴 习剑者大多只认手里的剑。他虽是人类,又是门外汉……说不准正该如此呢?

冰窟外传来飞机着陆的喷流噪声。不多时,一道人影匆匆忙忙跑进来,朝长琴与羲和做了个揖,而后急迫地张望了一圈。

孟章 ……管理员呢?

孟章 什么?他去大荒了?!

羲和 都回四方院了,你这当家的,少安毋躁。

羲和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孟章却仍黑着脸,嘴角紧绷,在会客厅内来回踱步。

孟章 那可是奥丁摆上去的人。大荒情况不明,您就这么让他过去了?

羲和 若别人能去,吾也不至于让他冒险。

羲和 他与深空之眼打过招呼。没人强迫他,也没人拿他当棋子。

孟章 您可别消遣我了,今时不同往日,连科尔盖都要保他。

羲和 科尔盖与他有什么关系?

孟章 不知道。

孟章 您了解科尔盖,越重要的事,知道的人越少。

孟章无奈地一摊手,耷拉着肩膀躺进椅子里。羲和无言反驳,沉思片刻,也只能轻叹一声。

羲和 囚云山上的机关仍在运转。

孟章 哪边?

羲和 自然是我们这半边。虚恒与大荒两侧的对接机关相通,一侧出了问题,另一侧也会停摆。

羲和 若机关停摆,无常姐妹会通知吾。

孟章 ……也就是说至少没发生最坏的情况。

羲和 是。囚云山无事,至少燕沂城依然在,剑门关依然在。

羲和 大荒绝通时留在那边的人,吾都认识。杜仲领兵征战多年,是科尔盖难得的帅才。后土与泰逢也都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羲和 有他们在,我相信大荒不至于连容下两人睡十天安稳觉的地方都没有。

孟章 希望如此吧。

羲和 而且别忘了还有望舒。

孟章 我也正想问,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孟章 您说那个连您都感觉棘手的相柳,被她一招打伤,监兵都不见得有这本事吧?

羲和 你既然知道太虚能量并非骸能,怎么还以对付视骸的常理论之?

羲和 单说神力,望舒不比我高,但她驭使太虚能量的手段极为惊人,简直就像……

孟章 就像?

羲和 ……孟章,你说,「修正者」生来就是对付视骸用的么?

//

新苗何日长·后

金乌 老师~老师,乌回来啦!

金乌双手扒着门框,探出脑袋,朝屋里张望了几眼,却没听到回应。她先是松了口气,而后扁了扁嘴,跨进若木宫的大门。

金乌 原来老师也出门了。早知道在城里多玩一会儿了……

回头望着山道愣了会儿神,金乌终究是没敢再跑下山去,正觉得有些无聊,忽然听到自己的屋子里传出一阵振动。

她睁大了眼睛,连忙跑进房间,把平日只用来看漫画的终端翻出来,接起通讯。

金乌 喂喂喂,重明道友嘛?

重明 是我。你到家了吗?

金乌 到啦。你这传音来得真是时候,老师正好不在。

重明 羲和前辈管得很紧吗?我们这样说话不会被她骂吧?

金乌 不会不会,只要乌认真做功课,老师不会那么绝情的。

重明 哦,那就好……我还担心打不通呢,幸好旸山有信号。

金乌 嘿嘿,山上偶尔会来客人嘛,总不能让客人的传音法宝也失灵了。

金乌 道友放心,乌不白拿这法宝的好处。将来道友若需帮助,乌一定义不容辞!

重明 怎么还在说这个……都说了是你陪我去昆仑,又帮我救了乐叔的谢礼啦。

金乌 昆仑……唔……说是帮你找仙人,结果乌光顾着练御剑了。

重明 这不怪你,我在山里逛了两天,也什么都没找到。

重明 而且要不是去了昆仑,也不会遇到那位管理员小哥……他说的没错,要治爷爷的身体,还是找科尔盖更快。

金乌 科尔盖衙门可不好说话。

重明 早晚要接触的吧……

金乌 总之如果重明道友还要出门,喊上乌就是。但下回得告诉你爷爷,可不能让家里人担心。

重明 我明白的……只是回家以后感觉空落落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爷爷说。

重明 像今天见识到的事都要保密。如果我待在家里,可能就和良工集团的其他人一样,一辈子都接触不到它们……我该怎么让爷爷理解我呢?

金乌 如果找到了长生的办法,重明道友还想下山吗?

重明 那……还是想的。

金乌 唔,所以重明道友离家并不贪图功利,只是喜好冒险。

重明 是……是吧。

金乌 那就对啦。好多漫画的主角都和你一样,出身富贵,但不贪恋家产,看看人家是怎么说的——

金乌 「家成业就,安逸不过我一户。入了江湖,小到每家每户,大到整个世道,皆可系于我。」

金乌 你看,要是你有如此志向,何愁你爷爷不理解呀。

重明 像我这样到处拖后腿,光说空话又有什么用呢……要是有常曦前辈那样的实力,不用这样说,爷爷也理解了。

金乌 常曦师叔可是跟老师一样修炼了一百多年了,你跟她老人家比什么呀。

重明 那不说她,就说你吧,金乌。我可羡慕你了,会法术,知道那么多事,还认识那么多人。

金乌 诶嘿嘿……那乌还是痴长几岁……

金乌挠挠头,心里有些得意,却又被另一股劲儿压了下去,像是在昭黎山面对那使剑怪物的攻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猛然回头,果真看到身后有个人影,吓得汗毛倒竖,手忙脚乱地掐掉通讯,险些把十曜召了出来。

羲和 怎么,你都开始「痴长几岁」了?

金乌 老老老老老、老师!您怎么使坏,躲着不出来?

羲和 谁有你那么多心眼。为师也刚回来。

羲和 ……与谁说话?

金乌一愣,而后眼珠左右晃着,把终端塞回口袋。

金乌 朋、朋友。

羲和 你屡次下山,也结识过不少朋友。这回怎么知道换个联系方式了?

金乌 唔……可能是重明比较热情吧……

金乌瞒不住,只好把下山与重明结伴去昆仑,又辗转去昭黎山的事支支吾吾说了一遍。可提到常曦,金乌一下又精神了起来。

金乌 老师,常曦师叔什么时候来旸山玩呀?

羲和 ……她回虚恒自然是有事,哪有空来玩?

金乌 可你们不是许多年没见面了吗?

羲和 为师这趟出行,已经与她见过了。

金乌 哦……那老师啊,您与常曦师叔,谁的天通术厉害些?

羲和 ……你觉得呢?

金乌 呃,是您教导乌不能撒谎啊。乌感觉半斤八……啊不,旗鼓相当。

羲和 能做为师的师妹,又能比为师差到哪里去?

羲和唤出一把长剑,挂到墙上,金乌这才注意到原先挂在这里的宝剑被羲和取走了,但也只当是寻常使用,就没有多问。

羲和 你这丫头,玩了这么多天,回来以后不想着把功课补上,倒关心起为师的水平来了。

金乌 不敢不敢,乌这就去练功。

羲和 别去了。

金乌 啊?今天休息吗?

羲和 想得到美……许久没考试了,随为师进山。

金乌 诶?!!!

金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小棍子,与终端连接后,棍子侧面展开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金乌迫不及待地将漫画投射到屏幕上,看着清晰的画面,笑开了花。

金乌 咕噜咕噜——哈——

人和水杯一起瘫倒在桌上,金乌噘着嘴,像是累着了,又像是置气,也不说话,就盯着羲和。

羲和正拿着一根鸡毛掸子四处扫拭灰尘,注意到金乌的模样,又从墙角的花瓶里抽了一根鸡毛掸子,以御剑之术送到金乌面前,落到桌上,正好挡住她的视线。

羲和 屋里两三天不打扫,就积上灰了。

金乌 ……

羲和 为师算你通过了,又教给你一个新招式,还不高兴?

金乌 老师赖皮!说好了考剑术,怎么又考结界?新教的术法又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羲和 天通术不靠死记硬背,讲的是触类旁通。你不知有何用,只是因为你还没想到该如何使用。

羲和 你想想,你学剑学了十多年才初窥门径。再学奇门术法,虽又多又杂,三四年也就会了。

羲和 结界集天通术之大成,为师从去年开始教你,是不是不到一年就懂得如何控制画境了?

金乌 前面那些学来对惩奸除恶都有用。结界学来做什么……又要布置,又要看守,多麻烦。

羲和 不学结界,你拿混沌怎么办?

金乌 混沌有您镇压,哪儿轮得到乌呀?

羲和 惫懒的丫头。要是为师不在呢?

金乌睁大了眼睛,忙从桌上爬起来,跑到羲和跟前,抱住她的胳膊。

金乌 呸呸呸,老师别说不吉利的话!山有多高水有多深老师福寿享也享不完!

羲和 什么乱七八糟的……

羲和拨开金乌的胳膊,无奈地看着这个好像永远严肃不起来的徒弟。

羲和 为师还要下山一趟。你这两天在外面也玩够了,为师回来以前,不要乱跑。

金乌 哦……

羲和 这不是提醒,这是师令。

金乌 啊?老师您要去做什么呀?

羲和 去……

羲和的话音停顿了一会儿,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长阳,忽然露出一丝笑意,抬手踮起脚,拍了拍金乌的脑袋。

羲和 去找你常曦师叔论道,想办法除掉一桩祸害。

舆昊 万幸这回小乐机灵,没出人命。你啊……

一手按着椅子的扶手,另一只手里掐着一串流珠,舆昊靠坐在良工集团办公室宽大的座椅上,面对站在门口默不作声的重明,看上去多少有些无助。

舆昊 你啊。现在玉京旧城的一期重建工程快到了验收阶段,轩辕计划也算步入正轨,正是你到一线做点事,积攒资历和人脉的时候。

舆昊 爷爷跟底下多少部门打过招呼,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爷爷相信你都能做好。你呢?跑出去,啊,冒险去了。

重明 您打了招呼,我再过去,不怕人说闲话吗?

舆昊 说什么闲话,啊?是让你去管人,还是让你去管钱了?

舆昊 爷爷是让你去干活儿,干活儿还分什么出身?你干得好,就不怕人说闲话!

舆昊 你还没到、到担心什么风言风语的时候呢。等你哪天拿了股份,掌了实权,爷爷再教你怎么对付那些混小子。

重明 ……可我不想——

舆昊 别说你不想!

手里的流珠差点掉在地上,舆昊咳嗽了两声,重明想要上前搀扶,却被舆昊老狮子般的眼神瞪在了原地。

舆昊 你那三个叔叔,能力是有,但心机一个比一个重。把良工集团丢给他们,是他们先争出个结果,还是集团先被搞得四分五裂乌烟瘴气,谁说得清?

舆昊 孙儿一辈里,就你本事最好,还不用看那三个臭小子的脸色。也就你,有可能压得住他们,别让集团走了歪路。

重明 三位叔叔可都是您的亲儿子。

舆昊 亲儿子怎么了?咳咳……爷爷可没忘了,这良工集团是怎么来的。

重明 ……

舆昊 当年,你当康叔祖把公司托付给你祖爷爷,自己跑去大荒救灾,再没回来。这泼天的富贵,咱们家接着了,就得替当康老板守着。

舆昊 「衣食住行」,这四样基础中的基础,良工就沾了两样。多少人的生计,多少人的生活,岂是拿来争斗的筹码?

舆昊 别说是我亲儿子,就是我的仇人,只要他能稳得住良工集团,我大不了效法当康叔,再把集团交出去就是!

金乌 结束了吧老师?

羲和 在山下还没吃够么……看你表现。

羲和 嗯,算你过关。

羲和 休要分神,还想不想吃饭了?

羲和 嗯,修炼倒也没落下。

金乌 那当然啦,乌可勤快了。

羲和 既然如此,加测一题想来也不成问题。

金乌 ……乌、乌不勤快,乌是懒虫!

羲和 今天考教剑术。

金乌 考剑术,您为什么拿了这么多生火做饭的东西呀?

羲和 剑重在意境,不在威能,何物斩来都一样。

金乌 嘿嘿,那是不是一会儿可以直接开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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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拒游蛇

说书人 ……说如今负责这轩辕计划的良工集团,云歌之变那会儿,还没这「集团」二字。

说书人 风起于青萍之末,商机呢,也都在未雨绸缪。地上云歌石那么一动,这良工啊,就开始琢磨起怎么迁居盖楼……

虚恒的茶馆,俨然一座不散场的影院,讲台上的说书人轮换着故事,座席间的客人吃茶聊天,乘兴而来兴尽而归,热闹非凡。

茶馆里说话的人虽多,但声量都有默契,什么身份在什么场合说多大声的话,熟客都有讲究,听上去泾渭分明,并不嘈杂。

看官甲 要我说啊,迁到五岛也好,这回这什么轩辕计划也罢,那都是良工集团在后面推手。

看官乙 良工集团一家企业能有这么大能耐?

看官甲 顺水推舟的事儿嘛,也别说咱马后炮,谁得的好处最多,谁可不就最有嫌疑。

看官乙 还嫌疑呢……轩辕计划好事一桩,到你嘴里成犯罪了。

看官甲 劳民伤财的能叫好事儿吗?是再造个天通引擎方便,还是把五岛搬回地上方便?

看官乙 话怎么能这么说,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地上,落叶还要归根呢。

这位年纪稍长的看官摆了摆手,转身凑到邻桌一位年轻人边上。

看官乙 哎,小兄弟,你来说说,住地上好呢,还是住天上好?

??? 我看这天上就不错。

看官甲 你看看,你看看!是不是都这么说?

??? ……既然当初是你们抛下地面躲到天上,现在想回去就回去,真当这么大一块地都是你们地盘呢。

看官乙 嘿——你这话说的,可不就是我们的地盘?

??? 那么,从今天开始,不是了。

看官甲 喂,你什么意思?

??? 我是说……

此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两张茶桌边的火药味,主动挑事的年轻人却浑不在意,反倒站起身,拿起手边的茶碗,重重倒扣在桌上。

相柳 下面的土地不归任何人,谁有本事占着,谁就是主人。既然你们不想要,那就归我相柳好了。

相柳 真要和我争地盘,就去找那些够格的来。你们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议论?

看官甲 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

这位看官火气也大,见相柳嚣张,伸手去拿他,却感觉脚下忽然一轻,居然被相柳揪着衣领拎了起来。

意识到力量的差距,他终于露出恐惧的表情,可刚张开嘴想要说话,便被相柳随手甩出了茶馆。这一下满堂皆惊,人们纷纷避开相柳,唯恐招惹到这个煞星。

相柳 人类,怎么全是这种弱小的家伙?不抱团就连基本的生存都做不到,还有脸挑三拣四。

相柳 不明白自己的弱小,就容易贪得无厌。不敬畏真正的强大,总有一天会引火烧身……

茶馆里的人很快逃了个干净,不过无序的逃跑很快变成有序的疏散,连街道上的骚乱也很快平息。相柳转过身,看着两道走进茶馆的身影,戏谑地笑了笑。

相柳 你们说呢,修正者?是不是该教育一下这些没有自知之明的家伙,省得他们给你们添乱?

孟章 ……你在等我们来找你。可要知道上山容易下山难啊。

相柳 我不是来和你们动手的,但如果你们非要找死,我也无所谓。强者有选择的自由,也有宽恕的权力。

监兵 希望比你强的人要杀你的时候,你会心甘情愿伸出自己的脑袋。

相柳 比我强的人要杀我,我会想办法变得比他更强,然后杀掉他。

监兵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孟章 等等,监兵……

孟章 相柳,是吗?听说你所使的能量与荒兽同出一脉,莫非你真是从大荒来的?

相柳 是又如何?

监兵 承认得倒还算痛快。

相柳 但如果你们想问我是怎么过来的,还是省省吧。当我是那种有问必答的白痴么?

孟章 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多少?有几个到虚恒来了?

相柳 ……你没听懂我说话么?问题太多了。

相柳 我找你们就一件事——你们人类,就住在天上,下面呢,归我,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监兵 我看你是在梦游。

相柳 相安无事对我们都好。当然,我刚才说过一遍,如果你们非要找死,我也无所谓。

孟章 你在昭黎山犯下血案的时候,可曾想过相安无事?

相柳 怎么你也在乎那几个蝼蚁……

相柳 这么说,你们两个都不同意了。

孟章 下界方圆千里,你要这么大的地盘做什么?

相柳 这你就管不着了。

监兵 别跟他废话了,孟章,道不同不相为谋。

相柳 是啊,不相为谋。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护着人类,那如果他们不愿意搬到地上,我想你们也没办法吧?

相柳打了个响指,而后若无其事地朝茶馆外走去。孟章和监兵同时召出权钥,一左一右将他拦住。

相柳 还有空陪我热手么?再不去看看你们那什么「轩辕计划」的工地,楼全塌了,可不好解释啊。

相柳话音未落,孟章的终端应声响起,响声急促,分明是来自四方院的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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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兽侵旧城·后

舆昊 什么?工地出事了?!

乐叔 别着急,老板,四方院来了通知,说是异常的自然灾害……

听到舆昊的办公室外已是骚乱一团,乐叔擦了擦头上的汗。

乐叔 科尔盖已经去处理了,但要我们做好工地被破坏的准备,科尔盖会按异常灾害条例进行赔偿……

舆昊 赔偿?工地没了,我们损失的是那几块钱吗?

舆昊 轩辕计划本来就有争议,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们,出了事,赔掉的时间,赔掉的信誉,我们拿什么去补?!

乐叔 那……上面有规定,我们干着急也没用啊。

乐叔 而且科尔盖只是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兴许最后没事呢。

舆昊 ……自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却只能指望别人,这像话吗?

乐叔 是……是我们安保队工作不周全。

舆昊 没怪你。科尔盖都下场了,突发情况,跟你有什么关系……

像是也在用这句话安慰自己,舆昊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舆昊 行了行了,去忙你的吧。哦,记得提醒一下重明那丫头,她好奇心重。这事儿跟她没关系,让她别瞎掺和。

重明 怎么会……

金乌 怎么了,重明道友,你看到什么了?

就在良工集团上上下下焦头烂额之时,重明已经赶到了玉京旧城外围的废墟。科尔盖的士兵在不远处紧急搭设临时防线,一时没人注意到她。

她爬上一座废弃楼房的天台,望向远处荒野上扬起的烟尘。当一群群的荒兽如同迁徙的兽群般冲出烟尘,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重明 ……是荒兽,至少有一百……两百……

金乌 哪里来的这么多魑魅?!

重明 金乌,你能来帮忙吗?如果让它们冲进工地,爷爷的心血就全毁了。

金乌 好……啊——

金乌 乌、乌忽然想起来,老师不让乌下山。

重明 为什么?对了,你老师呢?还有你那位师叔。

金乌 老师下山去了,说是去找师叔有事,她让乌待在若木宫看着山上的结界,这是师命……

荒兽扬起的烟尘逐渐迫近,重明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恍惚,她不知道该与金乌说些什么,是继续劝说,还是就此放弃……

金乌 对不起啊,重明道友……科尔盖和四方院都会去的吧?要不就交给官家……

重明 我知道了……你别在意,金乌,毕竟是羲和前辈的吩咐……

科尔盖士兵 哎!你是干什么的?怎么在这里?!

重明回过头,看到一队科尔盖士兵一边朝她跑过来,一边使劲挥手示意她往防线的方向躲避。

重明深吸了一口气,取出权钥,从天台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那队士兵面前。

科尔盖士兵 你是修正者?

重明 ……请让我参战。

士兵火急火燎地扫描了一遍重明的身份信息,翻了一遍终端读出的结果,抬起头,不太确定地看向重明。

科尔盖士兵 你所属的组织和科尔盖没有合作协议。

重明 我知道……我只是想,保护我家的东西。

权钥击打在荒兽厚实的外皮上,铿锵有声,尝试贯穿它们躯体的神能也被它们体表雾状的太虚能量化解。

重明想要将眼前的一只荒兽逼退到施工区外,却被迫与它缠斗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时,已经深陷前涌的荒兽浪潮中。

荒兽 低吼声

重明 !!

交叉冲锋的荒兽让重明避之不及,勉强抵挡仍被撞飞在地。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恍惚的视线中奔行的荒兽已经完全隔开了她与科尔盖的防线。

她正尝试着分清方位,一团阴影笼罩了她脸,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到荒兽高高扬起的兽蹄——还有从高天之上坠落的流星。

「轰——」

已经分不清冲击是从何而来,重明只感到头昏欲裂。

她最后看到的,是环绕在自己身边如同蛇鳞般蜿蜒的利刃,以及悬停在空中分属科尔盖与四方院的飞机。

半小时后。

重明 唔……

陵光 醒了。

羲和 她怎么样?

陵光 并无大碍。

听到身边的交谈声,重明的意识逐渐清醒。眉毛颤了颤,她睁开眼睛,背后平整的石头表面被她躺得有些温热,四周已经没了荒兽的踪影。

一只手正搭在她的手腕上,她转过头,看到坐在自己手边的陵光,还有一旁负手而立的羲和。

重明 陵光代理,羲和前辈……

陵光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重明 没有……就是头有点晕,然后有点没力气。

陵光 只是脱力而已,休养一阵便好。

重明 荒兽呢?工地没事吧?

陵光 荒兽已经退走了。工地倒了几幢楼,好在没伤到根基。

陵光 听说你这回又是偷偷下界,舆昊老板找你可着急得紧。把面色养好,早些回去吧。莫让老人家担心。

重明 嗯……谢谢陵光代理。

陵光起身,朝羲和点头致意,随后带着四方院的人离去。重明也想站起来,却感觉双腿发软,又坐回了石头上。

羲和 游朱用的是你的神能,它还没认主,消耗起来自然没个数。致使脱力,倒也正常。

重明 游朱?

听到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重明一愣,顺着羲和的目光看向自己背后。只见石头边靠着一把造型奇异的长剑,像是由数十枚燕尾状的飞镖拼接而成。

此时所有燕尾紧凑地排成一列,看上去就像一把带有齿状锋刃的长剑。恍惚间重明想起自己昏迷前它分解开来,如同一条长鞭护在自己周身的模样……

重明 这不是……当康叔祖的遗物吗?

羲和 你可知你当康叔祖也是修正者?

重明 果真是吗……我听说他当年去了大荒,有这样猜过。但大荒当年发生的事,我翻遍书卷也没找到。

羲和 大荒的情况不便公开,要是你能在书里找到,那还了得?

