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晦·前

起因,大概是个谣言。

……或者把它称作「故事」更合适。

可笑的是,真有那么多人信了,就像他们亲眼看到一样……

就像是他们「希望看到的」那样。

当相信的人足够多,真相就不再重要——所谓历史,大概就是能被这样糊弄过去的东西。

……但是,我们……

红狐 这就要走了?

??? ……看天色,就快下雨了。

??? 上班时间,淋了雨,不体面。

老人坐在池边的钓椅上,佝偻着身子,面朝风平浪静的水面,枯瘦的手握着鱼竿,稳定得如同一尊雕塑。

听到身后的人回应,他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慢慢直起腰,收紧披在背后的大衣,但目光仍在那根飘摇的鱼线上。

??? 劳烦会长准备了。

红狐 没什么。早就听说你喜欢钓鱼。

红狐 在这小院儿共事十多年,没有来湖边一起坐坐,可惜了。

??? 我还记得你说过,小院池塘里的鱼,不是拿来钓的。

红狐 是吗?……时间久了,最近又忙,我自己都快忘了。

鱼线晃动了一下,然后拽着鱼竿的前端开始晃动。但老人持杆的手依然静止,似乎并没有收杆的打算。

红狐 那你说,这鱼,我该钓上来吗?

??? 有人钓鱼是为了鱼,有人钓鱼只是为了清净。

??? 这是你的小院,你的池塘。

红狐 我?呵呵……要我说,当初修这座小院,不就是为了清净吗?

鱼脱了钩。老人摇了摇头,把鱼竿放到一边,靠上椅背,眯起浑浊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

红狐 散了吧,我看这雨也不远了,大概还是场暴雨。

红狐 ……暴雨好啊,正好去去院子里的浊气。

战线向工厂深处迅速推进,敌方的防线一触即溃,复杂的地形反倒成了科尔盖最大的阻碍。

瓦吉特 西蒙斯士官。

西蒙斯 到!请指示。

瓦吉特 说话能不能放松一点?你是白泽的副官,不是我的。

瓦吉特 能联系上白泽吗?

西蒙斯 我刚试过,没回应,但通讯信道畅通,定位信号的频谱连续稳定……

西蒙斯 总之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她想一个人解决吧。经常这样的。

瓦吉特 ……好吧。

几句交谈间,战线又推进了二十多米。瓦吉特朝罪犯收缩的方向望了一眼,回过头拍了拍西蒙斯的肩膀。

瓦吉特 这里交给你了。我绕到后面去看看,省得他们又有后路逃跑。

西蒙斯 啊?你一个人吗?

瓦吉特 你也知道……经常这样的。

瓦吉特 !!

塞赫麦特 E7。

稍带侵略性的声音让瓦吉特回过神来。她低下头,看着海战棋盘上空白的C3格点,朝坐在茶几对面的塞赫麦特淡定地笑了笑。

瓦吉特 没中。H6。

塞赫麦特 没中。你又走神了,这次有没有想起什么?

瓦吉特 都过去一周了。连刚醒的时候都想不起来,现在更不可能了。

瓦吉特 被走私犯的算力武器伏击受伤、在总部接受治疗的时候神能失控……翻来覆去就这么点模糊的印象,完全没有联想到更多细节的苗头。

瓦吉特 唉,要不是一个人冲上去,也不至于弄成这样,算我倒霉。

塞赫麦特 「这样」是什么样?嫌这座疗养院不舒服?

瓦吉特 怎么会?肯定比我那间小公寓舒服——

瓦吉特瞥了眼窗外,园艺师、清洁工、保安、快递员……在小区围墙内忙碌的所有人,不是科尔盖的后勤雇员就是便衣特工。

瓦吉特 要是能少几双眼睛盯着就更好了。

塞赫麦特 免费的衣食住行,刷不完的影库书库游戏库,定期的理疗服务,甚至有虚恒笹波夏什瓦特所有品种的茶叶储备——

瓦吉特 但是没有赛车场。

塞赫麦特 没有哪家疗养机构里有赛车场,你这个爱好多少有点奢侈了。

塞赫麦特 总之,你就当他们在保护这里的资产吧。就算有监视我们的意思,这些同行至少没恶意……D7。

瓦吉特 ……

有些不甘心地给D7格上的战舰插上代表被命中的红标,瓦吉特悄悄瞥了眼塞赫麦特,对方却仿佛在她的眼神中读到了信息,精准地报出了这艘战舰剩余的格点。

瓦吉特 E7没中,你敢猜D7?

塞赫麦特 细节。手臂内收,身体前倾,舔了一下嘴唇。像是「毒蛇」感觉到有人靠近,就算路过的人没踩到它,距离的变化也足够让它紧张。

瓦吉特 嘶……下个海战棋还真是费心了。

瓦吉特 还有,比喻太刻意了……明明知道我不太喜欢这个绰号。

塞赫麦特 现在是「代号」了,还是你自己选的。

瓦吉特 唉……谁让大家喊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让他们现在改口。

瓦吉特 修洛特尔总队长也说了,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代号便利就行。

提到「修洛特尔」,瓦吉特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瞥了眼终端上的时间。而后目光转向棋盘,食指搭在嘴唇上认真思索着。

塞赫麦特 又要去总部申请返岗?

瓦吉特 在那种任务里受伤,肯定会影响考核期的评价,更别说之后又在总部失控……得赶紧弥补回来。

瓦吉特 我巴不得现在给我安排点紧急任务……立个功,拿个奖章什么的,考核就稳啦。

塞赫麦特 和在学院一样,还把自己绷得这么紧。毕业四年升到行动组长,这速度已经快到让很多人嫉妒了。

瓦吉特 ……我关心的不是职位。

塞赫麦特 但你关心的东西,只有职位能给你。

塞赫麦特 我的建议是好好休息。按照章程,非紧急任务不予提前返岗。

塞赫麦特 修洛特尔帮你申请的假期可有两周,现在才过去一半,你知道人事部会怎么答复。

瓦吉特 A3。

塞赫麦特微微抬起眉毛,看着瓦吉特在得到应答前,笃定地将红标贴在A3格子上。她托着脑袋点点头,示意瓦吉特继续。

瓦吉特 B3、C3、D3、E7。

塞赫麦特 E7?这么坚决?

瓦吉特 毕竟剩下的格子不多了,选择有限。F7。

连续击沉塞赫麦特的最后两艘战舰,瓦吉特压着嘴角得胜的微笑,掐掉终端才响起不到半秒的闹钟。

她起身整理好衣裙,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棋盘上用棋子摆出的「5」,走到玄关边穿好鞋子。鞋尖在地板上轻俏地点了两下,像是出门前的招呼。

瓦吉特 而且啊,教官,你的招数可不只有你会用。

瓦吉特 猜我E7的时候,你是不是看了眼自己的棋盘呢?

司机 瓦吉特组长,总部到了。接下来是您出行的注意事项——

瓦吉特 「不准搭乘其他载具离开」、「有其他目的地需要提前报备」、「未经允许不能使用神力和权钥」。

司机 是的。不准搭乘其他载具离开,有其他目的地需要提前报备,未经允许不能使用神力和权钥。感谢配合。

瓦吉特 看在我会背了的份上,下次不要再重复一遍了。

司机没理她,冷着脸摇上车窗。瓦吉特翻了个白眼,放开撑在窗沿上的手,退后两步,目送车辆驶入旁边通向车库的地下通道。

瓦吉特 就不能搞辆有权限开进总部的车吗?

瓦吉特回过头,开阔的外围干道从她所在的园区入口延伸到数百米深处的核心建筑群,中间除了一些装饰性和看似是装饰性的建筑外没有丝毫人迹。

偶尔有车辆往来,也不会在入口处的这座交通站台停留。下午仍是工作时间,除了瓦吉特就只有一位老者坐在遮阳棚下候车。

瓦吉特朝这位陌生的老者点了点头,对方也微笑着点头回礼。遮阳棚的角落里摆着一台饮料柜,瓦吉特拿了一罐苏打气泡水,然后轻轻踹了一脚旁边的自助服务终端。

自助服务终端 瓦吉特,权限等级4,请选择您需要的车型。

瓦吉特 哪有的选啊……

屏幕上的选项寥寥无几,按核载人数分粗略地分成几类。瓦吉特的目光落在一辆摩托上,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选了旁边的轿车。

自助服务终端 申请通过。车辆将在三分钟内抵达站点。

老人 瓦吉特?

瓦吉特 嗯……你好?

老人 呵呵,别误会。只是偶然看过前几天你闯出总部的监控,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到本人。

瓦吉特 那段录像也算机密了,老爷子级别不低吧?

老人 在后勤部打打杂而已。 你看样子恢复得不错。

老人 我记得你是重大犯罪对策部的。四级权限,按公务用车制度,该有自己的专车了。

瓦吉特 有是有,但我「被」放假了。公车开不了,私车进不来……你呢?

老人 总部的公共车辆也是后勤部负责的工作之一嘛。每天上下班坐一坐,就当是检查工作质量。

老人 诶,我叫的车来了。四分四十七秒,这响应时间还得优化啊……

老人念念叨叨地坐进停在站台边的高级轿车。关上车门后,老人摇下车窗和瓦吉特打了个临别的招呼。

老人 你常在前线,注意安全。

瓦吉特 谢谢。

瓦吉特朝老人敬了个礼。老人的座驾是瓦吉特在服务终端上还没解锁的车型,这已经足够证明两人的级别高低了。

高级轿车驶离站台没多久,又一辆车停在了同样的位置。瓦吉特眯起眼睛咬住下唇,审视的目光缓缓扫过它乏善可陈的车身,心中一股落差感油然而生。

隔着半条过道就看到蹲在档案柜角落里的少女,瓦吉特放轻脚步走到她背后,投下的阴影让她手中屏幕的亮度自动调低了些,这已经足够让她脊背发寒。

瓦吉特 咳咳,干什么呢,汉娜?

汉娜 哇!主任你听我解释我没有在看小说这是——

汉娜手忙脚乱地关掉页面回过头,可看清来者的相貌,她的声音迅速小了下去,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汉娜 ……小蛇?你怎么在这……不是,你怎么来档案局了?

瓦吉特 你这表情,怎么一副见到陌生人的样子?

汉娜 你不是……被打了一枪……然后……月黑风高千里走单骑——

瓦吉特 又是哪本小说看入脑了……再提那件事,小心我向你主任告状。

汉娜 噫……以前上学的时候你可不会威胁人,在犯罪对策部学坏了。

虽然嘴上说着不信,汉娜还是从档案柜后面探出脑袋张望了几眼,没看到过道里有人,才轻轻松了口气。

瓦吉特 你这么怕你那个主任,还敢偷懒?

汉娜 今天没事,她跟我们局长一起去诺斯维克出差了。你应该听说过吧?前段时间出现的白噬体什么的。

瓦吉特 骸震对策部的行动,我了解得不多,只听说伤亡不小,还好最后深空之眼帮了大忙。

瓦吉特 要我说啊,你主任就该把你一起带上,见见世面,练练胆量。

汉娜 别,那不如杀了我。

汉娜 哎,说回来,你不是在休假吗?跑过来要查什么?

瓦吉特 我一个部门里的同事,叫白泽,应该是四五天前的事,按理说该归档了。

汉娜 哦……

瓦吉特 她被通缉了。

汉娜 哦……啊?为什么?

瓦吉特 你问我,不如我们一起问档案。

瓦吉特打开档案柜侧面的检索终端,输入一串档案编号。屏幕上弹出一条搜索结果,提示「登录后可申请调阅」。

瓦吉特犹豫了一下,删掉搜索栏里的编号,转而看向汉娜。

瓦吉特 登你的号。

汉娜 诶?我也是四级权限,登谁的号有区别吗?

瓦吉特 我的查询记录会送到我总队长那里的。昨天我问过她,她没说,肯定有隐情不想让我知道。

瓦吉特 我和白泽合作过几次,她守规矩到都有点古板的地步了,我实在想不出她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瓦吉特 而且6号她才去疗养院看过我,简直不要太正常。离她被通缉就过了四天,四天能发生什么?

汉娜 ……听上去好恐怖,忽然不想当知情人了。

瓦吉特 少装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好奇心重?键盘越敲越快。

汉娜闷声敲着键盘,一副只要嘴上不承认就等于自己没做过的表情。

屏幕上很快弹出一列有关白泽的档案,按时间排序,最新一条入档的时间是2315年9月10日凌晨2时,但档案入口是置灰状态。

汉娜 权限不够啊,小蛇。

瓦吉特 倒也正常,修正者相关的档案一般都要五级权限才能看……

瓦吉特 下面那个呢,应该是上周她和我一起出的任务。

汉娜 哦,你受伤的那次……这还要翻档案吗?直接问和你一起出任务的人不就——

汉娜抬头看向瓦吉特,视线却忽然朝瓦吉特身后移了一下,然后迅速闭上了嘴,默默关掉了检索页面。

??? 忘了我怎么跟你说的?

听到自己身后响起的声音,瓦吉特用力抿了一下嘴唇,用眼神示意汉娜离开。汉娜却没有立刻照做,而是再次看向瓦吉特身后,似乎是得到了某种首肯,这才小步挪出她的视线。

深吸一口气,瓦吉特转过身,双手背到身后,挺直腰板,跨立站好。

瓦吉特 总队长。

修洛特尔 让你休息就好好休息,就这么喜欢上班?

瓦吉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修洛特尔 因为你进门要刷卡。组长一级的考勤记录会实时反馈给我。

修洛特尔 没注意到脚步,你迟钝了。

瓦吉特 你确定你发出过什么声音吗……所以刚才你都听到了?

修洛特尔 看你们大大方方的样子可不像怕被听到。

修洛特尔 现在你知道了,白泽的事你没有权限知情。少操别人的心,知道她涉密违规,引以为戒就行。

瓦吉特 离我考核期结束拿到五级权限,只有不到一个月了。

修洛特尔 五级,也就够你换辆好点的公车。

瓦吉特 「也就」?你是说白泽那份档案——

修洛特尔 而且,别忘了,决定你考核期能不能通过的人是我。

修洛特尔 就你上回单独行动的糟糕表现,连人员和财产的损失都不用算,我完全可以提前终止你的考核。

修洛特尔 再这样惹事,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往上走,更不可能搞清楚你老师纳伊达的死因。

瓦吉特 !!

像是感觉自己说的话有些重了,修洛特尔轻轻叹了口气,揉着眉心摇了摇头,看向旁边的检索终端。

修洛特尔 我和你一样,都喊过纳伊达一声总队长,我也想知道她那时候看到了什么。

修洛特尔 但她接触不到的档案我现在也接触不到,少说要七级权限,这已经不是我们靠努力能碰到的位置了。

修洛特尔 科尔盖毕竟是人类主导的组织,上面更习惯让我们修正者去解决问题,而不是思考问题。

修洛特尔 着急只会让你犯错,最后离目标越来越远……有人找你?

微弱的嗡鸣声在档案局安静的过道间清晰可闻。修洛特尔停了下来,看向瓦吉特手上亮起的终端屏幕。

瓦吉特 没备注的号码,不用管它。

修洛特尔 接一下吧。

修洛特尔并没有回避的意思。瓦吉特隐约感觉她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命令的意味,但实在没有理由保证这个结论一定正确,最后还是按长官的意思接起了通讯。

瓦吉特 ……你好。

推销电话 尊贵的铂金会员瓦吉特女士,门店最近搞活动,多款跑车——

瓦吉特 忙,再说。

瓦吉特翻了个白眼,直接切断了通讯。修洛特尔的表情也有些僵硬,大概没想到真的是推销电话。

修洛特尔 铂金会员?

瓦吉特 想让你消费,可不得往你脸上贴金?去他们店里逛几次,再看看直播,就成铂金会员了。

修洛特尔 工作没几年,爱好倒是不便宜……好了,回去继续休假吧。

修洛特尔 现在苍术的二大队出了问题,「堡垒计划」的安防任务转交给我们四大队了。暂时不会有其他任务派下来。

瓦吉特 堡垒计划?!那我也——

修洛特尔 也什么也?你想想上面会不会批准。

修洛特尔 一个还在考核期的行动组长,连自己的组员都没招募,刚受过伤。让你去银松山干什么?滑雪吗?

修洛特尔 假期结束再归队,就这么定了。

找不出可以反驳的角度,瓦吉特咬着自己的嘴角,脑袋微微偏开了一些,却看到汉娜远远躲在走道尽头,扒着档案柜边缘朝她这边张望。

修洛特尔 要陪你老同学叙旧也行,但注意点什么该聊什么不该聊,别让人家沾上麻烦。

瓦吉特 ……明白。

修洛特尔点点头,看了眼身后,汉娜早就缩到了柜子后面。她转身准备离开,才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修洛特尔 伤,恢复得怎么样?

瓦吉特 已经没事了……我是说,我觉得,至少是,好多了。

修洛特尔 那就好,假期结束以后还有你忙的。抓紧时间过几天清闲日子吧。

//

云翳

瓦吉特 清闲日子吗……

瓦吉特躺在客厅沙发上,无所事事地刷着社交平台,偶尔扫一眼电视上的生活综艺,然后因为「观众莫名其妙笑起来」这件事很好笑而跟着笑两下。

屋内昏晦的灯光与小区的通明灯火在玻璃表面拉扯,下午瓦吉特险胜一筹的海战棋早被收进盒中,输家则已在她二楼的卧房里待了三个小时,时不时捣鼓出一阵像是电锯的声音。

瓦吉特 一大堆问题还没解决,不会真有人觉得日子太闲了吧?

??? 您好,您的晚餐。

瓦吉特 嗯?今天饭来得还挺早。

瓦吉特跳下沙发,顺手从茶几上抓了一颗巧克力豆丢进嘴里,看了眼门口的监控。外面站着一位侍者装扮的男人,托着披萨盒的手稳定如同机械。

她打开门,将东西接过来时又瞥了一眼,觉得对方有些眼生,于是只象征性地说了句谢谢。迎着房间里射出来的灯光,侍者礼貌地回以笑容,鞠躬离开。

瓦吉特 教官,吃饭啦!

楼上的动静停了下来。没过多久,塞赫麦特掸着身上的灰尘走下楼,和瓦吉特互相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对方。

瓦吉特 打灰?

塞赫麦特 差不多吧。跟你一样,人总是闲不住的。

塞赫麦特 披萨?

瓦吉特 是啊,一份黑胡椒牛排,一份水果的。还挺贴心,知道我爱吃这个。

塞赫麦特 还真是怪事。疗养院的配餐一直挺养生的,今天忽然开荤了。

瓦吉特 开荤的是你,水果披萨健康得很。你该不会要跟我抢吧?

塞赫麦特 呵,没肉我还不吃呢。 今天去总部,怎么样?

瓦吉特 要是顺利,我还会跑回来吃饭吗?

两人坐到餐桌边,瓦吉特大致说了一遍今天的遭遇。塞赫麦特把玩着披萨的三脚架,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塞赫麦特 ……也就是说白泽被通缉的原因,要至少六级才能知情?那我也没办法了。

塞赫麦特 或者,你要实在想知道,考虑去问问托特

瓦吉特 托特前辈?可她不也是——

塞赫麦特 职务一样可不代表权限也一样。论资历,她比我还老,又是情报中心出身,做过忘了哪个二级部门的主任。

塞赫麦特 你整天琢磨权限,应该知道,同职级的岗位,情报中心的信息权限比其他部门要高一档。

瓦吉特 ……所以托特前辈是七级?

塞赫麦特 至少以前是,但现在她调岗了。虽然不确定权限有没有跟着下调,但六级至少是有的。

瓦吉特 太厉害了……

塞赫麦特 不用羡慕她,说不定她更羡慕你呢。

瓦吉特 诶,为什么?

塞赫麦特耸耸肩,没有多解释,将手里的两枚三脚架抛到垃圾桶里。

塞赫麦特 白泽的事就算不问也不难猜吧?看看二大队这几天的状况就知道了。

塞赫麦特 接手堡垒计划没过多久,苍术总队长失踪;不到两周,白泽又被通缉。你觉得这是几件事?三?二?还是一?

瓦吉特 奔着自圆其说去就是同一件事……但这是先射箭再画靶,再怎么猜也没证据呀。

塞赫麦特 线索不足的时候,「相信」也是很重要的。

瓦吉特 普通人可以这么想,重大犯罪对策部可不行。以前你可不是这么教我的。

塞赫麦特 在家聊聊天,倒也不用把自己想得太特殊。

??? 您好,您的晚餐。

门铃声打断了对话,传呼机里的声音让就餐的气氛变得怪异。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放下了手里的披萨,跑去开门。

门外的侍者被两人像是要审问的气势吓了一跳,好在是科尔盖受训过的工作人员,没有把餐盒晃到地上。

瓦吉特 昨天我们的晚餐是什么?

疗养院侍者 ……抱歉?昨天?呃……我记得配送表上写的是……番茄牛肉通心粉和果仁蜜饼,但是少加蜂蜜。

塞赫麦特 这个是真的。

瓦吉特 今天的菜单里有没有披萨?

疗养院侍者 没、没有吧。

侍者打开餐盒,低头检查了一下里面的食物,和披萨完全不沾边。在塞赫麦特脸上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严肃表情,瓦吉特皱着眉头打开终端。

瓦吉特 安保部门在干什么?有人非法入侵。十分钟前,一个送披萨的。

疗养院负责人 请在这里签字。

瓦吉特扫了眼对方递过来的笔录内容,又看了看路边随行的科尔盖士兵。触控笔在她的手指间灵巧地转动,却并没有急着落下。

瓦吉特 披萨真没问题?

疗养院负责人 这点您可以放心,所有食品安全检测项目都显示没有问题。

瓦吉特 那你们怎么把教官带走了?

疗养院负责人 您不了解她的情况吗?

女士看起来对瓦吉特的问题有些诧异,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筛选接下来该说出的信息。

疗养院负责人 到目前为止,Ω装具的后遗症还在持续影响她的身体机能。科研中心用了一些实验性的手段才让她能维持正常生活,但还是要定期接受检查和治疗。

疗养院负责人 您住进来有几天了吧,她从来没有痛苦……或者任何其他不适的表现吗?

瓦吉特 没——

瓦吉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忽然在记忆中捕捉到了异样的声音,抬头朝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但并没有为此改口,而是用低头签字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疗养院负责人 这可真是……坚韧的意志。

瓦吉特 ……签好了。哎,等等,那个送披萨的人呢?

疗养院负责人 找到了,是一家餐厅的配送员。但他是清白的,只是接到订单,把披萨送过来而已。

瓦吉特 没法通过订单追查到下单的人吗?

疗养院负责人 暂时查不到。下单的人到店口头预定,付钱的账户也是盗用的,过程很干净。

瓦吉特 呵,有这本事,就给我点个披萨……

疗养院负责人 怎么,想到什么了?

瓦吉特摇摇头。对方神情中不太合时宜的警惕让她也本能地有些谨慎起来。

瓦吉特 那就交给你们了,晚安。

瓦吉特 ……你最好是真的有用。

瓦吉特蹲在垃圾桶边,一脸嫌弃地戴上手套,将顶盖打开。虽然里面只有一些包装盒和灰尘碎屑,但这显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

拨弄了几下,瓦吉特找到两个白色的三角支架。她本想用水清洗一遍,却像是有什么顾虑,最后只是拿纸巾简单擦拭。

瓦吉特 好了,让我看看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将三脚架放到桌面上,外表看上去就是个十分普通的制品。瓦吉特从楼上拿了一套工具包。

瓦吉特 荧光剂……显形液……都没反应,果然没这么低级吗?会不会里面还藏着东西?

