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世上的很多东西都经不起细看,更不能过多去思考。一旦大脑加工得太多,事物的形貌就会走样,有的走样是无伤大雅的,比如「把晾起来的衣服看成了幽灵于是吓了一跳」,有的走样则很严重。

「世界是一个谎言。」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我脑海的时候,我本以为自己会恐惧,但是没有,我很平静,大概是这个念头埋藏已久的缘故。坦白讲,我甚至有些隐秘的沾沾自喜,毕竟发现「真理」总是令人激动的。想想吧,高高在上的星虹议会,沉默于铁壁之后的科尔盖,那些人潮流动的旋转门后掩藏的秘密。

「世界是一个谎言。」

这样的想法最初是怎么产生的已经无从追溯。或许是一些在网络上传播的阴谋论视频,或许是图书馆里那几本来路可疑的文献,又或者是哪个聊天群里不起眼的一句话。但更有可能是因为,那些几乎小到可以忽视,但偏偏并存在着的怪异感。比如科尔盖的一条条封锁线,还有永远不接受质疑的内部调查报告,但有时候不接受质疑的东西就越显得可疑。

「世界是一个谎言。」

当那位守秘人——当然我现在位阶已经高过这位前辈了——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并向我介绍银色暮光协会的存在时,我几乎没费太多力气就接受了他所说的教义,这大概也是我位阶上升很快的原因吧:用协会里的话来说,我很有灵性。引导我的通灵者告诉我,也许很快我就可以脱离窥秘人行列,与她同列,接受圣堂的启迪,获得真正施展秘术的能力。

回过头想想,当初的我几乎沉迷在了自己那些没法对人说明白的念头里,我能摸到石头,闻到花香,感受到阳光的温度,但我就是觉得这一切都不够真实。我不能向其他人倾诉,他们会觉得我精神出了问题,但我知道我没有。是协会给了我一个解释,我需要一个解释。

「世界是一个谎言。」

我并不孤独,也并不疯狂。从两百年前开始,协会就已经得到了「启示」,有关施展奇迹的记载从那个年代开始便流传在协会中,世界上存在着这样的神秘力量,但是此类真相却被隐瞒了。至于为什么要隐瞒,我当然没办法钻进那些上位者的脑子里,但是理由无非就那么几种不是吗?让民众保持适当的无知,在世界上保留适当的纷争,留出足够的信息和力量的差距,这样世界就能按他们期望的方式继续运转。

但是再密不透风的谎言也会有覆盖不到的角落,在那些角落里,真理总会自行生长。当圣堂初代的贤者们得到「旧世遗产」并能自行施展奇迹开始,这精心编织的罗网终于被撕开了口子。尽管我们被驱逐,被解散,但是真相的火光从未真正消失,而我们的机会就要来了。

这一代的贤者们前所未有的强大,她们对教义做出了新的探索。她们告诉我们,世界之下还有世界,那是被错误埋藏的乐园,她们向我们许诺这片乐园。没有分异,没有混乱,没有虚伪,打开世界的通路,重生与救赎自将到来。

所以我并不畏惧,当枪弹洞穿我的身体时。我看到了,自己身体里涌出的不是血液,而是和许诺中一致的无垢纯白。我因此不觉得疼痛,我甚至可能挂上了一点微笑,因为——

「世界是一个谎言。」

「而我将奔赴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