羲和 千里护主,这把剑倒是早就认识你了。

重明 小时候见过一次,一直供在家中祠堂里。那时我还没觉醒,也不知道这是权钥。

重明 可为什么是我……爷爷收养我的时候,叔祖已经过世多年了。

羲和 你这是在问吾,还是在问你自己?

重明 我……我不知道。

重明捧起游朱,想将它如权钥般收起,可游朱毫无反应,显然仍是无主之物。重明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却忽然睁大了眼睛,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反应。

羲和 偏偏这事,你问吾不得。

羲和 当康当年舍下家业,带游朱去大荒抵御荒兽。你可知到了大荒,他是怎么与我们说的?

重明 ……

羲和 他说:「这下可好,三十年生意算是白做了。之前恰好赶上风口,赚了钱,就算再给他三十年,能不能做起来还是两说。」

重明 叔祖……还说过这话?

羲和 别看他与你祖爷爷告别的时候大义凛然,真上了战场,害怕了好一会儿。

羲和 他是修正者,不用寻长生也有无限寿命,可以由着自己的想法驰骋商海,享尽人间富贵。

羲和 拿到游朱时,他接连三日闭门不出,吾本以为这三天他已经消磨了意志,不会选择去大荒,可纵使战战兢兢,他依然去了。

羲和 吾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神剑通情,游朱选择了当康,一般是因为他为人如此。今日它为何护你,又为何不认,你想罢。

羲和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两步,身子骤然化作一道虹光,朝天空扶摇而去。

重明坐在原地,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琢磨羲和的话,直到科尔盖的士兵来问她要不要搭便机回玉京,才应声站了起来。

重明 双腿恢复了些力气,走路还是有些踉跄,重明在废墟间颠簸了几步,脑子里忽然颠出个灵光来。

重明 ……羲和前辈,为什么会专门提到寻长生的事?

科尔盖士兵 兽潮要来了!依托地形展开阻击!

科尔盖士兵 这位小姐,请严格依照我们的指令行动。

重明 好……

重明 (不能让它们进入施工区……)

科尔盖士兵 喂!这些不是视骸,你别误判!

重明 (得把它们拦在外面……)

科尔盖士兵 别冲那么前面,退回来!

重明 (我不能——)

//

执子观世事

昆仑仙山终年积雪,但并非不毛之地。经年累月的磨砺筛选,存活下来的植被仿佛已与雪山融为一体,根系盘着倔强的枯寂,迎着风雪肃立。

虹光自天际而来,落在一棵青松边。羲和收起飞剑,拍了拍这棵老树粗糙又坚实的树皮。

羲和 上次与相柳动手,险些把你给砍了。

羲和 没了你,长琴这小窝可不好找啊。

拂袖扫开门前雪,露出通向冰窟的山洞,羲和走入其中,一边从袖子里抖出一块令牌,甩进洞口的雪地里。

羲和 结界,起!

空间波动以令牌为中心扩散开来,范围不大,堪堪盖住洞口。此时再从外面看,就只能看到一整面山壁,再找不到洞口的痕迹了。

长琴 十四日了。

羲和 十四日了。

照样在摆放古琴的桌案前坐下,再将葫芦扣在桌上。羲和表情没什么波澜,手指却紧攥着。

长琴 离约定的时限还有一日。

羲和 只剩一日。管理员知道轻重缓急。他十日未归,至少说明大荒并不安定。

羲和 选择逗留,总不能是为了在大荒看风景。

长琴 要说苍茫壮美,大荒风景的确独树一帜。

羲和 ……安慰人的话,就不必在吾面前说了。他们都分得清轻重缓急。

羲和 前几日在玉京,孟章与监兵两人都没能拿住相柳。能稳压他一头的,如今只能想到望舒了。

长琴 仍没找到相柳么?

羲和 是啊,也不知该报喜还是报忧。

羲和 他若出来闹事,必然是场祸乱。可他若藏着,只怕有更大的麻烦。

长琴 听上去该报忧。

羲和 事到如今,确实该报忧了。

羲和 倘若过了今日,他继续蛰伏不出,囚云山的对接机关会暂时关停,虚恒上下戒严,然后算算你我将他二人送去大荒的责任。

长琴 那只能希望他们早些回来了。

羲和 你倒是不紧张。

长琴 命里有时终须有。我不后悔当时的判断,相信前辈也一样。

羲和 就你喜欢说什么命数。

长琴 命数只不过就是因果报偿,为何不信呢?

长琴 前辈当年走南闯北闲云野鹤,多少逍遥快活。如今久居山中,还收了个弟子,不也是命数。

羲和 所以因果报偿……当年你到蓬莱找我试剑,便是你种下的因了。

长琴 蓬莱……现在如何?

羲和闻言,神情恍惚了一瞬,默默收起自己的葫芦,然后从桌案下取出一张木棋盘,在桌上摆开,又从棋盒里捏起一把棋子。

长琴 二。

羲和摊开手掌,不多不少,正好两颗棋。

羲和 又让你猜中了……座子吗?

长琴 好……

羲和代长琴落子,两人下起棋来,冰窟里一时只剩长琴报行列以及落子的声音。

棋到中盘,局面上长琴稍劣,羲和看着右下角一个足以分出局部胜负的点位,却久久没有落子。

羲和 你那徒弟武罗也在大荒。

长琴 只是她认我做老师而已。

羲和 你将颢铭给了她,还没有收徒的意思么?

长琴 前辈忘了,九把神剑都是我给出去的。我确信的,只有她能用那把剑。至于用得如何,她个人又有什么样的境遇……

长琴 您看我如今的样子,还能顾得上吗?

羲和 那不说颢铭。铸剑师的传承,我记得也在她身上。

长琴 是。我神力不及祝融先师,铸剑时武罗在旁协助。先师传于我的铸剑术,她是都学去了。

羲和 那你为何让她留在大荒?吾本以为你对铸剑师一脉另有安排,现在看来,只是日渐式微。

长琴 ……前辈,各个原质区,至今有多少产业兴废,您可曾了解?

羲和 你就是这么看待铸剑师的?

长琴 凡俗的铸剑之术,最早只是先师的兴趣而已。

羲和 ……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羲和 这次为祝融扫墓,吾可有的说了。

羲和落下一子,没等长琴开口,便甩了甩袖子,先站起身。

长琴 这片棋我若能做活,倒还有的下。

羲和 你心思就不在棋上。

长琴 呵呵,是啊……哪里能真不在意呢。

羲和 若那二位回来,让他们来找吾。今日扫完墓,吾就回若木宫了,得防着相柳。

羲和 你还有什么话,要带给你老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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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机乱香烟·后

羲和 ……最后还是去长琴那儿坐了坐。她说,当老师,她远不如你,但师父徒弟,一代又一代,总要往前跑的。

羲和 这一年发生的事,便是这些。可别赖吾报喜不报忧,的确想不起什么好事。

昭黎山间一座不起眼的坟茔前,羲和往坟前的土包插上第三支香,站起身,却没将它们点上。

坟茔从土包到石碑都和香柱子一样干净,没有纹样,没有文字,仿佛不作任何祝福或是纪念,只是以翻动一下土石似的简单动作留下存在过的痕迹。

羲和 以前你总说这昭黎山好啊,四季如春,能安家。

羲和 可再好的地方,沾上血光,也好不成……这样的事,是越来越多。

羲和 四方院和科尔盖没查到相柳的去向,也没查到那些荒兽的来源。姑且先清空了昭黎山,否则吾来此地还不方便。

羲和 所以,就算你还活着,怕是也过不上领着一帮学生叮叮当当打铁的日子了。

羲和指尖唤出一簇火苗,遥遥朝着那三支香指了两下,左右两支燃了起来。她正要指出第三下,抬起的手却没伸出去。

羲和 ……庚辰不在,她这一支香,今年便不点了吧。

羲和 大荒情况又不明朗,不知后土是否安好。她这支香,照理说也不该点。

羲和 当年荒兽入侵,我们四个四处奔走,想了好多主意,也想到那些从太虚中来的孽物同视骸一样难以根除。

羲和 只是那时,大概都没料到,干戈寥落,如今还在虚恒的,居然只剩吾一人了。

羲和 ……是啊,只剩吾一人了。这香是点了还是没点,谁看得到呢?

羲和再次唤出火苗,点上中间那支香。只是另外两支香都已烧去了一大截,看上去颇有些突兀。她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羲和 吾也信起这些没头脑的玄学来了。

羲和 罢了,再给你换三支新的,不敷衍你。

羲和又从手边的香桶里抽出三支香,正要将旧香换掉,忽然目光一凝,手腕翻转,将那三支线香如羽箭般射向身后。

羲和回过头,只看到三支香半截没入一根树干,并未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羲和 耍什么把戏……

羲和 怕是只有这三支香了,你将就一下。

回头看了眼祝融的坟茔,羲和召出权钥,提剑往山上走去。

循着空气中一股极其稀薄且正在快速消散的太虚能量,羲和一路追进铸剑师的工坊,原本轨迹清晰的能量忽然变得混乱起来。

任由那能量痕迹消散,她没有继续深入,依旧站在原地,长剑一寸寸缠上丝丝缕缕的火焰。

羲和 ……如此隐蔽,难怪追查不到。

羲和 运用太虚能量一道,荒兽仅是凭本能,相柳用之如修正者用神能,你们便是介于其中。

??? ……

羲和 似人而非人,该说你们是傀儡,还是兵器呢?

持剑的怪物没有言语,也无所畏惧,举剑朝羲和斩来。

虽然比起先前袭击金乌的剑奴,眼前的个体无论体型还是力量都大了不少,但对羲和依然构不成太大威胁。

只是诡异的太虚能量以及无机物般的构造赋予了它超常的生存能力,即便受到了多处放在人身上堪称致命的伤口,逃跑时依然速度不减。

羲和 拿这种手段试探吾,未免太儿戏了。

羲和追到工坊深处,却看到通向剑池的暗门敞开着。眼见这怪物窜进甬道深处,羲和皱了皱眉,提剑跟了进去。

出了甬道,太虚能量的痕迹再次消散,整座剑池一眼望去空空荡荡。羲和沿台阶走下,直到洗剑台边,周遭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羲和 ……

眼见无人,羲和索性将长剑往地上一插,找了把石凳坐了下来。

羲和 藏吧,看你藏得住还是吾等得住。

羲和如同入定般没了动静。山洞里甚至没有虫鸟添声,只有回旋的山风一阵阵数着时间。

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

羲和闭着眼,在心里默默数着,约莫一刻钟后,风终于是停了。渗进肌肤的丝缕凉意被遮断,触感上的微妙变化足以让人的知觉产生一瞬的麻木。

羲和 (该露头了。)

她并起剑指,向上一抬,插在地上的权钥冲天而起,如挥毫泼墨,洒出一弧烈焰。

就在她引动权钥的瞬间,十把乌黑的利刃自顶部的山壁射出,像是猎食的毒蛇扑向羲和。

电光火石间,扩散开来的火焰将那十柄利刃逐一吞没,羲和转换法诀,火焰当即开始变色,将外放的能量内收,很快便将那些利刃焚为灰烬

羲和睁开眼睛,从石凳上站起来,收起落回手中的权钥,而后从虚空之中抽出另一把长剑,一边望向突兀出现在洗剑台对面的男子。

羲和 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相柳 自然是来杀你。

相柳 没想到你真敢一个人出门,亏我以为你还带了后援。

羲和 带了后援,只怕你就不敢现身了。

羲和 如此谨小慎微,被望舒那一剑打怕了么?

相柳 哼,她是很强,但还轮不到你用她来压我。

相柳一招手,四周洞壁的阴影处空间一阵蠕动,十只剑奴显出身形,以怪异而敏捷的姿态跳上洗剑台,将这平台围了一圈。

相柳 上回你就斗不过我。没有旁人碍事,这回就让你明白,你我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羲和 比起上次强了不少……不是同一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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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云危白日

羲和 这些玩意儿,果然是你在操控。

相柳 废话,我炼出来的剑奴,自然是听我的。

羲和 「炼」?

相柳 你手里那把剑也不错。我正愁找不到好的材料,炼出的剑奴都不堪大用。你送来的倒是时候。

羲和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长阳剑,再环视洗剑台四周的剑奴,发现它们的能量水平确实参差不齐。

羲和 你这么多天没现身,就是在炼制剑奴?

相柳 很高兴这么快就能用上它们了。

羲和 呵呵……原来如此。

相柳 你笑什么?

羲和 笑吾太高看你了。如此依赖外物,看来你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相柳 外物又如何?天时地利都是外物。再说,离了那把剑,你又算得了什么?

相柳 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利。话越多,越让人感觉你在害怕。

羲和 四凶之乱时,十万荒兽压城吾都见过。你这点阵仗,实在有些不够看。

羲和 说起来,那时不曾见你参战,可你似乎认得望舒。莫非那时你也和现在一样,光顾着东躲西藏了?

相柳 大荒……任你们打,关我什么事?

羲和 这么说,大荒如今并未陷落。

相柳 哼……是,最好打个两败俱伤,无人生还。

羲和闻言,暗暗松了口气,但也确认了相柳是从大荒而来,不免又起了疑虑。

羲和 这倒怪了,你从大荒来,却对大荒如此凉薄,反倒想要虚恒的地盘。

羲和 莫不是觉得虚恒环境好过大荒,想搬迁过来吧?

相柳 我要的只有地,虚恒如何,又关我什么事?

羲和 这也不关你事,那也不关你事,你还在意什么?

相柳 生存。人生而自由,最大的自由就是选择生存的方式。

相柳 我居无定所,也不需要定所,大荒也好,虚恒也罢,都只不过是个去处而已。

相柳 不像你们,把自己栓在一亩三分地里,做点什么事都瞻前顾后,彼此拖累,有意思么?

羲和 你将自己摆在与一切敌对的位置,用这种对立束缚自己,又何来的自由?

相柳 呵,要不怎么说你们养尊处优惯了……

相柳 躲在这个小角落里,一群井底之蛙,根本不知道「世界」是什么东西。

相柳 你想要有的选,你想要跟「它」谈什么和谐,「它」想给你机会吗?它不想。它只把我们当成恭顺又弱小的蝼蚁。

相柳越说越激动,忽然克制抬了一下手,打断了自己的宣泄,然后闭上眼睛,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羲和 ……这又是何意?

相柳 意思是……这也不关你的事。

羲和 你确实与荒兽一样使用太虚能量,但你的兵器和运用能量的方式又很像修正者。

相柳 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相柳 可要想一边维持结界,一边与我动手。

羲和 你究竟是什么?

相柳 你不需要知道你的敌人是什么。你以为是什么,那就可以是什么。

相柳 比起上次,倒是难缠了些。

羲和 单说剑术,你太粗糙了。

相柳 我承认这是我的弱项,但你的弱点更明显。

相柳 前些天我到你们那什么五岛去,找到了你设下的封印,里面可真有些有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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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妄试心法

金乌 ……天气真好啊。

天朗日清,气温稍暖,旸山之中开始有了窸窣的虫鸟声。金乌坐在若木宫门口的台阶上,托着下巴,呆呆望着下山的方向。

金乌 老师怎么还没回来,乌都吃了好多天清水挂面了……

重明 为什么要吃清水挂面呀?山上没有食材吗?

金乌 有是有,但是一个人做饭太麻烦了,做多了吃不完浪费,做少了感觉又不如清水挂面。

金乌 老师又不让乌下山,不然还可以去山下村子里买点小吃。

重明 大槐树村吗?

金乌 嗯,大槐树村的臊子面可好吃了,其他地方都尝不到呢。

金乌 老师第一次带乌来若木宫的时候,看乌饿了,就带乌去吃臊子面。那时候乌就在想,要是变得像老师一样有本事,就可以天天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金乌 改天乌请你吃吧。上次你找乌帮忙,乌没能来——

重明 哎呀,金乌,别说这个啦。

重明 常曦前辈救了我,她是你师叔,四舍五入就等于你也帮了我嘛。

金乌 是……是这样算的吗?

重明 当然了。你要这么想,你不能下山是因为要替羲和前辈看守结界,这样羲和前辈才有时间去找常曦前辈。

重明 而常曦前辈能这么及时赶过来,肯定跟她们的行程安排有关系。这样算,不就是你帮常曦前辈争取到了救我的时间嘛?

金乌 ……好像是这样?又好像哪里不对……

重明 总之一起吃饭当然没问题,但不要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了。

重明 下次出去玩的时候,我们给羲和前辈也买一台终端吧,这样以后她再出门,你就可以联系上她了。

金乌一愣,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终端,用力一拍大腿,跳了起来。

金乌 对哦!乌怎么就没想到呢?

重明 不如说羲和前辈对你太放心了,联系不上也不着急。换成我爷爷,肯定已经一百个电话打过来了。

重明 要不下次也带上羲和前辈吧?她喜欢什么样的终端,还得她当面挑才有准数。

金乌 啊?叫老师下山吗……

重明 不可以吗?

金乌 乌不知道,感觉挺久没跟老师一起出去玩了。要不是老师留在山上,要不就是乌留在山上。

重明 是因为要看守结界吗?还是她老人家不爱出门?

金乌 嘘!嘘!可别再说什么「老人家」,不然我们两个都要完蛋啦。

金乌慌忙捂紧终端,好像这样能让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声音变小似的。

金乌 重明道友,先不说啦,乌要问一问其他人知不知道老师在哪儿。买终端的事,就等老师回来,乌再问问她吧。

结束通讯后,金乌翻找着通讯录,人数不多,很容易区分谁有可能知道羲和的去向。

金乌 英招道友!你知不知道……

金乌 孟章!你知不知道……

金乌 管理员……什么叫「不在服务区」呀?

金乌 还有没有……呜哇!

山里忽然传出一声震响。金乌吓了一跳,抬起头,却看到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金乌 ……老师?您回来啦!山里怎么了?

羲和 吾已将混沌斩灭。从今往后,若木宫没必要再留着了。

金乌 您说的「除掉一桩祸害」,真的是消灭混沌呀。

羲和 还算你聪慧。

金乌 嘿嘿,乌当然最懂老师啦。

金乌 刚才乌还和重明说想带老师一起下山去玩呢,那现在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羲和 休要胡闹。为师还有事要忙,你这么爱玩,自己下山去吧。

金乌 啊?那……那乌以后要怎么联系您?

羲和 还联系吾做什么?吾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金乌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感觉羲和这话还留了一丝余地,却又不敢开口询问,生怕得到最坏的答复。

羲和 ……你这么想成为「大侠」,还跟在为师身边做什么?你见过哪个大侠是离不开师父的?

金乌 是……是这么说没错,但乌比起老师差远了,乌还想留在老师边上,多学一点——

羲和 你以为教你很有意思吗?

金乌 ?!

羲和 愚钝之人,再怎么教,长进也有限。你能有如今的水平,知足罢。

金乌 ……

金乌委屈极了,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通该怎么接受眼前的情况,只能木木地站在原地,抹着眼泪,哽咽着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感觉自己应该悲伤,应该失落,可古怪的是什么情绪都生不出来。就好像内心有股力量在阻止她闹情绪,告诉她即使那样做也没用。

金乌 (……原来乌是个江湖不齿的薄情寡义之人吗?)

想到此处,金乌只觉得手脚冰冷,连哭都没了力气。羲和仍旧负手站在原地,也不说话,像是无声催促着金乌下山。

金乌 老……老师。

羲和 说。

金乌 乌……乌知道,乌不聪明,想让老师多夸奖几次,都很难……

金乌 但是,乌还是想向老师请教,前些日子考试时,您教给乌的新术法,应该怎么用?

羲和 ……

金乌 要是老师不告诉乌,乌可能永远都想不出来。乌想不出来的道理,您最后总是会告诉乌……

羲和 ……

金乌 ……老师?

羲和仍旧没说话,只是看着金乌,这诡异的样子让金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又觉得有些奇怪。

金乌 老师,您要是不愿意告诉乌,也说个理由吧……

金乌 往常乌有问题,都是乌问一句,您忍不住答一百句,跟念经似的。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羲和 ……

羲和仍没反应,这下饶是金乌也看出问题了,她打了个激灵,掏出十曜就朝「羲和」斩去。

果然,眼前逼真无比的「师父」没有任何反抗,便被金乌斩成了一缕轻烟。金乌只觉得心中的淤塞骤然通畅,想通了是怎么回事,气得直跺脚。

金乌 好你个混沌,敢扮作老师的模样戏耍本大侠!看乌怎么收拾你!

话未说完,山里又是一声震响,一阵浓雾渐渐扩散开来,满山的虫鸟声都被慑得寂静下去,金乌心头一凛,也没了说狠话的兴致。

金乌 莫非结界出问题了……是了,否则混沌怎么能影响到若木宫里?

心里暗叫「大事不好」,金乌慌忙朝雾气的方向赶去。

金乌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

嘴里念叨着守神的经文,金乌一头扎进雾气里。虽然能见度极低,但金乌依然能够辨清山里的方位。

金乌 (幸好老师考得勤快,如今这旸山闭着眼睛都会走了。)

金乌 啊,石碑!

步子骤然一顿,金乌低头看着脚边缺了一大块的石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乌 这坏的……比上回还严重了吧?上回还有孟章和英招道友一起……

金乌 莫非老师前几日考察结界,就是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像是终端启动了自检功能,金乌睁大了眼睛,身子僵在原地,那场考试的内容翻书似的一项项在脑海中飘过。

金乌 ……地灵伏煞,磐石囚虚。方寸画界,兼山为形!起!

金乌背书似的叽里咕噜念了一串口诀,引动神力,朝那石碑一指,石碑如同断裂的过程逆转,一眨眼便恢复如初。

金乌 有用!老师教的有用……趁手还热,好好收拾一顿这捣蛋的魑魅!

金乌 好好好,你也耍起新把戏了。

金乌 休想在这画境中藏身。山石草木,乌可都有感应!

金乌 看你还往哪儿躲!

金乌 又开始使唤这些小魑魅。

金乌 那就看乌把你揍成光杆的大王!

金乌 噫!又开始装神弄鬼……

//

带信归来急

闭上眼睛,拎着剑匣,感受着那股无形之中牵引着它的力量,然后抛开所有顾虑,朝那个方向迈步。

就像是望舒仍牵着我的手。在这片未知之地,在感官不再能指明道路与出口的迷途,成为唯一能够、也知道如何去信任的存在。

「只需要往前走就好了」——于是我相信她的确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直到盖亚熟悉的光芒重新拥抱住我。

管理员 ……成功了。

看到空间裂隙缓缓闭合。我回过头,冰窟里的情景与我离开时别无二致,只是桌上摆着一方棋盘。

长琴 羲和前辈刚离开不久。才说起,不知你们何时回来。

长琴 望舒阁下呢?