瓦吉特 晶体反应……没有。数据封装……也没有。难道这个架子本身就是加密伪装?

瓦吉特 ……解析了半天还是个塑料架子嘛。

一通尝试下来毫无收获,瓦吉特丢下手里的源码解析仪,像转笔似地把玩着这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业制成品,单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瓦吉特 披萨没问题。盒子跟披萨一起被带走了,我拿到手的时候就检查过,应该也没问题。

瓦吉特 还有什么漏掉的东西吗?没了吧……难道真就只是送个披萨?

有些不甘心地看了眼手里的三角支架,瓦吉特却忽然有种强烈的既视感。她的手指开始模仿着她前不久见过的动作,捏住了支架圆形顶部的内外两侧。

手指在圆盘表面轻轻搓揉了几下,瓦吉特慢慢坐直了身子,取出三维扫描仪,读出了圆盘的模型。

在仪器的辅助下,可以清楚看到其中一个圆盘表面存在规则的、一连串边缘清晰的凹痕。瓦吉特将模型放大,读出了凹痕连成的文字。

瓦吉特 「死人没死」?

瓦吉特 这么一句谜语也有必要瞒着我吗……教官?

回过神的时候嘴唇已经有些发干,瓦吉特脊背发凉,将这枚刻了字的支架揣进口袋,有些匪夷所思地看了看桌子对面塞赫麦特惯坐的椅子,起身离开了房间。

汉娜 我实在忍不住想说,你这个假期过得太浪费了。

瓦吉特 你觉得我不想好好休息吗……要是有人这样给你传消息,我不信你一点不慌。

偏僻的街道,夜晚行人不多,瓦吉特裹紧风衣快步穿行,视线不停在四周来回扫动,确保周围没有人会听到谈话中的敏感内容。

瓦吉特 你想想,什么叫「死人没死」?和我有关,和人命有关,这就已经没有不管的道理了。

瓦吉特 如果对方认识我,就应该知道一般的案件可以直接告诉我,根本用不着这样拐弯抹角。再加上塞赫麦特教官也在隐瞒……

瓦吉特 汉娜,这件事绝对不简单。所以如果你认识鉴定科里信得过的——

汉娜 ……蛇……信号……

听到耳机中的杂音,瓦吉特低头检查了一下通讯信号,却忽然听到身后极近处传来脚步声,刚想回头,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拽向旁边的巷子。

多年的训练让瓦吉特毫不慌乱,她转身面朝袭击者,想要去反抓对方的胳膊。可当两人身形稳住,看清对方的样子后,瓦吉特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瓦吉特 ……白泽?!

白泽 先关机。

瓦吉特 还用你提醒?

在白泽开口之前,瓦吉特已经避之不及地关掉了通讯。

她犹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位处境特殊的同事,忽然像是明悟过来,掏出口袋里的三角支架。

瓦吉特 是你,你找人送那个披萨就是为了让我起疑,等我出门然后找机会和我见面?

白泽 反应挺快。

瓦吉特 不是……你在搞什么啊,怎么被通缉了?

白泽 说来话长。不讲那些没用的了,你后面还有尾巴,我们时间不多。

白泽 你和伯恩哈特见的那一面,前因后果,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瓦吉特 谁?

白泽 伯恩哈特。我知道你之前有保留,情况复杂,谨慎一点没什么不对。

白泽 但离堡垒计划启动只剩三天了,我需要知道事情的全貌——

瓦吉特 停停停……什么事情的全貌?什么伯恩哈特?

瓦吉特 现在被通缉的是你,不是我,怎么你上来就是一副审讯的样子?

白泽 你到底……不用担心有窃听,我身上带着信号屏蔽器。

瓦吉特 什么?这哪儿是窃不窃听的问题?

白泽 那是有人封你的口?我不觉得你是那种会被收买的人。

瓦吉特 封口?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瓦吉特 要不要先回答一下我最开始的问题,到底谁是「伯恩哈特」?

看着瓦吉特摊开双手一副无语的表情,白泽愣了愣,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冰冷。

白泽 他们清掉了你的记忆……也对,不然怎么可能放你活着……这下糟了。

瓦吉特 喂,这话我可不能当做没听见啊。谁清了我记忆?那些走私犯?

白泽 科尔盖。

瓦吉特 ……啊?

白泽 核对时间戳,现在是88481。

瓦吉特 88481核对正确。我醒了以后进行过时间戳核对,那时候我还停在88185,标准时间已经走到88293了。

瓦吉特 总之,就是缺了从我受伤开始的四天多一点,这能有什么问题?

白泽 问题就是,9月1日到9月5日,这几天里你根本就没受伤。至少2号我逮捕你的时候还没有。

瓦吉特 你什么我?逮捕?

白泽 所以,只要你意识清醒记忆健全,你的时间戳就不该中断。现在却平白少了四天……说实话,你在疗养院醒来以后就没有一点记忆缺失的感觉吗?

白泽 ……难怪通告写的是「神力失控」。科尔盖要让你以为那几天自己失去了意识,所以给你伪造了一个时间戳……

白泽 算了,现在口头已经解释不清楚了。得找个地方帮你恢复记忆,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白泽拉着瓦吉特不由分说就要往巷子外面走。瓦吉特皱了皱眉,反手拉住了白泽。

白泽 ……我不希望你为这个决定后悔。

瓦吉特 我也不希望我为随便相信你而后悔。何况我现在有一万个理由把你带回科尔盖。

白泽 你觉得我来找你,就是因为想吃科尔盖的牢饭了?

瓦吉特 我当然不会在前辈面前不自量力,但这里距离总部只有不到两公里。

白泽 ……

瓦吉特 你知道,闪照枪不能随便用,尤其是对自己人,要过好几道审批。

瓦吉特 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做过什么?如果是重大过失,为什么还能住进疗养院?这根本说不通。

白泽 清除记忆不代表你一定做了什么错事,有时候是为了保密,有时候是为了治疗精神创伤……又或者——

白泽长时间地停顿了一下,瓦吉特这才注意到周围有些过分的安静。

白泽 他们知道我会来找你。

密集的脚步声在震撼弹的连续爆响中迫近,瓦吉特本能地召唤出权钥,用神力抵挡爆炸带来的影响。

瓦吉特 这是?

白泽 别动。

身着盔甲的士兵将两人围困在巷子里,十多根枪管指着瓦吉特与白泽,不知是忌惮白泽架在瓦吉特脖颈上的刀刃还是在等待指示,并没有人开枪。

只有瓦吉特似乎不在状态,对自己受到的威胁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权钥,好像那上面有什么让她在意的东西一样。

白泽 这里有两个人,你们找谁?

??? 有几天没见了,白泽组长。

皮鞋声盖过场中平衡的寂静,中年男人从巷子外走进被手电光束照亮的包围圈。他没有穿戴装甲,也没有佩带武器,就这么泰然自若地站在两名修正者面前。

白泽 温彻斯特主任,亲自出马,不怕扑空吗?

温彻斯特 消除社会上的不安定因素,就是公共安全对策办公室的首要职责。还有比这里更适合我这个办公室主任的地方吗?

白泽 比如刚刚追到的银暮协会,还有迷铁之家和阿卡德的烂摊子。

温彻斯特 我会处理好那些问题,前提是少几个像你这样添乱的人。

温彻斯特 瓦吉特组长,如果方便,现在不是接受挟持的时候。

瓦吉特 嘶……别把修正者当成超人好不好。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温彻斯特 根据部门对你的能力评估,我不认为你会被轻易挟持。

瓦吉特 那不得谢谢你们的震撼弹吗……但凡提前打声招呼,也不至于让我一点防备都没有。

温彻斯特 行动细则不能对非执行人员透露。你在放假。

瓦吉特 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该放假。

温彻斯特 直说吧,白泽组长,这几天想见你一面可不容易,我也不觉得靠这点仓促的准备就能抓到你。

温彻斯特 但我还是对你的行为很好奇。你负责过银松山基地的安保,不可能不知道擅自闯入是要被革职调查的重罪。

白泽 放任不管对我来说是渎职,也是重罪。

白泽 我不喜欢明知故问,留着力气演给瓦吉特看吧。

温彻斯特还想说些什么,白泽却冷不防一把将瓦吉特推开。

瓦吉特立刻转身还击,可看到从白泽手里落下的一颗表面布满孔洞的小金属球,她脸色骤变,一把推开了冲上来的士兵。

金属球磕在地上,然后以与其材质极不相符的弹性重新上升,过程中表面的孔洞逐个变亮,在来到近一百五十公分左右的高度时——

瓦吉特 卧倒!

骤然炸开的闪光与冲击波将所有人压得抬不起头。没来得及俯身规避的士兵甚至当场被掀飞出几米远,好在有装甲保护,并不致命。

尽管反应较快的士兵在冲击波消散后第一时间重新举起了枪,但留给他们的只有一道缓缓闭合的空间裂缝了。

温彻斯特 咳咳……逃得真果断。

瓦吉特 还要把我当成无关人士吗?

温彻斯特 不会,所以你现在有配合我们调查的义务。她为什么来找你?

瓦吉特 你们再晚来五分钟,我就问出来了。

温彻斯特直起身子,脸色隐约有些泛白。他掸平衣服上的褶皱,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药盒,往嘴里抖了两片药,深吸了一口气,呼吸才慢慢舒缓下来。

瓦吉特 受伤了?

温彻斯特 没有。心脏问题,积劳成疾,老毛病了。

瓦吉特 ……你也是不容易。

温彻斯特 瓦吉特组长,听着……走私案的时候我们两个部门是有些过节,但公事公办,不要破坏原则。

温彻斯特 根据我们现有的情报,白泽很可能对银松山基地有所图谋。红狐会长多次强调过堡垒计划的重要性,我们绝不能允许任何形式的威胁存在。

瓦吉特 那不如多派点人去抓她?没人觉得她逃得太轻松了吗?

温彻斯特 她是一名优秀的特工,最优秀的之一,熟知我们所有追踪的手段。要抓住她也许比你想象中更加困难。

温彻斯特 好在她现在并没有表现出危害公共安全的倾向,加上最近人手紧张,所以抓捕的优先级暂时不会高于防范。

温彻斯特 至少我们和白泽还有沟通的空间。从迄今的行为推断,更有可能是出于在某些问题的立场上与组织间有分歧。

瓦吉特 「某些问题」。

温彻斯特 科尔盖内部有不少这样的声音,认为堡垒计划是个错误的决定。

瓦吉特 这我倒是听过,毕竟二十四小时被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监控着,可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

温彻斯特 银松山基地的「监控中枢」,原本就有覆盖十个原质区监控算力变动的能力。说实话,定向精密监控,我们以前不是没干过。

瓦吉特 私下里做和摆到台面上还是两码事吧?

温彻斯特 现在是特殊时期,需要的就是特殊手段。有了严密的监控,至少可以避免连光轨中枢被渗透都没人察觉的荒唐事故。

温彻斯特 敌暗我明,秘密只会让我们自缚手脚……所以,现在我需要知道你们见面的原因、她跟你说过的每个字,还有你手上拿着的——

瓦吉特撇着嘴耸了耸肩膀,收起权钥,将另一只手里握着的披萨支架放到了温彻斯特伸出来的手里。

//

积影

瓦吉特 ……哎呀总队长,我都说了不是我要找她。她想做什么我又没法控制。

一边关上房门,一边给汉娜回复了一条一切平安的消息,瓦吉特嘴上不停,手指却已经放在了终端挂断的按钮上。

瓦吉特 我真不知道她找我干什么。还没问到呢,温彻斯特那个大聪明就冒出来了。

瓦吉特 ……是,明白,尊重上级。可你知道有多气人吗?白泽的刀都贴在我脖子上了,他居然还觉得我是故意被劫持的。

瓦吉特 啊?是啊,我当然没防备。我连她被通缉的原因都不知道,她看上去又没什么敌意……我们好歹合作过几次好吧?

瓦吉特 ……知道啦,「相信组织」。反正证物都给温彻斯特了,让他们查呗。

脚尖勾着鞋子将它们并排放到墙角,瓦吉特转身走向屋内。看到塞赫麦特哼着小曲坐在桌边泡茶,她悬着的手指终于按了下去,同时取出了自己的权钥。

塞赫麦特 训练场在隔壁。

将权钥重重拍在桌上,瓦吉特伸手一把抢走了塞赫麦特面前的茶盅。

塞赫麦特 啊,还没泡完呢。

瓦吉特 谁清了我的记忆?

塞赫麦特 ……有没有前情提要?我只接到通知,说白泽和你见了一面。

瓦吉特 「死者没死」。白泽觉得我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可我完全想不起来。

瓦吉特 你早就发现了这句留言,但没告诉我,因为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并且不想让我知道。

瓦吉特 所以,我被安排和你住在一起,是为了方便让你监视我吗,教官?

塞赫麦特 这三句话之间似乎没有明确的逻辑关系。

瓦吉特 88290。

瓦吉特将桌上的权钥转了一圈,指着刀柄上朝向塞赫麦特的一面,理应无比坚硬的权钥表面以粗糙到足见其仓促的痕迹刻着瓦吉特报出的数字。

瓦吉特 你们告诉我,9月1日那次行动,我受伤以后就昏迷了,所以我记忆里的时间戳停在88185。

瓦吉特 9月6日凌晨,我在你这里醒过来,当时的标准时间戳是88293。这也是我校准以后重新开始计数的数字。

瓦吉特 但是这个「88290」,我敢肯定,是我自己用神力刻出来的。因为我不记得把它给过别人,一般手段也没法破坏它。

塞赫麦特 所以,如果88290是个时间戳,就形成了悖论——

塞赫麦特 如果你当时还能意识到这个计数的存在,那么记忆就不该停在88185。

瓦吉特 除非你告诉我,它还有别的含义——但你知道,我有成千上万的办法记录信息。

瓦吉特 我实在想不到,究竟是什么样的境地,让我放弃了所有高效的手段,选择用这种等同自残的方式,只是为了记下一个时间?!

瓦吉特将茶盅重重放回到塞赫麦特面前,然后收起权钥,在她对面坐下,就像这几天每天准备吃饭时的情形。

瓦吉特 9月1号后面那几天,我根本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受伤在总部接受治疗,对吗?

塞赫麦特 ……很直白的询问方式。不怕我翻脸告发你?

瓦吉特 因为你把支架扔了。虽然没告诉我,但你也没告诉别人。

塞赫麦特失笑,提起茶盅倒了半杯茶水,可看到茶水的颜色,又不太满意地摇了摇头。

塞赫麦特 这下可糟了。

瓦吉特 我只想知道真相。

塞赫麦特 先说定论——我不能告诉你,因为这是你活下来的条件。

瓦吉特 你确定?一般用「定论」这个说法时要严谨一些。

塞赫麦特 在学校的时候,你不会多这一下反问。

瓦吉特 为什么?我可不想听什么「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之类的……

塞赫麦特 至少站在我的立场上,事实就是这样。

瓦吉特 事实……现在最重要的事实只有一个,就是我的组织清除了我的记忆,但没有原因、没有过程、没有说明、没有询问。

瓦吉特 除非给我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解释,否则我得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瓦吉特 ……算了,我会找到一个愿意开口的人。我只是很遗憾,那个人不是你,教官。

瓦吉特面露失望地摇摇头,起身走向玄关。塞赫麦特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塞赫麦特 「每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都有各自被允许去做的事。」

瓦吉特 不要想着用纳伊达总队长的话压我。而且这不是一回事,先越界的不是我。

塞赫麦特 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纳伊达留给你的那些话,可不只是劝你不要像她一样闯进档案局。

瓦吉特 ……你不了解她。如果她在这里,根本不会阻止我。

塞赫麦特 确实。因为那时的她和现在的你是一类人,直到死之前才明白过来,告诉你那些——

瓦吉特 塞赫麦特!

瓦吉特的拳头重重砸在门上。她背对着塞赫麦特,低了一下头,像是用一声叹息克制住情绪,但依然站在玄关边。

瓦吉特 纳伊达总队长把我带进科尔盖,对我来说就和母亲一样。就算你做过我的教官,也不能这样说她。

塞赫麦特 所以你应该比我更明白,一个把你当女儿的人会希望你怎么做。

瓦吉特 ……

塞赫麦特 当然,说这些都只是作为教官的建议。毕竟我现在比普通人类强不了多少,没法阻拦你去做什么事。

塞赫麦特 越想靠近真相,真相往往越会远离。没人知道往前一步是山顶还是悬崖,你想清楚就行。

塞赫麦特 就算我再不赞同,至少,屋子里还有个垃圾桶。

纳伊达 当你知道这个纪元……

瓦吉特 这个纪元?

纳伊达 ……啊,没什么,别在意,不是什么值得好奇的事。

纳伊达 每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都有各自被允许去做的事。至少对我们来说,这样简单地活着就够了。

瓦吉特 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秘密?不能告诉我吗?

纳伊达 秘密哪里是能说出来的……该是「秘密」的东西,就让它们保持原本的样子吧。

纳伊达 否则,原本用来掩藏它们的阴影,又该落到谁的身上呢?

瓦吉特 「简单地活着」……也就只有说这句话是简单的吧?

城市公园的夜晚宁静又不失人气。或漫步散心,或健身运动,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以各自的方式悠然享受着一天工作结束后的时间。

瓦吉特靠坐在长椅上,一枚质感厚重的纪念币在她左手手指间轻巧地滚来滚去,这毫不影响她用另一只手朝池塘丢出一块碎石砾。

石砾跌进水中的清亮声响标记出涟漪的中心,然后再无声息地漾开水波,直到这枚小石子与池塘一同回归沉寂。

瓦吉特 ……

瓦吉特 ……还来?

看到终端上备注为「车行推销未知07」的通讯请求,瓦吉特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接了起来。

推销电话 咦,呃……尊贵的铂金会员瓦吉特女士,门店最近搞活动——

瓦吉特 我知道,你下午说过一遍了。哪家店啊?不下班的吗?

推销电话 因为门店最近搞活动,多款跑车打折限售,请问您有时间了解一下吗?

瓦吉特 ……什么车?能打几折?

推销电话 奥拉西欧·逐影,八折起步。

瓦吉特愣了愣,转硬币的小动作都停了下来。她慢慢坐直身子,左右看看公园里的游客,悄悄打开一个存在终端里的加密记事本。

记事本上列着一大堆稀奇古怪的话题,旁边用括号备注着不同的人名。她划到文档底部,在还没有备注人名的地方找到了这句话。

瓦吉特 「奥拉西欧·逐影,八折起步。」

推销电话 是的,您没有听错,八折起步。

瓦吉特 给个地址,我马上来!

瓦吉特 对了,我先预定的——不,我已经预定了,要是你敢先卖给别人就等着被投诉吧!

瓦吉特的声音越拔越高,不少游客好奇地看向她。她却像是完全沉浸在兴奋的情绪中,火急火燎地切断了通讯,起身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人群之中有两个人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跳上一辆停在路边的私家车追了上去。

绕过不知道第几个拐角,来到一条商业街外,私家车的前灯终于照到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的尾灯。

两名「游客」有说有笑地下了车,话题全是关于娱乐和购物的内容,可视线和步伐始终指向出租车。

然而当两人路过出租车的侧窗,看到车内空荡荡的客座,他们的表情又变得精彩起来,全然没注意到这一切,都已被旁边商场楼上的两人看得一清二楚。

陆吾 嘶,要不是你指出来,我还真看不出这两个人是尾巴。

瓦吉特 那你们天禄贸易的安保还得加强。

陆吾 哈?

瓦吉特 开玩笑的。相信我,如果你跟我做两年同事,想认不出他们都难。

瓦吉特放下手里的咖啡,拆开赠品的包装盒,将里面的小熊公仔头朝下摆在桌上。公仔没能维持住短暂的平衡假象,很快后背朝天倒了下去。

瓦吉特 继续吧。就像我刚才说的,你想知道白泽的状况,可以,我有办法。但我需要先搞清楚我们之间的事。

瓦吉特 我习惯给线人留一些不容易暴露的暗号,比如我花十年工资都买不起的超跑的打折电话。

瓦吉特 为什么你会知道?或者说,我什么时候留给你的?

陆吾 安全屋?手提包?黑衣人?

瓦吉特 ……可以把它们连成一句话吗?说不定好理解一些。

陆吾 可我知道的也不多啊,只是帮你收拾了一伙入室抢劫犯而已。抢劫犯是谁,不知道;被抢走那个手提包里有什么,也不知道。

陆吾 然后你就给我留了暗号,让我遇到紧急事故的时候这样联系你。

瓦吉特 这样你就同意了?一点细节都没问?

陆吾 当然问了,可你没说啊。你只说什么「记好了,没开玩笑,人命拴在上面」之类的。

陆吾 哦对了,你之前发给我那封邮件,我按你说的退给你了,你记得看一下。

瓦吉特 什么邮……哦,没事,想起来了……

陆吾 唉,本来我没想掺和,小老板知道了肯定要训我……可既然事关人命,那我听都听到了,肯定不能当耳旁风。

瓦吉特 你就没想过这个「人命」可能包括你自己吗?

陆吾 嗯?……噢,我以前干过警察,这点觉悟还是有的。该做的事想好了就去做,一点危险算得了什么?

嘴上不假思索地回答,视线却在小熊公仔上飘来飘去。陆吾试探性地将它扶正,一抬眼发现瓦吉特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有些尴尬地松开了手。

瓦吉特 ……你不要的话就只能扔了,赠品本来也不是我的东西。

陆吾 是嘛?哈哈,正好我……有一个朋友很喜欢这种小玩意儿。

瓦吉特 你说的朋友……嗯,算了,聊回来。

瓦吉特 手提包和黑衣人你不清楚很正常。安全屋是哪个总知道吧?

陆吾点点头,给瓦吉特发送了一个定位。瓦吉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又调出几段室内监控录像快速看了一遍。

瓦吉特 没拍到你说的抢劫。那些劫匪闯进屋里了吗?

陆吾 冲进去两个。别看我呀,我没事儿扯这个谎干什么。

瓦吉特 不是怀疑你骗我,而是这事很奇怪。就算有秘密要瞒着我,可安全屋被抢的录像有什么好处理的?

陆吾 ……抢劫案和你记忆被清有关系?

瓦吉特 不好说……嘶……

瓦吉特 多问一嘴,你和白泽很熟吗?

陆吾 我说过的。老战友,过命的交情。

瓦吉特 那就好。

瓦吉特回头朝商场楼梯张望了两眼,重新端起咖啡杯。

瓦吉特 等我联系上白泽,如果她愿意和你接触,我们再联系。不用我送了吧?

陆吾 多谢。

瓦吉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听到身后指向性明确的脚步声,再抬起头,陆吾和桌上的小熊公仔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扬着眉毛吹了声口哨,朝刚跑到她边上的两位气喘吁吁的「游客」招了招手。

瓦吉特 有没有喝过这家咖啡?给你们买两杯尝尝?

纪念币旋转着飞到空中,落回瓦吉特手里,再被拇指弹飞,再次下落。

直到瓦吉特来到沙发边,纪念币才被她随手丢到茶几上。她看了眼没什么动静的二楼,躺进沙发又刷起了社交平台。

就这么过了五分钟,她忽然坐直身子,朝房间里的摄像头告别似地挥了挥手,然后深吸一口气,将茶几上的纪念币挪到了自己面前。

震撼弹的余威还在感官中冲撞,眼见刀刃逼向自己的脖颈,瓦吉特向后退了半步,却感觉有个圆形的东西被塞进了她的手里。

白泽 赶紧拿着。

瓦吉特 什么?

