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

「作战结束，目标确认被消灭。」

连续的播报声在整个分部里回荡着，所有人都进入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除了一个地方。

除去此起彼伏的敲击和书写声，这间办公室安静得像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午后。但所有在这里的人都清楚，这里同样在进行着一场战争，不同于外面使马路塌陷、高楼崩毁的战争，这里的战争在纸笔上、在屏幕内、在头脑中。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关系着外面那场战争的最终结果。就在这种凝重的安静中，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从开门瞬间的力道来看，这扇门本应该一下子甩到墙上，但是在同一个瞬间，推门而入的那个人以一种惊人的反应迅速地控制住了这扇门，让它相对平缓地被推开，没有撞出激烈的巨响。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大家看着涅赫贝特大步走到了窗边，执明正站在那里。

「最后一步了。」

两人站在窗前，一同看向外面，随着阿波菲斯的消失，那座蜃楼般倒悬于天空的城市显得越发显眼。

「梵天那边有消息了吗，如果她还是坚持构筑『净土』，我们的行动越不过她的权限，是无法对阿波菲斯执行还原程序的，而且……」执明抱起手臂，「如果她要重构第一纪元，我们也没必要再费功夫搞什么还原了不是吗？」

涅赫贝特按了按眉心：「如果这是个玩笑的话，我实在很难产生共鸣。管理员去找她了，希望梵天能被说服。但是我们不能等着梵天的决定，方案里能提前调度的部分我都已经布置下去了，阿波菲斯的源数据在核心被破坏的瞬间就已经被锁定，理事会提供了目前我们能给到的最高级别授权，算力调集也已经完成，就等最后执行还原程序。你之前说对修复方案有些想法，完善好了吗？」

「眼下的情况……要真正的『好』是不可能的，只能说按我眼下能想到的内容、以及你们科研中心可能不那么清楚的现场情况，做了一点补充。这本质上仍然是一场实验。」

「我明白，总部来不及调人过来，最终的执行，也得靠你了。」

执明点点头：「现在交给别人我也很难放心。不过有个问题我不得不问，最高理事会的权限离监察者始终有差距，这是硬伤，如果这项计划最后执行失败，科尔盖有没有相应的准备。」

气温似乎又降低了几分，分部的一些人类雇员忍不住裹了裹衣服。涅赫贝特看着窗外望不到头的黑夜，胸膛微微起伏着。

「这件事，在收到方案的时候我就问过。但是因为没人做过这样的事，所以总部也无法预想到所有后果。目前能够设想到的情况里，如果还原成功皆大欢喜，如果还原失败……那就只能想办法在暂时没有恒星的世界里维持生存，把能调用的大部分算力都用来模拟恒星存在时的生态，尽可能延缓依托比尔轴的偏移，直到我们研发出新的还原方案。但是如果情况再糟糕一点……」

「可能在执行过程中就出现了严重问题，系统被进一步破坏，导致依托比尔轴当场大幅偏移。」涅赫贝特没说话算是默认，执明用指尖敲了下自己的手臂，「压力真是够大的。」

「其实总部也有人担心失控的风险，提议不如放弃在此时还原系统，继续完善方案……」

执明皱起眉头，刚要开口，身后的人群突然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从刚刚开始就如墨的夜空突然泛起微微的光亮，紧接着那光亮化成雨点坠落下来，但是这光雨在地面上敲击出的不是水花，而是声音——人的声音。先是三三两两，然后从残垣、断巷之中星星点点上涌。无数的声音在大地上响起：笑声，焦急的呼喊声，当然还有哭声，为了那些已经失去的，以及重新得到的。

而那座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城市，似乎也被这场明亮的雨浇透了，又或是被地上升腾起来的声音摇荡，开始如风沙散去。

涅赫贝特转过头，执明正好也看向她。涅赫贝特摇摇头，终于露出了自进门以来的第一个笑容：「看来你已经有决定了。」

「经过这一切，我想我们都需要新的一天。」

为什么要期待明天？

分部再次忙碌起来，但是来来往往穿梭的，不是穿着装甲的士兵，而是身着白衣的研究人员。

是的，你睁开眼了，从那没有希望的黑暗中。但是然后呢，取代了黑暗的，是你曾经小心保养如今却被砸成一个铁饼的车；是那套花费了你半生积蓄却已化作废土的住宅，现在你只能祈祷贷款不会继续；是那个占据了你大部分通讯记录、你已经打了三遍却依然只有忙音的通讯人。你睁开眼了，但是天色昏暗，你觉得自己好像要站不住了。

参数校准，参数校准完毕。同步远程支援，同步完成。现场布置到位，设备已经调试好，现场安静下来，只余下呼吸声。无数视线都聚焦在执明身上，看着她和她眼前那个按键。

所以明天究竟有什么呢？不知是谁滴落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地面，一队蚂蚁从其上爬行而过。每个地方都能看到席地而坐的人，有人埋着头，有人望着天，大家都累坏了。疲惫压倒了绝大多数情绪，科尔盖分发的食物和水被捏在手里，但是你没力气拆开，此时此刻你突然只觉得这个漫长的夜晚有点过分寒冷。先离开这个夜晚再说吧，它把所有人都冻坏了。

执明打开通讯：「该结束这场战争了。」

蓝光刺入天幕，不像是还原，倒像是要从层层阴云之后把那轮躲藏已久的该死的太阳逼出来。

是的，明天甚至都不算个中性词，它没有形容意味，它只是一个客观的现象。但它有一个起码的意义：一切都还没结束。当然也许明天事情会更糟，但至少没有把一切结束在这片冷得过分的黑夜里。至少明天太阳升起时，我们都会获得一点公平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