管理员 她暂时抽不开身……

长琴 ……果然还是出事了。

管理员 羲和前辈去哪儿了?

长琴 昭黎山,今天是我老师祝融的忌日,她去扫墓了。

管理员 好吧,那只能先找四方院了……

我赶忙打开终端联系孟章。这次倒没有一响过后便接通,过了三五秒才听到他的声音。

孟章 你回来了?

管理员 算是吧,在昆仑。

孟章 情况如何?

管理员 不怎么好,得开个会。你们、科尔盖、羲和前辈……所有知道大荒绝通的,最好都来听一下。

孟章 你这一句话,可让人坐立难安啊。

管理员 解决了问题就踏实了。飞机还是三十分钟到吗?

孟章 不……急事特办,还有个十分钟就能到的办法。

孟章 不过得再多等个一两分钟,昭黎山出了点状况,我得安排人手过去看看。

管理员 昭黎山?

长琴 莫非是……

孟章 怎么了?

管理员 羲和前辈刚去了昭黎山。你说的「状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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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次第起·后

相柳 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击飞羲和手中的长阳剑,相柳冷哼一声,招了招手。临近的剑奴将长阳捧起,手中吐出的太虚能量如荆棘般将其捆住。

荆棘上的尖刺不停戳击长阳表面,一点点破坏着它对太虚能量的防护。羲和尝试召回长阳,却感受到了极大的阻力。

相柳 省省吧。你护你的结界,我炼我的剑,暂时放你一马。

羲和 这把剑是故人之物,再怎么说,也不能给你。

换上自己的权钥,羲和身形一晃,就要去夺剑。可相柳速度更胜一筹,轻易将她拦住,几招便将她逼退。

相柳 呵,这果然不是你的东西。

相柳 这把剑的威能可不止你施展出的这点,在你手中,真是埋没了。

羲和 那你就该想到,能使用长阳的,可不止吾一人。

相柳 是吗?还有谁?在哪儿呢?如果真有这样的人,这把剑还放在你手里做什么?

相柳 一样东西,你不肯拿出来,那就是没有。

羲和 所谓历史,就是万事万物的从无到有。

相柳 历史关我屁事……

相柳话音未落,剑奴手中的长阳剑忽然抖动了一下,而后骤然爆发出一股炽烈无比的能量,仿佛一轮太阳,瞬间将那剑奴融作飞灰。

还没等相柳反应过来,这轮太阳便收束成一道细长的红光,眨眼间便飞出了剑池。而羲和因对抗结界冲击而有些萎靡的气息也开始快速恢复。

羲和 现在和你有关了。

相柳的神情从呆滞转为阴沉,听到羲和的奚落,回过头死死地盯着她。

相柳 好啊,准备得还挺周到。

相柳 可没了那把剑,你还是死路一条。

羲和 你是这么想的?

相柳 我不仅是这么想的,也正准备这么做!

深吸一口气,相柳一剑刺向羲和,这一击带着怒意,势大力沉,即便是过往的交手中,羲和也都会选择避让。

但这次她没有动,只是冷冷看着相柳的剑锋,慢慢举起手中的剑。

仿佛两座磁场发生了互斥,相柳的剑骤然减速,在距离羲和的剑不足半米时,再难有寸进。

相柳 什么?!

羲和将剑一挑,一股爆发开来的斥力猛地将两人各自向后推去。相柳还没站稳,只觉得一阵热浪扑面而来,抬头再看羲和,神情变得阴晴不定。

羲和 你问吾,离了长阳,吾还算什么。

羲和 吾已告诉过你,神剑不过是故人之物。受人之托,吾带在身边,虽不趁手,日常倒也够用。

相柳 故弄玄虚!

相柳倒也果断,没有被羲和威吓住,收起了大开大合的粗放态度,摆起端正的架势,再次发起攻击。

然而这回羲和甚至没有举剑,只是捏了个法决,身后的火焰分出一簇一簇,如同箭雨射向相柳。

这些火焰看上去声势不显,相柳却没有大意,他能感受到构成它们的能量似乎与之前相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相柳一咬牙,转攻为守,以太虚能量为盾,接下了这一波火焰箭雨,果然感觉太虚能量被迅速消耗,再没了先前无往不利的威势。

相柳 啧……你不是修正者么?这又是什么手段?

羲和 荒兽自太虚中来,许多人都曾想过应对之策。

羲和 祝融喜欢铸剑,就想以兵器克敌,最后还真被他找到了铸造神剑的法子,四凶之乱时收效颇丰。

羲和 但兵器始终是外物。在吾眼中,世间万事,都在吾自己身上留有解法。

羲和 于是吾开始研究修正者皆有的神能,相信神能与太虚能量本无高下之分,缺的只是生克的法门。

羲和 费时八十余年,吾小有所成,只是久居山中,一直缺个证道的机会。

羲和 这便是以神能针对太虚的法门,吾称之为——

羲和 「天通术」。

分不清相柳这具化身是逃走了,还是在羲和的剑下灰飞烟灭了,但我看向孟章和羲和,在他们脸上都看到了稍显放松的表情。

孟章 不容易啊,可算是赢过他一次了。

羲和 这还只是开始,且不说他的本尊,他背后另有牵扯,只怕都不好对付。

孟章 牵扯?

羲和 他似乎十分急于壮大手中的力量。在虚恒作乱,却对五岛没有图谋。

羲和 那你们说,他需要壮大力量来做什么呢?

孟章 莫非……

他是为了对付仇家?

孟章 所见略同。

管理员 可他的仇家未必就是我们的敌人吧。

羲和 你去过大荒,大荒之中,除了人类和荒兽,你还见过什么?

管理员 ……没了。

孟章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如果相柳真是荒兽的一支,即便是因为内乱跑来虚恒,对我们也未必是好事。

羲和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得回一趟若木宫,看看金乌那丫头拿长阳剑弄了些什么名堂。

管理员 果然,您就是羲和前辈。

羲和 长琴与你说了?

管理员 嗯……而且在大荒也听过不少前辈的事迹。

管理员 可我还是不明白,前辈为什么要用化名?

羲和 也不算化名……只是不想在金乌那丫头面前显摆。她本就有些依赖吾,若再让她感觉到与吾的差距,只怕会影响她的心境。

羲和 这么说来,大荒确实无事。

管理员 这……

羲和 ……稍慢,为何只有你一人来此,望舒呢?

管理员 长琴见到我也这么问。只能说三言两语说不清,所以想让孟章帮忙拉个会,我一次解释清楚,大家再一起做判断。

管理员 大荒的情况,也不能说没事,我也不敢随便危言耸听……

说到大荒,我也没了闲谈的兴致,脑海中闪过在剑门关城楼上看到的画面,定了定神,摆出极其严肃的表情。

管理员 我提议,将大荒接回虚恒。

相柳 哼,你这「天通术」,牵制有余,攻伐不足,消耗又大。

孟章 你还有这种宝贝?

我 ……晚点再跟你说,先打行不行。

相柳 呵,不错不错,还算有点本事。

相柳 再这么打下去,就是到你累死,拿我也没办法。

羲和 击败你以后,要杀你,办法就多了。

羲和 画境已定,这时候吾倒不介意用一下「外物」。

羲和 看来不需要了。

孟章 还是前辈本事好,四方院殚精竭虑捞不到的鱼,被前辈找着了。

羲和 不过一道化身而已。不过这样藏头露尾,本体大概也强不到哪儿去。

相柳 哼……二对一,又觉得吃定我了?

我 ……你可以不算我,但至少算上这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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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塞无平日·后

本行文案置空

人类,惯常以群居者自处。

以摒弃动物性为荣,将泥土和鲜血阻拦在钢铁和水泥之外。

但钢铁和水泥替换不了脆弱皮囊。当动物回到动物原本的居所。

人类、泥土和鲜血,三者的关系从未被改变。

边军军士甲 快!再靠近些,把畜牲引过来,别让它们靠近农区!

荒原之上,十几辆摩托排着箭头状的队形疾驰,飞过一个小坡,落地后再次加速,向不远处几只游荡的荒兽驶去。

带头的军士大声催促,一边拔出插在导流罩内侧的手枪,朝那些荒兽举枪射击。

这把手枪射出的子弹十分奇特,弹头是个半透明的容器,里面装着成分不明的液体,即便在科尔盖的装备库中都找不到这样的武器。

其他士兵也跟着一同拔枪射击,几梭这样的子弹打在荒兽身上,居然穿透了它们连权钥都无法轻易击穿的躯壳。但伤口很浅,并不致命。

边军军士乙 队长,它们过来了!

边军军士甲 好!换运动歼击阵型,慢慢吃掉它们!

面对正面冲来的荒兽,这支巡逻队快速变阵,分成两股分别从顺时针和逆时针两个方向绕着荒兽画起了圆。

荒兽没了统一的目标,行动开始陷入混乱,而巡逻队则每次在两队处于同一个半圆时朝荒兽发动一轮射击,确保火力交叉覆盖且不会伤及同僚。

可即便巡逻队配合严密,这些轻武器的火力依然难以快速消灭荒兽。受了伤的荒兽朝士兵们发起疯狂的反扑,很快就有两名士兵连人带车被拍翻在地。

然而几乎所有士兵都没对此做出反应,依旧维持着这个不断运动的包围圈,像是习惯了荒兽的皮糙肉厚,耐心地一轮轮射击着。

只有一位年轻的军士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两位倒在身上的弟兄,却愣住了,险些撞上前面的车子。

边军军士乙 队长……

边军军士甲 什么事?别走神!

边军军士乙 那边有人。

带头的军士飞快地瞥了一眼,果然看到两道人影正在检查那两位受伤的士兵。

边军军士甲 大荒俗语……看城门的弟兄睡着了?怎么还让人出关?

边军军士丙 队长,荒兽反应不对劲!

就这么两三句话的工夫,荒兽忽然撇下巡逻队,闷头冲向远处那两道人影。士兵们脸色一变,一边大吼着「快跑」、「让开」,一边调转车头追上去。

可还没等它们追上荒兽,却看到那两人中的女子凭空变出一把长剑,高高举起,然后毫无花俏地向下一劈。

三抹剑光像是三支飘飞的羽毛,为首的荒兽骤然失去行动能力,因惯性在地上七零八落地翻滚了几圈,便没了动静。

跑在后面的荒兽这才意识到厉害,停了下来,警惕地打量起这位持剑的瘦弱人类。

管理员 非要这么显眼吗?我们才刚到啊……

望舒 不快点杀掉,等它们跑到面前把你吃掉么?

管理员 倒不是这个意思……唉,我想想一会儿该怎么说。

管理员 这就是常曦说的留在大荒的边军吗……

眼看着荒兽在望舒的剑下接连没了动静,我一边打着腹稿,一边观察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士兵们。

果不其然,当荒兽全部被消灭后,带头的军士招呼手下去检查那两位伤者的伤势,而后扶着头盔跑了过来。

边军军士甲 请问两位是……

望舒 我们是从——

管理员 啊!我们是从山里来的,刚出山。是吧,望舒?

望舒 ……也没错。

边军军士甲 哦,原来是山中隐居的上仙。

管理员 (哈?)

边军军士甲 感谢两位上仙相助。但现在所有城关都下了封锁令,就算是上仙,没有准许也不能出关。

边军军士甲 得劳请两位上仙跟我们回剑门关,去见秋丹关丞。

管理员 什么封锁令?「秋丹关丞」又是?

边军军士甲 两位上仙在山里可能不知道,三天前,杜仲将军带领大军北上了。守备空虚,所有城关自然不让外出。

边军军士甲 秋丹关丞是剑门关的二把手。泰逢关令跟杜仲将军一起北征去了,秋丹关丞便是剑门关最大的官儿。

边军军士甲 往常大荒里有上仙出山,都是杜仲将军或者泰逢关令接待,可不巧他们都不在,那往下数就是找秋丹关丞了。

管理员 (所以「上仙」指的是修正者吗?大荒里还有修正者觉醒?)

我半蒙半猜地听着。这三句话里,只有「泰逢」这个名字因为听长琴说过还有印象。其余的人名官名,还有北征之类的词汇,则完全没有概念。

但我深知现在不能暴露自己信息的缺失,相反,哪怕强装也要先融入,毕竟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最忌讳的就是招惹嫌疑。

管理员 好吧,那我们就去见见秋丹关丞。正好我也有些事想要打听。

边军军士甲 哦,上仙海涵,要进城,这必要的安检还得做。

管理员 理解理解。

军士从摩托尾箱里取出一只扫描仪,对着我和望舒扫了两下,原本只是例行公事,没想到他眉头却皱了起来。

边军军士甲 呃……这位……

管理员 管理员。

边军军士甲 好的,管理员先生。我有两个问题。

边军军士甲 第一,您似乎不是上仙?

我心里打了个突,没想到这扫描仪如此专业,连修正者的身份都能判断。但我刚才的腹稿也不是白打的。

管理员 确实。我是望舒的助手。

望舒扭头看了我一眼,搞得我冷汗直流。好在她没拆我台,不说话的样子看上去就是默认了。

边军军士甲 小兄弟,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上仙需要「助手」。

管理员 杜仲将军需要军队,泰逢关令需要关丞,望舒上仙要个助手,也合情合理吧。

边军军士甲 唔,这么说倒也是。

边军军士甲 第二个问题,你背上背的是什么?我扫不出里面的东西。

管理员 哦,你看我作为助手,职责之一就是帮忙背剑嘛……

边军军士甲 哎哎哎,别动!

我将背后的剑匣取下来,刚放到地上,就被军士喝住。他走上来,打量了几眼剑匣,开始摸索着想要打开它。

我不好打断他,只能看着他在没找到开关和锁口后开始强掰,越来越使劲,脸色涨得越来越红,剑匣愣是一动不动。

边军军士甲 什么玩意儿……你来试试。

边军军士乙 哎,好。

士兵换了一个又一个,剑匣却始终没有动静,连我都看着感觉有些奇怪。

管理员 (这东西有这么牢靠?)

边军军士甲 不对不对,这东西有鬼。你搞个假匣子糊弄谁呢?

管理员 这要是真的,你怎么说?

边军军士甲 这要是真的,我这辆宝贝摩托,借你开到剑门关。

望舒 智械?

边军军士甲 最新款,专门针对荒兽打游击用的。

边军军士甲 您要它怎么配合,直接告诉它就行。

望舒 ……随你吧。

致信。

//

初入剑门关·后

边军军士甲 指挥中心。「铁哨」小队完成巡逻任务,带回,呃……望舒上仙及其助手一位,申请回城。

指挥中心 已收到任务日志,可以回城。

十余辆摩托在剑门关高耸的城楼前减速,稳稳停成一排。我刚摘下头盔,后座一轻,望舒已经下了车。

管理员 坐着不舒服吗?

望舒 太慢了。

想到羲和御剑轻轻松松超过音速,再想到望舒的太虚通道可以几步路从玉京走到昆仑,我无话可说。

边军军士甲 上仙不愧是上仙,这都嫌慢呢,哈哈。

边军军士甲 您这位助手啊,开车算快的了。

管理员 抱歉了啊,你想找回场子,飙车可能不算个好主意。

我把头盔和车钥匙还给这位军士,与他一同走向缓缓打开的城门。他凑到我边上,不甘心地拍了两下我背后的剑匣。

边军军士甲 小兄弟,这东西到底有什么门道?为什么你拍了一下就开了?

管理员 这个嘛……

边军军士甲 哦,要是有什么秘密,不方便说也就算了。

管理员 感谢体谅,确实天机不可泄露。

望舒 ……

管理员 (那咋说嘛,我也不知道啊。)

望舒看我的眼神像是在诘问江湖骗子,我只能无奈地冲她咧了咧嘴。

一行人穿过城门,来到关内。这座雄关从内到外俨然完全军事化,经年累月的翻新加固完全遮住了战火风霜曾留下的痕迹。

临近城楼就是一座规模不小的校场,现在时间未到中午,不少士兵做着午饭前最后的操练。只有一人站在校场边无所事事,垂手望着城门的方向。

边军军士甲 秋丹长官?!

远远望见那人,军士吓了一跳,连忙招招手让队员加快脚步,我和望舒也只好快步跟了上去。

秋丹 听说又遇到荒兽了。

边军军士甲 是,数量不多,全剿灭了……长官,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秋丹 有上仙来访,可不得竭诚欢迎?你们将上仙带回来,也是功劳一件。

边军军士甲 要不是上仙出手相助,今天受伤的兄弟只怕更多。

秋丹 最近从山区里游荡而来的荒兽是有些多了。比起在野外歼灭,你们还是以保存实力为主。

军士带着他的小队离开。秋丹将我和望舒带到校场一处僻静的角落,借着操练声的遮掩,这里虽然不是室内,谈话却更隐秘。

管理员 秋丹长官,您这是……

秋丹 两位,不在大荒生活吧?莫不是从虚恒来的?

管理员 ?!

望舒 你比那些兵聪明。

秋丹 倒说不上聪明,只是小官做了关丞,多知道一些事而已。

秋丹 两位的衣着谈吐,都不是大荒的风格。加上所有修正者都记录在册,哪里会凭空冒出来一位?

秋丹 怎么,虚恒那边找到将人送来大荒的办法了?

望舒 没有。只有我和他能过来。

秋丹 是这样……哦,放心,两位若是不想招来关注,小官会帮忙保密。

管理员 秋丹长官可真周到,我们一句话没说,全替我们想完了。

秋丹 嗐,做副手的,就是要学着主动分忧嘛。

秋丹 不知这些年,虚恒可好?

管理员 ……说来话长,今年还算安稳,云歌石的问题也有眉目了。

秋丹 唉,小官在大荒出生长大,只在档案里见过虚恒,一直不知何时能回去看看。故土安好,小官也能放心多等几年了。

正如秋丹所说,我并不想公开我和望舒的来历,这样的身份在大荒必然非常招摇。在对大荒不够熟悉的情况下,我甚至无法估计这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但现在秋丹猜到了我们的来历,并且承诺保密,这就又有了把话说开的好处。

秋丹 虽不知你们是如何来大荒的,但小官猜想,应该费了不少工夫,也不是来观光的吧?

管理员 确实……虚恒出现荒兽了,我们担心大荒出事,所以想办法过来看看。

秋丹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管理员 就今天,头一次。

秋丹 这……怎会如此啊?大荒绝通已经八十多年了,偏偏是今天?

管理员 最近大荒出什么事了吗?

秋丹 没啊,这几年粮食收成都不错,武器装备也更新了一大批,所以杜仲将军才决定第六次北征。好得很啊。

管理员 第六次?

秋丹 哦,瞧我这记性,忘记大荒的事传不出去了。

秋丹 绝通之初,我们只占着剑门关以南的地界。原本北边的碧饶城和碣石城,都在四凶南侵的时候被毁了。

秋丹 绝通之后,大荒休养了些年头,燕沂城和剑门关慢慢稳固下来。杜仲将军觉得固守这一城一关不是办法,就有了向北征伐的计划。

秋丹 第一次北征算是练兵,成效不错。之后每隔十多年来一次,每次向北修一座关隘。稳扎稳打节节胜利,一路修到了雁门关。

管理员 雁门关是什么地方?

秋丹 据说绝通之前是虚恒北方的边界,但现在不是了。关外又多了一片地,杜仲将军起名叫「泰泽」。

秋丹 这回北征,就是要去泰泽调查。

管理员 这么看有点巧啊。你们北征出发和虚恒出现荒兽,也就是前后脚的事。

秋丹 你是觉得和北征有关?

秋丹摆了摆手,虽然他的举止保持了极高程度的礼貌,但我还是能从细微的表情变化里看出他对我的猜测感到荒唐。

秋丹 这次北征可以说精锐尽出。泰逢关令,还有囚云山的后土上仙都去了。以杜仲将军的谨慎,出不了差错。

秋丹 小官明白,荒兽在虚恒出现非同小可,但小官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绝无可能与北征有关。

秋丹 且不说荒兽要怎样从大荒去往虚恒,至少在我们边军管辖的地界,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不可能不知道。

管理员 这些年盖亚发生了很多事。即便是科尔盖这样的组织也经常有失算的时候。

管理员 我听说杜仲将军就是科尔盖出身吧……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秋丹 嗯……你说的也是,泰逢关令临行前也让我做好发生任何情况的准备。我这城防工作,是不敢有一天懈怠啊。

管理员 倒也没有质疑你的意思。如果你没有头绪,我们自行调查就可以了。

秋丹 哦,说起这个,容小官为二位登记身份。否则有封锁令在,二位想在大荒行事多有不便。

管理员 怎么个登记法?

秋丹 人类只需做个扫描、填张表即可。修正者嘛……得劳烦望舒上仙额外做个测试。

望舒 测试?

管理员 你也叫她上仙?

秋丹 别见怪,在大荒对修正者都是如此称呼,百姓们听到,也好理解。

秋丹 至于测试,并不复杂,就是看看您实力如何。

秋丹侧过身,朝校场伸出手请我们过去。

秋丹 大荒之中,能者多劳。如果有适合二位的委托,到时勿怪小官叨扰了。

看着望舒在将士们的掌声中离开校场,我知道秋丹帮了我们一个天大的忙。相比于其他原质区整体和平的环境,大荒之中的修正者能有这样的待遇倒也能理解。

秋丹 二位的终端也准备好了,我的号码就存在里面,联络起来方便一些。

当秋丹将两台终端分别送到我和望舒手里的时候,我对他的周到实在哑口无言,只能诚恳地谢过。

管理员 正愁我带过来的终端用不了呢……专门加装的通讯强化插件也收不到信号,大荒与各个原质区之间的隔绝还真是彻底。

秋丹 毕竟分隔了这么多年,难免有许多相异之处,也得麻烦二位入乡随俗了。

秋丹 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望舒 ……

管理员 也在问你呢,望舒。

我扭头看了眼望舒,却发现她已经打开了终端,正翻看着大荒之中的网络,动作娴熟得像是从小玩终端长大的都市居民。

望舒 我没打算。听你的。

管理员 你可别有话不说啊。

望舒 放心,不会。

管理员 那我可太「放心」了……

实在捉摸不透望舒的想法,我苦恼地揉起眉心,想了一会儿,看向秋丹。

管理员 秋丹长官,我打算去找杜仲将军,看看大军那边,还有那个泰泽的情况。

秋丹 封锁令可是军令啊。

管理员 我们从虚恒过来,也受你们的军令管?