白泽 今天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相信我们认为的「正确」是一样的……

白泽 如果想把记忆找回来,就用这个联系我。

白泽 我希望最坏的结果是你把它扔进垃圾桶,而不是交给科尔盖。

瓦吉特 ……

白泽 这里有两个人,你们找谁?

瓦吉特 老前辈就喜欢用老办法……

瓦吉特拿了一根牙签,戳进纪念币正中央藏在刻纹里的小孔。

就像是检修电子设备开盖时的触感,纪念币上半层向左右两边滑开,将塞在里面的字条绷得平整无比。

瓦吉特 ……嗯,果然是老办法。

//

雷鸣·前

酒店礼宾员 欢迎光临皇冠酒店,瓦吉特女士,以及……

瓦吉特 晴川,我朋友。

酒店礼宾员 请问有公务需求吗?

瓦吉特 没有,只想给我朋友准备间好点的客房。还有双人间吗?

酒店礼宾员 当然。这位女士,请出示您的身份认证。

白泽 给。

礼宾员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白泽和她手里的行李箱几眼,接过她递来的磁卡,又看了眼正对准白泽和瓦吉特的监控仪。

身份认证通过,终端显示一切正常。后面排队的客人稍显不耐地从队列中探出头张望。礼宾员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举动,将磁卡和房卡一起交给了瓦吉特。

酒店礼宾员 这是您的房卡。电梯使用左手边,房间在11楼。皇冠酒店随时为您服务。

走出楼电梯,瓦吉特终于松了口气,刮了白泽一眼,两人一同走向走廊另一头。

瓦吉特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会同意在酒店大堂里会合……这就是你说的办法?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白泽 有些办法简单又高效,就没必要复杂化。我们已经安全了。

瓦吉特 安全?皇冠酒店,重大犯罪对策部直辖的外围设施,情报网络的枢纽。

瓦吉特 你不会觉得通缉令上的照片跟你现在长得不一样吧,不会变老的修正者前辈。

白泽 越是科技发达的地方,人类对机器的信任就越大于自己。

白泽 我阻断了监控系统对我的认证。只要仪器不出声,人就不敢出声。

瓦吉特 真认识你的人还管什么仪器的反应?

白泽 没有那么多认识我的人。蛇,我们不是公众人物,酒店里的人也不是整天盯着通缉令的猎狗。

白泽 你办过不少案子,应该知道,人在分配注意力的时候非常自我中心,没办法也不愿意关心那些无关他们痛痒的东西。

白泽 所以不同的人过上了不同的人生,积少成多的差异会让人们相信「命运」的存在——

白泽 那些只有自己经历过的事,只有自己将要去做的事,还有它们发生的必然性。

两人在楼道边一台上锁的货梯旁停下。白泽往密码锁上拍了一个吸附式的小破解盒,两人分别用身体挡住头顶的摄像头和大厅方向的视线,耐心等待着破解完成。

瓦吉特 这是什么心理疏导吗?

白泽 步幅不稳定,眼神中警惕外显。你在紧张。

瓦吉特 什么微动作、微表情之类的肢体语言分析,你也跟塞赫麦特学过?

白泽 太明显了,不用学也看得出来。

白泽 没有说你不该紧张的意思。会紧张证明你还在思考,起码不蠢。

瓦吉特 我倒没觉得自己在思考什么。只是「未经批准使用记忆恢复装置」,高低也是个要被通缉的下场。

瓦吉特 所以,蠢不蠢取决于你昨天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正确的事」,加上被清掉的记忆,希望它们能值两条命。

白泽 ……没什么值或不值,所有人都在做自认为正确的事罢了。

破解盒上红灯变绿,白泽的终端发出振动提醒,推着行李箱先走进升降梯,按下了最下层的按钮。

白泽 最后的反悔机会。

瓦吉特 你没法选择一个已经不存在的选项。

瓦吉特 要是有人发现皇冠酒店地下还有这样的设施,温彻斯特那帮人肯定又有的忙了。

白泽 你怎么知道没人发现过呢?

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白泽的意思,瓦吉特颇感讽刺地笑了一声,微微摇头。

两人将行李箱扔在电梯旁边的杂物间里,戴上提前准备好的工作人员标识,大摇大摆走进了这座机密设施的深处。

一路上两人没什么交流,摆出一副火急火燎去做正事的架势。不少工作人员看到她们都露出了狐疑的神色,可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发问,她们已经走远了。

瓦吉特 你来过这儿?

白泽 没有,只知道有队员被送到这里做过记忆恢复。

白泽 整个艾因索菲有记忆恢复装置的设施总共只有七处,比起总部、一级研究所,还有银松山基地之类的地方,这里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瓦吉特 那……装置在哪儿?

白泽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就算皇冠酒店规模再大、情报价值再高,说到底还是个外围据点,这里不会有比记忆恢复装置更重要的东西。

白泽 所以,安保最严的地方,多半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研究所警卫 站住,请出示许可证。

正埋头向前走,一名警卫忽然拦住两人,更后面的警卫与工作人员似乎都在与什么人联系,时不时朝白泽与瓦吉特警惕地观察几眼。

瓦吉特 我不记得你准备过什么许可证。

白泽 没法准备。七级权限,还要理事会批准。我要是能变出这种东西,就不至于东躲西藏了。

研究所警卫 最后一次重复。请出示许可证。

瓦吉特 ……我以为这是潜入行动。

白泽 倒也没错。秘密潜入的任务结束了,接下来是作战行动。

白泽 外面交给我。你去找到那台机器。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怎么用,优秀毕业生。

研究所警卫 你们在说什么?把手举起来!

瓦吉特 别下死手,他们只是在工作。

白泽 那你最好动作快点,等支援来了就不好说了。

大概是在通讯里确认了白泽的身份,站在后面的工作人员惊恐地拉响了警报。安保当机立断扣下扳机,枪管却在子弹射出前被白泽的刀刃斩断。

汇聚过来的安保依然没能对白泽造成太大的威胁。瓦吉特趁机顺着墙下的阴影越过了安保,拎起那名仍在通话的工作人员一把按到「回溯室」的门禁上。

瓦吉特 没来错地方。

看到摆放在回溯室中央的平衡环模样的大型记忆恢复装置,瓦吉特深深吸了口气。

她将已经被晃得七荤八素的工作人员打晕过去,用他的认证卡激活了操作台,又将他的一只手压在确认键上,然后赶忙站到记忆恢复装置的范围当中。

门外的喊杀声仍在继续,瓦吉特刚固定好自己的身体,还没来得及把白泽喊进来,构成装置主体的几个圆环就开始了缓慢转动。

瓦吉特 等等,这就开始了?!

忽然意识到那只压在操作台确认键上的手可能跳过了很多必要的确认步骤,瓦吉特懊悔莫及,但又怕随便挣脱会弄坏仪器,只好听之任之。

从圆环内壁射出的冷冽的光线扫过瓦吉特全身,最后汇聚在她的头顶,毫无感情的合成音随之从头顶贯下。

系统提示 已检测到记忆修改记录,确认断点识别性特征……

瓦吉特 还真是——

头顶的光束瞬间明亮了好几倍,像是无数根针刺入瓦吉特的头皮。她全身本能地绷紧,意识却像是陷入梦境一般变得昏倦凌乱。

系统提示 提示,检测到非重复……

瓦吉特 ……

系统提示 是否……回溯……默认……

瓦吉特 为什么……

瓦吉特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 瓦吉特行动组长。

??? 请集中精神配合我们,瓦吉特行动组长。

瓦吉特 原来是这样……

审讯员 请问你是否承诺在接下来的讯问中如实且无隐瞒地回答问题?

瓦吉特抿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镣铐。视线穿过隔离墙,模糊地拼凑出对面那几个人的样貌。

声音来自她的左手边,这让她很不习惯,因为往常都在右边——就像现在坐在她正对面的人听到的那样。

审讯员 这是最后一遍确认,瓦吉特行动组长。如果拒绝回答,你将无权提出申诉。

审讯员 请问你是否承诺在接下来的讯问中如实且无隐瞒地回答问题?

瓦吉特 嗯……我同意。

审讯员 好的。 温彻斯特主任,可以开始了。

听到这个名字,瓦吉特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用尽可能平静的目光迎接对方的审视。

温彻斯特 需要我做自我介绍吗?

瓦吉特 我听过一次了。

温彻斯特 那么,既然我坐在这里,事情的严重性就不用多解释了。

瓦吉特 你想知道什么?

温彻斯特 所有你对组织有所隐瞒的事。

温彻斯特 不如从那桩军火走私案开始。你去调查伯恩哈特是在接手这个案子的过程中,这显然不是合理的调度。

温彻斯特 回忆一下,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白泽 ……我们的任务失败率不高,但也不是零。有心思垂头丧气不如放在后面的工作上。

白泽 明天开始,军火走私案会正式交接给四大队。这位四大队的瓦吉特组长,刚合作过,都很熟悉,我就不介绍了。

白泽 回去以后把各自的行动记录整理好,明天检查统一上交给她。

白泽 解散。

原本肃正的队列随着白泽解散的口令松弛下来,士兵们三五成群离开操场,聊着晚饭、娱乐和明天的任务。

但所有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找上白泽,仿佛解散后这位行动组长就不存在了一样。只有瓦吉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瓦吉特 就没人请你吃顿饭?

白泽 以前有,「白组」刚组建的时候。可拒绝五十遍以后,组里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下班以后别来找我」。

瓦吉特 原来你是不习惯跟下属走太近的那类领导啊,难怪「恶鬼」什么的会传开。

白泽 你听到的是哪个版本?

瓦吉特 有个新兵出外勤少带了一个基数的弹药,你罚他穿着动力装甲去靶场当高速移动靶,最后被打到多处骨折进了医院。

瓦吉特 传言嘛,肯定都是越传越离谱的,可你要是愿意跟下属搞好关系,至少会多几个帮你澄清的人。

白泽 不是少带子弹,是任务过程中弄丢了。也没让他去当靶子,只是让他在射击训练的时候蹲在靶场的堑壕里,感受一下弹药用光被火力覆盖的绝望。

白泽 最后受伤是因为射击训练还没结束他就爬出来了,另一个新兵蛋子把他当成了场地里竖起来的靶子。

瓦吉特 ……呃。

白泽 看起来澄不澄清没什么区别。

白泽似笑非笑地看着瓦吉特。后者叹了口气,有些怜悯地望着士兵们远去的背影。

瓦吉特 今天才出过外勤,明天就开始整备?

白泽 毕竟是最顶上派下来的任务,大概过几天就要去银松山了。离堡垒计划启动只剩不到一个月,准备工作总要做在前面。

白泽 那些倒军火的就交给你们了,让我数数他们还能叫唤几天。

修洛特尔 ……嗯,情况我都知道了。坐吧。

放下报告,修洛特尔揉了揉眉心,睁开眼睛却看到瓦吉特仍旧站着。

修洛特尔 又有什么想说的?

瓦吉特 有人走漏了消息。

修洛特尔 有证据吗?

瓦吉特 没有。

修洛特尔 那我只能当成办公室里的闲话了。你可以这么猜,但它不能成为你的行动基础,明白吗?

修洛特尔 这次走私案的影响面超过预期,接下来温彻斯特那边也会介入。

瓦吉特 ……什么?白泽才说把案子交给我们。

修洛特尔 协办。交给我们不代表只有我们。这的确在公共安全办的职能范围内。

瓦吉特 怎么「协办」?

修洛特尔 等他们查到走私犯的去向、制定好收网计划、安排好人员物资——

瓦吉特 然后我们去给他们打下手。好极了。

瓦吉特抱着脑袋倒进沙发里,拿起宽大的靠垫盖在自己身上,低头打开了终端。

瓦吉特 那在他们干完这一二三四五六七之前,我们就干等着?

修洛特尔 别忘了你还有件事没做。 发给你了,看一眼。

瓦吉特 ……特别行动队考核成绩?

修洛特尔 你自己的小组,拖了一个多月还没招进来第一个成员。这是打算当一辈子光杆组长?

瓦吉特 会拖累我的组员不如不要。光是看档案我脑子里就有画面了。

瓦吉特 比如这个,战斗技巧优秀,心理素质优秀, 智力和知识水平良好,沟通能力较弱。

修洛特尔 不错的战士。

瓦吉特 像是那种遇到紧急情况会放弃向我说明并选择一个人冲出去的莽子。

瓦吉特 再比如这个,机械工程和材料学专家,狙击与爆破能力优秀,体力一般,应变能力一般。

修洛特尔 后方支援用得上他。

瓦吉特 只要被敌人发现就是个突破口。

修洛特尔 他们是人类,从哇哇大哭的婴儿开始学习了才不到三十年,你没法要求每个人都面面俱到。

瓦吉特 但我们在做的不就是需要面面俱到的工作吗?

瓦吉特 我不是对人类严格,是对我的组员严格。希望我考核期结束的时候再拿到这份名单,上面能有几个看得过去的精英。

修洛特尔 不想犯错,想要功绩。目标明确到你这个地步,我倒没什么好批评的了。

瓦吉特 作为个人风格,这不能算是有问题吧?

修洛特尔 没人逼你。

修洛特尔 不想带新兵也行。我这里还有个额外的任务,过几天有空替我办了吧。

瓦吉特 额外的任务?

//

凝结·前

修洛特尔 房间里没有监控设备?

瓦吉特 看起来是的。

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瓦吉特朝书房里张望了一眼,视线穿过被窗间阳光照亮的浮尘,落在墙角暗格边缘极细的缝隙上。

瓦吉特 总队长,我看到保险箱了,好像也没什么像样的防护措施。

修洛特尔 拿到东西再汇报。

瓦吉特 给点提示?

修洛特尔 我说过了。你觉得可疑的,任何东西。

普通的民用防盗报警装置在重大犯罪对策部的破解手段面前形同虚设,瓦吉特抽出暗格,打开里面的保险箱。

瓦吉特 你在总部吗?我怎么听到你那边有……金属和瓷器的声音?

修洛特尔 我在楼下这家「童谣」吃饭。

瓦吉特 哦吃饭……啊?你在吃饭?!

修洛特尔 呵,第一次周日向我汇报工作的人都是这个反应。

修洛特尔 到这家「童谣」吃顿饭,就是我每个周日最重要的工作。今天还是我最中意的主厨当班。

瓦吉特 提醒一下,我在工作。

修洛特尔 是,所以我说了,「额外」的工作。

瓦吉特 原来是时间上额外啊!

瓦吉特 ……这个「童谣」,不会是我们的什么据点吧?

修洛特尔 是的话我就不会来了。 今天菜上得有点慢啊……

似乎是去询问菜品制作的进度,修洛特尔中止了通讯。瓦吉特同时点清了保险箱里面的所有东西。

瓦吉特 要说「可疑」的话,这个?

相比于房产证、子弹、短波通讯器等等保险箱里的常客,黑色手提包显然是它们当中最值得探究的东西……

瓦吉特 等一下……为什么只有子弹?

战刀在瓦吉特身后显形,子弹被它弹飞的声音在房间里清脆得有些惊悚。在第二声枪响前,手斧已经先从瓦吉特手中飞出,旋转着劈开了她身后的衣柜。

??? 啊——

夸张的惨叫声让瓦吉特刚刚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她转过身,狐疑地看着从衣柜里狼狈跌出来的人影。

??? 别!别、我有话要说!

瓦吉特 你是房主?

伯恩哈特 是的,我就是伯恩哈特……不,不,我没有说谎……不,我的意思是,我叫什么不重要,你先别急着杀我。

瓦吉特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要杀你?先把手举起来,不然……

看到瓦吉特又把手伸向背后,伯恩哈特慌忙举起手,似乎是牵动了右肩被短刀划出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伯恩哈特 行,行,我都照做。 你是修正者吗?就你一个?谁派你来的?

瓦吉特 知道的还不少啊,你也是科尔盖的人?

伯恩哈特 我……你不知道我是谁?

瓦吉特 哈?我为什么会知道你——你先等会儿。

瓦吉特 总队长,能听到吗?我找到房主了,要怎么处理?

瓦吉特 ……喂,总队长?

等了好一会儿,耳机里没有回应。瓦吉特低头看了眼终端,信号通畅,修洛特尔也还在通讯频段中。

伯恩哈特 你喊的是哪个「总队长」?重大犯罪对策部,还是骸震对策部,还是——

瓦吉特 行了别显摆了,你知道的越多嫌疑越大。要提问能不能先回答我的问题?

伯恩哈特 ……完了,完了,你不知情,那后面肯定还有……

听到伯恩哈特还在旁边神叨叨地自语,瓦吉特刚想让他闭嘴,忽然听到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窗户上。

两人一同看向窗户,玻璃的四角上分别吸附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圆盘。瓦吉特的瞳孔骤然紧缩。

瓦吉特 爆破——

整幢独栋别墅都在定向的冲击中晃动起来。瓦吉特揪着伯恩哈特的衣领一把将他丢出房间,一边挥舞着飞刀挡下溅射的碎玻璃。

可在一片碎玻璃中,她又看到了两枚紧接着被抛进房间的震撼弹,她只来得及背过身,但强烈的声光刺激还是让她一阵眩晕。

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致命的危机感让瓦吉特强行清醒过来,她跃出房间,两发大口径子弹掀开了她脚下的地板。

瓦吉特 跑!

听到身后绳索荡进房间的声音,瓦吉特绷紧了神经,提起刚把手提包抢到怀里的伯恩哈特,撞开门冲了出去。

周围的街道不知什么时候被清场,身后的脚步声肆无忌惮地迫近,气氛压抑到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粗重。

瓦吉特 科尔盖公务!

瓦吉特亮出自己的工作证,回应她的却是十几只从墙角、屋顶、绿化带、广告牌……四面八方的藏身处伸出的枪口。

??? 放下武器!

瓦吉特 糟了,跟紧我!

枪林弹雨中没有开门的空闲,瓦吉特拎着伯恩哈特撞开房门,跑进厨房躲到灶台下面。

伯恩哈特 刚才闯进来的人呢?

瓦吉特 要看他们是冲着你还是冲着房子里的什么东西来的。

瓦吉特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伯恩哈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手提包,喘着粗气,却一句话都没说。

瓦吉特 需要我提醒一下吗?死人是没有秘密的。

伯恩哈特 但守着它的不只有我。我、我不能决定要不要说。

瓦吉特 ……你不给我一个救你的理由,我一个人随时都能走。

伯恩哈特 就算告诉你也逃不掉,挡不住子弹,说服不了他们放下武器。

伯恩哈特 我知道你有什么本事,修正者,我也不希望连累你。

伯恩哈特 所以如果你跟这些破事都没有关系……走吧,别趟浑水了。

瓦吉特看向手提包。伯恩哈特将它捂得更紧了些,对瓦吉特坚决地摇了摇头。

瓦吉特 好了,现在你已经成功吊起我的好奇心了。

瓦吉特 你不想说,没问题,带我去找个想说的人。

伯恩哈特 我不知道怎么战斗,只会拖你后腿。你确定要带着我?

瓦吉特 你要是不想活了就从正门走出去。这屋里有没有别的出口?

伯恩哈特 ……地下室连着车库,可以吗?

瓦吉特 说得好像还有别的选项一样。带我过去。

屋外的枪声仍在持续,时不时有子弹穿透玻璃射进房间。两人伏低身子跑向楼梯间,却隔着墙壁听到从房门方向逼近的脚步声。

瓦吉特 我来解决。你赶紧开门。

贴在墙壁拐角直到敌人出现,瓦吉特一斧头拍在第一个敌人的头盔上,然后借他身体的掩护跳出拐角,一腿将他踹飞,和他后面的两个人撞作一团。

队伍后半段的三个人反应过来想要开枪,面前却已经没有了瓦吉特的踪影。

瓦吉特 接受的还是对人的作战训练吗……

挂在天花板上的瓦吉特松开手,先踩倒一个人,顺势夺过他手里的枪,踩断他手腕的同时开枪打穿了余下两个人的膝盖。

转身给狼狈起身的三人一人补了一刀,不致命但足以让他们失去意识。瓦吉特刚松了口气,却听到楼梯间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枪响。

瓦吉特 !!

温彻斯特 根据你之前的证词,你找到伯恩哈特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瓦吉特 对。胸口一枪,动脉出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

温彻斯特 你没发现车库里埋伏的枪手?

瓦吉特 这个问题上次问过了吧……这不是正式的作战任务。没有接入辅助系统,我的眼睛又不能透视。

瓦吉特 你们还在怀疑是我杀了伯恩哈特?

温彻斯特 毕竟我们在现场没有发现尸体,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有理由杀他——只有你拿走了他的手提包。

瓦吉特 不是我拿走的,是他死前给我的。

温彻斯特 为什么要给你?他跟你说什么了?

瓦吉特 记不太清了。甩开那些枪手就费了我不少力气……

瓦吉特坐直身子,看了看温彻斯特和旁边的审讯员,没有继续说下去。

台词配置置空(语音:不要相信任何人)

如同校场上军靴碰出的齐整响动,百叶窗的叶片闭合,完全隔绝了屋里屋外的景象。

瓦吉特 这帮人,追得还真紧……

瓦吉特打开城区的地图,围绕她所在的街区标记了几个红点。辅助系统自动分析所有离开街区的路线,全都被这些红点堵死。

瓦吉特 真的是民间罪犯吗?

她低头看了眼终端,发送给修洛特尔的通讯请求仍没有回应,也没有其他来自科尔盖的消息。

她的手指在向总部发送求援申请的按钮上方悬停了片刻,最后鬼使神差地慢慢远离。

像是从短暂的走神中恢复了意识,瓦吉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终端,拍了两下自己的脑门,走向被她丢在桌上的黑色手提包。

瓦吉特 都提醒过你了,死人是没有秘密的。

单看外形,手提包瘪得像是根本没装东西。打开以后里面也只有一沓稿纸和一张工牌。

瓦吉特 「史密斯机电 高级工程师」……下次起个没那么「史密斯」的假名,说不定能把我骗过去。

瓦吉特 纸质稿,你这个机电公司还挺复古……写的什么东西?

稿纸上的字迹潦草到难以辨认,乍一看像是某种复杂的数学推导。瓦吉特翻了两页就觉得头昏脑胀,拧着眉头把它们塞回手提包里。

瓦吉特 先搞清楚你到底是谁吧。

瓦吉特将工牌扔进屋子角落里的一台立柜式的分析仪器里,坐到电脑前,登录启动仪器需要的科尔盖内部账号,然后开始猛敲确认键。

「暂时无法登录」

瓦吉特 ……?

敲一下键盘,提示框消失。再敲一下,跳出来的还是「暂时无法登录」,同时终端不太适时地响了起来。

温彻斯特 瓦吉特行动组长,我是公共安全对策办公室主任,温彻斯特。

瓦吉特 ……有什么临时任务吗?正好我也遇到了一点麻烦。

温彻斯特 如果你指的是伯恩哈特住处的枪战,警署已经在处理了。作为艾因索菲公民,你报警很及时。

瓦吉特 你们怎么——

温彻斯特 但我说的「麻烦」不是这个。

温彻斯特 四大队总队长修洛特尔涉嫌滥用职权、非法组织搜查,现已被停职收押。

温彻斯特 接你的车就在你门外。立刻停止所有活动,回总部配合我们调查。

//

悬坠

陆吾 哎,服务员,你们这儿的牛肉味道不错啊,再上一盘。

陆吾 一盘够不够?不够再加。

白泽 你请客。你想加我还拦着你?反正不担心你吃不下。

白泽给自己斟了杯茶,放下茶壶才发现桌上的大半盘牛肉被推到了自己面前。

陆吾 我给你饯别,你就光喝茶?

陆吾 要我说啊,你就是在艾因索菲待惯了。以前在虚恒一起下馆子,这么一盘肉,我们两个随便几口就对付了。

白泽 科尔盖的伙食,肯定比不上天禄贸易丰盛。

白泽 你们老板跟深空之眼聊得还顺利吗?

陆吾 天知道,那群人开会我就没进过会议室。看态度应该还行吧……大多是休,还有那个管理员出来聊事儿,都挺好说话的。

陆吾 图灵这么一闹,所有原质区都动起来了。不防不行啊。

白泽 是,不防不行啊……

陆吾 说起这个也真是奇怪,盖亚说小不小,说大倒也没那么大,这帮智骸还能躲在哪儿?

白泽 按经验,八成是灯下黑。人多的城市街区,看似最容易暴露,可要是手段高明些,也确实最难找。

陆吾 懂了,大隐隐于市。

白泽 谁教你这么用的?

陆吾&白泽 嘿嘿嘿。 嗤……

服务员端上一盘牛肉,两人暂时停下了敏感的话题。白泽切了一小块牛排,尝了尝,表示赞许地点点头。

白泽 确实不错。

陆吾 奇了怪了,你不会没来吃过吧?搞得我是东道主一样……呃,你终端是不是响了?

白泽 部门里的消息,我看一下。

陆吾 不会是你明天那个什么机密任务提前了吧……到底说什么了?

白泽 说……这顿饭只能吃到这儿了。

跟随前车停在作战中心大楼正门前,白泽开门下车,朝周围的熟面孔点头致意。

两三百位科尔盖的职员聚集在门外的小广场上,从衣着和证章来看都是级别不低的管理层,但所有人都保持着极高的纪律性,交谈都保持在了不被旁人听清的低声量上。

??? 白泽,这边。

回头看了眼声音传来的方向,白泽皱着眉头快步走了过去。

白泽 苍术?怎么就你一个?

苍术 那还能有谁?我手底下这几个组长,就剩你还在艾因索菲了。

白泽 托特不是也……明白了,多线汇报真不容易。

白泽 通知属实吗?修洛特尔总队长违纪。

苍术 哎呀,别人家的总队长叫总队长,自己家的就直呼其名是吧?

白泽 别打岔……什么时候在牌桌上把你那个「总队长」的称呼赢回去了再说。

苍术 呵呵,还是算了。两个字能解决的称呼,用五个字多浪费。

苍术 属不属实问我也没用。不过叫了这么多四级以上的人过来,就算通知是假的,也得拿点真东西出来。

白泽 和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同事,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连我都不相信她会犯什么原则性错误。

苍术 人与人之间可没有什么「了解」,只有片面的揣测。

苍术 而且要我说,她一直很有想法。记得前年蒂卡拉那个试验品遗失案吗?最后伪造灾害迫使嫌犯把东西拿出来救灾的办法,就是她想出来的。

白泽 ……我听说过。那人是因为担心实验大范围破坏蒂卡拉生态,所以把东西偷走了。

苍术 是啊,善与恶在她眼里都是工具。这样的人,要做出什么事才会让我觉得意外呢?

头顶忽然传来无人机的声音,从作战中心入口向外扩散的安静让她们停止了交谈。无人机投下了罩住人群的观测阻拦场,人群目光汇聚处的老人打开扩音器。

红狐 不是什么大会,就不专门准备座位了。我长话短说。

红狐 首先,修洛特尔派人非法调查,属实。被派去的是瓦吉特,刚升上来的行动组长,她接任务办事,不负主要责任,留职察看。

红狐 问题是调查对象,那个被枪杀的小伙子,他是「依托比尔轴监控站」的高级分析官。

瓦吉特 依托比尔轴监控站?

温彻斯特 你连你调查对象的身份都不知道?

瓦吉特 当然不知道。

作战中心的一间会议室里,瓦吉特摊着手,用一副荒唐的表情看着在桌边踱步沉吟的温彻斯特。

瓦吉特 依托比尔轴监控站是特设机构,所有职员都有调查豁免权,只有奥贝里克有权力监管。我要知道他是监控站的,我还查什么?

温彻斯特 问题又绕回来了。你在查什么?

瓦吉特 又来一遍,真的假的……好,那我再说一次。

瓦吉特 总队长说,这位伯恩哈特涉嫌盗取科尔盖机密,情况比较严重,上报怕走漏消息,所以让我去他家里取证。

瓦吉特 至于机密是什么,我权限不够,不能告诉我,只要把带着科尔盖权限认证或者水印的东西通通带回去就行。

温彻斯特 瓦吉特,请你耐心配合我们调查。

瓦吉特 一群受过专业训练的枪手袭击了我,追着我到了我的安全屋外面。一位同事死在我面前,上司因为这件事被停职,而我对所有事没有一点头绪。

瓦吉特 现在我服从安排待在这里,而不是带人去把那些被你们无视的凶手抓起来,就已经很耐心了。

温彻斯特 ……我理解你的感受。

瓦吉特 是吗?

温彻斯特 情报中心分析过现场,结论是,武器和手法很像我们正在调查的军火走私犯。

温彻斯特 自己盯上的罪犯逍遥法外,在我眼皮底下伤害我该保护的民众和财产,伤害我的同僚和朋友,这不是第一次了。

温彻斯特 我负责公共安全事务快二十年。每天早上起来,坐在餐桌前面,看着盘子里的面包片,我甚至会犹豫要不要吃它。

温彻斯特 因为我没法保证,在我吃这块该死的面包的时候,是不是又有人在流血。我没法保证,我会不会因为把时间浪费在咀嚼而不是查案上,最后要为更多的受害者哀悼。

温彻斯特 我,知道,这,是什么感受。

温彻斯特收着力气敲了一下桌子,眼神中的怒火与悲哀真切得让人动容。在完成这一下极度克制的发泄之后,他深吸了口气,在瓦吉特对面坐下。

温彻斯特 错误必然受到惩罚。无论对罪犯,还是对我们,都一样。

温彻斯特 我的人会找到那些走私犯,这是我的职责。而你的职责,现在,就是帮我们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彻斯特 接下来的问题我希望你能认真回答——你,找到什么了?

红狐 ……所以在温彻斯特查清楚以前,四大队暂停工作,急事转交给其他部门,应该都收到通知了。

红狐 今天是8月27号,离堡垒计划启动还有二十天。我听说不少人对计划还有疑问。没想到啊,瞌睡了就给我送枕头。

红狐 这次伯恩哈特的事,就是少了双眼睛盯着。正好,我在银松山给大家找了双眼睛。

红狐 人命作代价,我想,一条就够多了。

红狐 苍术。

苍术 在。

听到身边的人出声,白泽才从红狐最开始那几句话中回过神来。她看了眼自己安定如同在早餐时听完了晨间新闻的上司,低头悄悄打开了终端。

红狐 明天的安排提前,散会以后出发。除非你告诉我没准备好。

苍术 预案一直是我的强项,会长。

温彻斯特 ……好。我没什么要带的,等二大队准备好就可以出发。

挂断通讯,温彻斯特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看向瓦吉特。

温彻斯特 审议通过了,对你的处分是留职察看。会长下午会周知部里,我也有别的事要忙,你可以回去了。

温彻斯特 如果想起什么关于案件的细节,及时告诉我们。我不想冤枉好人,也不想放过坏人。

瓦吉特 总队长呢?

温彻斯特 等审讯结果吧。如果她拿不出充足的理由证明调查伯恩哈特的合理性,那就是重罪。

温彻斯特 你现在和她见面,除了多个串谋的嫌疑没有任何好处。留职对你已经很宽容了,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瓦吉特还想说些什么,终端忽然急促地振动起来。她愣了愣,默默掐断振动,目送温彻斯特离开了会议室。

陆吾 ……是这儿吧?

陆吾啃了口包子,抬头张望着四周陌生的街道。城市外环的居民区,并没有外观上值得注意的建筑。

她停在一幢独栋小楼外,打开和白泽最新的通讯记录,放大白泽发给她的地图定位,确认就是她此时所在的位置。

陆吾 这不就是个民宅吗,哪儿有安全屋?

反复比对白泽发给自己的地址,确认没有走错,陆吾耸耸肩,懒得多想,走上台阶去敲门。

可手指还没扣下去,裸露在外的门锁让她慢慢停下了动作。

三两口吃完包子,陆吾左右看看路上的行人,右手按在自己腰间,推门走了进去。

窃贼A 还没弄好?要这么久?

窃贼B 如果只是清除记录当然简单,但伪造影像还要能瞒得过她,就像给照片上马赛克和把要打码的部分抠掉再填上背景一样——

窃贼A 再给你两分钟……等等,什么声音?

窃贼B 什么声音?

虚掩着的门缓缓转开,房间内外的视线同时落在对方手里的枪上。僵持的氛围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屋里的人先举起了枪。

窃贼A 谁派你来的?!

陆吾 要是你们刚才少说两句,没准还能聊聊。

陆吾 大白天入室盗窃,牢饭就这么有吸引力?

窃贼B 喂,她是……

持枪的窃贼瞥向另一个人递到他面前的终端。终端屏幕背对着陆吾,她只能看出对方惊疑不定的反应。

陆吾 警员两分钟就到,你们最好不要有侥幸心理。

窃贼A ……你不知道你惹上了什么麻烦。

窃贼A 走!

窃贼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冷不防摸出一个表面布满孔洞的金属小球,用力将它甩向地面,然后抄起桌上的黑色手提包,转身一边跑向百叶窗一边朝窗户四角射击。

看到投掷物,陆吾本能地用神能护住身体,拔出手枪冲上去想要拦住两人。

陆吾 坏了!

意料之外的剧烈闪光遮住了眼前的所有景象,陆吾忍着双目的灼痛,朝印象中两人逃窜的方向开了几枪。

隔着半条街就看到停在自己安全屋外的警车和封锁线外的围观人群,瓦吉特心头一沉,本就匆忙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瓦吉特调出工作证穿过封锁线,瞥了眼坐在独栋门口闭目沉思的虚恒人。构筑封锁线的智械闪了一下绿光,原本戒备的警员们放松下来,迎向瓦吉特。

警官 核心城警局。 现场保护良好。需要我们协助吗,长官?

瓦吉特 当然需要——帮我把围观的人打发回家就行了,感谢。

警官 就这样……明白。

没有再管警员和围观者的动静,瓦吉特揉着眉心走到门口,稍稍弯腰拍了一下陆吾的肩膀。

瓦吉特 喂,你也是,坐我门口干什么?

陆吾 ……你是瓦吉特?

瓦吉特 好啊,今天满大街都是认识我的人。 招呼打完了,然后呢?

陆吾 我叫陆吾,白泽让我来你这儿看看,结果碰上入室盗窃——

瓦吉特 等等,白泽?你认识白泽?

陆吾 老战友,过命的交情。

瓦吉特直起身子打量着陆吾,神情稍微缓和了些。

瓦吉特 她为什么让你过来,怎么跟你说的?

陆吾 那会儿我们在吃饭。她收到一条消息,也没告诉我是什么,就说有事不吃了要回总部,然后给了我你这儿的地址,让我来看看。

瓦吉特 然后你就来了?

陆吾 对,然后就碰上入室盗窃。你东西被偷了,一个黑色手提包。有两个贼,装备和动作都很专业。

陆吾 我被一颗……呃,怎么形容……长得跟匹克球差不多的东西闪了一下,没抓到他们,抱歉。

瓦吉特 匹克球?

瓦吉特愣了愣,打开终端当中名为「『黑尘案』单兵行动记录」文件夹里的一段录像,调到中间相机被闪白之前的几帧,放大后指着画面中的一个球状物体,指给陆吾。

瓦吉特 长这样?

陆吾 对,一模一样!

瓦吉特 这东西叫「MB104冲击震爆弹」。科尔盖下个季度才准备列装,反倒被罪犯先用上了……怎么还真是那帮家伙。

陆吾 你认识那两个贼?

瓦吉特 不是两个,是一群,名字叫「黑尘」,倒卖军火的。

瓦吉特 前段时间我们搜捕过一次,没抓住他们。想不到几天过去,都惹到我家门口了。

瓦吉特 ……怪事,白泽怎么会知道我这里要出事?有眼线吗……

陆吾 接下来怎么办?

瓦吉特 什么「接下来」?

陆吾 罪犯在我眼前跑了,我肯定要帮你们把人追回来啊。

瓦吉特 你已经帮大忙了,热心市民陆吾女士。

瓦吉特 我找白泽确认一下。如果没有必要,把你卷进来是违规的,懂吗?

瓦吉特叹了口气,翻到白泽的号码,盯着看了几秒,无奈地拍了两下自己的脑袋。

瓦吉特 差点忘记她出任务去了……这样吧,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有事再找你。

银松山,艾因索菲中部积雪山脉的最高峰,周围的高海拔地带设有严格的攀登禁令。

但普通人并不知道,这所谓的禁区被科尔盖的算力屏障完全笼罩,从外面没法用任何手段观测到山顶大部分隐藏在山体中的大型基地。

即便像现在这样,算力屏障在空中打开一道无形的缺口时,也会有临时的额外观测扰动确保屏障内的隐秘性。

随着缺口闭合,屏障内侧先是浮现出一架运输机的半透明轮廓,而后半透明的表面以一个个三角形格点为单位逐渐显露出外壳的深灰色泽。

基地入口外的停机坪亮起一圈着陆指示灯,地勤智械拉起禁止靠近的警戒线。机翼上的垂直涡轮发动机开始轰鸣,拖着机体减速下落,吹开停机坪上新积起的一层薄雪。

银松山基地哨兵 敬礼!

运输机舱门打开,停机坪附近哨卡上的科尔盖士兵转身敬礼,直到走在最前面的女士朝他们抬了抬手,他们才礼毕恢复原来正对着山道的朝向。

苍术 检查特殊通讯频段放行权限,基地的禁区屏障,对红狐会长以外的任何人都无差别生效。

白泽 检查过了,权限正常。

苍术 温彻斯特主任?

温彻斯特 抱歉,有部门里的通讯……

苍术 至少证明权限正常。你先接,我们去里面看看?

温彻斯特 走吧……

众人沿着笔直的道路向里走。

苍术 白泽,外围布防交给你了。

白泽 是。

苍术 总装备部的调度许可发放了吗?

白泽 五分钟前刚刚收到,红狐会长已经签过了。

苍术 每次都刚刚好……剩下就交给你了。布防需要考虑「多种敌人」的情况,明白吗?

白泽 收到。

目送苍术和温彻斯特走远,白泽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然后按部就班带领下属勘察起基地外围地形地貌和建筑设施。

西蒙斯 ……组长,都统计完了。

白泽 西蒙斯。

西蒙斯 地形倒是很简单。绝对制高点,通向基地入口的山道只有一条,另外三面都是悬崖,落差很大。

西蒙斯 水平距离一千米以内的山峰有两座,但海拔差距都在一百米左右,上面都有我们的岗哨,各配了一个机械化班组保护。

白泽 「广域算力监控中枢」,盖亚十个原质区就这么一座,选在这种地方也不奇怪。继续吧。

西蒙斯 陆基装备方面,悬崖表面装了十二门近防机炮,仰角60°,俯角75°,水平左右各60°。

西蒙斯 围绕基地入口有四门高平两用电磁炮,正面基本没有死角。能量侦测信标、电磁干扰矩阵、护盾力场、重型隔离墙……覆盖比较完善,都没问题。

西蒙斯 哦对了,山顶还有十六口导弹井,里面预装了空地双用途导弹。

白泽 ……没了?

西蒙斯 还有就是机动力量了,神能武器主要装备在它们上面,正面抵挡骸震应该没问题……

白泽 我说的不是这个……

白泽抬头望着雪山顶上澄净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像是要打消自己内心的什么疑虑似的。

白泽 回头找装备处要几台粒子炮。都藏在仓库里等着过年?

温彻斯特 信任。

温彻斯特 这是科尔盖运作的基础。我们相信所有成员站在人类这边,站在文明这边。所有成员,坚信科尔盖,和科尔盖代表的秩序,是盖亚存续的基础。

温彻斯特 但是,战略和执行、组织和个人、基调和段落……永远不能一概而论。真正能得到信任的人很少,你是其中一个。

温彻斯特 或者说,你曾经是其中一个,接手了绝对不能犯错的任务。因为上面相信,你是绝对不容许错误的人。

温彻斯特 所以我很想知道,为什么最后,现在,你选择把自己放在一个不会被任何人信任的位置上。

温彻斯特 白泽。

白泽 ……不包括你,主任。

//

沥痕·前

苍术 ……不,不,这件事我很严肃,绝对不行。

苍术 和对方的条件没关系,没得谈就是没得谈,我不想再强调一遍我的身份了。

苍术 一天只有24个小时,1440分钟,86400秒。这不是个很夸张的数字,不是吗?

苍术 我对我每一秒该做什么都很清楚,日程已经饱和了,我没有多余的数字去装多余的事情……

苍术 我再说一遍,我很严肃,舅舅,关掉那个蠢爆的相亲网站。或者,要是你想给表弟填一份,我没有任何意见。

车子缓缓停下,苍术摇下车窗,望了眼道路前方停滞不动的车流,板着脸靠回座椅。

苍术 好了,因为这个离谱的话题,我只能看着自动驾驶把我带到一条堵死的路上。

苍术 别让我在下属面前当一个迟到的上司啊……

挂断通讯,苍术双手撑在驾驶台上,无奈地揉着眉心,却忽然感觉边上针对自己的视线。

她转过头,停在旁边的货车司机居高临下看着她。

苍术 大龄青年最不想听到的话题之一。看起来你没被折磨过。

货车司机没理她,摇上了车窗。似乎是前面导致堵车的问题被解决,货车所在的车道开始移动,可苍术前面的车却依然没动静。

苍术 等睡着了?

按了两下喇叭仍没反应,苍术准备下车看看前车的情况。然而就在她的手放上门把的瞬间,余光发现一道明亮的尾焰,从那辆货车敞开的后箱中快速迫近。

苍术 ……真不见外啊。

火箭弹钻进苍术的车底,在轰响中释放出的冲击波和弹片将整辆车掀飞到空中。车子在空中完成缓慢的一百八十度反转,最后在路人惊骇的注目中,重重砸在地上。

白泽 下落不明?

围绕着被火箭弹炸出的坑洞和坑洞里倒翻的科尔盖公车,警署和科尔盖的警戒线里外拉了三层。

白泽克制怒意的询问让所有围绕现场工作的人都稍有不安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只有副官西蒙斯一如平常地站在她旁边汇报着。

西蒙斯 虽然车体损毁严重,但除了少量血液和衣物碎片,我们没有发现任何证明苍术总队长死亡的证据。

西蒙斯 而且一侧车门被暴力破坏,我想,她有很大概率离开了现场。

白泽 自己逃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西蒙斯 ……这就不知道了。附近的监控被短暂屏蔽,现场也没留下其他人活动的痕迹。

白泽 又是「黑尘」?

西蒙斯 从武器和作案手法来说,很难排除他们的嫌疑。

白泽 呵,这帮走私犯,可真是一天比一天神通广大了。

凝视着表面被火焰熏黑的车门框,白泽抬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罩,手指搭在眼罩边缘想要揭开,可最后还是放下了手。

西蒙斯 组长,你要……

白泽 没什么。我这只眼睛只能找到修正者,对人类没用,试过好多回了。

西蒙斯 唉,也就这种时候会觉得,如果总队长是修正者就好了。

白泽 如果她是修正者,天知道能不能做到总队长的位置……

白泽 刚才我向帕拉凯瑟部长申请暂离堡垒计划安防工作,去找总队长,她批准了。

白泽 让「白组」都收拾收拾,暂时不回银松山了。

瓦吉特 我又不是「白组」的,怎么找上我了……你不会不知道我现在被留职察看吧?

白泽 所以我没把委托函送到四大队办公室,而是把你这个「知情者」喊到我这里,作为编外的协作者参与行动。

瓦吉特 现在送到四大队办公室也没人给你批。

瓦吉特又看了两眼电子委托函,将平板放回桌上,轻轻一推。平板像个冰壶朝办公桌对面缓慢旋转着滑行,停下时恰好正对着刚吃下一块披萨的白泽。

白泽 怨气不轻,签字倒挺麻利。

瓦吉特 坑我对你又没好处……

瓦吉特 非要我问你才肯说是吧?那个陆吾,怎么回事?

白泽 她惹你了?

瓦吉特 没有,或者说正好相反。但她是个外人——就算是修正者,也是外人。

白泽 呵,这话通常都是我拿来警告别人。

瓦吉特 那你还——

白泽 我只给了她一个地址,别的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跟外不外人没关系。

瓦吉特 ……倒也像她的性格。

瓦吉特慢慢前倾身体,手臂向内交叉撑在办公桌上,凑得离白泽近了些。白泽从餐盒里又拿出一块披萨,钓鱼似地在瓦吉特眼前晃了晃,却被瓦吉特伸手推开。

瓦吉特 不是水果披萨,不想吃。要是以后你请客也记得避雷……这不是重点,说回来。

瓦吉特 今天是31号,有些话先说开比较好。

白泽 可以。

瓦吉特 三天时间。两位总队长,一个莫名其妙被调查,一个光天化日被袭击。

瓦吉特 一位依托比尔轴监控站的高级分析官,几十个枪手要他的命。

瓦吉特 如果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我想我在学院就该听说了。

白泽 你说得再开点也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

瓦吉特 有人盯上科尔盖了,所有被卷进来的人都不安全。

白泽 听起来这个「有人」,指的不是黑尘。

瓦吉特 他们够专业。但太专业就不该靠犯罪才能过日子,反例是迷铁之家。

白泽 迷铁之家只抢东西。

瓦吉特 对。因为首领本来就是黑钢计划的逃兵,所以要躲着我们;为了躲着我们,他们需要物资和装备。

瓦吉特 目标很明确,他们想活下去,最多加一条在找什么东西,黑钢计划相关资料之类的……但黑尘这群人呢?

瓦吉特 科尔盖每个职员每天早上在哪家店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口味的面包或者三明治,全都有记录。

瓦吉特 所以如果他们针对我们是因为跟我们有过节,那情报中心早就顺着这个「过节」把他们祖上十代都查出来了。

瓦吉特 可现在我们手里有什么?

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里两人谈话的私密感。瓦吉特坐直身子回头看了一眼,认出来者衣袖上的徽章,回过头用质询地眼光看着白泽。

白泽 他们说我们手里有什么,我们手里就有什么。

十多辆车排成两列,涂装全是厚重的黑色。它们静默而齐整地穿过郊区街道,后队在一家工厂外围分流,前队则长驱直入开到了厂房的入口。

一位领导打扮的人带着几位员工忐忑地候在入口外,看到有人下车,他们连忙迎了上去。

白泽 你是厂长?

工厂厂长 是的,长官……呃,不是说下周才来吗?

白泽 这周有空,闲着也是闲着。怎么,你们不方便?