秋丹 这就是为难小官了。小官刚替二位登记完身份。

管理员 ……好吧,我们倒不会妨碍公务。可以帮我联系一下大军吗?

秋丹 现在只怕联系不上。我听说其他地方都有光轨网络,有覆盖全域的通信链路,但大荒没有。泰泽那种不毛之地,进去就是失联。

管理员 那怎么办?我们这趟过来,最多待十五天,也没法时刻往返,难道要我们一直等着吗?

秋丹 放心,北征用不了那么久。二位可以去南边的燕沂城歇息几日,剑门关以南,都可以随便走动。

秋丹 等大军回返,或是在泰泽建好通信基站,再联系杜仲将军也不迟。

管理员 好吧……正好熟悉一下大荒的环境。

管理员 顺便问一下,大荒是不是有一位叫武罗的修正者?也去泰泽了吗?

秋丹 武罗?

秋丹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好像惊讶于我提到这个名字,又像是对这个名字本身抱有一些成见。

秋丹 武罗,那个机械师?你们认识她?

管理员 她是铸剑师,不是机械师。

秋丹 这话你得跟她自己说。她在燕沂城开了间小作坊,大家都叫她机械师。

秋丹 她捣鼓机械的手艺不错,听说还是长琴上仙的学生。杜仲将军以前请她入伍,答应给她安排助手和上千平米的工作间,她都不干。

秋丹 你们要找她的话,正好她没去北征,留在后方支援城防。你们可以去她的铺子看看,东大街56号,但不一定能见上面。

管理员 什么意思?她会去哪儿?

秋丹 不知道,她很少和人来往,而且经常十天半月不见人。不过也不能说孤僻,至少给她委派的活儿从没出过什么岔子。

秋丹 ……对了,如果你们遇到她,在她面前……要注意尊重一下她的个人爱好。

望舒 要我打这些?

秋丹 望舒上仙不必留手,打坏也无妨。

望舒 ……好。

秋丹 果然和「铁哨」说的一样,实力不同凡响啊。

望舒 还有?

秋丹 后面的测试,上仙不必勉强,但小官和将士们都想开开眼呢。

围观的将士们 (助威声)

//

驰马述昔年

车夫 出了剑门关,过了甘松道,就是燕沂城。路不远,风景俏,坐马车啊,刚刚好。

车夫 两位坐稳喽~驾!

座椅是仿皮的质感,轮毂外面包着橡胶的胎,但拉着我们往前走的确实是马蹄声,而非我更熟悉的引擎。

我和望舒一左一右面对面坐在车厢两边。她编着从路旁采来的狗尾巴草,大荒的风景对她似乎毫无吸引力。

管理员 我开始怀念巡逻队的摩托了。

车夫 摩托吃燃料,马儿吃草。咱们待在后方,不吃那么金贵的。

管理员 燃料很缺吗?

车夫 缺呀,啥不缺?大荒可比不过虚恒老家富庶。

管理员 你还知道虚恒的情况?

车夫 书上写的。燕沂城里有个虚恒纪念馆,牧守每年也会办还乡的宣传教育。

车夫 像这样出个门,在虚恒老家,那都有几百公里长的空轨,咻一下就到了。咱没这条件,两位也莫嫌这马车慢。

望舒 我们不赶时间。

管理员 也是……挺好的,难得看到你放松下来。

望舒 我平常不放松?

管理员 怎么说呢……就是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

望舒 现在你能看出来?

管理员 当然。你是听秋丹说武罗喜欢熊猫,就编个熊猫,见面以后方便快速拉近关系。

望舒 这不是熊猫。这是饕餮。

管理员 ……什么?

车夫 上仙啊,您还会编饕餮?

听到我们的交谈,车夫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望舒手里的狗尾巴草,然后露出了和我一样困惑又不敢明说的表情。

望舒 不像吗?

管理员 狗尾巴草……这个用料对还原度不是很友好。

望舒 看来是不像。你别说谎。

车夫 哈哈,饕餮的样子,大家都记得。哎,两位看前面那座碑。

顺着车夫的马鞭所指,我看到了不远处伫立在路边的石碑。石碑高约五六米,表面沉淀着时间留下的细密纹理,旁边没有别的陈设,像是棵扎根于此的大树。

车夫放慢了速度,好让我们经过石碑时,能有充足的时间将上面巨大的画幅浏览一遍。

管理员 「七剑守燕门」。

车夫 右上角那个,就是饕餮……咦,你还别说,这么一看,和上仙编的还挺像的。

望舒 毕竟是见过的。

管理员 咳咳咳……

车夫 见过的?哪本书上见过的?这年头对四凶的记载可少得很呢,大家也不想看那四个怪物。

车夫 不过听说那四个怪物都没死透,咱们虽然有后土上仙和泰逢关令在,可再凑不出个七剑来了。

我视线下移,逐一扫过石碑下半部分的七道人像,虽然许多面孔我并不认识,但这毕竟是纪念碑,边上清晰地标注了他们的名字。

管理员 庚辰……后土、泰逢、当康、计蒙、长琴……

管理员 ……常曦?

车夫 咋了,伙计,常曦上仙……怎么了?

管理员 没什么……

石碑上的常曦的确是我在昭黎山见到的那个人,心中对她的身份的些许怀疑,都被这石碑暂时压了下去。

管理员 说起来,为什么是「守燕门」?这里不是剑门关么?

车夫 呀,这三岁娃娃都知道,你不知道?

管理员 啊哈哈……外地来的,之前一直住在山里。

车夫 哦,那难怪。这燕门关啊,就是剑门关。

车夫 燕沂城北边的口子,可不就叫「燕门」?荒兽打过来的时候,城关差点没守住……

车夫 你们看见关外那把……那把大剑没有?那是当年当康上仙使出来的,堵住了缺口,才没让荒兽破关。

车夫 后来当康上仙战死嘞,为了纪念他,燕门关就改了名。要我说呀,也是「剑门关」听着大气。

车夫 哎,还有个说法,你们肯定没听过。

管理员 还有故事呢?

车夫 那是,我这马车,就是讲故事听故事,我讲给客人听,客人也讲给我听。

管理员 那可要让你失望了,我可没什么故事。

车夫 没事没事,那听我说就好咧。

车夫 这个说法,是一个老兵告诉我的。他说当年守燕门关的,不止七剑,还有一位。

管理员 还有一位?那怎么没画上去呢?

车夫 因为没几个人看见。那位上仙来得快去得也快,嗖一下过来,把饕餮打退,然后嗖一下就走咧。

车夫 她就在剑门关上停了一会会,没人知道她叫啥,也没人看清她长啥样。修这座石碑的时候,想往上刻也没法啊。

车子再慢,车轮也在往前滚,终究是驶过了这座石碑。

听完车夫的话,我用征询的目光看向望舒。或者说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想看看她的反应而已。

长琴 上次也是,来取走玄问,斩了饕餮,把剑扔还给我便走,我连感谢都来不及说。

管理员 ……这狗尾巴草有这么好玩吗?

望舒 毛茸茸的。

望舒的座位旁边还放着五六根狗尾巴草,她递了一根给我,见我没收,便放回原处,然后继续编起那大概只能被归类成「野兽」的手工艺品。

管理员 望舒同学,请发表一下对这个故事的感想。

望舒 ……太久了,记不清了。

车夫 哈哈,就是,过去太久了,许多人都记不清还有这回事了。

我败下阵来,无力纠正这段牛头不对马嘴的应答。根据我对微表情还算专业且经受过实践检验的理解,望舒对自己没被大荒记住这件事完全无动于衷。

车夫 现在还传得比较广的,也就是还在大荒的后土上仙和泰逢关令,再就是常曦上仙了。

车夫 哦,我知道了,伙计。刚才提到常曦上仙这么惊讶,是不是听过她的故事?

管理员 ……什么故事?

车夫 你真没听过?那我可得给你好好说一说。

讲呗,反正坐你的车本来就是听你讲的

车夫 好嘞,那我就从脚下这条路讲起。

车夫 哈哈,也行。都是家喻户晓的故事。今天不愿意听,总有机会能听到的。

//

择剑燕沂城

只需要穿过燕沂城的城门,就能看懂燕沂城的历史。

比剑门关更加厚实的城墙与更密集的城防设施,这些自然是为了抵御荒兽而建立。可马车行到大街上,街景又给我一种回到虚恒某处老城区的感觉。

车夫 燕沂城,想当年那也是妥妥的大都市呀。

车夫 大荒里最后的城市,多少还保持一点光鲜,让大家对虚恒老家的样子,有个念想。

城里的戒备相比于剑门关要松弛许多,一路来到东大街,我只遇到到两队披甲的卫兵巡逻。

居民们对这样的环境习以为常,知道卫兵们只是例行公事。叫卖的商户,下棋的老人,玩士兵游戏的孩子……忙碌或享受生活,正如仍在故土。

车夫 二位,东大街56号,就是这儿了。

马车在一间商铺前停下,铺子门上挂着一块「武罗机电」的牌匾,正门开着,里面隐隐飘出混合着不知多少种金属和烃类的尖锐气味。

门口摆着一张简易的工作台,上面摊放着锤头扳手螺丝刀之类的工具,在旁则是一座大铁砧和一台砂轮机。屋内屋外都没见到人影。

望舒 没人在。

管理员 门开着呢,临时有事出门了吧……

车夫 那二位自便,我先走啦。

与车夫道了别,我想在门口等待武罗,却看见旁边一间包子铺的老板朝我们慢悠悠地走过来。

包子铺店主 两位看着面生,来找武罗师傅呢?

管理员 是,老先生知道武罗干什么去了吗?

包子铺店主 她呀,大军北征那天,她背着个包裹就出门了,还没回来。

管理员 剑门关的秋丹关丞说她没参加北征啊。

包子铺店主 那这种军情,我一个卖包子的就不知道了。

包子铺店主 诶,两位还认识秋丹关丞呢?

管理员 呃,也不算……

包子铺店主 啊,啊……是我失礼了。我就是想问问,北征情况咋样了。

包子铺店主 我对门儿有个邻居,几十年的老大哥,叫定远。平日每天都来买点包子豆浆,这几天人不在,还怪冷清的。

管理员 我也想知道北征大军的情况,但现在联系不上。

包子铺店主 哦,这样……他们出发才三天,雁门关又远,我是有些瞎着急了。

这位老人家弓着身子,神情还是有些忧虑,又忽然一拍脑门,朝我们歉然地抱了抱拳。

包子铺店主 瞧我这唠叨的……要不二位留个联系方式,等武罗师傅回来,我跟她说一声。

管理员 三天没回来,为什么店门开着?

包子铺店主 她这店门就没关过。按她的说法,开着门一来通风,二来摆在店里的东西全是垃圾,谁想要,拣去就是。

管理员 ……这些东西看着不能说是「垃圾」。

一直没插话的望舒早已在店铺里翻看货架上的东西,从冰箱空调洗衣机这种日用家电,到我只在高端智械上看到过的精密部件,五花八门无所不包。

管理员 那就麻烦老先生了。

我将我的联系方式写给这位老人家,目送他回到包子铺,然后转身走进「武罗机电」,挤过货架,来到望舒身边。

走近了才发现,望舒手上沾了不少油污灰尘,就像是一幅无瑕的画上多了几块污点。不过她自己似乎浑不在意,自然得像是将那污点也变为了画的一部分。

注意到我的视线,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她甩了两下,神能以极高的效率洗去所有污浊,一双手白净如初。

望舒 怎么了?我手没事。

管理员 看得这么入迷,你还懂这些机械?

望舒 不懂,但能看出来造它们的人很着急。

管理员 着什么急?

望舒 铸剑。

管理员 不是……这些东西跟铸剑有什么关系?咱们讲玄学也守点基本法好不好?

望舒 没跟你讲玄学。角落里有剑,铸造手法很像。

望舒给我指了个方向。我从货架间的缝隙瞄过去,果然看到角落里堆着一摞剑。就像堆柴火似的,一排叠着一排。

管理员 我看不懂手法,但至少能肯定,这就是长琴的徒弟。

望舒 你拿了长琴的剑谱。要练剑,正好选一把。

管理员 对哦……但这儿没标价啊,卖吗?

望舒 店里的东西都没标价,你听见那个卖包子的说的了。

我听得两眼一黑。虽然有点想教育她说话要讲长幼尊卑,可想到她八十多年前就参与过四凶之乱,最后只能接受她的态度。

望舒 而且,如果她想铸的是你们说的「神剑」,那这些确实是垃圾。

管理员 不至于吧。哪怕是当工艺品卖,也值不少钱了。

我来到剑堆边,捡了一把布满华丽的金色云形锻纹的长剑,入手有些沉,光是剑刃靠近手臂都能感觉到隐约的刺痛,拿出去售卖绝对堪称大师之作。

可正当我欣赏着这把宝剑的时候,脑袋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剑已经被望舒取走,塞回了剑堆。

管理员 你敲我干嘛?

望舒 华而不实。第一步就歪了。

她俯身拾起一把干净得像是素胚的剑,塞到我手里。

望舒 你用这个。

管理员 ……这又有什么说法?返璞归真?

望舒 不是。因为这些剑里,这把质地和剑型最正。

管理员 好吧,望舒上仙说的是。

正打量着那堆剑的望舒抬起头,侧目淡淡地瞪了我一眼。我打了个哆嗦,第一次看到她眼神中有这样的情绪,连忙举手投降。

望舒 少耍贫嘴。然后去哪儿?

我左右看看,先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方盒,塞到货架深处,再看看隔开店铺里间上锁的卷帘门,放弃了继续在店里逗留。

管理员 先找个地方住下吧。大军的消息要等,武罗也要等,咱们现在成游客了。

我接过装包子的纸袋,在地图上搜索到行云客栈的位置,离东大街不远。

管理员 不假思索啊,老先生。

包子铺店主 嗐,有什么可想的。大荒这地方,就燕沂城这么一座大城市。北边过来的人很少,开客栈能有多少生意?

包子铺店主 像行云客栈这样愿意做这赔本买卖的,没几个人喽。

//

行云听闲事

管理员 就是这儿了吧。「行云客栈」。

导航的终点是一座老庭院。院墙根下的裂隙爬满苔藓,墙皮像一张没烤匀的大饼,东塌一块,西凸一块。

望舒 没人住。

管理员 我猜也是。但凡有点生意,也不至于旧成这样……

??? 各位兄弟姐妹,街坊四邻!您稳住了脚,站定了身!往这儿瞧来往这儿看!

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我回头瞅了一眼,只见一个江湖艺人打扮的青年站在一块石墩子上,墩子里插着一把长枪。

周围有人好奇凑了过去,有人摇着头不屑一顾,多数则只是凑热闹,围在边上旁观。见注意到自己的人不少,青年吆喝得更卖力了。

卖艺人 您上眼瞧,这杆虎头湛金枪,绝妙的宝贝,稀世的神兵,不怕金斫,不怕火炼。往地上一放,没进去一尺,得是绝顶的好汉才拔得出来啊。

燕沂城居民 你这么说,拔不出来的就不是好汉,谁还来试,给自己找倒霉啊?

卖艺人 大姐话糙理不糙,但今天我不开这玩笑。

卖艺人 想当年,常曦上仙把那大刀往地上一杵,来了多少英雄好汉?边军都是好汉,拔不出来,只是机缘没到。

卖艺人 小子我初出茅庐,不图财也不图名,就图这宝贝能逢个主。想试都可以试,人来就是捧了人场,有钱谢谢捧个钱场……

听到不要钱,有几个跃跃欲试的人便跳上了石台。有人带头,这种场子很快便热闹起来。

管理员 又是常曦?她在大荒还挺有名。

望舒 那把枪,是权钥。

管理员 哦,这么说还不全是忽悠人,确实得看机缘。

管理员 你能找到权钥的主人吗?现在多认识几个修正者总是好的,至少不用担心理解不了我们……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望舒 我不是许愿机。

管理员 ……不是,你就说,你把我从瑶池丢出去,是不是特意丢到重明边上的。

望舒 扔歪了。

管理员 没否认,也就是承认。承认,也就是说你在瑶池就能知道重明在哪里。

管理员 铁证如山,你还说你不会找人?

望舒 找到她的是瑶池。而且那权钥没有主人。

望舒忽然拍了拍我背后的剑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望舒 不算少见。

管理员 看来改天我也该摆摊给承钧找剑主了……进去吧。

我笑了笑,准备带望舒进店,却发现不远处有个中年男人趴在人行道栏杆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望着街对面的动静。

管理员 哎,这么好奇,不过去试试么?

中年男人 嘁,有啥可试的?拔枪就是个引人围观的噱头,一会儿那小子就该开始耍工夫讨口子了。

管理员 行家呀。

中年男人 那是。街对面是当年常曦上仙请泰逢关令拔剑的地方,这些搞杂耍的都爱来这儿,说是有底蕴。

中年男人 我在这儿开个破客栈,平时又没生意,还能干啥,就看他们折腾呗。

管理员 ……你是客栈老板?

客栈老板 是啊。

中年男人又抓了一粒瓜子,刚送到嘴边,猛然反应过来,连忙把手里的瓜子壳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塞,回头便换上了一副热情至极的笑容。

客栈老板 两位,住店吗?

客栈老板 ……小店虽旧,但也算五脏俱全。今儿店里没别人住,二位要用哪间房,有什么缺短物什,我一定安排周全。

三层楼的旅店,规模不大,但还带了个有山有水的庭院。大堂虽然说不上富丽堂皇,也算是整洁雅致。

老板拉着我们在前台落座,一边介绍着店里的情况一边为我们沏茶。我注意到望舒进店以后就一直在四处张望,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管理员 看什么呢?

望舒 旅店,没有水果吗?

客栈老板 这个真没有。水果金贵,又不耐存放,小店是亏不起啊……不过这茶叶是打了包票的好茶叶,两位尝尝。

望舒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我想起那两个橘子和一颗桃子,眼皮忍不住跳了跳。

管理员 晚点我们去集市逛逛吧,找找有没有水果店。

望舒还是没说话,看了我一眼,又点点头。同样的动作,我却好像看出了两三分少女乖巧的感觉。

客栈老板 那两位,想要住哪间?

管理员 二楼靠庭院吧,安静一些,上下楼方便。要两个相邻的单间。

望舒 不住一起吗?

刚呷到嘴里的茶差点一口喷出来,我神情诡异地看向望舒。客栈老板则神情诡异地看着我们。

望舒 分开住,要保护你会不方便。

管理员 保护啥呀,这又不是武侠小说,住个店还有人来暗杀我。

管理员 互相保留一点……呃,隐私,好不好?

望舒 那听你的。

客栈老板 好嘞,那就玄字一号二号两间房。保管安静,街对面再怎么吵闹啊,也听不见。

老板一边说着,一边朝窗户外面瞅了一眼,能看到街对面卖艺的场子又多了不少人。果然如老板预料,那位小伙子自己耍起了花枪,博得掌声连连。

管理员 你说那是「常曦上仙请泰逢关令拔剑的地方」,这是什么说法?

客栈老板 也是祖上传下来的故事了,二位要想听,得花些时间多喝两杯茶了。

好茶不嫌多,听你慢慢说

客栈老板 百年前的事儿了,我就那么一说,您就那么一听。

客栈老板 房间都打扫好了,随时可以住。想听故事啊,咱随时也能唠。

管理员 ……就不能让我再睡一会儿吗?

打着哈欠走向集市,我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昨晚本就是半夜惊醒没睡好,结果直到中午都没消停过,至于午睡……

望舒 你睡了三个小时了。

管理员 你要知道啊,望舒,对一个工作日经常睡眠不足的人来说,午睡就算睡三十个小时,醒来也是困的。

管理员 当然了,「三十个小时」是夸张的说法,你知道吧,夸张?因为三十个小时不醒,我们一般不叫「睡眠」,叫「昏迷」。

望舒 我在瑶池可以睡三年。

管理员 你……你不能拿我跟你比。而且你那应该也不是睡觉吧。

望舒 那叫什么?

管理员 沉睡?封印?闭关修炼?不对啊,怎么变成你问我了……

管理员 说起来在瑶池的时候我就想问,那个水塘到底是什么东西?

望舒 睡觉的地方。

管理员 再给你一次认真回答的机会。

望舒 ……诺尔薇说那片水塘连接域外,水是经过传送装置处理的域外能量,对我无害。

管理员 不是说域外能量对身体有负担吗……等等,什么传送装置?

望舒 不知道,诺尔薇只说了这些。

管理员 你没接着问?

望舒 很重要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然说不出她这句反问是在针对我的急迫还是在针对那个水塘。

管理员 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关心的……哦,对了,水果,谢天谢地我还记得我们出门是干什么来的。

望舒 那边,水果店,我看到了。

管理员 你说你中午也不吃饭,就催着我买水果,水果当饭吃吗?

望舒 吃惯了。

管理员 你是说瑶池那些果树?

望舒 嗯。我醒过来的时候,诺尔薇不在,留了一本小册子,是养护果树的笔记。

管理员 嘶,你一觉能睡三年,还有工夫养果树?

望舒 ……所以很多果树不结果了。

管理员 噗——哎呦!

我正忍不住想笑,冷不防脑袋被望舒敲了一下,她也没管我龇牙咧嘴的反应,拉着我快步走向那家水果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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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剑参情理

本行文案置空

管理员 呼……

剑,入手不重。单是握着,便有种可以肆意挥舞的冲动。

可真当挥舞起来,那股远离身体、却又与身体连结的力量便在受控与失控的边界上走起了钢丝。

扣下扳机时,我知道子弹将要贯穿的只有准星所指的一线。但挥剑时,不再有准星告诉我剑刃将去向哪里。

那一点看似微末的重量,让我感觉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出现了偏移。

望舒 ……所以要练基本功,选的剑也要合适。

望舒 剑在谁手里,其实都一样。有区别的是人,人能不能跟上剑,剑又能不能贴合人。

听到望舒说话,我停了下来,维持着举剑的姿势,就跟以前练习据枪一样。

客栈的庭院,夜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老板似乎已经睡了。院墙隔音果然极好,我们听不见墙外的动静,墙外自然也听不见我们说话。

管理员 长琴说玄问只有你能用,怎么会都一样呢?

望舒 那是剑的「法」,我说的是剑的「理」。法有天定,理在人识。

管理员 什么是什么……说点我能听懂的。

望舒 单论剑术,许多人类剑客并不输修正者。他们习剑,习的就是剑理。

管理员 所以「法」和「理」,就是「天赋」和「知识」?