工厂厂长 那倒不是。做军工生意嘛,当然随时接受检查。 其实如果要查账,我们可以线上……

白泽抬眼看着厂长,厂长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有说下去,老老实实将工作终端递给白泽。

白泽打开订单管理系统,扫了一遍上面的记录,又取出自己的终端,调出一张同样是订单记录的截图,左右对比了几眼。

白泽 我们进去看看。

工厂厂长 这……里面没停工呢,这么多人进去可能有点不方便。

工厂厂长 要不我安排一下停工,各位先来我办公室喝杯咖啡,有什么需要调查的,我一定全力配合。

白泽 配合调查。不用去你办公室,我不喝咖啡。

白泽 担心人多可以理解……蛇,你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安全隐患」。

工厂厂长 那……皮特,你带这位长官进去吧。

厂长回头用眼神指了个向导出来。瓦吉特瞥了眼这个叫皮特的小伙子额头上的汗丝,暗暗摇头,跟着他走进工厂。

皮特 ……长官,再往前就是机房了。

瓦吉特 机房怎么了?

皮特 您有没有闻到气味?清滤剂,挺呛的,开工的时候一般不进去。

封闭的厂房里远远近近振荡着各种机床和冲压设备发出的噪响,金属与化工制剂的气味在被抽向排风管道的过程中拥挤着弥散开来,足以让还未适应的人感到呛鼻。

皮特踌躇着放慢了脚步,想把瓦吉特喊住,但瓦吉特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只好继续跟上去。

瓦吉特 要是觉得呛可以不用跟着我啊。你们这厂布局还算常规,我知道怎么走。

皮特 老板让我给您带路。要是不跟着您,这个月工资怕是都领不到了。

瓦吉特 是吗?我看你们厂长和你挺熟的。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皮特 啊……也就三年多吧。

瓦吉特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空气中一股刺鼻的味道越来越突出。

呼吸久了,瓦吉特慢慢感觉有些头晕,回头看了眼皮特,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瓦吉特 这个清滤剂……

就像是吸入的量超过某个阈值,瓦吉特眼皮颤了颤,一步失去力气倒在地上。

看到瓦吉特晕倒,皮特如获大赦,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氧气瓶,猛吸了一大口。一群戴着防毒面具的人从「机房」跑出来,帮皮特戴上防毒面具。

皮特 呼……帮大忙了,乔纳森。

乔纳森 看看你,差点把自己憋死。

皮特 不这样怎么能骗过她?我见过她的本事,几十把枪都没留下她,那可不是吃素的。

乔纳森 你确定没认错?

皮特 不会错。我是第一个进屋的,看到她的时候我人都傻了,**,上面说好的只有伯恩哈特一个呢?

皮特 要不是她没有杀人的想法,那次行动至少得死一半。换成是你,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乔纳森 那接下来怎么办?在这里动手?

皮特 肯定不能放走,但还有一大群人在外面,直接杀掉就解释不清了……

皮特 这样吧,干脆把动静搞大些,就当是你们袭击工厂,交火的时候误杀了她。反正这座工厂已经暴露,留着也没用了。

皮特接过一名同伴递给他的枪,看着瓦吉特,狠着眼神咬了咬牙。

皮特 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吧,朋友。

瓦吉特 拿枪指着我,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皮特 !!

听到瓦吉特的声音,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枪。

可也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瓦吉特已经消失在所有人的准心中,队伍后方随之传来接连的痛嚎。

皮特和乔纳森等人转过身,除了两名倒地不起的队友,完全看不到瓦吉特的踪迹。

皮特 糟了……暴露了!

皮特 撤退!撤退!

瓦吉特蹲在房梁上,低头看着这群戴着面具的人慌乱后撤,滋味复杂地叹了口气。

瓦吉特 ……真不长记性,以后可别让我带这样的部下。

十五分钟前

工厂厂长 ……这位长官,订单有问题吗?

看白泽低头看着终端又没什么动作,工厂厂长忍不住走近了一步。白泽摇摇头,物归原主。

白泽 没什么问题,就是有个地方没看明白。你是厂长,自家订单应该都清楚吧?

工厂厂长 那是,都记得。

白泽 嗯。就是8月14日那一单,备注上为什么写了个「删去」?

工厂厂长 14日……14日,没订单啊。

白泽 没订单,那我刚看到的是什么?

厂长茫然地张了张嘴,眼神慢慢变得犹豫起来,低头看向手里的终端。

白泽 贵人多忘事啊,厂长。才说了「都记得」,这一百万的大单子,不到一个月就忘了?

工厂厂长 是,是,不好意思,各位长官来得突然,有点紧张。我想起来了,确实有……

白泽 确实有,还是回答问题吧,为什么要备注「删去」?是买家有鬼,还是货不干净?

工厂厂长 稍等稍等,让我看看。可能是哪个新来的员工乱弄……

厂长手忙脚乱地打开订单管理系统,翻了半天,却根本没看到8月14日的订单。他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脸色慢慢变得惨白。

白泽 看吧,确实删了,删得还挺快。

白泽 8月14日,一百万的轻武器、弹药和各种战术装备,套壳的买家,作假的资质,没人审查。真觉得这点小动作能瞒过科尔盖?

白泽 你要是不知情就算了。现在还不知悔改——

快若闪电的一刀划开厂长的衣袖,断成两截的发信器从他手腕上掉出来。厂长扭头就跑,被科尔盖特工三两步追上按倒在地。

工厂内部几乎同时传出枪声,员工的惊叫声此起彼伏。白泽冷笑一声,回头眼神示意跟在身后的副官。

西蒙斯 无人机持续监控中,厂区内的武装人员已经全部锁定。

西蒙斯 但是没找到瓦吉特组长……

白泽 我去看看吧。外面交给你们了。注意和公共安全办的配合,别越界。

西蒙斯领命离开。白泽独自走向工厂入口,刚联系上瓦吉特,还没聊上几句,通讯忽然中断。

她白了眼终端,却没有多么慌乱,只是步伐稍微快了些,一边摘下眼罩。

白泽 「明照」。

//

迸溅·前

低头检查了一遍三维扫描成像各个角度的精度,西蒙斯朝等在旁边的一支穿着塑料工作服的队伍点了点头。

他们沉默着上前,两个人将地上的尸体搬上车,其余人开始清理血污和其他生物组织。

白泽 是自杀?

西蒙斯 看伤口和倒地姿势,自杀比较符合动态模拟的结果。

瓦吉特 我都说了是自杀……我跟这人又没什么仇没什么怨,杀他干什么?

白泽 凡事讲证据。我找到你的时候,只看到你和那人的尸体,你当然有嫌疑。

瓦吉特 呵,下次我就该戴个有摄像头的头盔。

白泽没理瓦吉特的抱怨,将手里的一台终端递给西蒙斯。

白泽 死者的,里面的数据被远程清除,看看能不能恢复。

西蒙斯 物理损坏不严重,应该可以吧。我拿车上的设备试试。

西蒙斯小心地将终端装进证物袋,一边走向停在厂区外围的公车。白泽看着那些塑料工作服有序清理现场的动作,注意到旁边的瓦吉特也看着同样的方向。

白泽 你要是想说什么「他死了是我的错」,我可要检举你态度不正影响工作了。

瓦吉特 ……这不好笑,白泽组长。

白泽 是。袭击科尔盖执法人员,参与违禁武器走私活动,参与了至少一起谋杀案,结果这人还没接受审判就死了,当然不好笑。

瓦吉特 你是魔鬼吗?

白泽 这也不好笑,瓦吉特组长。

一位塑料工作服过来找白泽办了个现场的手续,然后带着收尸的车辆离开。两人沉默片刻,瓦吉特先叹了口气。

瓦吉特 皮特。这人叫皮特。

白泽 不重要,也很普通。

瓦吉特 我知道他是个罪犯,但他死掉给我的感觉……和伯恩哈特差不多。

白泽 都是人类?修正者看到人类死亡会有同情心和负罪感,这很正常。或者说盖亚原本设计如此。

瓦吉特 是一方面吧,但不止这个……

瓦吉特 我追上他的时候,他先是想要销毁自己的终端,终端被我抢走以后马上就开枪自杀了。

瓦吉特 伯恩哈特是在我找到他的时候就知道有人要杀他,结果要杀他的人下一秒就找上门。

瓦吉特 怎么说呢……给我的感觉,好像他们两个都是什么东西的牺牲品,死得特别仓促。

白泽 你就是认定了他们还有后台吧。

瓦吉特 这是执法者的敏锐,谢谢。而且证据这不就来了吗?

瓦吉特朝园区外抬了抬下巴,西蒙斯正从那个方向一路小跑过来。可等她接近,瓦吉特才发现她的表情略微有些不对劲。

白泽 有结果了?

西蒙斯 删得比想象中干净,只恢复了一小部分……

话显然还没说完,西蒙斯看了眼瓦吉特。后者微微抬起眉毛,反问似地指了一下自己,可还没开口询问,一队西装革履的特工从园区另一侧走了过来。

??? 听说你们还找到了别的证物。

白泽 温彻斯特主任。

温彻斯特 两位组长,西蒙斯士官,任务辛苦。

白泽 分内工作。你刚才说的「证物」是?

温彻斯特 你们知道,调用所有辅助程序都是受安全监管的吧?

西蒙斯有些丧气地咬着嘴唇,看到白泽盯着自己,才不情不愿地掏出口袋里的终端,交给一位公共安全对策办公室的特工。

温彻斯特 给情报中心找点活儿干。当然,我们也不会闲着。

温彻斯特 该收网了。

瓦吉特 黑尘的总部就在这儿?看上去没什么防备啊。

温彻斯特 搜查供货商的消息封锁得很严,没走漏风声,当然没防备。

瓦吉特耸耸肩,表达了一下对方根本看不见的不置可否,然后对身后藏在围墙后的队伍招了招手。

瓦吉特 「蛇组」已就位。

白泽 「白组」已就位。

温彻斯特 全给我抓起来,一个不留。

温彻斯特 动手!

瓦吉特 西蒙斯士官。

西蒙斯 到!请指示。

瓦吉特 说话能不能放松一点?你是白泽的副官,不是我的。

瓦吉特 能联系上白泽吗?

西蒙斯 我刚试过,没回应,但通讯信道畅通,定位信号的频谱连续稳定……

西蒙斯 总之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她想一个人解决吧。经常这样的。

瓦吉特 ……好吧。

几句交谈间,战线又前进了二十多米。瓦吉特朝罪犯收缩的方向望了一眼,回过头拍了拍西蒙斯的肩膀。

瓦吉特 我绕到后面去看看,省得他们又有后路逃跑。

瓦吉特 帮我打好掩护,交给你们了。

西蒙斯 诶?!怎么您也——

西蒙斯的声音在身后消失,瓦吉特贴着阴影飞速绕向武装分子后方,低头看了眼自己握着枪的右手。

瓦吉特 ……这还用问么。因为都是修正者啊。

黑尘成员 喂,喂,等一下——

黑尘成员 !!

子弹贯穿武装分子的胫骨,疼得他咬着牙说不出话。工厂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他的同伙死的死逃的逃,这里只剩他孤立无援。

他睁大眼睛看着步步逼近的瓦吉特,眼中的震惊仿佛压过了恐惧。

瓦吉特 现在知道「等一下」了?

黑尘成员 你、你不能这么做……

瓦吉特 ……怪。我前几天见过你的同伙,他宁可自杀也什么都不肯说,轮到你这个领头的怎么就怂了?

黑尘成员 他们为了钱愿意送命,我还没到那个地步。

黑尘成员 你想知道什么?**,为什么问都不问就开枪?

瓦吉特脸色冷了下来,抬手照着他另一条腿又是一枪。

黑尘成员 啊呃——

瓦吉特 你说脏话了。

黑尘成员 什么?!

瓦吉特 说脏话,说明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悔意,说明你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在发泄,在抱怨。

瓦吉特 说明,你们决定朝伯恩哈特开枪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每一发射向无辜者的子弹,最后都会射回自己身上。

黑尘成员 伯恩哈特的事跟我没关系啊。我发誓,不是我做的!

瓦吉特 也就是说,你确实认识伯恩哈特,我能想到你认识他的原因只有一个。

黑尘成员 ……

瓦吉特 这下装傻没用了。说吧,为什么要杀他?

黑尘成员 ……你逮捕我吧。

瓦吉特 你觉得换个地方审讯会有什么优待?还是觉得那几个逃跑的家伙有本事救你?

像是笃定了瓦吉特不会再开枪,这名「黑尘」的小头目仰面躺倒在地,闭上眼睛,也不说话,一副任凭处置的态度。

瓦吉特 看来你和你手下一个德行,也没那么想活。

温彻斯特 瓦吉特!

就在瓦吉特将枪口指向这名嫌犯的脑袋时,紧促的脚步声让她松开了放上扳机的手指,她回过头,看到温彻斯特和白泽带着各自的队伍赶了过来。

温彻斯特 你在干什么?

瓦吉特 抓住一个,先审一审咯。

温彻斯特 胡闹,先逮捕后审讯。哪有你这么审的?

瓦吉特 指的是像对修洛特尔总队长那样,一点消息都不公开?

白泽 喂……

温彻斯特 情况复杂,涉及很多机密,不要多问。

瓦吉特 我知道,所以我从来没问过你们。

瓦吉特 但我同时相信总队长不会无缘无故派我去调查伯恩哈特,所以我想知道黑尘为什么要杀他。

瓦吉特 我相信总队长的判断没有错,也相信我能证明她的清白。

瓦吉特扬了一下手里的枪,插回枪套里。白泽和平时一样板着脸。温彻斯特招招手,让特工将受伤的黑尘成员抬走。

温彻斯特 想提审不是不可以,等通知。每次这种行动,常规的善后工作已经够麻烦了,少节外生枝。

温彻斯特 ……他刚才说什么了?

瓦吉特 全是废话,不然我也不想开两枪。

瓦吉特 你们呢?刚才你怎么失联了啊白泽?

白泽 可能是往地下走太深了。下面藏着一批武装智械,花了点工夫,没让它们启动。

温彻斯特 所有违禁军火物资都会收缴回总部,人也抓了不少,可惜趁乱跑了几个。

温彻斯特 回去以后我会下发通缉令。等把真相审出来,应该就可以结案了。

//

盈隙

温彻斯特 ……也许我们应该经常自省。

温彻斯特 当我们选择对别人隐瞒真相,真相在我们这里就成了工具,而永远不可能是真理了。

瓦吉特 我以为你已经过了相信「真理」的年纪。

温彻斯特 也许你还没到愿意相信真理的年纪。

温彻斯特微笑着,低头喝了口咖啡,像是在等瓦吉特反驳,但等来的只有无声的三十秒。

温彻斯特 多数人……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当的。

温彻斯特 但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选择自然也会有分歧。最后呢,事情只能按少数人的想法发展下去。

温彻斯特 回头看看那些没能如愿的人,你会觉得他们没错吗?除非有人需要他们「成为正确」,或者有些人在类似的处境下感同身受。

温彻斯特 「真理」,就是在千万个自以为是的「正确」中,最后实现成真的,只有一个。

温彻斯特 我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但我衷心希望你能反省一下。

温彻斯特 这件事可大可小,全看你的态度。

步频快到根本没有压低脚步声的余裕,瓦吉特在所有人好奇的瞩目中穿过作战中心走廊,却被目的地门外的人提前小跑过来拦住。

瓦吉特 怎么了?昨天那帮走私犯不是在这儿审讯吗?

西蒙斯 是……但您不能进去。

瓦吉特 什么意思,公共安全办不是把人移交给我们了吗?有什么不能进的?

西蒙斯 这……

像是期待着房间里能有什么动静让她避免回答这个问题,西蒙斯回头盯着门缝看了一会儿,最后朝瓦吉特咧起嘴,却笑不出声。

瓦吉特 让我猜猜,「瓦吉特一个区区『编外的协作者』,没有提审犯人的权力,如果她不识好歹找过来,别让她进门」。

西蒙斯 说法倒没这么刻薄……

瓦吉特 那意思就是这个意思,移交给你们二大队跟我这个四大队的没什么关系。

瓦吉特 在外面等着总行吧?我还不信白泽出来能一句话都不说。

瓦吉特吹着鬓角的头发,一边从旁边的饮料柜里拨了两瓶苏打水,递给西蒙斯一瓶,和她并排站在审讯室门外。

瓦吉特 这饮料放得倒是贴心。怕她和犯人聊天聊累了,出门顺手就能拿一瓶。

西蒙斯 瓦吉特组长……

瓦吉特 又不是在执行任务,有话说呗。

西蒙斯 就是,希望您可以不要对白泽组长的做法有意见。

西蒙斯 苍术总队长失踪,二大队在总部的工作全压在白泽组长身上。她不让别人插手的时候,就是她最不希望出现纰漏的时候。

瓦吉特 「不肯相信别人」什么时候成优点了?

西蒙斯 那……谁让她的能力确实比大家都强,会这么想也有道理。

瓦吉特 这叫什么话?我看你们一个个的,分工明确办事专业,都是学院的精英吧?她还嫌弃你们?

瓦吉特略带嘲讽又有些羡慕地摇了摇头,偏过视线看了西蒙斯一眼,却发现她正见了鬼似地盯着自己。

瓦吉特 又怎么了?

西蒙斯 您误会了,瓦吉特组长。我们「白组」……算差生班了。

瓦吉特 哈?

西蒙斯 白泽组长您也知道,从来不主动挑人。所以学院毕业分配的时候,都是我们这些性格不太主动、表现也不怎么亮眼的人进她的队伍。

西蒙斯 加上外面总传她性格不好,有机会去其他组的人,愿意来的就更少了。

瓦吉特 算是实话?

西蒙斯 其实真没有那么吓人,除非我们犯错了……但您知道吗?

西蒙斯 我入部第一天她就跟我们说:能从科尔盖特工学院毕业,你们已经是千里挑一的精锐,总想着比你们更强的人有什么意义?做好自己就行了。

西蒙斯 至于分工明确,也是因为组长帮每个人做了特别详细的能力评估,然后让我们干好自己擅长的事,即便没有她指挥也知道自己的职责。

瓦吉特 怎么感觉像为了单独行动故意的……

西蒙斯 总之,白泽组长是个很好的人,你跟她好好说——

被身后能听出不悦情绪的开门声吓了一跳,西蒙斯急忙转过身立正敬礼。瓦吉特依然靠在墙上,只是抬手打了声招呼。

白泽 不行。

瓦吉特 ……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白泽瞥了她一眼,迈进走廊,多用了些不太必要的力气关上房门。西蒙斯在一旁听着,尴尬得直冒冷汗。

瓦吉特 好吧。不让我进去,那你审出了什么总能告诉我吧,他们为什么要杀伯恩哈特?

白泽 还没结案,不行。等调查清楚以后,你可以看卷宗。

瓦吉特 好啊,现在我成外人了。

白泽 要抱怨去找上面,跟我说有什么用?看一眼这个。

白泽调出一张照片,或者说一张实物展示用的实拍图片,主体明确,显然是一张白色磁卡。

白泽 这是依托比尔轴监控站的工牌,也是一块便携存储盘。

白泽 到现在为止,所有和伯恩哈特有关的物件都已经回收了,包括你屋里被抢走的那只皮包,但没人见过他的工牌。

白泽 ……那东西可能存着很重要的证据。你在他家见过吗?

五天没回来,安全屋里依旧是上次见到陆吾时那副凌乱的样子。

尽管窃贼翻箱倒柜的时候相当小心,但他们和陆吾的短暂交手还是对室内的陈设造成了不可忽视的破坏。

不过眼下这些破坏痕迹并不值得瓦吉特在意。她站在墙角,低头看着这台完好无损的立柜式分析仪器。

瓦吉特 ……怎么感觉还不如被抢走得了。

白色的仪器,顶部的样本盒同样是白色的,一块依然是白色的工牌完好无损地平放在底部,俯视下去几乎与盒底融为一体。

瓦吉特 到底是没搜到这儿还是看岔了?

又想了好一会儿,瓦吉特将工牌取出来,放进工作台的通用数据读取器里,然后条件反射般地开始登录自己科尔盖公用的账号。

温彻斯特 你们知道,调用所有辅助程序都是受安全监管的吧?

脑子里没由来冒出这么一句话,瓦吉特出神地盯着屏幕上破解程序对工牌的解析进度,过了约莫五六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连忙中断解析并登出账号。

瓦吉特 你在怕什么?你当然知道你在怕什么……

解析没有完成,但已经提取出了一部分文件离线保存。

多数文件都是比较个人的图片、视频和文档,瓦吉特生怕错过了什么,逐个往下翻,先是停在一份名单上。

名单不算长,上面大概四五十个名字。瓦吉特认得其中的一小半,都是科尔盖各个部门的中高层要员。修洛特尔和苍术的名字赫然在列。

瓦吉特 修洛特尔总队长……苍术总队长都在。

瓦吉特 ……等等,这什么鬼名单,怎么连个标题都没有?

一时间没什么头绪,瓦吉特继续往下翻,一直拉到最后。终止解析时正在提取的文件是一段音频,打开来却只有备注时长一半的长度。

瓦吉特听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得凝重。她正想找找电脑里有没有什么不需要联网的音频修复软件,安全屋外围的监控系统忽然发出了警报。

她一边伸手去够桌边的手枪,一边调出监控,可看到画面中的人,或者说队伍的领头者,她刚摸到枪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瓦吉特 忘了你们都喜欢钓鱼了……

瓦吉特掏出终端,翻出一个刚添加没几天的号码,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乎快出了幻影。

监控画面并没有被干涉,安保系统工作正常。但来访者就像走进便利店那样轻松推开了安全屋的门,所有防盗设施形同虚设。

当脚步声定位在房间外的拐角时,瓦吉特若无其事地关掉终端,视线朝房门的方向上抬,抬手朝来者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白泽 瓦吉特,留职察看期间私藏关键证据隐瞒不报,严重违反组织纪律。

白泽 处拘留,接受调查。

温彻斯特 综上,你的行为,我只能理解成对组织的质疑。对此你想解释吗?

温彻斯特放下咖啡杯,意味着审讯到了尾声,旁边的审讯员开始整理审讯记录,温彻斯特却并没急着离开。

瓦吉特 组织……组织太大了,大到我根本没办法了解。

瓦吉特 人要怎么去质疑一个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东西呢?

温彻斯特 希望你真的有这样的敬畏。

温彻斯特 在修洛特尔的问题查清楚以前,我们必须限制你的自由行动,这点有异议吗?

瓦吉特 关多久?

温彻斯特 取决于那张工牌里有什么,以及你要担多少责任。

//

打叶

科尔盖重装卫兵 准入许可。

穿戴着厚重外骨骼装甲的士兵堵住了他身后的小院正门,温彻斯特抬头看了他一眼,递上一枚古铜色的硬币。

硬币中间开着一道狭长的口子,侧壁被涂成黑色,就像一只狐狸的眼睛。

科尔盖重装卫兵 院内禁止一切形式的暴力,轻则驱逐,重则格杀。

温彻斯特 明白。

科尔盖重装卫兵 请进,温彻斯特主任。

科尔盖总部园区角落里的最高理事会小院,深藏在一片四季长盛的绿荫当中。内外两道哨卡加上明文律令让这里成为了整座园区中最冷清的地方。

就像是走进了某间艾因索菲常见的乡间别墅,隔着院墙就能听到林叶簌簌中湖水泛拂的明澈响动。

温彻斯特 会长。

温彻斯特在回廊出口处停下。老人站在湖边,像是在发呆,听到温彻斯特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红狐 那段录音我听过了。按规章办事,你很熟。过来找我,还有什么想法?