望舒 那是人……你要能理解成剑的天赋与知识,倒也差不多。

望舒 算了,你是初学者,想那么多没用,照长琴给你的剑谱,专心练就是。

管理员 长琴的剑谱,你看完了吧。

望舒 看完了。

管理员 她说她水平不高,我不知道是不是自谦……你怎么评价?

望舒 是否自谦,看和谁比。你就别挑了。

管理员 喂……你下午买水果都知道拣好的吃,我练剑还不能挑吗……

管理员 望舒大师,望舒剑圣,您是怎么练的,能不能分享一下?

望舒 我不用练。

管理员 ……好好好,所以我在这儿练剑,你在这儿玩水看戏是吧?

望舒 我是说,我不用再习剑理。这不是玩水,这也是修炼。

管理员 哎,就你歪理多,玩水都能变成修炼了?

望舒没说话,唤出她的权钥,伸向水面,在剑锋与池水相触的瞬间,将剑撩起。

水面上泛起一阵极细的涟漪,仿佛乐章起奏,望舒在水与月的交界处引剑曼舞,剑光画出这乐章余下的音符。

她没有使用神力,动作轻盈无声,放松得像是窗边的少女轻轻哼唱……好像真能听到她在诉说什么,可她的双唇分明紧闭,目光甚至与我没有接触。

来不及分辨这诉说的声音,它却已经远去。望舒舞剑的动作渐渐加快,力度反而越来越弱,像是那远去而渐不可见的涟漪——

当她飘舞的衣袂与裙摆垂落,剑光与轻语也终于止息。

望舒 发什么呆,看懂了吗?

管理员 你·能·不·能·不·要·破·坏·气·氛?

望舒 什么气氛?

管理员 ……发呆的气氛。

望舒瞥了我一样,忽然抬手一甩,长剑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矢,笔直地朝我射了过来。

我吓出一身冷汗,还没来得及做出躲闪的反应,长剑已经贴着我的身体擦了过去,而后在扎进一旁亭子的檐柱前,被望舒收入虚空。

管理员 你干嘛?!

望舒 你想不想好好练?

管理员 当然想练啊。别人可以不想,我能不想吗?关键时候真要靠这些手段保命的啊……

望舒 那就别走神。握着剑,要时刻专注。

管理员 这也怪我……你……你懂不懂什么叫「人之常情」?

望舒 剑是杀伐之器,杀伐之中没有「常情」。

管理员 你把相柳打跑的时候还在吃桃子呢。

望舒摇摇头,在庭院里捡了一根竹竿,走到我身边,敲了两下我的胳膊,把我因酸痛而下垂的手臂又抬了上去。

管理员 怎么,又肯教我了?

望舒 不,你还是练长琴的剑谱。太低级的错误,我会矫正。

管理员 那也行,入门最怕自己瞎琢磨走错路。

望舒 别看我,看剑。

我换到下一式,扭头朝望舒笑了笑,想要表达感谢,脸颊却被她手里的竹竿顶住,捅回了原位。

见我矫正后的动作保持得不错,望舒便不再说话,安安静静站在我旁边,听动静好像在玩那根竹竿,但我看不到她具体在干什么。

管理员 ……这也不是办法吧。我要是练一晚上,你也陪我一晚上?

望舒 练一晚上,过犹不及。

管理员 所以你不否认后半句。

望舒 我来大荒本就是陪你。

管理员 ……算算时间,我们认识其实也才一天吧。

望舒 嗯,还不到。

管理员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好奇……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因为诺尔薇吗?

望舒 对你好?

管理员 别告诉我你甚至没这么想过。

望舒 瑶池是诺尔薇的房子,她同意我住在里面,条件是你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就帮。

管理员 那她有和你商量过边界吗?什么忙能帮,怎么样算帮……之类的。

望舒 她说我觉得算就算。

管理员 那……你是怎么想的?

望舒 遇到不想做的事,我会告诉你。

望舒 别发呆,下一式。练形要被你练成站桩了。

胳膊又被望舒的竹竿敲了一下,我刚想抗议说这是体罚,却又听到她自言自语似的轻轻念了一声。

望舒 至少教你练剑,还不算「不想」的事。

//

夤夜出城关

管理员 ……

望舒 不能下在这儿。

管理员 为什么?这格子不是空着吗?

望舒 这里是山地,是中立地形,必须先用工兵占住,机动部队才能过。

管理员 规则你全背下来了?

望舒 没有,刚好看到。

夜深人静。行云客栈的卧房之中,望舒将一本近百页的折叠小册子递给我。我捂着脑袋一页页翻看起来,只觉得头大如斗。

望舒坐在我对面,也不催我,一手托着腮,一手摆弄着她前几天扎的狗尾巴草玩偶。

管理员 原来你没扔掉吗?

望舒 一直放在柜子里。

管理员 不……我是说第一天住店的时候就没看到你拿着。

望舒 看明白没有?

我眼角抖了抖,把说明书像落牌似的恢复到折叠成一小本的状态。小册子封面赫然写着《大荒战棋规则书》。

管理员 大荒特色,要模拟行军打仗倒是能理解。可下个棋搞这么硬核,不利于推广啊。

望舒 你是看到别人在玩,觉得很有意思,才说要试试的。

管理员 难就难在入门嘛,要是多熟悉几天,我也……

望舒 你也?什么?

我放下手里的册子,低头看着终端上的时间。二十三时五十九分,跳过最后几秒,所有数字归零。

管理员 ……第八天了吧?

望舒 嗯,第八天了。

管理员 我们是不是太悠闲了?

望舒 你要去的地方,白天都去过了。

管理员 话是这么说,剑门关以南,除了囚云山都走过一遍了……可燕沂城这么安定,南边能出什么问题?

管理员 北征的大军到现在还没消息。他们都去了十天了啊,十天。如果一切顺利,怎么也该有点消息传回来。

管理员 万一北边真出了事,南边还在这里戒严,街上还在耍杂技,那不是搞笑么?

望舒 你有什么打算?

管理员 我们得去北边看看。

望舒 秋丹不同意。

管理员 他不同意。他守的是大荒的军令,关我们两个虚恒来的平民什么事?

望舒 ……

管理员 说真的,约定的十天期限快到了。要是我们没能及时回去,虚恒那边难免会多想,可能会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管理员 秋丹不让我们出城门,那不走城门不就行了?

我伸手戳了戳棋盘上那片在规则书中被定为「中立地形」的山区。

管理员 北边的荒兽能从山区绕到剑门关外面,那我们也可以绕上去嘛。

燕沂城深夜的街上并无人来往,只有边军的巡逻队举着提灯例行通过。灯光扫过行云客栈上锁的大门,而后照常去检查下一户。

等到整条街都看不到巡逻队的灯光了,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翻出院子的围墙。望舒翩然落地,足底在与地面隔着毫厘距离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时我才刚在墙头支起身子,低头看到正看着我的她,发觉她伸出双手的动作有些奇怪。

管理员 你在干嘛?

望舒 接住你。

管理员 ……如果跳个四米高的墙都要人接,我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管理员 呃,不过你得帮我拿一下这个。

我把背后的剑匣丢给望舒,她接住剑匣,掂了两下,看上去对它完全没有兴趣,随意地放在了一边。

我双手扣住围墙边缘,伸直手臂放低身体,而后蹬墙转身,落地接侧滚翻,起身同时拍掉手掌上的灰尘。

管理员 不求多帅,但求实用。

望舒 出城的城墙有四十米高,你也这么跳吗?

管理员 ……如果四十米高的墙我都敢跳,我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望舒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西边走去。

管理员 等等!

望舒 下一支巡逻队很快就到了。

管理员 不不不……

我跑到望舒边上,把终端地图上闪烁的信号标点亮给她看。

管理员 武罗好像回来了。

//

因缘遇武罗·后

管理员 (小声)看吧,店里有人。

望舒 你——

管理员 嘘!!!

望舒刚说出一个字,意识到她音量过于正常的我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拼命打着「小声说话」的手势。

从墙角探出头,望了眼灯火通明的「武罗机电」,似乎没有被里面的人注意到,我这才松了口气。

望舒 (小声)……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她?

管理员 (小声)现在都几点了,正常人谁这时候上门……难道第一次见面的话题,就是解释「为什么我在你店里装了监测仪」吗?太奇怪了吧。

望舒 (小声)那为什么不等白天再来?

管理员 (小声)万一她又走了呢?

望舒 (小声)已经很晚了。

管理员 (小声)是啊,所以才不正常……

我舔了舔嘴唇,看到武罗机电里的灯光熄灭,屏息等了片刻,见一道人影出了门,便回头朝望舒打了个手势。

管理员 (小声)走,去看看她在搞什么名堂。

武罗 ……

本以为武罗不会走得太远,没想到她一头扎进了山中,背后背着个细长的大布袋,也不知包着什么。

山道路况不佳,加上又有枯叶堆积,很难避免发出声响,我和望舒为了不被发现,只能把跟随的距离拉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管理员 怎么她也进山了?难不成想一块儿去了?

望舒 她的步调,不像远行。

管理员 为什么?

望舒 如果要去北边,走直线就是。她轨迹徘徊不定,像是在找东西。

管理员 找什么?

望舒 ……你问我吗?

又跟了一阵,武罗忽然停了下来。我连忙拿起望远镜,却看到几只荒兽围住了她。

管理员 望舒,她被袭击了。

望舒 你看她的反应。荒兽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我古怪地看了望舒一眼,见她没有出手相帮的意思,只好继续观察武罗那边的局面。

果然,武罗看上去并不慌乱,而是解下背在身后的布袋子,从里面抖出一把色泽暗沉,甚至感觉表面有些粗糙的锏。

管理员 来巡山吗?

望舒 那不是她的权钥。

管理员 ……什么?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武罗拿着那把锏,在荒兽的围攻下左支右绌,即便拿那把锏击打荒兽也没有造成什么杀伤,这才终于明白望舒的意思。

管理员 那还看什么戏啊,赶紧去帮她呀!

望舒闲庭信步逛了一圈,剑光宛转,如水如练,荒兽如同画纸上的污点,被尽数擦除。

就和我第一次看到她那利落无比的动作时的反应一样,武罗也愣住了。直到望舒收剑朝我们走来,她才回过神似地,把手中的锏重新用布袋子包好。

管理员 你是武罗,没错吧?

武罗 是我……承钧为什么会在你们手上?你们又是怎么到大荒来的?

管理员 长话短说,就是虚恒出了荒兽,我们担心大荒出了问题,就去找你老师长琴前辈商量对策。

武罗 虚恒怎么会有荒兽?!什么时候的事?

管理员 秋丹也是这个反应。两边隔绝太久,要互相了解情况真有些困难啊。

意识到武罗也已经在大荒生活了八十多年,双方信息过于不对称,我只能将虚恒的情况简要说明了一遍。

管理员 ……长琴前辈让望舒——就是这位——用玄问打开太虚之中的通道,带我一起来大荒看看情况。临行前长琴前辈把这剑匣给了我,让我帮忙找承钧剑主。

武罗 原来您就是玄问剑主。燕门关一战后,老师经常提到您。

望舒 你这锏,就是「颢铭」?

武罗 哦……是……

武罗耳根一红,下意识地将布袋子往身后挪了挪,像是想用身体遮挡住它似的。

望舒 你还用不了它。

武罗 ……是。我尝试过各种各样的办法了。

望舒 如果你指的是用它敲荒兽,这样没用。

武罗 我知道没用。我知道了……

眼看武罗的反应越来越局促,我连忙插到两人中间,朝望舒无奈地摇了摇头。

管理员 总之现在见上面了就好……武罗,我们要去北边看看北征大军的情况,你对大荒更熟悉,能带我们过去吗?

武罗 这不行。秋丹关丞跟你们说过封锁令吧?

管理员 我们都已经出城了,还在乎那个?

武罗 这不一样。山里没人,只要来回路上不被发现就没事。

武罗 可你们要去找杜仲将军,难免要与北边的关隘接触。要是被边军发现你们偷偷溜出剑门关,秋丹关丞也得跟着挨处分。

武罗 大荒之中军法如山,没有通融的机会,你们可不能把秋丹关丞给害了。

管理员 那也不能就这么回燕沂城吧?我和望舒都等了一周了,虚恒那边还在等我们的消息。

武罗 我能理解你们很着急,可你们去北边又能有什么发现呢?

武罗 泰泽通讯不畅,消息传回来慢一点也能理解,万一真出了什么变故,五关之间也会通过烽火示警。

武罗 现在什么消息都还没接到,你们是不是担心过头了?

管理员 ……那至少去看看北边的关隘有没有问题。剑门关北边,是碧饶关吧?

武罗 碧饶关能出什么问题……想看就看吧,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就能见到了。

武罗指了个方向,我也没拖延,径直朝那边走去。望舒吃着不知从哪里采过来的树莓,跟在我后面。武罗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来。

果然,就如武罗所说,翻过山头,远远便能望到又一座雄关横在北方。

我将望远镜倍率调到最高,仔细观察了一圈,城关上的城防设施、岗哨人员全都齐整,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武罗 所以,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管理员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武罗 你还想怎么样嘛……

管理员 不是我危言耸听,武罗。我和科尔盖接触不浅,知道他们的行事作风。

管理员 科尔盖最重视情报,该知情的要知情,不该知情的要保密。普通的行政事务都不会出现纰漏,何况是战报?

管理员 我见过的所有科尔盖参与的行动,全都是前线情况第一时间同步给后方,只要出现延误,就要说明延误的原因。

管理员 杜仲将军是科尔盖出身,肯定是保有这种习惯的,就算泰泽通讯不便,哪有这么多天没音信的道理?

武罗 你这样怀疑是不是太没凭没据了?

管理员 不是没凭没据,是我们要考虑所有可能。荒兽这种东西,一刻没有扼杀,那就是放任。

管理员 虚恒去年刚遭过一次大灾,庚辰不在了,现在经不起动荡。我们得帮她……也是为大荒,守住虚恒。

武罗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看着我,像是确认了我坚决的态度, 最后默默叹了口气。

武罗 现在只有军务原因才能出剑门关。

管理员 ……你不会想让我们参军吧?

武罗 不是……你们现在参军也只会被安排守城。

武罗 我和边军还算有些合作,你们非要北上的话,我想想办法吧。

武罗 !你们是……

我 别紧张,我们是来帮忙的。

武罗 ……你们是从虚恒来的?

我 你能看出来?

望舒 太好认了。

武罗 这是承钧……我亲眼看着老师完成的最后一柄神剑,怎么会认错……

//

献策达北军

秋丹 「新型履带」?

武罗 是的,我研究了一下之前从泰泽采回来的黑砂样本。如果这种黑砂堆积过厚,部队现在的地面载具还是容易陷进去。

剑门关的行政区离守军的营区有些距离,还算僻静,秋丹的办公室内不用当心隔墙有耳,我们说话也就不必有太多顾虑。

但此时屋内的氛围并不如想象中和谐。秋丹看着一本正经的武罗,又斜过身子,看了看她身后同样一本正经的我和望舒,眼神中的困惑慢慢转变为怀疑。

秋丹 你要去北边。他们呢?

武罗 北边在打仗,情况不明,我找他们护送我。

秋丹 ……武罗上仙啊,咱们官道一路通到雁门关,畅通无阻,您又是修正者,何来护送一说啊?

武罗 你知不知道这位前辈是谁?

武罗回头看了眼望舒。秋丹不明所以。望舒没什么反应。我吓了一跳,担心武罗说出什么招风的话,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

管理员 望舒认识武罗的老师。我们来大荒之前,她老师嘱咐我们,有事可以找武罗,多互帮互助。

秋丹 是……是这样吗?

望舒 是有这么回事。

武罗 ……是有这么回事。

武罗大概也明白了我的意思,看我不像是在扯谎,便顺着我们的话往下说。我注意到她的视线,大大方方地冲她笑了笑了,做出一副都是熟人的模样。

秋丹 既然是长琴上仙的意思,又是熟人,同行倒也合情理。

武罗 那通关文牒——

秋丹 审批通关文牒要材料齐备,不能你说两句话,我就放行了。既然是有新的设计,那得把设计图拿出来。

管理员 (坏了。临时编的理由,哪儿来的设计图?)

这下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圆了,只能忐忑地看向武罗,却发现她面无波澜,从怀里掏出一块微型数据盘,递给秋丹。

武罗 履带的设计图,还有现在几款主流载具的更换方案,都在里面。

管理员 (你真有啊?!)

秋丹 好的……可既然有这样的东西,为什么大军北征之前没听你提起?

武罗 北征之前还有别的工作啊。而且当时方案只有个雏形,杜仲将军怎么可能为了等我把方案做完延后出发的时间?

秋丹 这倒也是,筹备工作又多又杂,出发的时间已经是一拖再拖了。

武罗 那通关文牒——

秋丹 我不懂技术,这方案我得拿给技术官看看。快则一天慢则两天吧。

管理员 能不能加急处理一下?我们时间挺紧的。

秋丹 加急也没用。要出关,这关内的事得办完吧。

秋丹将那块数据盘收好,坐回到椅子上,用一种像是提醒的眼神看着武罗。武罗愣了好一会儿,才苦恼地揉了揉额头。

管理员 怎么了,武罗?

武罗 就是这些。

「武罗机电」深处的卷帘门升到顶,里间是个比铺面整洁不少的工作间。工作间中央的空地上放着两台胸部以上还没组装好的自动机甲,武罗指的显然就是它们。

武罗 我没参加北征,不过答应杜仲将军要留在后方巩固城防。应该做完的东西还没交付,所以……

管理员 那几个瞬态脉冲器是新加的吧?现在在调动平衡?

武罗诧异地看着我,手套在手指边蹭了好几下都没戴上去。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她忙不迭低头把手套戴好,却还是有些不可思议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武罗 你也是搞机械的?

管理员 听说……失忆以前是,现在只是略懂。

武罗 略懂的水平,一眼可看不出这些。

管理员 巧合而已,我见过科尔盖这个型号机甲的最新款。

这两台智械胸部以上还没组装,估摸全高有四米左右,算是类人形的自动机甲,我百分百确定自己在科尔盖见过类似的东西。

我绕到那两台智械的另一侧,俯身去找原本应该印在它们侧后方的、印有科尔盖标志的铭牌,但那里空空如也。

武罗 铭牌的话,被我挪到后颈的位置了,脑袋还没装上去。

既然是「还没装上去」的部件,那必然就在附近,我环视工作间,果然看到两块规格匹配的头颈部件。只是……

秋丹 ……对了,如果你们遇到她,在她面前……要注意尊重一下她的个人爱好。

管理员 ……头部的造型,挺别致啊。

武罗 是吧!我就觉得这么可爱一定会有人喜欢的!

见我注意到那两个机器熊猫头,武罗忽然来了兴致,跑过去将它们抱到桌上,像是这样能让我借着灯光看得更清楚一点。

武罗 可秋丹又说「和原造型差异过大」,让我改回去,唉……

管理员 你也知道科尔盖,或者说现在的边军,都是比较……呃,硬派的审美。应该能想到他们会拒绝这种风格吧?

武罗 我知道军队需要保持严肃性,令行禁止什么的。

武罗 可战争都已经那么无情了,陪在士兵身边的机器还非要做成冷冰冰的样子吗?

好像对于「说服我」这件事没什么信心也没什么兴致,武罗的声音很快小了下去,她用力按着手里的机器熊猫头,好像希望能快点跳过这个话题。

武罗 ……是我喜欢熊猫没错,我也只是希望能把热情分享出去。

管理员 应该只是外观上有更改吧,功能没影响?

武罗 没有。

管理员 那可不行啊。

武罗有些茫然地看着我。我走到她旁边,学着她的动作,按住桌上的另一个机器熊猫头。

管理员 什么商务谈判啊、方案研讨啊,我参加得都比较多。作为乙方呢,想说服甲方额外接受什么东西,颠扑不破的道理,就是让对方感受到「这东西是真有用」。

武罗 你是说……

管理员 再出一套新的方案吧,我和望舒也来帮忙。

听到我喊她的名字,望舒扭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接着低头摆弄起工作间墙角的盆栽。我只能尴尬地笑笑,当作望舒的反应是默认同意了。

武罗 不是我怀疑你们的水平……了解是一回事,改装又是另一回事了。

管理员 提供一些参考建议应该还是可以的。可别忘了,在大荒外面,科尔盖可是有一整支技术团队年复一年地研究这些武器装备的改进。

管理员 虽然两边的应用情景不一样,技术发展路径也不一样,但总有可以取长补短的地方……

虽然这么做的象征意义更多一些,我拿起一把桌上的羊角锤,在手里掂了掂。

管理员 证明给秋丹看吧,熊猫机甲不止是可爱而已。

//

器用亦有情

武罗 紧了紧了!

武罗踩在人字梯上,半颗脑袋埋在智械躯干里面。我看不到智械里的状况,只能按照她的指示,在数控屏幕上把气阀的压力往下拨了两格。

武罗 唔……松了松了!

管理员 我才调了2%啊。

武罗 再拨回去一点!

我只好又往回拨了一格。武罗没了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摸过挂在腰带上的锤子,伸到里面叮叮当当敲了几下,然后猛然抬起头。

武罗 头!

站在武罗旁边的望舒把抱在怀里的机器熊猫头递给她。在武罗处理头部的卡榫和插槽时,望舒将智械背后的几处气密口逐一盖上。

等武罗朝我比起大拇指,我启动了智械的自检程序。当闪烁的黄色信号灯跳成长亮的绿色,武罗终于松了口气,从梯子上爬下来,擦去额前的汗珠,冲我们笑了笑。

武罗 看样子可以交差了。也麻烦望舒前辈了。

望舒 「前辈」这个称呼很奇怪。

武罗 您是老师的朋友,长幼有序……

望舒 我苏醒没比你早多久。

管理员 你还知道武罗哪年苏醒的?

望舒 ……知道就是知道。

我条件反射般地举手投降,根据这几天和她相处的经验,听到这句话以后就可以放弃追问了。

与武罗一起忙里忙外改了两天智械,我们之间慢慢没了生疏的感觉,在她的工作间里歇息也是常事,我都感觉我拖来一只马扎坐下的动作过于娴熟了。

管理员 这两天可真是……好好体验了一把机械师的工作。

武罗 我现在相信了,你以前绝对干过这行。

管理员 难说,大家都说我学什么都快。倒是我比较意外,没想到你这么擅长这一行。

武罗 是吗?为什么?