温彻斯特 出于安全考虑,我申请将特别行动队二大队调离银松山基地,另派一个大队协助布防。

红狐 这事你应该先问帕拉凯瑟。

温彻斯特 苍术缺位,如果会长有别的安排,就不用请示帕拉凯瑟部长了。

红狐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走到温彻斯特旁边,枯瘦的左手慢慢抬起,最后不轻不重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红狐 苍术和你,我记得入部时间差不多?

温彻斯特 我比她早两年。

红狐 两年,那确实差不多,同一辈的。

红狐 三十出头,现在都是二级部门的最高长官,算是能力出众、功勋卓著了。

温彻斯特 至少我还有很多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红狐 是么?述职大会的时候没听你提起过。

温彻斯特 都是些……重要但不紧急的事。没有建设性的解决方案,不该让这种问题进入公开场合讨论。

红狐 嗯,我对你们公共安全办还是比较放心的,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公共安全事故,保持住就好。

红狐 但上上个月那种报告,还是再提醒一下,别把心思花在利用民众上,科尔盖存在的目的是保护他们。

温彻斯特 ……明白。

红狐 苍术也一样,她二大队经手的任务,没出过问题。所以我把银松山扔给她,确实没想过会遇到这种局面。

红狐 温彻斯特,实话实说,你相信她会背叛科尔盖吗?

西蒙斯 组长!

声音和人同时闯进办公室。刚披上外套的白泽在镜子里瞥了西蒙斯一眼,总算让她慌张的势头冷静下来一点。

白泽 我的命令是全队集合,怎么就你一个?

西蒙斯 都在楼下……我们不是回银松山吗,为什么忽然要把工作交出去?

白泽 交出去不好吗?正好专心去找苍术。

西蒙斯 总队长……还活着吗?

白泽 别忘了建队演练的时候,她是怎么一个人把我们全队耍得找不着北的。

白泽 至少昨天审问的时候,没人亲眼见过她的尸体。

扣上衣扣,再次认真检查了一遍仪容,白泽拿起办公桌上一张厚实的秘钥卡,朝西蒙斯招招手。

白泽 走了。

西蒙斯 ……组长,总队长的事,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啊?

白泽 你领子歪了。下次别跑太快。

白泽 敬礼!

上百双军靴并拢,在场地上碰撞出犹如重鼓的声响。

队列最前方,红狐朝在场的士兵与特工们郑重地回以军礼,视线逐一扫过所有人的面孔,约莫过了三秒才放下手。

红狐 稍息。

温彻斯特 白泽。

白泽给西蒙斯打了个警示的眼神,看到自己的副官大气都不敢喘地挺直腰板直视前方,也说不清是放心还是不放心地点了点头,出列跟到红狐旁边,一同走向操场边缘。

红狐 交接个工作,怎么搞成这样。你比我还严肃。

白泽 等级权威也是纪律的一环,这方面我抓得比较严。

红狐 那温彻斯特迟到,是不是该说他目无法纪了?

白泽 我没有处罚权。

红狐 「你没有处罚权」……你们两个部门,真是不给对方找点难堪,心里就不痛快。

白泽 合作越频繁,互相掣肘就越多,这是常情。

白泽 我们在一线办案,很多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要负责各种善后和情报管制,当然希望我们控制影响。

红狐 所以他们嫌你们办事随心所欲不考虑后果,你们嫌他们瞻前顾后执行力低。

白泽 抱怨归抱怨,边界能分清。定好哪个大队接班了吗?

红狐 听听你的意见。

白泽 ……如果苍术总队长近几天能回岗,我认为二大队依然是最优的选择,最好再把托特叫回来。

红狐回过头看了眼白泽,像是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步速短暂地缓了一下。

红狐 负责维护堡垒协议的技术总监克莱尔跟你们二大队合作过很多次,我选你们当然不止考虑到能力。

红狐 但带着假设的方案叫「预案」。现在苍术下落不明,托特有别的任务,已经过了定预案的时候。

红狐 温彻斯特临时有点事,算时间差不多该办完了。等他来,再商量。

再往前一步就将离开操场的范围,红狐和白泽一前一后停下,两人离操场中央的队列已经隔了相当远的距离。

红狐 白泽,你对堡垒计划有什么看法吗?

白泽 如果技术可行,如果使用妥当,确实能预防和解决很多问题。

红狐 这两个如果,算假设,还是怀疑?

白泽 假设和怀疑是同一回事。你这么问,应该是听到过一些声音。

红狐 私底下的闲话,我听到的可不一定比你多。

红狐 有人觉得监控十个原质区所有科尔盖职员根本不现实。有人担心智骸入侵银松山,反过来控制了科尔盖……还有吗?

白泽 担心长期的算力监控会对人体造成不可知的损害。

红狐 还有呢?

白泽 预算问题、人力问题、能源调配问题、是否会影响银松山基地原本的功能……

列出几条后,白泽停了下来。红狐却没说话,像是在等白泽继续说下去。

白泽 ……认为这是你控制科尔盖、打压反对声音的工具。

红狐 嗯。这个说法倒是很新鲜。你听到了,怎么不早说?

白泽 我不认为你没听过。而且我也没有直接向你汇报的渠道。

红狐 胡扯。要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想,我才成了瞎子聋子呢。

红狐抬手模糊性地指了个方向,远远可以望到园区角落里的一片树林。

红狐 小院就在那儿,一直都在那儿。

红狐 回头再去翻翻你五级权限的说明。遇到要紧事,该汇报的,还是汇报。

白泽 记住了。

从两人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一辆车在操场入口停下,红狐摆了摆手,示意谈话到此为止。

温彻斯特一下车就远远看到红狐与白泽,推高眼镜,快步走了过来。

红狐 查清楚了?

温彻斯特 不会有错,证据已经留档,只要你批准,我立刻发布内部通告。

白泽 什么通告,和交接有关系吗?

温彻斯特 算是有,你也应该知情。

温彻斯特打开终端调出一段录音,却并没有急着按下播放键。

温彻斯特 你昨天在瓦吉特的安全屋里收缴的工牌,里面有一段录音。

温彻斯特 很可惜,我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内容。

……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你们要抢堡垒协议的控制权?!

这怎么可能成功?科尔盖这么多部队和特工,你们能说动多少人?

说动?控制了堡垒协议,还需要说动谁?

红狐把协议连上了科尔盖所有自动武装的敌我识别系统,谁能扛住重火力覆盖,可以试试不听话。

现在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可怕了吗?你还相信红狐弄出这东西只是为了「安全防卫」?

我……我不知道……这可是造反……

那你知不知道,自从智骸开始活动,每个月士兵的伤亡数字、每个月灾害造成的损失,全都在增加?

再不求变,科尔盖只会越来越弱势,继续把人力物力浪费在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保护盖亚?拿什么保护?

我保证,我发誓,我做这些全都是为了科尔盖的未来。否则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就像你说的,万一失败,这就是造反的死罪。

……现在你也是知情者了。最后一遍,把你们监控站的名单给我。

白泽 我作为「黑尘案」的执行指挥官,申请调看案件相关的证物。今天刚入档的,伯恩哈特工牌里的录音。

坐在档案局的柜台前,白泽搭在柜台下面的手紧捏着拳头。她看着柜台后面的汉娜,冰冷的眼神让这位办事员几乎不敢用力呼吸。

汉娜依照白泽的请求申请了证物调看,可系统返回的结果却是「拒绝」。

汉娜 不好意思,白泽组长,您没有调看原件的权限。

白泽 开什么玩笑?案子是我办的,证物不让我看,那我还查什么案?

汉娜 是这样的,「黑尘案」相关的证物您全都有权查看。但您说的那块「工牌」相关的资料,归在另一个案子上。

白泽 什么案子?

汉娜 苍术阴谋煽动……

白泽 放屁。别信。

汉娜 那个……我查到这段录音已经入档了。假如您需要的话,可以走档案调阅的流程。

白泽 入档的都是复制品,有什么可听的?

汉娜 啊?复制的不就是证物原件吗?

白泽 你不会真以为——算了,没什么,听听看吧。

汉娜发出调阅申请,白泽的终端很快收到了一封邮件。

白泽打开里面的音频,默默听了一会儿,将邮件连同音频彻底删除,同时伸手到柜台后面拿回了自己的工牌,转身就走。

汉娜 哎,白泽组长——

白泽 什么事?

汉娜 可能问的不是时候……我是瓦吉特的同学,前几天还听她提起过您。

汉娜 可是昨天下午开始我给她发消息就一直没回,她又去出什么任务了吗?

瓦吉特 呵,三文鱼披萨。

拘留室送餐口边的餐盘上叠着几片披萨,瓦吉特坐在房间对角,满脸不情愿地数着饼皮上鱼片的数量。

墙上的时钟已经走过了两圈有余,瓦吉特很确定现在时针指向的是夜晚而非早晨,因为拘留室外的安保又换回了昨晚的那位,简单易懂的两班倒。

瓦吉特 卫兵!

拘留室看守 什么事?

瓦吉特 能不能换点能吃的东西?

拘留室看守 你在说什么,这可是三文鱼披萨。

瓦吉特 所以是「不能吃的东西」。你喜欢你拿去,随便给我换点别的。

拘留室看守 别想了,不合规矩。

拘留室看守 ……修正者还会挑食?我听说你们不吃东西也行。

瓦吉特 修正者也有味觉,不吃东西也会饿,好不好?感谢理解,人类先生。

拘留室看守 也对,难怪人类会犯的错误你也会犯。

瓦吉特 让你看门真是屈才了。

拘留室看守 我也这么想。我的梦想是加入奥贝里克,也许还需要锻炼一段时间,但我相信会实现的。

瓦吉特 不,我的意思是,你该找份和人动嘴而不是动枪的工作,毕竟你好像很擅长用一句话就让人觉得不爽。

看守斜着脑袋甩了瓦吉特一眼,无所谓地耸耸肩。

拘留室看守 我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被关进来了。

瓦吉特 你居然连我为什么被关进来都不知道?

拘留室看守 我的职责需要我关注的是「进了这间屋子的人」,而不是「谁因为什么破事进了这间屋子」。

拘留室看守 但我敢百分百肯定,你是因为不服从命令进来的。

瓦吉特 错。

拘留室看守 噗,你当然不会承认。或者,我应该把「不服从命令」说得更宽泛一点。

拘留室看守 违反纪律,违反规章。写在纸上的或者上司说的不让你去做的事,你去做了。

拘留室看守 我知道,已经被我说中了。别把自己想得太特别,犯过什么错的人我都见过。

瓦吉特 你还说你不关心别人被关进来的原因。

拘留室看守 我不关心,但很多人自己会说啊。

瓦吉特 ……

拘留室看守 我要是你,就赶紧把披萨吃了,然后一觉睡到处罚判决下来,什么都不去想,因为想了也没用。

拘留室看守 真是的,怎么会有人不爱吃三文鱼披萨……

拘留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看守张望了两眼,摇着头朝房门走去,没几步就消失在瓦吉特的视野中。

然后,没过几秒,她好像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击打,接着像是什么重物被拖行,最后接着一声被放倒在地的声音。

瓦吉特 ……喂,这可是科尔盖总部啊。

默默取出权钥,瓦吉特依旧靠坐在房间角落里,冷冷看着一道影子投在隔离墙外的地面上。

紧接着是影子的主人……看到那个熟悉又少见的头盔,瓦吉特慢慢松开了权钥,眼神渐渐变得怪异起来。

瓦吉特 被你打晕的那兄弟,刚才还说梦想就是加入你们呢。

奥贝里克 那也许,这就是对他的第一次考察了?

//

穿林

奥贝里克 你看上去不是很惊讶。

瓦吉特 因为这几天让我更惊讶的事属实有点多了。

瓦吉特站起身,将权钥摆在桌上,抱着双臂朝隔离墙走近了几步,一边隔着浅红色的光网打量着外面罩在精密装甲里的人。

瓦吉特 怎么称呼啊?不会只能叫你奥贝里克吧。有没有个代号之类的?

邦德 邦德。邦德就行。

瓦吉特 好吧,邦德。这里怎么看都不是个尬聊的好地方,有事赶紧说?

邦德 万一我是来放你出去的呢?

瓦吉特 你要放我出去,那肯定经过红狐会长批准,名正言顺,还把人打晕干什么?

瓦吉特 我只是想不到……如果会长在关注我这里的事,为什么没有自己过来。派你过来比他自己出门麻烦多了吧?

邦德 虽然我还算健谈,但奥贝里克职权相关的话题就属于不该碰的东西了。

邦德 来找你,目的很简单,就是跟你说一下现在外面在发生什么。

瓦吉特 外面?这个房间的外面?

邦德 是的,科尔盖总部。

邦德 情报中心在伯恩哈特的工牌里找到了一份录音,内容是苍术和伯恩哈特密谋控制堡垒协议。

瓦吉特 ……哈?

邦德 重大犯罪对策部下发了对苍术的通缉令。现在整个二大队被调离银松山基地,和苍术有来往的人都在接受调查。

邦德 对你来说,好消息可能是对修洛特尔的指控压力变小了。毕竟派你去一个有谋反打算的人家里调查,很难说是错事。

瓦吉特 他们把总队长放了?

邦德 暂时没有。

瓦吉特看了邦德一眼,脸上没有半点露出喜悦的表情,而像是在回忆斟酌着什么,原地沉思了好一会儿。

瓦吉特 好消息……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邦德 你想到了什么?

瓦吉特 我相信奥贝里克对科尔盖绝对忠诚,甚至不是忠于最高理事会,而是忠于这个组织的宗旨和本职。

瓦吉特 所以,也许你还真是个不错的听众。

邦德 你接下来要说的话,措辞或许需要谨慎一些。

瓦吉特 我只说我自己的见闻。

瓦吉特 我布置安全屋的时候有个习惯,会加装一套没有连进科尔盖安全系统的警报器,防止什么系统检修啊、升级啊、临时故障的时候被钻了空子。

瓦吉特 黑尘闯进我那间屋子的时候,我人在总部。当时所有科尔盖公用的警报全都没响,只有我自己加的警报器给我发了信号。

邦德 我不记得最近有安全系统的检修升级。

瓦吉特 黑尘,那帮人有办法瞒过科尔盖的警报监测。不止警报系统,他们对科尔盖的作战方式很熟悉,甚至好像提前知道我们的行动,避开了好几次搜捕。

瓦吉特 他们找上了伯恩哈特,找上了苍术,这么大一个艾因索菲偏偏找上了两个科尔盖的要员,目标明确到像是受雇佣的杀手。

瓦吉特 现在,这两个人被刺杀的人,忽然成了想要谋反的叛徒,依据是一段录音。

瓦吉特 但是这段录音,我正好听过一部分……

邦德 一部分。

瓦吉特 根本不是伯恩哈特和苍术。录音是伪造的。

瓦吉特 工牌从我那儿被收走以后,只在科尔盖内部流转过,白泽、温彻斯特、情报中心……

瓦吉特 ……我敢说,黑尘,或者说黑尘背后的人,就在「外面」。

白泽 我申请对所有经手过那块工牌的人发起内部审查。

办公室门口挂着「监察委员会」的牌子,房门紧闭,良好的隔音保证了即便站在门外也听不到办公室内的对话。

一位中年官员坐在白泽对面,听到白泽的要求,他慢慢锁起眉头,将手里的茶壶盖放回原处。陶瓷摩擦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噪耳,掩过了房间里短暂的沉默。

监察委员 具体有谁?

白泽 情报中心有哪些人碰过,我不知道。

白泽 公共安全办的温彻斯特主任,我回收工牌以后给了他,因为他是黑尘案的负责人,工牌是证物。

白泽 当然,要连我一块审也行。不过还有一个人,正好已经被拘留了。

监察委员 你指的是瓦吉特行动组长吗?

白泽 她才是重点。

白泽 工牌在她的安全屋里停留了将近一周,中间发生过什么,她有没有私下处理过工牌里的文件,没人知道。

白泽 现在录音被曝出来,受益最直接的就是四大队。

监察委员 你怀疑瓦吉特诬陷伯恩哈特和苍术?

白泽 要不是修洛特尔行动受限,嫌疑最大的是她。基于事实的推断,不针对任何人。

右手食指一下下叩击着左手手背,中年官员审慎地摇了两下头。

监察委员 内审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执行的。你提供的证据太少了。

白泽 那单凭一段录音就通缉苍术是不是也太随便了?

监察委员 还是得讲证据。如果你能证明苍术有可能无罪,那当然可以复议。

白泽 我现在就是在找她无罪的证据。

白泽 ……瓦吉特被关在哪里?让我见她一面,当面问清楚。

开门声打断了瓦吉特的闭目养神。可她并没有起身的意思,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看温彻斯特带着七八名特工走到隔离墙前。

瓦吉特 晚上好,各位,三天没见了。

温彻斯特 对拘留期间的待遇有不满意的地方吗?

瓦吉特 没法上网,别说三天,三个小时我都嫌久。

温彻斯特 信息隔离也是为了确保调查结果的公正性。如果你和其他人有接触,责任关系只会越来越广。

瓦吉特的视线越过温彻斯特,在拘留室看守身上停顿了一下。他似乎对前天晚上邦德造访的事毫无印象,对温彻斯特的话完全没有反应。

瓦吉特 所以呢,处罚结果是什么?

温彻斯特 对于你私自藏匿关键证据隐瞒不报的事实,你还有没有想补充的?

瓦吉特 还能补充什么?2号以前我连那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才刚回屋把东西翻出来,白泽就把我抓了。

温彻斯特 安全屋被抢,你在报告里写的是「手提包及其内容物全部丢失」。你的隐瞒行为可不是从2号才开始的。

瓦吉特 ……你怎么知道工牌之前放在手提包里?

温彻斯特 我举出的每条证据还要说明来源吗?

瓦吉特微微眯起眼睛,盯着温彻斯特看了一会儿,无所谓地抬了一下眉毛。

瓦吉特 抱歉,当我没说。

温彻斯特 如果违规事实成立,你还要在这里多住几天,行动组长的考核期大概也会提前结束。

温彻斯特 这点没有商量的空间,就算你还有私藏的情报,说出来也不能将功补过。

瓦吉特 也该这样。

温彻斯特点点头,左右踱着步子,缓慢且均匀,每一步落脚都用上了力,像是要竭力听清皮鞋与地面撞击发出的回声。

温彻斯特 ……同样的回答,这个地方,这个话题,不是第一次了。

瓦吉特 历史是个圈,四年转一轮已经很快了。

瓦吉特 但这次跟上次没关系,提这个干什么?

温彻斯特 因为,就像没人知道纳伊达临刑前跟你说了什么,现在也没人知道你听到过什么、看到过什么。

瓦吉特 她什么都没告诉我。倒是你,你带人进档案局抓她,花了十五分钟。

瓦吉特 十五分钟,抓一个没有抵抗的人,有多少时间可以拿来聊天?

温彻斯特 ……这也是个秘密。又是个秘密。

温彻斯特 我不喜欢秘密,它们非常消耗心力。而且,不能说,只是因为有人没能力承担说出来的后果。

温彻斯特 但守秘本身就是一种罪,是歪曲事实,让很多事偏离它们正常的轨迹。

温彻斯特 有些人会觉得,保守秘密是道德的、正义的、有原则的。可他们不会去想,对需要这些秘密的人来说,他们才是凶手。

瓦吉特 你说这些话不觉得讽刺吗?保守秘密就是你们公共安全办的工作。

温彻斯特 我从来没说过我喜欢我的工作。只是科尔盖需要这份工作存在,而我有能力做好它。

温彻斯特 也是因为这份工作,我希望你不要和纳伊达犯一样的错误。

瓦吉特 那要不你教教我,要怎么让一个不信任自己的人相信自己说了实话?

温彻斯特 找一个她愿意信任的人。

瓦吉特 ……什么?

温彻斯特 你一直说想见修洛特尔——

温彻斯特抬了抬手,看守取出遥控板解除了隔离墙。

温彻斯特 正好调查有了点进展,我也想听你们聊聊。

特工们让出一条路,摆明了是要押送瓦吉特出门的意思。瓦吉特看了看特工们手里的枪,像是半信半疑地,慢慢走到押送队伍的中央。

瓦吉特 去哪儿?

温彻斯特 没有秘密的地方。

听到这个不太正常的回答,瓦吉特回头看了眼温彻斯特。

而就在她向左转头的瞬间,站在她右后方的特工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短枪,直指瓦吉特的脑袋。

瓦吉特 是你。

当温彻斯特发现瓦吉特的表情平静如常时,他的眉心紧皱了起来,再看向那名特工手里的短枪,已经在瓦吉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被突兀出现在她手中的权钥削去了半截。

瓦吉特 谁批准你对我用闪照枪的?

温彻斯特 抓住她。

特工们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对准了瓦吉特,瓦吉特没有纠缠,身子一晃,提着权钥朝房门冲了过去。

破门的巨响将一道人影甩出科尔盖作战中心行政副楼一层。

那道人影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调整好落地的姿势,双脚着地后猛然蹬向侧面,避开了紧追而来的子弹和一支带着神能的箭矢。

路边停着一辆科尔盖公用的摩托车,看上去完全没有作战用途。但那人影已经没有了犹豫的空间,翻身坐了上去。

身份认证通过,仪表盘的蓝光照亮了瓦吉特的脸。身后的危机感越来越近,她一时间没找到关掉灯光的按钮,只好一脚将启动踏板踩到底,车头对准科尔盖总部大门疾驰而出。

瓦吉特 怎么真搞成这样了啊!!

抱怨声完全被轰鸣的引擎压过。可车还没开出多远,园区围墙的探照灯直接精准地跟住了她,身边的流弹顿时密集了起来。

广播 总部所有在岗安防人员注意。

广播 关闭正门入口,封闭主干道。机动力量,拦截探照灯指示的摩托车。

广播 车辆定位已经同步到战术网络,不要让她离开总部。

广播 必要时允许开火。重复一遍,必要时允许开火。

瓦吉特 这家伙……真要赶尽杀绝啊。

越来越多的智械和士兵在广播的动员下加入对道路的封锁和对瓦吉特的阻拦射击,园区内一时枪声不断。

看到前方道路上越来越多的黑影和黑影跟上亮起的灯光,瓦吉特从没感觉这条干道像今天这么长过。

瓦吉特 入口完全封闭大概要三分钟,硬闯吗……

瓦吉特 不行,要是车子半路被打坏,还是来不及。

压低身子维持着不规则的曲线路线,视线同时在道路两边飞快扫动。

高速运动之中,通向车库的地下通道的入口指示牌在她眼前晃了过去。

没有半分迟疑,她直接调转车头驶向通道,转向速度之快甚至将跟踪她的探照灯都暂时甩到了侧面。

瓦吉特 都说后勤部订的公车质量不错,可别挨几颗子弹就熄火了。

//

融汇

瓦吉特 你也太小看我对这套装甲的了解了。

权钥朝装甲的薄弱点连续轰击,没过多久就废掉了它的传动系统。

依靠人力不可能驱动如此沉重的装甲。就像奔跑中忽然骨折的跑者,重装卫兵在一次变向中轰然倒地。

瓦吉特只是看了他一眼,扶起旁边的摩托,勉强还能发动。

科尔盖重装卫兵 瓦吉特组长……你真的反叛了吗?

瓦吉特 呵……那得看对象是谁。而且——

瓦吉特 我相信我在做正确的事。

就在瓦吉特与重装卫兵交手的短暂间隙,四周的追兵已经临近跟前。

瓦吉特已经没有了思考的余力,只是挥动权钥抵挡着四面八方的攻击,但依然有不少子弹落在了她身上。

即便身上的装甲有不错的防护能力,瓦吉特还是受了不轻的伤。

广播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静默,听不到温彻斯特调度的声音了。瓦吉特管不了那么多,左右两边的景物飞快倒退着,她眼前只有正缓缓紧闭的大门。

瓦吉特 ……赶上了?

就连她自己也有些不可思议,一时间思想都开始恍惚,完全依靠身体记忆和本能在操控车子。

前路上好像已经没有了像样的围堵。哨卡的士兵对她来说根本不成问题……事实也的确如此。

摩托车从大门的缝隙间冲了出去,围墙外的街道与围墙内如同两个世界,仿佛根本没人听到墙内足以传出好几公里远的枪声。

最高级别的信息封锁下,外界对科尔盖总部内的这场动乱不可能有任何察觉。

瓦吉特 安全了……吗?

昏暗的夜色中,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雨。

车子在一处郊区路边停下,这里已经是核心城最边缘的地方,远不如主城区热闹。车子熄火后,周遭就没了动静,又过了好一会儿,瓦吉特才从车上下来。

这已经是瓦吉特换掉的第三辆车了。似乎从离开总部开始身后就没了追兵,但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诡异,始终把权钥握在手里,不敢有一秒放松。

路边不远有一座小码头,夜里只有几条小游船泊在岸边。瓦吉特辨认了一下编号,登上其中一艘。

瓦吉特 船长,「吹哨了」。

小船在河面上晃荡着,船舱里没人应答。瓦吉特皱了皱眉,回到码头上,摸了两下终端但没敢开机,朝街对面的夜市张望了几眼,快步走了过去。

瓦吉特 怕不是吃夜宵去了……

??? 不用找了。

旁边的路灯下似乎有人经过。瓦吉特倒没怎么在意,也不想主动引人注意,目不转睛地从那人边上绕了过去,虽然感觉声音有点耳熟……

??? 你那个线人,我让她回去了。

瓦吉特 ……!!

第二句话在身后无比清晰。瓦吉特猛然抬头,双眼僵硬地睁着,夜幕下近郊的景物失控般地模糊起来。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分不清在变慢还是变快,像是在被这声音牵起的无数线索的糅杂中无序地起伏。

脑海中拼凑出的事实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真实但事不关己。又仿佛是她将自己丢到了另一个世界,在思维的停滞中短暂而无力地逃避。

直到时间与理性将她拉回现实。路灯光依然模糊着,扩散成昏黄的斑块,挂在视线的右上角。

她知道自己的影子会落在身后那人的脚边,她知道,现在回过头就能借着灯光看清那人的样貌。

修洛特尔 但是——

瓦吉特 ……不。

瓦吉特 不。她怎么可能在这……

靴子向前的一步折断了初秋的枯枝。瓦吉特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转过身,像是抗拒什么似地将权钥横在身前,手臂却止不住发抖。

因为就像预想的那样,瓦吉特看见了被光影映出的靴子、风衣、手套、项链——

对方后脚向前,停在前脚边,完成了这一步。恰到好处的一步,整张脸进入路灯照射的范围。

瓦吉特 呵……你怎么可能在这里啊?

瓦吉特 总队长,你骗了我吗?!

//

径流

修洛特尔看着瓦吉特,眼神中似乎有一丝歉意,但被她坚定到有些固执地掩藏着,脸上依旧是瓦吉特见惯的严肃表情。

瓦吉特 ……告诉我,你跟什么「黑尘」,跟什么「堡垒协议」都没关系。

修洛特尔 比起别人的话,你一直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从学院的毕业报告开始,所有对你的评估都是这么写的。

修洛特尔 我原本以为温彻斯特不会失手。你比我印象里更敏锐了。

瓦吉特 你知道温彻斯特要清掉我的记忆?

修洛特尔 是我委托他这么做的。

瓦吉特 为了什么?你知不知道那个眼镜疯子打算干什么……

瓦吉特 那个录音,说是苍术和伯恩哈特在聊……我听过原件,苍术的话全都是温彻斯特说的。

修洛特尔 你一直被监禁,为什么会知道苍术的录音?

瓦吉特 我……这重要吗?

瓦吉特 他敢对全科尔盖诬陷苍术,你居然跟他合作。为了什么?

修洛特尔 为了把你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当然,这只是考量的一部分。

瓦吉特 是你派我去伯恩哈特家的,现在又想把我摘出去?

修洛特尔 ……那是个意外,也是个错误。我只听说伯恩哈特涉嫌窃取机密,所以派你去调查,没想到你和黑尘撞上了。

修洛特尔 就在你执行任务的时候,温彻斯特到「童谣」找到了我。他说服我加入,我从来没想过把你还有四大队其他人牵扯进来。

修洛特尔 但你拿走了伯恩哈特的录音,已经介入太深了。除了清除记忆,我想不到别的办法阻止你继续调查。

瓦吉特 阻止我?谢天谢地……

这三个字终于让惊愕变成了荒唐。瓦吉特低笑着摇了摇头,用力抿了抿嘴,试着开口好几次,才找到一个能说下去的话头。

瓦吉特 所以你知道他要干什么……也知道你自己——还有你们,这是在密谋夺权,是背叛科尔盖。

瓦吉特 只要有一点风声漏到理事会,其余几个大队、隔壁骸震对策部、基地警卫、情报中心、奥贝里克……要抓住你们用得了几分钟?

瓦吉特 你们真觉得一个堡垒协议能控制整个科尔盖?都走在送死路上了还怕让我知情?还有闲心来「把我摘出去」?

修洛特尔 这不是送死,你说的情况也不会发生。

瓦吉特 不然呢?科尔盖这么多部门,难道凭你们两个——

讲到一半骤然语塞,带着轻蔑意味的嗤笑也慢慢消失,瓦吉特看着修洛特尔毫无波澜的表情,只觉得嘴唇有些发干,也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

瓦吉特 ……温彻斯特那一个部门确实撑不起黑尘的活动。

瓦吉特 科尔盖,到底有多少人参与了?

修洛特尔 我不能把名单告诉你,但我希望你知道这件事得到支持的合理性。

修洛特尔 从智骸开始活动起,所有部门的压力都在增加,人力物力吃紧,对各种社会事务的干涉也都在扩大。即便主动提上去优化工作的方案,也会因为各种束手束脚的规矩被驳回。

修洛特尔 这种时候会长搬出「堡垒计划」,继续向内施压,很多部门都有不满的声音。

修洛特尔 加上以前积压的各种问题,组织管理、决策封闭、非法实验……环境在变化,科尔盖也需要一次变革了。

瓦吉特 真是疯了……看起来苍术不这么想。

修洛特尔 她是红狐一手提拔上来的,不可能站在我们这边。

瓦吉特 我相信苍术不是少数,否则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法不责众,你们去理事会当面说就是了。

修洛特尔 「法不责众」吗?红狐没这么好说话。这是科尔盖,做对了不会有奖励,做错了也没人能施压。

修洛特尔 但你说得没错,我们的确不占多数,因为多数人对这种事的态度就是没有态度。

修洛特尔 无论谁坐在理事会小院里,多数人关注的,只有各自眼前要完成的工作而已。

瓦吉特 我倒不这么想。

瓦吉特 我对高层的事不了解,也不知道你们具体打算怎么做。但直觉告诉我,你说的什么「变革」,最后只会变成一场让科尔盖越来越糟糕的内乱。

瓦吉特 我觉得我的想法一直不算离经叛道,我的直觉适用范围应该很广。

瓦吉特 环境在变化,科尔盖需要的是团结,不是内斗,总队长。

修洛特尔 ……你想得太简单了。路线问题不是坐在一起聊一聊就能有结果的。

修洛特尔 所有人都想让科尔盖变好,但我们最后能走的路只有一条。或者往东,或者往西,没有什么折中可谈。

修洛特尔 如果有一方愿意放弃自己的「正确」,那当然不用走到这一步。可是能在科尔盖坐到高位的人,谁的信念会动摇呢?

瓦吉特直视修洛特尔的双眼,却找不出半点伪态。她用力按了几下自己的太阳穴,像是排除杂念似地用力甩了几下脑袋,一边又后退了两步。

瓦吉特 你说的没错,没人会动摇,所以你不该觉得你能说服我。

修洛特尔 我没有打算说服你。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我这么做的原因。

修洛特尔 也许最后会像你说的那样变成一场内乱,或是我们失败了,被理事会清算。我希望那时候,所有下面的人是清白的,不用承担我的选择带来的后果。

瓦吉特 ……这点我信。你是个好队长,和纳伊达一样很照顾我,照顾整个四大队。

瓦吉特 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你们在做的事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没办法预测结果的事,你们还敢说能为它负责吗?

修洛特尔 ……这是既定事项,你质疑再多也改变不了。

瓦吉特 我想也是,现在我不觉得我们还有替对方考虑的立场。既然你没打算说服我,我想你也不会甘心白跑一趟。

修洛特尔看了眼两人之间光影过渡的地面,不知不觉间已经拉开到一个相当陌生的距离。雨水在地面积聚成一个个水洼。

修洛特尔 你一个人,做不到的。

瓦吉特 这句话,留着去劝温彻斯特吧。

瓦吉特借着阴影将手背到身后,握住权钥,看修洛特尔起了警惕,趁她双手还空着,果断冲了过去。

修洛特尔平静地看着她。瓦吉特认识那样的眼神,毕竟……

广播 作战环境构筑完毕,模拟训练开始。

全息显像设备投射出的粒子补全了最后一小块天花板。修洛特尔站在训练场中央,平静地看着瓦吉特来回调整两人之间的距离。

修洛特尔 好了没?

瓦吉特 再让我想想呗。

修洛特尔 0比24,你还觉得是站位的问题?

瓦吉特 那怎么办?要我说「打不过就是打不过」然后回家睡觉嘛?

修洛特尔 修正者之间有客观上的实力的差距,这不丢人。

修洛特尔 再说,就算你赢过我也证明不了什么。战斗不是比大小,换个对手就要换一套思路。

瓦吉特 石头剪刀布的道理我当然知道,可这是等级的问题啦。

瓦吉特 赢不了你,我永远比你低一个等级,那还怎么坐到你的位置上?!

缓慢移动的脚步终于停下,瓦吉特骤然前倾身体冲向修洛特尔,权钥在她挥出的手上快速凝聚,劈向修洛特尔的脖子。

修洛特尔 虽然不想打击你,但是——

仿佛在瓦吉特出手前就看穿了她的打算,修洛特尔竖起一把剑,精准拦住了下劈的斧子,另一把剑反握,剑柄末端戳向瓦吉特毫无防备的腹部。

战刀震开修洛特尔戳向自己腹部的长剑,但修洛特尔在短行程中爆发出的巨大力道还是让瓦吉特的武器险些脱手。

修洛特尔一下下挥动双剑挡住瓦吉特的攻击,一如既往地精准而冷静,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修洛特尔 ……差不多够了吧,你应该明白差距了。

瓦吉特没说话,依然维持着不间断的攻势。

表面上的主动只是假象,就像是在湍急河水中的人必须拼命朝上游前倾身子才能站稳,她很清楚,攻势松懈的时候,就是自己落败的时候。

修洛特尔 我现在随时可以叫一支部队过来,但我没这么做。你要知道,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瓦吉特 我也没打算一直这么打下去,只是要找个好点的位置才行——

随着修洛特尔的又一步后退,路灯灯光的界线从她头顶落到两人中间。当阴影完全笼罩瓦吉特的瞬间,她的身影就仿佛在其中凭空消失。

修洛特尔愣了一下,却只是暗暗叹了口气,拔出腰带上的配枪,抬手朝一个看似无人的方向扣下扳机。

瓦吉特 !!

一抹血花在阴影中炸开,瓦吉特速度骤降,捂着腹侧的伤口摔倒在地。她用权钥勉强支起身体,双腿的力气却仿佛被这颗子弹抽干了一般。

修洛特尔 我说,真的,差不多够了吧。

伤口溢出的血液一时难以止住,瓦吉特大口呼吸着,上半身微屈,今晚第二次看到修洛特尔的军靴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抬起头,看了眼正指着自己额头的镜面枪口,用力而无力地攥着权钥,有些落寞地笑了笑。

瓦吉特 早说让你别放水了。

修洛特尔 结果都一样,多挨一枪很有趣吗?

瓦吉特 子弹我倒是无所谓。闪照枪么,确实不太有趣。

修洛特尔 无论你现在有多抗拒,只要这些记忆消失,你就不会再有心理负担,也会比现在安全。

修洛特尔 ……对不起,这真的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瓦吉特 ……我会忘掉多少事情?

修洛特尔 只有你不该知道的事。

瓦吉特 「不该知道的事」啊……到底有什么是不该知道的呢?

瓦吉特叹了口气,认命似地默默点头,将权钥收了起来,然后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修洛特尔。

瓦吉特 那时候,纳伊达也在想这个问题吧?

闪照枪的亮光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短暂、轻快地闪烁一瞬。记忆被剪去,意识沉降迷离。

修洛特尔扶住瓦吉特,单手打开终端,翻找号码的时候,一则通讯请求忽然接了进来。

她看着终端上显示的姓名,先是有些意外,随后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她抬起头环视四周,像是在隔着夜幕眺望朦胧幽深的远方。最终她的视线朝某个方向停留了片刻,似乎是看到了什么,这才按下了接听。

修洛特尔 能猜到瓦吉特会走这个码头的,也就你和我了。

修洛特尔 说吧,什么条件?

//

泥泞·前

「事情结束了」。

我们习惯用这句话盖棺定论——在「结果」的棺外面,套上一个「结束」的椁。

会结束的,只有我们的关注。已经发生的事,就将永远存在。

哪怕没有一个人思考,没有一件物承载,它依然占着时空一隅,连接上它前后的一切,让一切得以完整。

当我们意识到它的存在,我们叫它「真相」。

我更愿意叫它「真实」。

已经发生的事,不必要维持它原本的形貌。但即便扭曲了、朽坏了、褪色了、消弭了,它那一隅依然无可替代。

事情永远不会结束。它只是沉降,成为道路的一部分。

我们行走在上面,这才感觉到真实。

温彻斯特 ……确实,不是随便转转就行。

温彻斯特 以为放在你屋里,会有什么机关,想不到真的只是个魔方。顾虑太多了。

又端详了一会儿手里只还原了一面的魔方,温彻斯特把它放到桌上。被还原的那面朝下,露出五面杂乱无章。

在温彻斯特摆弄魔方的时候,白泽始终坐在隔离墙后闭目养神。温彻斯特拿出药盒往嘴里抖了两片药,深深吸了口气,再看向白泽,却发现她正盯着自己。

白泽 住院调理几个月,有的治。

温彻斯特 忙完这阵再说吧。

白泽 忙完这阵,人死了就没得治了。

温彻斯特 ……明天就知道了。

拘留室的卫兵对这个敏感的话题完全无动于衷。白泽了然地点点头,视线落回到房间中唯一需要关注的目标上。

温彻斯特 编好理由了吗,为什么要去找瓦吉特?

白泽 听说朋友受伤了,去探望朋友——

温彻斯特 我问的不是9月6,是9月13日那次。

温彻斯特 在你拿刀抵着她脖子以前,你们说什么了?为什么她会跟你去皇冠酒店?

白泽 看来你们还没抓住她。

温彻斯特 我会和她聊聊的,关于她恢复的那些记忆。但原本我们没必要这么做。

温彻斯特 把最开始和这件事无关的人拖下水,换作是我,不会像你这么心安理得。

白泽 可惜,我就是那个最开始跟这件事无关却被你拖下水的人。

温彻斯特 我警告过你。你非要给自己招惹麻烦。

白泽 你要这么想,瓦吉特也一样。她不需要我告诉她什么。

白泽 我们是重大犯罪对策部的特工。你,是预备犯。我们最大的麻烦,就是你还没待在我这间屋子里。

温彻斯特 ……呵,很有意思的说法。

温彻斯特 听说你对量刑定罪很熟悉,但可能你从来没站在被审判的位置上。

温彻斯特 现在就是个体验的好机会,我可以一条一条慢慢数,证据确凿的、没有争议的,你身上的罪名。

白泽 有没有争议,谁坐在外面谁说了算。

温彻斯特 你明白就好。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现在你已经不是什么特工了……

温彻斯特 你,才是那个罪犯。

广播 入侵警报——请所有员工有序撤离。 入侵警报——请所有员工有序撤离。

白泽 手雷!

白泽大喊着朝堵在走道两头的安保各丢出一块石头,射向她的火力顿时弱了一大半,趁追兵还没反应过来,她反身钻进「回溯室」。

房间中央,记忆恢复装置的圆环已经停止旋转,可贴在瓦吉特太阳穴边的信息转换器仍在工作,并没有让她主动醒来的迹象。

操作台上趴着一名昏迷的工作人员,白泽将她拨到一边,露出屏幕上「回溯完成」的绿字。

门外的枪声停了下来,安保缓慢而有序地向回溯室展开包围。白泽来不及多想,拔掉瓦吉特头上的转换器,一把将她从记忆恢复装置里拽了出来。

瓦吉特 ——!

白泽 我知道记忆刚恢复会有很强的不适感,但如果你现在抱着脑袋喊难受,我会立刻把你丢在这里。

瓦吉特 离那种程度还早,别当我是什么刚出训练营的小鬼……

瓦吉特 有个问题,你到底怎么被通缉的?

白泽 你记忆被清掉以后的事了,有机会再说。你想起来多少?

瓦吉特 全部……是修洛特尔,还有温彻斯特……还有……还有很多人……

白泽 我知道。

瓦吉特 你知道?

白泽 有谁参与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证据。

白泽 名单、录音、录像,你手里还有什么?

瓦吉特 我在教官家里待太久了,说不好有些藏着的……我得回去找找……

瓦吉特 天,怎么就卡在这个时候……

瓦吉特用力晃了几下脑袋,记忆刚刚恢复的眩晕感终于减弱到了能够接受的程度。

瓦吉特 过了多久了?外面什么情况?

白泽 五分钟。这机器要是再转慢点,我们连逃的机会都没了。

瓦吉特 那还等什么,还不走吗?

白泽 先定计划,出了这扇门就不会再有时间商量了。

瓦吉特 计划?一起去我那个安全屋呀。东西都在那里,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白泽 还以为你在休假疗养呢?现在你和我一样,都是擅闯机要重地的通缉犯,一露头就是现在这种局面。

白泽 我们不能一起行动。你知道东西在哪儿,我掩护你,你逃出去,别被人发现。

瓦吉特 怎么掩护……那你呢?

白泽 你记忆恢复,我没什么能帮你的了。接下来我只知道我要做什么,没给你留位置。

瓦吉特 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就一天时间,你可别浪费了。

一枚手雷从门外被甩进来,瓦吉特像打棒球一样挥出权钥,将手雷凌空抽了回去。

爆炸声短暂阻隔了追兵进门的脚步,两人互相点头示意,一齐冲了出去。

白泽 快到出口了,你走这边。

暂时甩开科尔盖特工和智械,两人无视了不远处的电梯井,继续朝楼梯间跑去。

瓦吉特 你确定——

白泽 我确定。外面没人接应,祝你好运。

瓦吉特 没有就不用特意强调一遍了。

白泽停下面朝来路,挥挥手让瓦吉特赶紧走。瓦吉特咬着嘴唇,拍了两下自己的脑门,没有犹豫太久,迈开了步子。

瓦吉特 留条命吃饭,该我请你了。

白泽 不要酸奶。

瓦吉特 ……那你这辈子都别去凯米特了。

白泽匪夷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瓦吉特的脚步声却已经在楼梯间消失了。

白泽 谢谢,很有用的提醒。

//

涟漪

外卖员 ……

白泽 ……

从小区门口开始,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路,直到某座住宅门口,外卖员终于忍不住先停了下来。

外卖员 请问,您住在这里吗?

白泽 你送的是什么?

外卖员 两份拉面,小姐。

白泽 哦……有写收货人吗?不一定是我点的。

外卖员 没有,只写了地址。

白泽 那就是我的没错了。给我吧,谢谢。

外卖员错愕地看着白泽主动从他手里拿走外卖盒,想表达质疑却莫名不敢开口,最后只好惴惴地离开了小区,小声祈祷着不要被投诉之类的话。

白泽拎着外卖盒走向住宅正门,原本停在门边的一台环卫智械忽然启动,拦住了白泽跨向第一级台阶的腿。

智械 白泽行动组长。

白泽 我以为里面没有门卫了。

智械 我是这座疗养中心的负责人,刚接到您到访的通知。可以说明您的来意吗?

白泽 这几天没什么工作安排,来探望一下塞赫麦特。我听说不少人已经来过了。

智械 是的,笹波朗香事件的功臣,舍生忘死功勋卓著,很多同事来探望过她。

智械 但前两周,这座房子只有她一个人住。

白泽 正巧,另一位病人也是我朋友。我听到过关于她的……和我的记忆有些出入的通告。

智械 一切情况以通告为准。瓦吉特神能失控刚刚稳定,需要静养。

智械 这里是帕拉凯瑟部长的直属机构,希望您注意言行的影响。

白泽 当然,理解。但这个……

白泽颠了颠手里的外卖盒,左右看看,住宅门边并没有第二双可以接下外卖盒的手。

白泽 也许我不该抢外卖员的活儿。但既然已经这样了,让环卫智械送饭对「功臣」多少有点不礼貌吧?

白泽 而且,她都到门口了。

住宅正门被用很大的力气推开,塞赫麦特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人一智械。

塞赫麦特 呦,白泽,兼职送外卖了?

塞赫麦特 不用脱鞋,直接进来。

白泽 我根本没看到额外的拖鞋……

白泽摇摇头,跟着塞赫麦特走进客厅,打量了几眼屋子的结构,目光落在一楼卧室走廊尽头的门板上。

白泽指了一下那个方向,塞赫麦特点点头。两人坐在餐桌边,将餐盒里的面条、汤包和餐具逐一取出来。

白泽 为什么她会住到你这儿?

塞赫麦特 因为她神能失控,控制住她的过程中还打伤了她,医生评估她需要疗养。正好我当过她的教官,在这里还算有点话语权——

白泽 别东拉西扯了。这可是你住的地方,我不信有监听。

塞赫麦特 确实,我花了九十分钟才说服情报中心把监控拆了。

白泽 那就别背通告了,通告全是扯淡。

白泽 什么「任务中受伤,接受治疗时神能失控」,她在拘留室蹲了三天……最近的事你知道多少?

塞赫麦特 多久算「最近」?这几天朋友上门喝茶的时候倒是聊过一些。

塞赫麦特 什么诺斯维克、薇儿丹蒂、堡垒计划、伯恩哈特、苍术……

白泽 够多了。你们到底是在聊天还是在汇报工作?

塞赫麦特 好问题。如果我们现在算是在聊天的话,那大概都算聊天。

白泽 不,我是来聊工作的。

塞赫麦特举手投降,然后将汤汁倒进盛面条的碗里。

塞赫麦特 瓦吉特,拉面到了!