管理员 先入为主的印象吧……来大荒之前我听说你是铸剑术的传人,以为手艺会更加复古一点。

武罗 大荒需要的是军队,不是江湖剑客。我留在大荒也是为了帮助边军,铸剑术暂时就放一放了。

武罗从冰箱里拿出三瓶功能饮料,先后递给我和望舒一瓶。碰上望舒审视的目光时,她微微偏过头,转身朝我这边靠了靠。

管理员 好吧……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没想到你这么难找。

武罗 我要是知道你们来了,也不会在外面逗留这么久。

管理员 呃,倒不是说这个,只是以为你会更有名气一些。

管理员 你看你,手艺又好,和边军有合作,修正者在大荒也很受尊重,还是长琴的传人……怎么想都不该窝在这样一间小铺子里啊。

武罗 四凶之乱老师厥功至伟,值得大家立碑纪念。我有什么功绩好张扬的……

管理员 杜仲将军邀请过你进军队,这总是你应得的吧?

武罗在我身边坐下,灌了一大口饮料,好像一时有些失神,最后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武罗 我到底还是个铸剑师,到底还是老师的学生。

望舒 为什么这么在意铸剑?

武罗 什么为什么……

望舒 为什么这么在意那把剑?

管理员 喂,望舒……

望舒 说到底,是人在用剑,不是剑在用人。

难得一次,望舒没有第一时间听我的劝。不过她只多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知是因为已经说完了,还是多少顾及我的态度。

武罗怔怔地看着望舒,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有些微妙的话题。

两台顶着熊猫脑袋的智械摆在校场中央,即便是军纪严明的士兵们也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显然都是看热闹的心态。

直到他们注意到站在校场边缘黑着脸的秋丹,才默默收起有些放肆的表情。好在武罗的注意力并不在他们身上。

武罗 我们为它加装了很多实用的新功能,比如——

秋丹 不管有什么新功能,它非要长成这样吗?这东西你要我怎么……怎么列装?

秋丹 军务大事不是儿戏,谁还没点自己的喜好?我家里还养了只乌龟呢,难道我把智械做得跟个乌龟一样?

武罗 ……那……实在不行的话……

面对秋丹的批驳,武罗有些为难,原本改进智械的方案基本都是她的主意,现在却好像犹豫着不敢说出来。我只好和和气气地插了一句。

管理员 乌龟倒是个好思路。事实上这款新型号的确有点参考乌龟的意思,牺牲机动性,换了不少防护能力。

秋丹 何出此言呐?

管理员 武罗,沟通,说出来就好了。

我拍拍武罗的肩膀。她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耷拉着的耳朵重新竖了起来。

武罗 ……是这样的……荒兽有太虚能量防护,难以消灭。边军使用的弹药虽然针对荒兽做过改进,平均击杀时间也很长。

武罗 我听管理员说,科尔盖在研发智械的时候普遍追求攻防一体,强调综合能力,为的是在地形复杂的城市甚至室内工作,还要应对有思考能力的罪犯。

武罗 如果需要多台智械配合才能完成工作,很容易因为地形问题失能,或者在功能短板上被针对……这是基于应用场景的设计思路。

武罗 但在大荒,情况显然不是这样,战场普遍在开阔的平原、丘陵地带。这种情况下,排兵布阵的优势会被放大,智械分工种其实和士兵分兵种作战一样高效。

武罗 左边那台就是防御特化型,专门用来防御荒兽集群冲阵的智械,虽然北征用不上,但拿来守城效果应该不错,正是我们现在需要的吧?

秋丹 这……倒也言之有理。但这不能等同于外形要做成乌龟或者熊猫啊。

管理员 秋丹关丞,我给您看一样东西。

我笑了笑,从背包里摸出一把粉白色的折叠手枪,展开来,准星左右两边弹出一对半透明的兔耳。这奇怪的造型把秋丹和武罗都看愣住了。

管理员 这是一位我非常信任的装备专家大国主给我定做的防身武器,也是我参与对抗视骸的作战使用的第一把武器。

管理员 这对兔耳带有平视显示系统,兼具多倍全息瞄具、射击稳定器、弹药种类和备弹数量监控、夜视、滤光等等各种各样的功能。

管理员 大国主很喜欢兔子,所以用了这样的颜色,和这样的造型。很多人都问过我这把枪是怎么回事,我会一遍遍地告诉他们,这把枪代表了什么。

管理员 每次我出完任务,大国主都会问我这把枪好不好用,她会认真听我遇到的问题,然后把枪拿回去做改进,再拎着我做测试,直到我告诉她「没问题了」为止。

管理员 每次看到我身上有了新的武器,大国主都会问我兔兔手枪是不是拖后腿了。我告诉她只是不同的武器有不同的用途。她说,她希望这把枪能代表她保护好我。

秋丹 ……这把枪,是有感情的。

管理员 是啊……「这是我和她之间的寄托」,我总是这样解释这把枪的意义。

管理员 所以,秋丹关丞,哪怕是守城的武器,未必只能是冰冷的、棱角分明的机器。

管理员 制作者用它们的个性托付的信念、愿望和感情,会让我们在战斗的时候也能记得,我们的身后,总有人与我们站在一起。

//

危情起狼烟

秋丹 通关文牒——

印章抬起,纸上留下一道同样留在剑门关城门楼上的赭红印记。秋丹合起桌上的夹页证件,双手递给武罗。

秋丹 ——可就这么一份,你们三人过关时须同进同出,不得分散,更不得复制造假。有问题吗?

武罗默默回头看了我和望舒一眼,得到我的首肯后,才将通关文牒接了过来。

武罗 没问题。

秋丹 你们啊……也别当我什么都看不出来,折腾半天,无非是要个北上的名目。

管理员 多谢信任。

秋丹 那现在呢?文牒你们已经拿到了,是不是该告诉我你们到底要去干嘛了?

管理员 真的只是为了确认一下北边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快到我和望舒该回虚恒的时候了,总要有个交代。

秋丹 嗯……说实话,这么多天没有音讯,我心里也打鼓。

秋丹 可参加北征的都是精锐,又有后土上仙和泰逢关令在,就算遇到麻烦,总不至于连传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吧?

管理员 ……不会是遇上相柳的真身了吧?

秋丹 相柳?

管理员 在虚恒遇到过的一个敌人……

我摇摇头,没有多做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现在仅凭猜测就给相柳定性可能造成严重的误导,对调查他也不会有实质性的帮助。

管理员 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们就出关了。

秋丹 嗯,路上——

边军军士甲 秋丹关丞!秋丹关丞!

办公室外的喊声横插进来,声音有些熟悉,我回过头,看到那位将我接回剑门关的边军军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看到我和望舒,他愣了一下,但用了不到半秒就放弃了打招呼的想法,而是抹了把汗,看向秋丹。

边军军士甲 ……出事了,关丞。

秋丹 北征大军的消息?

边军军士甲 不是……是荒兽,荒兽从北边围过来了。

秋丹 数量多少?我安排别的队伍去清剿。

边军军士甲 不是清剿……太多了,它们到处都是,光是我们看到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边军军士甲 荒兽,又入侵了。

本行文案置空

城门楼上的铜钟响了一个小时,我们在城门楼下的校场听着,一声一声,又缓又急。

铜钟敲响了整座军营,像一台启动的机器,旋转移动的零件便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与智械。一批批军械被运上城楼,高耸厚实的城墙挡不住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

武罗 升狼烟了,看来不是误报。

黢黑的烟雾自城楼顶起,垂直而上,任由荒原上凄风阵阵,吹不散剪不断。我抬头看着它,没由来想起重明在昆仑升起的炊烟。

管理员 ……战争要来了。

秋丹 三位……

秋丹大步流星朝我们走来,神情严肃,袖袍下的拳头似乎是攥着,能看出他在极力压着内心的紧张和焦虑。

秋丹 荒兽群离剑门关不足百里,数量少说两万。碧饶关没有回应烽火,更北边的情况不得而知。

秋丹 你们的通关文牒,我得收回来了。

秋丹 行进速度不快,说是游荡也不为过,但动向一致,就是奔着剑门关来的,更像围城。

武罗 荒兽还懂围城?围了干什么?

管理员 荒兽不会自发这么做,但如果有人指挥就不奇怪了。

秋丹 指挥荒兽?你是说四凶?!

管理员 ……四凶,或是我提过的相柳,都有可能。

管理员 就算它们只围不攻,也得想办法清理掉,否则数量囤积过多,再一起冲锋,守城的难度会大大增加。

秋丹 不错,我也是这般打算。

秋丹 但无论攻守,都是消耗战。剑门关储备终究有限,荒兽破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管理员 是不是可以去碧饶关接应一下那边的守军,退回剑门关收缩防线?

武罗 不回应烽火,按照军规,确实是不应该去了。

管理员 为什么?不回应烽火意思是拒绝救援?

秋丹 ……意思是没有活人了。

我惊得说不出话。两天前与武罗一起在山里远眺碧饶关,还是城防严密岿然一座雄关,不到两天居然全军覆没了?

秋丹 碧饶关是这般情况,更北边的大军只有两种可能。

秋丹 一种是他们深入泰泽没有回来,荒兽恰好与他们错开。如果是这样,我们坚守等待大军回援,还不算死局。

秋丹 第二种,就是大军已经全灭……

武罗 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后土前辈有「山河搬运术」,天堑通途都是一念之间。泰逢关令的枢变也能护持军阵。荒兽再多也不至于全灭大军吧?

秋丹 只能希望如此了。

管理员 望舒,我们也参加守城。

望舒 第十天了。

管理员 嗯,第十天了……但如果剑门关失守,我们回去也没什么意义。

管理员 ……约好的时间是十五天,再过四天,如果还没有转机,那时再说,可以吗?

望舒 听你的,你想清楚就行。

望舒点点头,也不关心城外有多少荒兽,转身提剑走向城门。

望舒 记得把客栈里的水果拿过来。

//

烽火传将旗·后

长剑凌空,剑光如同水银泻地,也不分荒兽的体型种类,只管劈头盖脸落下,遇之者无不溃散。

望舒站在她权钥的正下方,四周是与边军混战的荒兽群,只有她附近安静得诡异。虽然很快又有荒兽补上空缺,她却视若无睹。

望舒 这里?

管理员 对。

将权钥收进虚空,望舒扶了扶耳机,城门楼上一道清光刺入苍穹,而后清光之中射出一道流虹,直指望舒。

望舒将右手抬到左肩的位置,微微向左侧身,没去看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荒兽,神情静如止水。

我站在城楼上,一手按着剑匣,一手举着望远镜。当玄问落进望舒右手的瞬间,一道极细极快的光丝在我镜片上闪了一下,过于刺眼以至于我忍不住移开了望远镜。

正好不需要望远镜了——隔着上千米我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上百米长的剑影轻若拂袖,扫过一个半圆后留下缓慢消散的残影。

用不着去确认剑光扫过的范围内是否还有活物,望舒将玄问插进地里,解下挂在腰后的工兵铲,照地上挖了两铲子。

边军军士甲 哎哎哎上仙上仙,替换信标的活儿我们来就好了……

「铁哨」小队赶过来,为首的军士看到望舒开始挖地,满头冷汗地招呼士兵们把她换了下来。

边军军士甲 您留着力气杀荒兽,我们留着力气干工兵的活,分工就是这样。

望舒 这里不安全。

边军军士甲 挖几尺地用不了多久。而且还有城防的弟兄。

一排排火炮越过他们头顶,在望舒清出的空地更外围展开地毯式轰炸,压住了荒兽前进的步伐。士兵围成一圈,你一铲我一铲,很快刨到了埋在地下的探测信标。

管理员 回来吧,望舒,交给他们就好。

望舒 好。

确认铁哨小队不需要帮助,望舒拔出玄问便要离开,却隐约听到了什么,蓦然站在了原地。

望舒 管理员,东边。

管理员 东边?

望舒望着东边,所见之处战局都还算稳定。荒兽的进攻势头不算猛烈,士兵依靠灵活的阵型游击消耗,依托城防火炮支援,效果显著……

??? 传将军令!传将军令!

望舒 ……东边,有人过来了。

站在城楼上的我并没有听到什么异响,只是听到望舒的话,将望远镜慢慢向东边移去。

旗帜之所以是旗帜,因为它们足够显眼。一大片鲜明的颜色嵌在驳杂的景象中,明暗与形状在风中波动翻卷。

当归 传将军令!传将军令!

管理员 那是……

武罗 ……当归?!

管理员 当归?你街对面的邻居?

正在我不远处检修城防炮的武罗把扳手递给身边的技工,愣愣地望着战场东边那道朝剑门关飞奔过来的身影。

武罗 是,我邻居……也是杜仲将军的传令官。

当归 传将军令……咳咳……传将军令!

管理员 快!去救人!

当归 咕——咕——

秋丹 慢点,别喝太急……

这位叫当归的小伙子显然是累坏了,口干舌燥,声音嘶哑,几乎是被士兵们抬回剑门关。

军医给他吃了点补气润喉的药。他就着水吃了几口干粮,低着头,脸上泪水混着汗珠。秋丹拿了块毛巾给他擦了擦,他又坐了几分钟,总算缓了过来。

当归 秋丹关丞……

秋丹 出什么事了?大军怎么样了?

当归 暂时没事,在雁门关。

武罗松了口气,秋丹却皱起了眉。当归揉了揉嗓子,继续往下说。

当归 我们在泰泽被袭击了。整片土地,那些黑色的砂石全部都在动……说不清发生了什么,然后就是荒兽……

当归 好在杜仲将军提前留了退路,加上后土上仙的神通,主力撤回了雁门关。

当归 原本想在雁门关休整一下,结果南北两边不知什么时候全被荒兽包围了,通讯全断,无路可走。

武罗 荒兽真会围城?有四凶在指挥吗?

当归 四凶……不,不是……

说到这里,当归喉头蠕动了一下,眼中露出一丝恐惧,意识到自己失语,才勉强将它压了下去。

当归 是一个人。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反正就是人的样貌。是他在指挥荒兽。

当归 泰逢关令想着擒贼先擒王,可不到十招就败了,幸好有后土上仙援救……她还在雁门关养伤,所以这几天都没能突围。

管理员 是不是叫相柳?

当归 不知道名字,是个老人,白须白发,穿一身锦袍。

管理员 ……不是相柳?难道和智骸一样,还有同类吗?

望舒 智骸?是什么?

管理员 你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啊。有空再解释吧……

秋丹 既然雁门关被围,你一个人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当归 不是我一个人,还有我师父。

秋丹 定远老哥?那他……

当归不说话了,摇摇头,双目一阵阵地无神,到最后只能苦笑。

当归 杜仲将军知道前线太久没消息,后方一定会骚乱,所以和后土上仙琢磨了个声东击西的法子,掩护我和师父出关。

当归 我们一路南下,发现还有一支荒兽潮南下,碣石、乾伦、碧饶三关全毁了。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当归 到了碧饶关,我们发现剑门关被围,通讯被荒兽潮散发出的能量干扰,联系不上你们。如果硬闯,我和师父肯定闯不过来。

当归 所以师父……师父就留在碧饶关,敲钟,敲钟,一直敲,直到附近的荒兽全被吸引过去,我贴着东边荒兽最少的地方,一直跑……

秋丹 ……定远老哥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不知多少年,经验丰富,未必有事。稍晚我派一架运输机,去碧饶关找他。

当归 不,不……

当归有些恍神,好像对接下来要说的话生出了犹豫,但最后还是长叹一声,从背后抽出一支令旗,递给秋丹。

秋丹 ……见旗如见人,秋丹听令。

当归 杜仲将军有令:荒兽势大,后方空虚。只可固守,不可北出。

当归 可算是……可算是……

//

此时暂别君

管理员 ……回去吧。

沉思许久,我抬头看向望舒,轻轻叹了口气。安顿好当归后,秋丹和武罗回到了前线,后方的客房里只有我和望舒两人。

我坐着,她站着。她剥着从行云客栈带过来的橘子,神色平常,与那晚在四方院客房里第一次找到我时没什么变化。

管理员 荒兽能在雁门关困住北征大军,同时还能分出力量来围攻剑门关,可以说大荒现有的力量已经不足以解决这里的麻烦了。

管理员 这必然不是常态,否则大荒不可能撑到现在。也有理由相信,相柳的出现和大荒局面的变化有关系……

管理员 所以,比起在这里多守几天,把消息带回去,共同商讨对策,才是援救大荒最好的办法。

望舒 其他人过不来,进太虚死路一条。

管理员 真有这么恐怖吗……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望舒 一来一回又要十天,太久了。

管理员 我知道这很冒险,但现在也只能相信秋丹他们……

望舒 我留下,你回去。

管理员 什么?

望舒 北边还有荒兽过来。我不在,他们守不住。

管理员 可你一个人在这里……

望舒 我一个人在这里?

管理员 ……没关系吗?

望舒 我在瑶池苏醒的时候,就是一个人。

望舒 诺尔薇在瑶池住过两个月,和你来大荒两周,和长琴见过两次面。其余时间,都是一个人。没关系。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数十年孑然一身,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种煎熬,但望舒又不能以常理度之,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在乎……

管理员 ……是真的不在乎吗?

望舒 ?

望舒 ……你还没明白。

在我茫然的注视下,望舒拎起我放在床头的剑匣,塞到我怀里,然后拿起倚在墙边的玄问。

望舒 带着承钧。有神剑护持,知觉就不会偏移。

管理员 怎么个护持法?我就背着?

望舒 对,就背着,只需要往前走就好了。剩下的交给我。

她想了想,又丢给我一块令牌,中央有着一个与瑶池操作台屏幕左上角同样的标志,似乎还是个按键。

望舒 十天以后,还是这个时间,我再开一条通道,入口还在长琴那里。

管理员 好吧,总之我早点过去等你,只要你打开通道,我马上过来……不过这个是什么?

望舒 瑶池的钥匙。到昆仑,按一下,就进去了。

管理员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望舒 你是诺尔薇的弟弟。如果我没办法接你,瑶池要还给你。

熟悉的挽剑手法,熟悉的空间裂缝,望舒看上去毫不费力,但玄问散发的华光一瞬间似乎弱了许多。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望舒将我从床上拉起来,就要把我丢到那空间裂缝里,我连忙拉住她的手,没让她继续使劲。

望舒 怎么了?

管理员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望舒 说什么?

管理员 「没办法接我」什么的……

望舒 世事难料,总会有个「万一」。如果我没事,会准时打开通道。但如果我——

管理员 停,够了……我说了我不想听。

望舒 ……果然是弟弟,还像小孩一样。

管理员 到底是谁不让人放心啊……

慢慢松开望舒的手,我五味杂陈地笑了笑,伸手为她整理好在战斗中稍有些皱起的衣领。

管理员 保护好剑门关,也保护好自己。

望舒依然没说话,只是按住我的胸口。熟悉的动作。我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这回已经做好准备了。

管理员 ……等我回来。

望舒 ……

按在我胸口的手掌松了一下,而后轻轻一推。汹涌的能量仿佛海上的浪涛,将我卷进又一次旅途。

//

人与城1

工头 喂,经理……哎,对,有个小伙儿,说是什么「深空之眼」来考察项目的,保不保真?

工头 ……啥?刚和舆昊老板开完会……哦,没有没有,哪儿会随便起冲突,只是让那位小哥先等一会儿……

工头 哎,哎,好,我都知道,不会怠慢,不会怠慢,经理放心……

我左右观察着工地,努力不去关注这位工头说的话。也许是因为适应了工地的嘈杂,他刻意压低以后的声音在五米远的距离上依然能让我听清。

直到他关闭通讯,搓着手朝我走过来,我才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笑脸迎了上去。

管理员 没问题吧?

工头 没问题,没问题,都核实过了。不过老实说,项目的进度在网上都有公示,小领导您不用专门跑到工地上。

管理员 什么小领导……我也是公司职员,跟你一样的。

管理员 我也是刚到虚恒,正好下午没安排,就到处走走。网上有的只有数据、图片、模型。工程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看得见摸得着才是真的。

工头 嘿!办公室里多几个您这样的人,我们干活儿也踏实。

工头 那我就跟您说说现在工程的情况……

轩辕计划的城市重建工程从玉京旧址启动,一期工程的目标是重建一个区,涵盖各大用地分类,可以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和孟章早上在旸山时说的一样,现在一期工程进度平稳,旧的楼房全部推倒,按照新的样式和施工标准重建。

工头 ……我们良工集团啊,现在都是模块化施工。老建筑不符合标准,推掉重建还更省事儿呢。

工头 就是清理地基麻烦,不过有些加固改造一下还能用,所以整体没耽搁太多时间。

管理员 是这样……那边的警戒线是干什么用的,地上应该没别人吧?

工头 哦,那个是四方院拉起来的,说附近有野兽出没,那条警戒线能拦一下。

管理员 什么野兽,你们见过吗?

工头 没见过,不过您也知道,这些地质水文自然生态什么的,都归四方院管。他们说有,那就是有吧。

工头 哎,正好执明代理也在,您要是对这个感兴趣,要不找她聊聊?

管理员 啊?执明在这里吗?

执明 我不能在这里吗?

管理员 没有没有,您工作辛苦,哈哈。

执明白了我一眼,然后把我拉到一幢建筑后面。远处偷偷朝我们这里张望的工人们一阵惋惜地叹气,只好继续忙起手头的活计来。

执明 你还知道我是来工作的。那你来干什么?

管理员 我?我来找你呀。

执明 少油腔滑调的……你跟良工集团的会开得怎么样了?

管理员 没问题,我念稿子,舆昊老板盖章子,一切顺利。

管理员 所以现在这个轩辕计划,深空之眼也算参与方了,我当然要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需要我们帮忙的。

执明 工程方面不会有疏漏。稳妥起见,这回调拨给良工集团的各项资源都是超量的。

执明 我来这里,是因为视骸。

管理员 那些警戒线?

执明 是,其实是科尔盖的神能隔离带,专门防视骸用的,但对人工神能的消耗也很大。

执明 没办法,最近视骸活动又变得频繁,大张旗鼓地派人保护工地又容易起争议,所以只能这样。等一期工程完成,我们和科尔盖入驻以后就好了。

管理员 视骸的来源有查到吗?

执明 不知道,源层还算安稳,可能是图灵那次袭击以后遗落在下界的。

执明 正好,我打算去附近看看,你要一起来吗?

管理员 嘶,你要让一个弱小的人类去调查视骸——哎呦痛痛痛!

腰侧被执明用力拧了一下,我嬉笑着跳开,却见她转身就走。

执明 我先去静督山看看,然后检查一下这里到升降梯之间的交通线。你要来就来吧。

执明 你帮我测距吧,五十米装一台报警器,这片区域就能覆盖住了。

执明 好了,去下一处吧。

执明 就知道会遇到麻烦。

执明 还有么……

执明 前面就是最后一个了。

//

人与城2-1

执明 果然还有视骸……山区地势复杂,藏污纳垢,视骸真是清理不完。

执明 看什么呢?

纤尘不染的空气,参差交叠的山峦。余光看到执明站到我身边,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而后继续眺望静督山间的景象。

管理员 记得去年也是在这儿……好像就是这条路吧。当时其他三位代理都在,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有空见一见剩下那位神秘的执明代理呢?

执明 ……你还有一句正经话吗?

管理员 冤枉啊,这还不正经吗?我真是这么想的。

管理员 你说当时要是你在,这山上机关什么的,也不至于被孟章瞎忽悠。

执明 他学的那点皮毛,也就在你们这些外行面前卖弄卖弄了。

执明 ……可惜啊,烛有心教他,他不肯学。一脉的研究,就这么断了,只剩山顶工坊回收的一点资料,管中窥豹。

管理员 你对烛的评价也很高啊。

执明 她觉醒比我晚,在我这里学过基础的物理和机械。后来她接触到从蓬莱传出来的机关术,决定改变研究方向,最后做出了连我都复制不了的异质序核

执明 天理阁的学员和研究员不少,但像她一样有决心也有天赋走出自己道路的,寥寥无几。

管理员 ……

执明 怎么了?

我没想到烛年纪比你小

执明 都是修正者,你看不出来也正常。

执明 已经废弃的地方,就不多提了。

执明 呵,要我夸夸你吗?

执明 走吧,该下山了。交通线我让我那些学生去安排了,我们直接回去就好。

管理员 说起来,你对这个轩辕计划怎么看?

执明 怎么,你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管理员 没有,只是……感觉是个大事。

执明 说大也大,事关整个虚恒的生计。可说小也小,不过是回家而已。

管理员 回家吗……

执明 对人类来说,确实已经过去了两三代人,所以大家有不同的意见。

执明 但对我来说……我和庚辰以前就住在玉京,可不就是回家么。

//

人与城2-2

管理员 上次来这儿遇到智械,这次来这儿遇到视骸。都成废墟了,还是多灾多难……

和执明一起安装好最后一台报警器,我环顾四周,在旧城区的废墟之间还能看到未被清理的智械残骸。

执明 上次?找异质序核那次么?

管理员 你知道啊?

执明 回来以后听陵光说了……这件事,还没跟你说谢谢。

管理员 都是公事,私底下还说这个干嘛?

执明 不止是异质序核,还有烛留下的设备和资料。

管理员 那些东西很重要吗?

执明 机关术的传承断在她那儿,后人想要捡起来就靠那些东西了,你说重不重要?

执明 她觉醒比我晚,在我这里学过基础的物理和机械。后来她接触到从蓬莱传出来的机关术,决定改变研究方向,最后做出了连我都复制不了的异质序核。

执明 天理阁的学员和研究员不少,但像她一样有决心也有天赋走出自己道路的,寥寥无几。

管理员 ……

执明 怎么了?

我没想到烛年纪比你小

执明 都是修正者,你看不出来也正常。

执明 已经废弃的地方,就不多提了。

执明 呵,要我夸夸你吗?

执明 走吧。静督山我让我那些学生去调查了,我们直接回去就好。

管理员 说起来,感觉你对地面上这些城市废墟的情况很熟悉啊。

执明 要是你参与过城市的规划和设计,你也熟悉。

执明 而且我和庚辰以前就住在玉京,也经常走访周边的城市。这里对别人来说是废墟,对我来说只是变成废墟的故乡而已。

管理员 难怪你这么不爱出门的人,还是亲自跑下来了。

执明 ……你还有一句正经话吗?

管理员 好,说正经的……既然是你的故乡,那我又多了个好好支援这个项目的理由了。

执明咬着嘴唇,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装报警器的大背包往我怀里一塞,一言不发地朝升降梯走去。

//

人与城3

管理员 你说的「回去」,原来是回这边吗……

执明像是与施工队交代了几句话,我自己在旁边闲逛,直到执明忙完朝我走过来。

执明 想到一些事,还是当面交代比较好。

执明 我告诉他们要如何安抚和应对,避免引起冲突。

管理员 地上还有游民?

执明 一直都有,大多是云歌之变时受灾严重的人。他们在灾难中失去了一切,也没有心气搬到五岛重新开始生活,就选择留在地上。

执明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走出天灾的阴影以后,他们拾起了地上的产业,结成一个个小聚落,恢复生产,和五岛也有商贸往来。

管理员 他们没想过再搬到五岛去吗?

执明 有,但还有不少人更愿意守着故乡。游民对轩辕计划有抵触的情绪,也是因为这个……

执明 毕竟当初我们的确没有选择与他们一起重建家园,而是搬到了天上。

管理员 这也是你们的故乡,我想他们最后会理解的。

执明 说好话的痕迹太重了。

管理员 好话归好话,至少不是假话。

管理员 这片废墟,这座城市……你知道,人看着自己熟悉的东西,眼神是不一样的。

我看着执明,忍不住笑了笑。她一直盯着眼前的断壁残垣,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我在跟她说话,偏过头,目光与我碰了一下。

执明 话多……

管理员 好吧,那抛开个人情感,轩辕计划也不是临时起意。清理云歌石矿脉的工作很早就开始了吧?

执明 嗯,虚恒也好,其他地方也罢,没有完美的环境,只有适应环境改造环境的人。

执明 这次搬回地面,就算工程一切顺利,我也没法保证以后不会再出别的问题。到那时,一定又会有人翻今天的旧账吧……

管理员 历史是个圈,但该做的事总要去做。

执明 是这样。环境一变,人也得跟着变,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问题,哪怕不能相互理解……在做事的人,低着头去做也就是了。

执明 你那边呢?夏什瓦特以后,有进展吗?

管理员 没,所有线索都断了。

执明 所以你才这么闲。

管理员 遇到事情全力以赴,闲下来就不要没事找事,过日子嘛,总要给自己留点余地。

执明 你不想没事找事,那我给你找点事,怎么样?

管理员 听你安排。

执明 来朔方坐坐吧,应该就我那里,你没去过了。

管理员 呃……有事不能在这儿讲吗?

执明 这就是我说的「事」……装听不懂吗?

她伸手来揪我的耳朵,我向后缩了缩脑袋,帽子却被她摘了过去。

管理员 啊!你偷袭!

执明 太晒了,借我戴一会儿。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不算大,正想嘀咕两句,她却已经走远了……于是只好跟在她后面,一下午时间,总不至于要不回一顶帽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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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长生1

金乌 这个啊,这个是「仙人探测器」。

重明 只是摄像头啦,我们这几天跑了好几个地方,装了可能有七八台吧……

看到营地里架着一台球型监控探头,我随口问了一下这么做的用意,毕竟这荒山野岭的似乎没有需要防范的东西,得到的答复却又有些合理。

管理员 那……那你们探测到什么东西了吗?

重明 有是有,不过不是仙人。

金乌 不对不对,他肯定和仙人有关系,只是我们还没有参透玄机而已。

管理员 哈?谁啊?

金乌 一位白胡子老爷爷,乌看他老人家也有仙人之姿~不过比起老师还是差了点。

我一听就知道是假的,不过看金乌兴致勃勃的样子,便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也弄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重明 ……哎,金乌,好像拍到了!

金乌 什么什么让乌看看。

两个人坐在营火边,从「4号探测器」传回的画面里,两人看到一道人影在画面远方一晃而过。

金乌 哎呦,肯定就是了!这山里除了仙人还能有谁?

金乌一边说着一边施展出御剑的法术,重明也只好放下监控跟了上去。

两人在「4号探测器」附近转了一圈,果真找到一座木屋。她们小心翼翼地靠过去,生怕惊动了「仙人」。

可还没到木屋前,那房门便打开了,两人一下睁大了眼睛,却看到里面走出一个身穿棉袄扛着斧头的老人。

重明 啊?

金乌 乌了个仙人在上,果然返璞归真,道韵天成呀!

老人怔怔地看着金乌和重明,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大笑起来。

老猎户 哈哈哈,好多年没见到来山里找仙人的年轻人了。但我不是什么仙人,我只是个猎户。

金乌 诶,不是吗?

老猎户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这仙人的派头,老头子我是一点都沾不上啊。

老猎户 山里那台摄像头是你们的吧?准备得倒是齐全。

重明 这么说拍到的果然是您……

老猎户 山里也没别人了。我看到营火,以为有人被困在山里,靠近一看,没人,设备也先进的很,还以为是搞新闻的来了。

老猎户 我这腿脚呢,前几天出门打猎伤着了,不怎么利索,就回来了,没想到你们能找到这儿啊。

老猎户 来吧,天冷,进来坐坐,喝碗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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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长生2

木屋内十分简陋,没有一台电子设备,所有家具都是手工打造,放眼望去满是与世隔绝的质朴。

老猎户泡了两碗姜汤,递给重明和金乌。两人作为修正者虽然不觉得冷,但出于礼貌还是接到了手里。

重明 老爷爷,您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山里啊?

老猎户 我啊,我从我爷爷那辈开始就住这儿了。原本是个村子呢。

老猎户 以前和你们一样来找神仙的人很多,神仙没找到,倒是把山里的旅游业带起来了。你们在山上看到的一些建筑,都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老猎户 但后来那什么云歌之变以后,昆仑没人来了,山外的城镇也都空了,慢慢的,住在山里的人也都搬走了。

老猎户 十多年前吧,我弟带着弟媳也搬去了天上。他问我要不要跟着去,我说别……你去了大城市,也别告诉别人我在这儿。

重明 为什么呀?搬到天上条件可宽松了。

老猎户 这儿不好吗?

老猎户的笑容悠然自得,抬头指了指外面的茫茫雪山,颇有点挥斥方遒的劲头。

老猎户 昆仑再贫瘠,也是千里山脉,这么大的地界养我一个,那还不是绰绰有余?

老猎户 你们那五岛之上,都没人敢说有我奢侈吧?

金乌 您这心态倒挺像个仙人的。

老猎户 那我在这深山中住着,也算一种苦修,多少得了些道吧,哈哈。

重明 所以,您在山里住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仙人吗?也不知道长生的秘法?

老猎户 仙人确实是没见过,不过这个长生的法子,还真有。

金乌和重明对视一眼,都震惊不已,满眼好奇地看着老猎户。

重明 ……老先生,您要是有长生秘法的线索,可以告诉我吗?我不白要您的好处,我可以开很高的价钱。

金乌 对对对,她可有钱了。

老猎户 这倒也怪了。你说你们两个小女娃,还这么年轻,怎么就开始惦记长生的法子了?

重明 不是我,是我……我认识的人很需要。

老猎户 那需要的人可多了,每天都有人作古,每时都有人盼着长生。

重明 那……您要怎么样才愿意告诉我呢?

老猎户拨弄着柴火,沉默良久,又看了看重明有些彷徨的神情,回头瞅了眼厨房。

老猎户 这样吧,我伤了腿脚,没办法打猎。家里的肉食快吃完了,你们两个小娃娃看着都是有功夫傍身的,帮我打点野味回来,怎么样?

重明 ……打猎就行了吗?

老猎户 人生大事大不过一口饭,打猎当然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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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长生3

老猎户 这大铁锅炖出来的肉啊,是真不一样,汤汁浓郁,料好入味儿,肉香全都锁得死死的。

锅铲埋在汤里,缓慢搅动,大开大合,翻起一块块裹着油光肥瘦相间的炖肉。老猎户盛出两盘,递给眼巴巴看着的金乌和重明。

老猎户 姜汤暖胃,但御寒还是要吃饱喝足才行。

重明 谢谢……

老猎户 嗐,肉是你们打回来的,客气什么?

重明 那……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们长生的法子了?

老猎户 长生的法子,我已经告诉你们了。肉要趁热吃,尝尝味道怎么样。

老猎户给自己也舀了一碗肉,呷了一口汤,鲜得咋舌不已。正闷头吃肉的金乌愣住了,想了好一会儿,慢慢放下碗筷,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金乌 老爷爷,您可别忽悠我们,乌不记得您说过。

金乌 应该不是乌记错了吧,重明道友?

重明 ……

重明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汤,默不作声。金乌有些奇怪,伸手在重明面前晃了晃。老猎户却爽朗地大笑起来。

老猎户 歪问题还得用歪理解。看来这位小姑娘是转过弯来了。

重明 我也知道……但总要亲自找过。

老猎户 许多事啊,一轮复一轮,就是大伙儿都不信邪。世间若有长生法,哪里还需要在山里躲躲藏藏让人苦寻不得?

老猎户 所谓长生,也就是昨天活着,今天活着,明天也活着,天天如此。

老猎户 人要如何确认自己活着呢,无非就是吃得好饭,睡得好觉,走得好路,五感通明。

老猎户 与其担心生老病死,担心那一日的界限,还不如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出门看看山河湖海,再回家啊,吃口肉。

老猎户 凡人的「长生」,不就是这么个「求」法么?

管理员 ……就这些?

重明 我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吧。

管理员 但在盖亚里,永生是真实存在的。

重明 但普通人享受不到吧,科尔盖会管的……而且像那位老爷爷,他也没法知道这些事。

重明将营火拍灭,炊烟终于是断了。她直起身子,感觉到旅程告一段落的清爽。

重明 谁不是拿有限的人生在追求无限的梦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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誉常曦1

领头参将 ……快,伤员送去医院,小心颠簸。各班带上武器装备,去后勤维修更换……顺便都歇歇。

残兵入关,所有人脸上都只剩麻木。领头的参将回头看着队伍七歪八倒的旌旗,只觉得自己说话也没了心力。

听到指示,士兵们默不作声地散开。原本象征纪律的沉默,在松开随后一根紧绷的神经后,成为了弥漫在士兵之间的疲惫和迷茫。

领头参将 兵曹,兵曹!

参将在路边坐下,扯着嗓子喊了两声,一位文官打扮的人挤过人群跑到他跟前,虽然身上没伤,也是灰头土脸精神不振的样子。

兵曹 参将……

领头参将 下一轮,七个小时。

兵曹 七个小时?

领头参将 觉得不够?最多再加一小时,不能多了。

兵曹 这是几个小时的事吗?你看看都打成什么样了,折了一半,剩下的弟兄都几天没合眼了。

兵曹 这一个月我们有几天待在关内?啊?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将军死前也说了,让弟兄们休息几天——

领头参将 你这是怯战。

兵曹 我这是在告诉你该怎么打仗。

领头参将 现在我是主将,我说我们还能打!

兵曹 你是主将?你是个屁!杜仲,你要敢把将军的遗言当耳旁风,我看谁认你!

??? 你们俩……

杜仲&兵曹 怎么?!

正开始剑拔弩张的两人一转头,却看到一位陌生女子站在旁边,腰间左挎一把剑,右挎一只葫芦。

外人在场,两人哑了火,兵曹没再说话。杜仲知道女子这扮相绝非常人,站起身来,勉强消了气。

杜仲 你是哪位?前面的军事禁区,闲人免进。

常曦 吾乃常曦,你们都是科尔盖出身吧?你是杜仲参将?那边的兵说现在你最大。

杜仲 是我……你是修正者么?

常曦 虚恒都知道北边有战事,普通人可到不了这里。

常曦 关外还有多少人?

杜仲 ……关外的人,天知道死活。

常曦 没了心气,可打不了仗。你们好歹还活着,少说丧气话。

杜仲 不说丧气话,荒兽该来的还是会来。再这么下去,天知道这燕门关还能不能守住。

望着高耸的城楼,杜仲兴叹一声,脸上满是愁容,忽然听到「啵」的一声,回过头,原来是常曦打开葫芦的软木塞。

常曦晃了晃葫芦,能听到里面液体晃荡的声音。她右手捧着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左手并起剑指,在身侧画了个圈。

长剑出鞘,横在空中,常曦跳上剑身,这手段引得旁边不少士兵纷纷侧目。

杜仲 你这是要……

常曦 你们先歇息,待吾退了荒兽,都跟吾回燕沂城试剑!

神剑载着常曦冲天而起,越过城楼,拖着身后六十四道火焰差速环流,如一轮大日凌空,那光芒落在士兵们的眼睛里,仿佛将笼罩大荒的阴霾都驱散了去。

下一刻,这轮大日坠入关外的战场,漫天火雨涤荡而下,城关以外十里再无荒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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誉常曦2

常曦 瞧一瞧看一看啦,能拔出来的,高低封个将军~

此时正是与荒兽战况白热化的阶段,燕沂城内已经很少能看到这样人挤人的场面了。

人群最初是怎样聚集起来的已经不可考,街对面行云客栈的老板只觉得过于吵闹。

客栈老板 这江湖骗子怎么跑我这儿作怪来了……来几个人住住店也好啊,就知道看热闹……

老板挠着脖颈子,走向街对面,体态神貌都与他百年后接手这间客栈的晚辈有几分相似。

客栈老板 哎哎哎,在我店门口搞什么呢?

燕沂城居民 那姑娘说,谁能拔出地上那把剑,封将军呢。

常曦 大叔,看你有把子力气,要来试试么?

客栈老板定眼儿一看,地上有个隆起的石台,台子上插着把足有丈长的长柄刀,刀身寒光凛凛沉厚有力,不像是卖艺用的道具。

客栈老板 ……嘁,我当初也是个走江湖的练家子,这种把戏我见多了。

客栈老板 你说谁拔出来谁封将军,那是谁给它插在这儿的呢?

常曦 自然是吾。

一片惊呼声中,常曦单手将那把刀从石台上拔了出来,而后沿着凹槽慢慢放了回去,动作极轻,像是避免刀刃下坠捅进地面更深处。

老板懵了,看常曦拔刀并不费劲,可周围居然没一个人敢上去试,显然有蹊跷。

客栈老板 你能拔出来,你怎么不去当将军?

常曦 吾要当,便去当了。志不在此而已。

客栈老板 吹牛不打草稿……你这台子里肯定有机关。

常曦 大叔啊,你若觉得有机关,那就算有吧。你说你见多了这种把戏,想必破解起来也不难。

燕沂城居民 你去试试呗,老板,大家伙都试过了,拔不动。

眼看客栈老板骑虎难下,围观的人也笑着开始起哄。客栈老板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最后咬咬牙,走上前去,引得满场喝彩。

客栈老板 看好了!

客栈老板扎个马步,双手握住刀柄,看了眼常曦,却发现她脸上没了戏谑的神情,像是很认真地在等待结果。

但围观人群的助威声一浪高过一浪,客栈老板来不及多想,大喝一声,攥紧刀柄就往上提。

客栈老板 嘿!

一使劲就感觉到不对。客栈老板脸涨得通红,把全身力气都堆了上去,可那长刀就跟生了根似的,杵在原地纹丝不动。

燕沂城居民 唉,你也没那个当将军的命。

客栈老板听得头大如斗,卯着的力气也泄了大半,他松开刀柄,揉着手掌,脸还是涨红着,朝人群摆了摆手。

客栈老板 去去去去去,这东西就是有古怪。你行你上,拔出来然后告她诈骗。

??? 好面子可以,诬告就不可取了。

燕沂城居民 哎呦,军队来了。

一支衣甲灰暗的军队沿街走过来,显然是刚离开战场,凛冽的杀意让民众们本能地让到一边——除了常曦。她打量了几眼为首的将军,轻声笑了笑。

常曦 你也想试试?

??? 并非尝试,取物而已。

她走到石台边,拔出那把刀,转动刀柄,将长柄卸下,再接过身后士兵递来的油布,包起已经分作两截的刀,提在手里,一番动作行云流水。

泰逢 小将泰逢,请问前辈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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誉常曦3

听完常曦当年在前线留下的事迹,我心中感慨万千,虽然只是些零星的片段,可联想到她潇洒又可靠的样子,渐渐品出一些岁月辗转的醇厚味道来……

望舒 「永顺坊」,你要买给谁喝?

望舒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我这才发现自己居然顺着闻到的气味拐向了一座酿造坊。

管理员 哦,没有……走吧,继续找卖水果的地方……

我这么说着,有些好奇地往这家铺子里张望了两眼。原本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却有了意料之外的发现。

管理员 ……哈?「誉常曦」,这什么鬼名字?

望舒 ?

望舒也停了下来,与我一同望向铺子里,果然看到几只堆叠的坛子上挂着一块木牌,用醒目的红漆书着「誉常曦」。

听到我和望舒的动静,铺子深处钻出个戴着圆帽的小哥来。

酿坊小哥 什么什么名字?本店招牌,没听过嘛?!

管理员 我们剑门关来的,确实没听过。这有什么说法?

酿坊小哥 哦……想听故事可以,但听完多少买上一坛尝个鲜,怎么样?

管理员 ……行啊,买一坛回头给秋丹带过去。

酿坊小哥 你们认识秋丹关丞?

管理员 嗯,认识。

酿坊小哥 哎呦,那感情好,就不收你们钱了,就麻烦帮我这永顺坊向秋丹关丞问个好~

管理员 好说好说……接着讲故事吧,这「誉常曦」跟常曦……上仙,有什么关系?

酿坊小哥 常曦上仙身边总带着一只葫芦,这你们知道吧?

管理员 唔,是有这么回事。

酿坊小哥 常曦上仙啊,逍遥江湖,来无影去无踪,但就是嗜饮如命,葫芦空了,总不能自己酿吧?

酿坊小哥 所以当年她来大荒的时候,闻到咱们永顺坊醇香四溢,就进来逛,左右尝了一遍,都觉得差点意思。

酿坊小哥 刚好,那会儿我师父的师父在琢磨一种新品,看常曦上仙挑剔,就端出一碗给她品品。您猜怎么着?

管理员 呃……

酿坊小哥 嘿!一口下去,不说话了,再一口,直接干完,那是赞不绝口啊。

酿坊小哥 她说:「我走遍大江南北,什么样的琼浆玉液都喝过,但这么独特的风味,还是头一次见。」

酿坊小哥 这叫什么?这就叫一句话能成金字招牌,胜过万千赞誉。所以,我师父的师父就当场给这新品起了个名字,叫「誉常曦」。

管理员 所以你只是听说过有这么回事,没见过。

酿坊小哥 那……那会儿我都没出生呢。怎么,这可是常曦上仙亲自承认的,城里的老人都知道,你不信?

管理员 我觉得你这第一句话就有问题,常曦怎么就嗜饮如命了?

酿坊小哥 嘿呦!你这话说的,搞得你认识常曦上仙一样。

管理员 我认不认识不重要,但在剑门关,我也听过一些常曦上仙的故事,说遇到她的人都如沐春风,感觉到清朗和洁净。

管理员 经常喝这玩意儿,还能传出这种评价?

酿坊小哥 你瞎扯……我怎么没听过?

管理员 你没听过的事可多了去了。比如她习惯自称「吾」,你说「我走遍大江南北」,这就已经露馅了。

管理员 做生意要营销可取,虚假宣传夸大其词可就过了。

酿坊小哥 你……你凭什么污人清白?!这都是我师父的师父传给我师父然后我师父再传给我的。

管理员 口口相传嘛……有些失真也正常。不过闻着确实是好货,我想秋丹关丞会喜欢的。

听到秋丹的名字,小哥的怒意慢慢平息了下去,不过还是一脸不甘心的模样。

他把酒坛子递给我,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一把拉住了我。

管理员 怎么了?

酿坊小哥 不行,我得替我师父的师父守住永顺坊的清白。

管理员 不是,哥们儿,没那么严重……

酿坊小哥 不!我要向你证明,「誉常曦」的故事是真的。

酿坊小哥 ……这件事也是从我师父的师父那里传下来的,师父嘱咐我千万要保密,不过为了铺子的清白,我只能豁出去了。

管理员 ……你说吧。

酿坊小哥 常曦上仙确实来过永顺坊,也确实喝了我师父的师父研究的新品,也确实夸过,所以我没骗人。但是……

小哥深深吸了口气,微微低下头,紧绷着脸,左右看看没有人旁听,这才慢慢凑到我耳朵边上。

酿坊小哥 她一坛都没买。因为她那葫芦里装的……

酿坊小哥 全是汽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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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如此1

管理员 唔……呃……

站在水果摊前,我低着头冷汗直流。身前是笑脸相迎的摊主阿姨,身后是像个幽灵一样默不作声的望舒,中间只有我,还有眼前几篮品相不佳的水果。

水果摊阿姨 果子好着呢。没熟的和烂掉的我都拣走啦。

管理员 能试吃吗?

水果摊阿姨 可以呀。

我回头眼神示意望舒,她看了我一眼,上前摘了两颗葡萄,到旁边的水龙头下洗了洗,丢了一颗进嘴里。

管理员 如何评价?

望舒 ……挺好的。

管理员 你是不是犹豫了一下?

望舒 我在咽东西。

从望舒波澜不惊的表情实在看不出是不是真的好吃,我正想再问问她的想法,她像是等我张嘴似的,把另一颗葡萄塞到我嘴里。

望舒 挺好的,你吃一口就知道了。

一口咬下去,果肉还算紧实,汁水饱满,就是甜度差了些。

管理员 原来是这样……

水果摊阿姨 他们开疆拓土,都是拼命的活儿,得吃好穿好。我们留在后方,能吃饱穿暖就行。

望舒 该买了。

管理员 你想吃什么呢?

望舒像是微微叹了口气,拿过我手里的袋子,俯下身子自己拣起来。她似乎对品相浑不在意,一些又小又皱的果子也都囫囵拣了进去。

管理员 呃……你是不是稍微挑一下……

望舒 品相优劣,味道好坏,都不过是人的一个念头。我吃的是天地生养的灵蕴,不是这个念头。

管理员 提问,望舒同学,你最喜欢吃什么?

望舒 我……

有喜好就有分别——望舒开口时大概是反应过来了,她瞥了我一眼,拿起一颗大桃子便往我嘴里一堵,然后接着拣起果子来。

望舒 这颗桃子四两重,一起算上吧。

水果摊阿姨 哎,好……

我笑着摇摇头,不再去招惹她,站在边上啃起了桃子。可眼看着望舒越拣越多,嘴角还是忍不住抖了抖。

管理员 喂,买太多你不怕吃不完放坏掉?

望舒 客栈里有冰箱,你可以一起吃。

话语停顿了一下,她终于停了下来,起身认真地看着我。我以为她要说出什么很重要的事,结果却让我两眼一黑。

望舒 ……是不是钱不够了?

管理员 ……我都带你出来了,身上能没钱吗?

水果摊阿姨 哎呦,两位,我摆这个摊也不图多赚多少钱。这袋水果就拿去吧。

管理员 不是……

水果摊阿姨 要是有空,可不可以帮阿姨一个忙?

管理员 呃,您说。

水果摊阿姨 这北征不是调走了不少人嘛,但后方的城关也得有人守呀。我丈夫就被调去守剑门关去了,我又得看着摊子。

水果摊阿姨 现在我们在沂山的果园没人打理,下一轮采摘的时候又快到了。如果你们能帮忙打理一下果园,水果可管够。

望舒 沂山在哪儿?

//

树如此2·后

管理员 让我看看啊,这《果园种植管理手册》还挺长……

按照水果摊老板娘给的路线,我和望舒登上燕沂城西边的一座小山,顺利找到了这座果园。

当我还在翻看老板娘给我的「参考材料」时,望舒已经提着一只篮子,走进树林拨弄起树枝了。

管理员 哦,忘了诺尔薇教过你这些。

望舒 你要是不会,看着就好了。

管理员 可别小看我能一边翻说明书一边开飞机的悟性啊。

望舒 还有这事?

管理员 当然没有……那怎么办?我要是什么都不干,我来干嘛?

管理员 哦!我知道了,我是来制止你偷吃的。

望舒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根又长又直的树枝,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将她手里装满的果篮递给我。

望舒 东边有一片果树倒了,你去看看。

管理员 你又知道了……算了我不问了。为什么不一起去呢?

望舒 ……好,一起去。

起初我不知道望舒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直到来到那一片或被推倒或被折断的树林附近,弥弥尔系统的骸能警报开始响起时,我才恍然大悟。

管理员 这里还有视骸?

望舒 大荒也是盖亚的一部分。

管理员 不,我意思是「离燕沂城这么近的地方」。我问过秋丹,感觉燕沂城缺乏对视骸的防护,会不会出问题。

管理员 他说早些年确实提防过,但大荒之中视骸本来就少,多数都在北边和游荡的荒兽掐架。燕沂城附近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视骸了。

望舒 但这的确是骸能,不会有错。

管理员 ……总之追踪一下看看吧。

望舒 就这些了。

弥弥尔系统扫描下的所有骸能信号源消失,我收起枪,回忆了一下刚才并不算激烈的战斗,有些困惑地摇摇头。

管理员 就这么零星几只,不像是被操控。可要凭本能行事,又不去燕沂城里闹事,就在这里当山大王,怎么会有这么怂的视骸?

望舒 你见过很多视骸?

管理员 很不幸,是的。没有人——不包括修正者——比我更懂——单说这个纪元最新的情况——视骸。

望舒 我知道得不多。这种情况严重吗?

管理员 不严重,完全不严重。

管理员 不过就你这个一剑一块骸能核心的手法,真对视骸不熟吗?

望舒 「杀死」这件事,只有一个通则。找到能量最密的部位,斩断,就好了。

管理员 能量最密的部位……所以你敲我脑袋实际上是想——

树枝又照我脑袋上敲了一下,动作很干脆,但力道非常轻,只是感觉被敲过的地方头发痒痒的,跟「杀死」显然不挂钩。

望舒 回去吧。

管理员 等等,这么多被推倒的树,总得处理一下。折断的没办法,只能挖掉根重新种了。推倒的这些,根系没暴露太久,也许还有得救。

望舒 你还会种树?

我神秘一笑,亮出终端上的人工智能问答页面。

我们将几棵受损不严重的果树扶正,将根系埋进土里,再将那些折断的果树连根挖出来,捡来散落在地上的果子,种进原位。

望舒 这样就能活了吗?

管理员 不好说,但至少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往好了想,如果我们今天不来,它们就连重新成活的机会都没有了。

望舒 尽人事,知天命。

管理员 是啊,多少事都是这样呢……

看着眼前的一排排果树,我的确想象不到它们以后会怎么样,是怀着短暂的希望一同枯死,还是能等来下一次开花结果。

看着眼前的一排排果树,像是我们在旁观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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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如此3

管理员 ……果园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摘下来的果子全放进果园边山的保鲜库了。

水果摊阿姨 唉,天灾人祸嘛,损失几棵树也难免。

回到燕沂城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水果摊还没收摊。摊主阿姨检查了一下我们带回来的样果,看上去十分满意,将这一篮样果也送给了我们。

水果摊阿姨 晚上宵禁,再过一小时我就收摊了。摊子上的果子都卖不完,这一篮我提回去也是送人或者自己吃了,你们就收着吧。

望舒 谢谢。

水果摊阿姨 不用客气。基本的吃穿用度都有分配,我种点水果摆个摊也是想着为燕沂城做点事。

水果摊阿姨 你们帮我看园子,我给你们一点水果,也算是互通有无。大荒物资本来就匮乏,不这样互帮互助,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管理员 物资匮乏?阿姨,您平时会有这种感觉吗?

水果摊阿姨 倒也没什么实际的感觉……年轻人啊,你们去过虚恒纪念馆吗?

管理员 还没去过,我们是从剑门关那边来的。

水果摊阿姨 哦,难怪。在燕沂城啊,希文牧守,也就是燕沂城的大长官,每年都会在纪念馆举办还乡的宣传教育活动。

水果摊阿姨 我就听说,咱们的虚恒老家,物阜民丰,粮食亩产得有这儿的两三倍,地界又大,好山好水。这么比下来,大荒可不是物资匮乏么。

我愣了一会儿,慢慢明白过来。八十多年前大荒绝通时,云歌之变还没发生。所以在大荒传承中的「虚恒」,应该还是没有经历过那场灾难的样子。

管理员 那……您,或者您身边的其他人,对「还乡」这件事是怎么看的呢?

水果摊阿姨 肯定都想回去啊,年年听说故乡好,谁不想回去呢?

管理员 可八十多年过去了,您有没有担心过,可能故乡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水果摊阿姨 担心啊,肯定担心。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近乡情更怯」,是吧……

水果摊阿姨 不过现在想这个还太早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呢?我爷爷奶奶没等到,我爹娘也没等到,我怕我也等不到了,只希望我家娃娃能等到那天……

水果摊阿姨 有时想想,就算发现虚恒已经大变样了,已经适应不了那边的生活了,至少也算知道故乡是怎么回事儿,心里能踏实。

水果摊阿姨 大荒要打仗啊,隔三差五地打……多少人上了战场,一去就再没回来。住隔壁的邻居,来买水果的熟客……太多了。

水果摊阿姨 想这想那的……哪有过个踏实日子重要?

望舒 ……在想什么?

望舒将水果塞进冰箱,见我靠在窗户边发呆,拿了一盒草莓,走到我旁边,把盒子放在窗台上,与我并排站着。

管理员 在想……这草莓不错。

望舒 不想说就算了。

管理员 没没没……在想一些可能不该我一个人空想的事情。

望舒 你很喜欢关心其他人的事。

管理员 哈哈,确实经常被人这么说……呃,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望舒 不过,让大荒回到虚恒,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存在「应不应该」。

嘴里的草莓差点噎住,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她又拿了一颗草莓放到我手里,然后依旧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

望舒 所以我说,你不想说就算了。

管理员 ……这件事关系重大,你出门可别乱说。而且就算想做,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或者说决定权跟我就没关系。

望舒 但有决定权的人不知道大荒的情况,你知道了,看到了也听到了。

管理员 ……

望舒 反正,需要帮忙,告诉我就好。

望舒又往我手里放了一颗草莓。我以为这动作有什么寓意,直到她把剩下小半盒草莓拿走……

管理员 ……我没说错吧?草莓不错。

望舒 冰箱里还有。

我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面,叹了口气,头疼地捂住眼睛。

//

匠人心1

管理员 ……这是设计图?

武罗 是。

管理员 这真的不是什么概念原画、立绘之类的东西?

我指着桌上的一张……图画——我只能这样描述它——无奈地看着武罗。武罗脸颊微微红了一下,但态度没有动摇。

武罗 我知道该怎么做出来,画成这样就够了。

管理员 那别人呢?边军怎么量产?

武罗 等我做完,他们拆一遍就懂了。

管理员 那我呢?我看不懂啊……

武罗说不出话,默默把图收了起来,拿起桌上的锤头,走向还在施工的机甲。我苦笑着挠挠头,跟到她旁边。

决定帮武罗一起改造机甲以后,实在没想到第一步就遇到了困难,她似乎不习惯与人沟通这些专业设计,从她沉默的反应来看,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武罗 ……说吧。

管理员 虽然我是个外行……但不管什么行业的设计师,都不单是在与设计本身打交道,最后要面对的,都是接触到这些设计的人。

管理员 一方面我们不能被别人的评价裹挟,有理有据的想法就要坚持下去。可另一方面,想要传达自己的想法,光靠别人自行理解也是不够的。

管理员 设计是一种语言,产品就是传递语言的桥梁。我听不清你要说什么,还怎么帮你呢?

武罗 那……你想知道什么?我该从哪里开始说?

管理员 很简单,你接下来每一步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做,还缺什么,就这些。

然后我就听武罗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个多小时。

武罗 ……就这些。

管理员 ……

武罗 有意见就说吧……

管理员 咳,呃……总的来说都是些很大胆的尝试,但我们时间很紧,最多只有两天,所以……可能需要做一些取舍。

武罗 那优先级最高的肯定是强化装甲,保护好外……外层结构,里面的功能设计才有意义。

管理员 嗯,这点我同意。大荒物资稀缺,智械造价高昂,玻璃大炮不可取。

管理员 从性价比的角度出发,我觉得虚拟现实远程接管的改进也值得落地。头部空间变大,装一套交互传感器不难,可以更高效地处理一些突发情况。

武罗 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开机甲」这种事大家应该也不会讨厌……

武罗 咳……那再把传动机构的用料也强化一下好了,毕竟整重增加,人工操控普遍也比较暴力。这么想的话,动力系统是不是也——

管理员 哎哎哎等等等……先这样吧,再往下恐怕就要开始套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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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人心2-1

管理员 说是要采矿……怎么采啊?勘探、采掘、运输,什么设备都没有。

强化装甲,最重要的无疑就是材料,于是第一项任务就变成了采矿。钻进茫茫大山,武罗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看上去成竹在胸。

武罗 这种矿石只用作强化镀层,两台机甲二十公斤精矿就够了,钢铁之类的普通材料城里管够。如果秋丹想量产,让他再组织人手到山里开矿吧。

武罗 至于勘探……

武罗背后背着一只工具箱,体积不算大,我以为她要说那只工具箱就是勘探用的设备,没想到她拍了拍挎在肩上的颢铭。

武罗 颢铭虽然没认我,但用它探矿一找一个准,现在我就能感觉到大致的方向。

管理员 用剑,找矿?

武罗 对,心里想着要找的矿石,它就会有轻微的牵引感。我也是来了大荒以后才发现颢铭能这么用,铸剑的时候老师都没提过。

管理员 太奇怪了,回头我真得采访一下长琴,是怎么想出来的……要探矿的话,专门做个探测器之类的东西不就行了?

武罗 是这个道理没错……不过还算实用,自己铸剑,一个人外出寻找矿石是常事。

管理员 你说会不会是什么派生功能?本来有别的用途,但因为你还没适格,所以只能发挥一部分,就变成这样了。

武罗 那……会是什么呢?

管理员 是什么呢?

我们俩大眼瞪小眼,半天想不出个点子。再看望舒……这属于她不关心的事,不能指望她有什么反应。她就只是跟着而已。

又往前走了一阵,武罗停了下来,指着前面的一面山壁。

武罗 在这里面。感觉不深,挖个几米就有了。

管理员 要挖矿洞啊?不会搞塌了吧?

武罗终于解下了她背后的工具箱,打开一看,里面像是某种高度折叠的桁架结构的支架。

武罗 别慌,打洞我经验丰富。

将那些折叠的支架丢在路边,武罗又凭空掏出一根比她人还高不少的棍子,显然就是她的权钥。

我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拉着望舒默默退到一边。武罗扬着眉头看了我一眼,好像对我的「自觉」十分赞赏。

她端着棍子在山壁上比画了几下,点了点头,将棍子撩回身边,而后照着那画定的位置就是一记毫无征兆的劈盖。

山石崩碎,岩壁登时垮下一大片,我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还没来得及喊住武罗,她的第二棍已经戳出手去。

而后便是一顿疾风骤雨般的棍影,劈扫戳搅,像个大号钻机似的,很快在山壁上凿出一个两人宽、三四米深的坑洞来。

武罗 果然没错,找对地方了!

武罗出棍虽快,凿出的洞壁却平整精细,能看到深处露出几块矿石的边角。她将地上的支架拖到坑洞旁,展开来,正好搭起矿洞的支护。

武罗 望舒前辈,能劳烦切一下矿吗?看看成色。

望舒 好。

管理员 你知道怎么切吗?

望舒 硬的留着,软的切掉。

说了等于没说。总之望舒和武罗一样忙碌了起来:一个在矿洞里提棍劈山震得地动山摇,一个在矿洞外御剑切矿挥得剑影纷飞。

从矿洞里被抛出来的矿胚,还没落地便被切成了小块的矿石,然后落到我边上。我把它们一颗颗攒起来,用手掂估摸着重量。如此持续了约莫二十分钟。

管理员 二十公斤,差不多有了!

喊出这一声,世界清净了。两位少女收起武器,安静得像两块石头,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把手里的矿石递给武罗。

管理员 (还是这样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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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人心2-2

管理员 为什么是我?

武罗 如果第一次使用的人都能掌握,那经过大量训练的士兵一定也没问题。

燕沂城的训练场内,我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围观的士兵和民众,目光最后落在场地中央的熊猫机甲上,只觉得捧着头戴显示器的手在出汗。

管理员 你再说一遍,要干什么来着?

武罗 就是常规的遥控测试,行走、跑步、跳跃、卧倒、翻滚、自由搏击、空翻、托马斯回旋——

管理员 停停停!后面几个,你确定是「常规的测试」?

武罗 考虑到战场上的复杂情况,这些都是很实用的动作。

管理员 实用?!

我气乐了,感觉武罗的这句话简直是对我过去那么多次战场经历的蔑视。

武罗 如果被荒兽近身压制,并且武器不幸丢失,需要肉搏技巧才能脱身,才有反击的机会。

武罗 比如……你过来抱住我。

管理员 哈?

武罗 别想歪……我是说擒抱。

管理员 呃这么多人看着呢,影响不好。咳咳……好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行,算这个有用。

管理员 那第二个,空翻,你要机甲会空翻干什么?

武罗 躲避攻击,或者翻越障碍的时候,都可以用上。

武罗 假设荒兽从这个方向扑过来……

武罗伸手在她左边比画了几下荒兽的高度和宽度,然后退到右边,配合她意义不明的解说,开始重复各种各样的空翻动作。

武罗 ……你看……这样……是不是就……躲掉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头戴显示器,想到只要戴上她就可以不用看到武罗了,这玩意儿骤然变得亲切起来。

管理员 好……好吧,算你过。

管理员 那第三个,这个总要删了,这个是你梦游的时候想出来的吗?托马斯回旋,这有什么用?

武罗 可以有效地躲避远程攻击。

管理员 啊?怎么躲?

武罗 你朝我开枪。

管理员 ……这么多人看着,你想让我接下来在监狱里帮你改造智械吗?

武罗 没事,他们知道我是修正者,不会当成事故的。

我感觉脑子已经转不过弯来了,但也很好奇武罗说的躲子弹到底指的是什么,于是放弃思考,拔枪扣紧扳机。

然后,我感觉脑子更转不过弯了。武罗在原地做起了托马斯回旋,尾巴竖着,像一只小陀螺。

她旋转的速度极快,我即便想认真瞄准也不知道该瞄准哪里,只看到她腾空的幅度和双腿的姿势不停变换,居然真的避开了所有子弹。

弹匣射空,我还是愣愣地按着扳机。小陀螺停了下来,倒立着看了我一会儿,尾巴一甩,轻巧地正起身子。

武罗 看吧。

管理员 我很好奇,这招是谁教你的?

武罗 这是精密计算以后的结果,可以保证全身都拥有最大幅度的活动范围。

管理员 ……哪怕是编也好,可以换一个理由吗?

武罗 唔,确实还有,这个动作对机械素质要求很高,算一种极限测试吧。

管理员 下次记得先说这个,拜托了。

我麻木地戴上头戴显示器。一秒之后,场地中央的熊猫机甲仰头望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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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人心2-3

管理员 ……不行啊,整重增加对速度影响太大了,包括变向的灵活性。

看了一遍模拟测试的结果,我摇摇头,对武罗直言不讳说出了我的判断。

管理员 这在战场上太致命了,比荒兽慢一步就会被追到死。得砍。

武罗 不行!

听到「得砍」这两个字,武罗一下子拉起脸。她把我从控制台旁边挤开,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检测报告。

武罗 这没问题。

管理员 别当鸵鸟啊!

武罗 为什么要当鸵鸟?鸵鸟没有熊猫可爱。

管理员 ……要是通过不了我们就没法出关了你清醒一点啊啊啊啊啊啊!!!!!!

我按着她的肩膀,一顿前后摇晃。她却表现得十分平静,反过来搭住了我的肩膀,等我停下摇晃的动作以后,朝我竖起一个大拇指。

武罗 你对检测结果的判断没问题,如果按这台智械旧的用途来看,确实太慢了。

武罗 所以,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不如再往上加,进一步提高防护能力。

管理员 那不成挨打的桩子了?这有什么用……而且秋丹要的是升级,你把它核心定位改了,秋丹能同意么?

武罗 这里有两台智械。

顺着武罗的视线,我看向那两台未完工的智械,慢慢明白了武罗的意思,对还没补全的部分有了两种不同方向的构想。

管理员 ……记得我怎么跟你说的吗?设计是一种语言。

武罗点点头,然后开始说明她的想法,果然是想研发一种专门用于防守和阵地作战的智械,来配合相对比较富余的远程火力对荒兽进行持续打击。

我也说出了我对科尔盖出产智械的一些看法,最后发现这路子理论上的确可行。看着武罗越说越兴奋,我也忍不住会心一笑。

武罗 ……总之大概就是这样。鸵鸟要有,熊猫也要有。

管理员 呃鸵鸟不是这个意思……你这是人想出来的类比吗?!

被武罗一句话搞得有些哭笑不得,她却并不在意,已经拎起锤头跑到智械边上琢磨去了。

管理员 秋丹要是问起来,你就这么说吧。

武罗 知道啦……快来帮忙看看!

我摸摸鼻子,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但只要有明确的想法,剩下的解释无非是谁来说的问题……她大概比我更需要这样的尝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