一楼卧室隔着房门传出有人下床的动静。没过多久,房门打开一半,瓦吉特耷拉着肩膀走出来,行动上没什么阻碍,就是脸色似乎还有些苍白。

看到客厅里的两个人,瓦吉特步子顿柱,歪着脑袋辨认了好一会儿。

瓦吉特 白泽?

白泽 呵,瞧瞧我们的总部车神。

瓦吉特 天……还有没有不知道这事儿的人?一觉醒过来邮箱都被塞爆了。

白泽 到底发生什么了?这不像你会做的事。

瓦吉特 当然不像,又不是我想飙车。神能失控的时候没有意识好吧。听说还把一个堡垒部队的卫兵给打了。

瓦吉特 唉,考核期可怎么办,这不得分数扣到负……

瓦吉特 你们认识吗,教官?

塞赫麦特 认识,老朋友了。算是同一批入部的,中间就隔了……两年?

白泽 三年。

塞赫麦特 哦,三年。对,你是87届的,部门上上次扩编,直接在其他原质区开始进行地方培训招人了。

瓦吉特 哈哈哈,老前辈们一开口就是我没听过的历史呢。

端起桌上的一碗面,瓦吉特像是要回自己的房间用餐,忽然又像是想起要紧的事,停下来看着白泽。

瓦吉特 听说黑尘那个案子解决了?

白泽 解决了,带你一起去的那次,该抓的都抓住了。

瓦吉特 哦,那就好。

瓦吉特 我歇了,伤还没好,不出门,改天约吧。

白泽还想问些什么,冷不防小腿被塞赫麦特在桌子下面踹了一脚。她回头惊疑地看向塞赫麦特,后者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房门关上的声音仿佛对话继续的信号。塞赫麦特抽出筷子,在眼神不太和善的白泽面前晃了晃。

白泽 你这么喜欢藏,让我进门不是多此一举?

塞赫麦特 你觉得瓦吉特怎么样?

白泽 ……什么?

塞赫麦特 工作角度,作为同事。

白泽 能力强,心态稳,上进,严格。有想法但不冲动,就是过于习惯一个人解决问题……怎么忽然问这个?

塞赫麦特 因为不止你觉得她是个好苗子,有些人不想让她卷进还轮不到她操心的麻烦。

塞赫麦特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白泽。如果想装成完全不知情,来找我要个说法,你表现得还是太聪明了。

塞赫麦特 什么事表面上是机密其实无关紧要,什么事又刚好反过来不能说。敢在雷区里跳舞的人会不知道地雷埋在哪儿吗?

白泽摩挲着下巴,沉默了一会儿,看塞赫麦特津津有味地嗦了几口面。

白泽 ……夸张了,我甚至还不清楚你的立场。

塞赫麦特 我现在是个局外人,我的立场就是不该有立场。这和我怎么想、谁对谁错,都没关系。

塞赫麦特 从我拿不起权钥开始,我的头衔前面就该加个「荣誉」了,就和住在这疗养院里的那些退休干部一样。

塞赫麦特 帕拉凯瑟承认他们的功绩,尊重他们的意愿,但也不希望他们知道的秘密影响现在的科尔盖,所以建了这么个地方。

塞赫麦特 为什么瓦吉特会住进来,为什么这里的每个人会住进来,大同小异。

白泽 这又是哪门子「大同小异」?

白泽 我没开玩笑,塞赫麦特,你知道二大队和红狐会长的汇报关系。针对苍术意味着什么?

白泽 这可不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已经翻过去的旧账。瓦吉特是证人,没人知道她脑子里的秘密会影响现在的科尔盖。

塞赫麦特 是吗?但你也看到了,她好像没有急着想说的事。

白泽 早上公共安全办发了修洛特尔无罪释放的通告,瓦吉特有没有说什么?

塞赫麦特 松了口气之类的?没说太多。

白泽 那就有问题了,前段时间瓦吉特一心想弄清黑尘要杀伯恩哈特的原因,就是为了证明修洛特尔无罪。

白泽 现在伯恩哈特被定罪,修洛特尔被放出来,她就这么点反应?神能失控,脑子里惦记的事也失控了?

塞赫麦特手里的筷子慢慢停了下来。白泽身体前倾,换了个更有进攻性的坐姿。

白泽 昨晚我查过瓦吉特离开总部以后的路线,最后找到了城南的一座小码头,那是瓦吉特最后停留的地方。

塞赫麦特 码头……有什么?

白泽 一艘游船。船长是瓦吉特的线人,但当时在邻街和朋友吃饭,没见过瓦吉特。

白泽 还有就是修洛特尔的神能残留,很微弱,我要是再晚到半小时就捕捉不到了。

白泽 修洛特尔神能生成的时间和瓦吉特开车到达那里的时间基本重合,她们俩大概率见过面。

白泽 但这事通告里完全没提。不磊落,必有妖。

白泽 瓦吉特到底是没什么可说的,还是有话不想说、不能说……

塞赫麦特 她既然住进来了,无论有什么话,至少不该在这里说。

白泽 那么,我可以认为,让瓦吉特留在这里造成的所有后果,都在帕拉凯瑟的预期之内吗?

塞赫麦特 这是你个人的疑问,还是代表二大队,或者说代表红狐的质询?

白泽 苍术不在,没人能代表二大队。

塞赫麦特 那我更代表不了帕拉凯瑟了。

塞赫麦特 别为难病号啊,白泽。你了解瓦吉特,她很清醒,要不要从病床上下来,她自己说了算。

塞赫麦特 大家是平级,谁都没权力替谁做决定。我尊重她的处境,你尊重她的想法。

白泽 ……这是什么交易的结果吗?你和你说的那些,不想让瓦吉特卷进麻烦的人。

塞赫麦特 你这又是什么……不讲道理的直觉?

塞赫麦特摇了摇头,再次动起筷子。白泽没作声,看着塞赫麦特碗里的面条一点点少下去,最后只剩一碗鲜汤。

塞赫麦特 还打算继续找苍术吗?

白泽 要是她死了,我们会知道。生死不明,那就是还活着。

从桌旁撕了一张便条,在上面写了一串号码,白泽将便条递给塞赫麦特。

白泽 我的联系方式,完全私人,不管你还是瓦吉特,想说什么,联系我。

白泽 银松山的任务交出去以后,我现在还在被监管,总部里很多信息接触不到,不好说是不是有人刻意安排。

白泽 最近这把野火来得有些突然,最后不知道会烧到哪里。

白泽 麻烦事真要找上门,可不会管你有没有立场。多小心吧。

//

檐幕

西蒙斯 组长……组长?

白泽 ……嗯?哦,人到齐了,稍息。

放下托着太阳穴的左手,白泽坐直身子,看到在门口整整齐齐立正站成一排的组员,定了定神,快速点了一遍人头。

西蒙斯小跑几步归队。队列和白泽之间隔着几乎一整个办公室的宽度,但双方看上去对此都已经习以为常。

西蒙斯 组长,把「白组」叫齐,又有任务了吗?

白泽 对……不对。不叫任务,算安排。

白泽 这几天我要去见个老朋友,没事别随便联系我。我给你们申请了假期。截止时间待定,到时候会有通知发到你们手里。

白泽 在那之前,想在家里待着的就在家里待着,想出去旅游的随便去哪儿都行,总之别惦记部门里的事了。

白泽 要是让我看到谁来总部打卡,一次扫一天训练场。

特工们先是露出一副没听明白的思索表情,没听到有人应声,开始不太确信地左右看看身边的战友,结果都是越看越茫然。

西蒙斯 组长,可以说明一下让我们放假的原因吗?

白泽 一个个手里都没任务了还问原因,来总部浪费水电吗?

西蒙斯 那苍术总队长的事……

白泽 我有安排。听懂了就散,记得把外勤装备都还了。尤其是你,西蒙斯,你那一箱无人机都留下。

白泽低头喝了口茶。可脱离长官的注视,士兵们仍然面面相觑,有人往后撤了半步,可看其他人没动,又把步子收了回来。

就这么拉拉扯扯了半天,直到白泽重新抬起头,硬是没有一个人离开。

白泽 ……谁没听懂,说。

西蒙斯 要不还是留几个人吧,组长。万一遇到急事也不会手忙脚乱的。

白泽 「急事」。真遇到急事还轮到你们管?让你们放假还不乐意了。

白泽 不喜欢玩的,自己找点事做。体能全都满分了?辖区地图全会背了?社会各界最新的动向全都了解了?

白泽 我都嫌自己时间不够用,你们还嫌太多?没你们事了,赶紧滚。

确认白泽不是在开玩笑,特工们排着队离开了办公室,西蒙斯走在最后,在白泽的眼神示意下带上了房门。

门外隐约传来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白泽叹了口气,打开终端的麦克风,亮起的屏幕上显示一段通话正在进行中。

白泽 你都听到了,我没开玩笑。

托特 我还是保留意见,这么做意图有点明显。

白泽 说让二大队撤出银松山以后正常工作,结果两天过去任务单还是空的,这意图不是更明显?

白泽 因为那段录音,有人不信任二大队了,这时候顶着二大队的头衔活动,除了给自己惹麻烦,什么用都没有。

托特 嗯哼。我态度不变。

白泽 ……这不像你的判断,托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托特 这段时间我人都不在艾因索菲,怎么会知道的比你多?

白泽 明知故问……不想说算了,我就一个问题。

白泽 红狐还没表态,他也不相信苍术?不只他,卡玛乌和帕拉凯瑟也都没说话,这到底什么意思?

托特 在忙「堡垒计划」吧。

白泽 那就更应该查清楚了。自己指派的安防负责人成了内鬼,难道就闭着眼睛等下面来解决问题?

白泽 认识苍术的谁不知道她什么德行,接到什么任务就干什么活儿,一条多余的情报都懒得拿。

白泽 你把协议送到她面前,她会问你要不要去打牌。

托特 你怀疑录音是假的?

白泽 录音未必是假的,但苍术的部分造假嫌疑非常大。一个是,技术上来讲这不是难事——

白泽 另一个,经手过录音的人太多了,从伯恩哈特开始一直到情报中心内部流转,每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问题。

白泽 如果我能拿到一个不一样的版本,至少能发起内审,先把二大队头上这顶帽子给摘了。

托特 所以你中午去找了瓦吉特。

白泽 没收获。她自己没说,塞赫麦特又好像有什么隐情没让我多问。

白泽 ……怎么感觉你对苍术失踪这件事一点都不上心?

托特 我说了我现在不在艾因索菲,空担心有什么用呢?

托特 再说:「要是我死了,你们会知道。生死不明,那就是还活着。」

白泽 巧了,我今天刚引用过她这句「名言」。

托特 而且你说你有安排,我信得过你。

白泽 听上去像推卸责任的话术。

托特 哈哈,怎么会。那要不你说说你的「安排」,我帮你评估一下?

看了眼时间,白泽披上外套,打开了人事后台的请假申请。

白泽 倒也没那么复杂,去见个老朋友。

请假时间:

2315年9月7日 – 2315年9月8日

请假原因:

虚恒同乡故友陆吾来艾因索菲出差。上次与她吃饭被任务打断,最近空闲,请假两天,陪朋友在核心城转转。

发起人:白泽(12:26)

……

审批人:帕拉凯瑟 已通过

陆吾 好家伙,真是请假过来的?够仗义啊!

陆吾猛拍了两下白泽的后背,笑声引得前面带路的深空之眼修正者,好奇地回头多看了她们几眼。

白泽 不是,你……请假有什么仗义的?

陆吾 假期那可都是工资啊。你们年假折现怎么算的?两倍?三倍?

陆吾 呃你这什么表情……不会请的是事假吧?那是……带薪的?半薪的?不至于一分没有吧……

白泽 科尔盖假期就是假期,跟工资没关系。

陆吾 哦,不扣薪啊,这么良心。

白泽 前提是你请得到。一般日子可没最近这么闲。

白泽 再说了,好不容易请个假,又被你拉来聊工作。我要不是科尔盖的,我能遭这个罪?

陆吾 昨天跟我打游戏到后半夜,你是一个字都不提啊。

陆吾 再说这怎么能叫工作呢?深空之眼那位管理员过段时间就要去夏什瓦特了,我熟悉情况,就聊聊呗。

白泽 这不就是工作……你们见过面了吗?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陆吾 嗐,别想太多,都好说话的。

陆吾讲完这句,抬头看了下走在前面的修正者,凑到白泽近前。

陆吾 说真的,那位管理员,我看着挺中意的。

白泽 嚯?你不是昨天才见了人一面,评价这么高?

陆吾 会来事儿,知道吗?我刚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是人家带着我逛了一下午。

陆吾 你别说,深空之眼这园区是真的大吧,我们逛了几个小时,也只把主楼这几层商业楼逛完了而已。

白泽 这跟你说的管理员什么关系?

陆吾 我这人对刚见面的陌生人还是……挺内向的,你懂吧?但我跟人家聊得很对味。

白泽 拉倒吧你。

陆吾 而且我觉得管理员人特别好,带着我去抓娃娃机,半个小时,愣是抓了一篮子娃娃。

白泽 哦,正题在这儿呢。

陆吾 我不是不好意思收吗,人家就说「艾因索菲没什么纪念品,这些娃娃回去带给天禄贸易的同事,当个摆件也不错。你要觉得不好送出手,就自己留着。」

陆吾 你瞧瞧这话说的,多舒坦!那我为了同事们肯定也得好好收着了。

白泽 嗤——

陆吾 笑什么笑?

白泽 没,挺好的。到地方了。

撇了一眼挠头不解的陆吾,白泽叹了口气,跟随等在会议室门口的修正者走进了屋内。

数小时后。

访问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刚走出深空之眼的大门,白泽就收到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管理员,内容只有一句话:「有人跟踪你,已知吗?」。

抬头望向深空之眼耸入云端两百多层的玻璃窗,白泽失笑一声,点了点头,一边回了句「已知,内务,感谢提醒」,一边推开悄悄凑过来的陆吾。

陆吾 嚯,这就聊上了?

白泽 是正事。

陆吾 正事还能笑出来,聊了啥?我还看见你谢谢人家。

白泽 隔着两百多层楼就知道部门里派人盯着我,这个情报能力有点可怕了。

陆吾 什么叫「可怕」?你这话说的……哎等等,你部门里为什么要派人盯着你,不是放假吗?

白泽 ……直属上司出了点状况,我受监视也是应该的。

白泽 再说,这一天假期快结束了,有个人跟在我后面催我回去干活儿也挺好的。

陆吾 行吧,下次有机会我请你。你怎么回去?

白泽环顾四周,朝路边一辆上着复古橙黄色喷漆的轿车抬了抬下巴。

白泽 随便叫辆车就行。

陆吾 哦原来那个是出租车啊。

白泽 新潮的东西看腻了就会找点复古的。艾因索菲上世纪的出租车就长这样。

白泽 司机手动驾驶,一般都是跑过很多地方的老手,可以跟乘客聊些天南海北风土人情。不管什么话题他们都能接,当成脱口秀演员就行。

陆吾 那你一般和司机聊什么?

白泽 「少说话,专心开车」。

陆吾道别的时候也很爽快,没做什么客套,挥挥手便回了附近天禄贸易入住的宾馆。

白泽则走到那辆老式出租车旁,敲了两下副驾驶座的窗户。车窗慢慢摇下,白泽俯身看了眼司机,点点头,坐进车里。

白泽 去哪儿?

??? ……现在我是司机,你是乘客,演戏能不能敬业一点?

白泽 再不踩油门,尾巴要怀疑了,「师傅」。

司机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一只手搭上方向盘,车子以十分复古的速度开始在街道上挪动。

苍术 没别人知道吧?

白泽 至少没听谁提起……这几天我可净跟人打哑谜了。

白泽 你到底在干什么?黑尘案都结束了,还要装失踪?

苍术 没有什么事真的会结束,白泽。

苍术 如果黑尘的主谋都被抓干净了,你觉得上次你还见得到我?

瓦吉特 抵抗挺慌乱的,看来是戳到痛处了……希望这次能结案。

白泽 呵,我老家有句话叫「事不过三」,灵验得很。

白泽独自走在厂区地下仓库深处,能听到的只有耳机里传出的两层楼板外的响动。人声后面时不时冒出一簇簇枪声,经过降噪处理,听感反而更加短促尖锐。

一边留心着四周暗处的环境,一边检查着货架上的大大小小的箱子,白泽打开其中几个看了看,叹为观止地摇了摇头。

瓦吉特 按理说前两次就不该扑空。

瓦吉特 真不知道这些走私犯有什么门路,带着大宗军火还能在我们眼皮底下躲这么久。

白泽 让人开口有很多办法。

白泽 今天算是人赃俱获了,枪弹,手雷,连垂降绳都有……

在手里颠了几下一颗外观跟匹克球差不多的手雷,白泽刚想把东西放回去,耳机里忽然爆出一阵杂音。

她猛然收手回头,拔枪指向混在杂音中的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可看到来人,她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白泽 认真的?

苍术 我一直都在这儿啊,谁知道你们今天就动手了。

白泽 你、你混进黑尘了?!

苍术 当然不能白挨打,得搞清楚谁要杀我。

苍术 这帮人嘛,素质有余协同不足,炸完车过了两分钟才又来了一拨,乱哄哄的,简单搜了一圈就走了。

白泽 ……然后呢?

苍术 然后,我就上了他们的车,没人发现我,一路跟到这儿。

白泽 没人发现你……啊?

苍术 哎小点声,搞不好还有人没逃呢。

苍术 大惊小怪,我有点擅长的事不是很正常?这种潜入可简单了,我一会儿发你个教程。

白泽 这还有教程……算了,所以……你在这儿干什么?为什么不联系我们?

苍术 有点小事要调查。

白泽 再说一遍,大事小事。

苍术 不大不小?台前的事总大不过幕后,现在端上来的都还是开胃菜呢。

苍术 不多说了,我再掐着你的通讯就露馅了。你就当没见过我,跟谁都别说,包括队里其他人。

苍术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条,塞进白泽上衣口袋。

苍术 联系我的办法,一次性的,别乱用,除非遇上你觉得完全解决不了的情况。

苍术 ……对你来说,这种事应该挺少的?

苍术 先说吧,你解决不了的事。

白泽 伯恩哈特那个录音,你被通缉,二大队从堡垒任务里被摘出去。

苍术 ……什么?

苍术困惑地看了白泽一眼,白泽反过来更加困惑地看着自己的上司。

白泽 你全都不知道?

苍术 我失踪了,我怎么会知道?

白泽 那你心是真大啊。

苍术 没觉得。如果是你能解决的问题,不需要我第一时间知道,事后跟我汇报一下就行。

苍术 如果是你解决不了的问题,你一定会来找我,就像现在这样。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不就行了?

白泽用力揉了几下眉心,放弃了和她理论,简单将上面说的几件事解释了一遍。

白泽 ……总之,你要是再不出面澄清,谣言就要变成事实了。

白泽 红狐会长派我们去银松山,明眼人都清楚原因。现在我们撤走,恐怕有人想让会长不想看到的事发生。

苍术 谁?

白泽 有传言说四大队准备去银松山了,除了在养伤的瓦吉特。

苍术 修洛特尔。

白泽 没有证据,单纯推测。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白泽打开一张照片,是用终端相机拍到的另一个屏幕,屏幕上似乎运行着某种数据恢复软件。拍摄者用红框圈出了读取结果中的一串号码。

苍术侧目扫了一眼,眉头紧了紧,又凑近多看了一会儿,最后神情古怪地恢复司机该有的坐姿。

苍术 有点眼熟,你查一下号码簿?

白泽 不用查,我记得。后勤部部长办公室,哈维·雷贝尔理事的座机。

白泽 这是西蒙斯从一个……瓦吉特说是自杀的黑尘成员的终端里还原出来的号码。

苍术 这就有点奇怪了。

白泽 你可以用个比「奇怪」更严肃的词。

苍术 不,就是奇怪。理事一层的情况你不太了解,哈维是出了名的无欲无求。

苍术 他是管后勤的天才,接手后勤部以后,硬是把上一任排满的日程表空出了三分之一,部门运作没有任何问题。

苍术 空出来的时间,他就像个退休老头儿一样,看书、下棋、钓鱼……你在路上见到他都不一定能认出他的职务。

白泽 知人知面难知心。我不认识他,不做判断。

白泽 不过对理事的内审本来就复杂,二大队现在处境又不好,拿出这种私藏的间接证据也没什么用了。

苍术 你手里还有别的线索吗?

白泽 暂时没了。

苍术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笑容,从车子的储物箱里拿出一沓照片,丢到白泽腿上。

苍术 这几个人才是黑尘真正管事的,平时不和普通成员住一块儿。有要紧事的时候,才会有一两个人来一趟。

苍术 巧的是你们突袭那天,他们一个都不在……

白泽翻看了一遍,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苍术 有眼熟的?

白泽 不至于只是眼熟。你知道我过目不忘。

苍术 那就交给你了。

苍术 你家是……前面那个门下车吧。

白泽 对。苍术,最后问你个问题。

苍术 嗯?问呗。

白泽 ……那段录音,到底是不是真的?

橙黄色的老式出租车在一座普通的居民公寓门口停下。苍术解开车门锁,等了片刻,没见白泽下车。

两人都没有看向对方,视线穿过前挡风玻璃,投向街道蜿蜒的远点。

苍术 你信吗?

白泽 不信。

苍术 错了,你多少应该犹豫一下。

苍术 捕风捉影那也得有风和影子。遇到事情多想想,别当局者迷了。

//

雾照·前

白泽 当局者迷……

作战中心楼下的交通站台,白泽叫了辆离开总部的车。她朝最高理事会小院方向的树林望了一眼,眉间含着隐晦的忧虑。

红狐 小院就在那儿,一直都在那儿。

红狐 回头再去翻翻你五级权限的说明。遇到要紧事,该汇报的,还是汇报。

白泽 现在到底谁在局里,谁在局外啊……

温彻斯特 白泽组长?

回头看到从作战中心台阶上快步走下来的温彻斯特,白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白泽 温彻斯特主任,没去银松山吗?

温彻斯特 你留下来的安防布置很完善,给我节省了不少时间。前期的任务分派都已经结束了。

温彻斯特 最近山上加设工事,到处都在施工,有后勤部监督,我没必要整天待在上面。

白泽 理解,公共安全办的日常事务也不少。

温彻斯特 听说你给你的组员全批了一轮假期?

白泽 难得有全员空闲的机会。放了两天假,看起来对部里的运作没太大影响。

温彻斯特 可惜了,原本我这边有些任务在找人协办。

白泽 什么任务?

温彻斯特 诺斯维克的白潮衍生灾害防控、西边半岛上的异常气候、启城近郊矿区能量涌——

白泽 听起来不需要特别行动队。

温彻斯特 按职能来看确实。但空闲的时候向下兼容一些不重要但紧急的任务,我想这也是重大犯罪对策部的本分。

白泽 部里还有能用的人。我车到了。

预约的车减速驶近,白泽向温彻斯特微微点头,走向自动打开的车门。

温彻斯特 最近有苍术的音信吗?

白泽 如果有,我就不会请假了。这事现在是你们和监委在查吧,都没进展?

温彻斯特 对黑尘的审讯进展不大,所有人都说没看到苍术的尸体。我想应该是在逃,听到了自己被通缉的风声,不敢露面了。

白泽 不排除黑尘说谎了。没看到尸体,确认不了死活,算故意未遂。

温彻斯特 想在这种事上谈判罚轻重,多少有点天真了。

白泽 依法量刑就好……希望能早点找到苍术。

私家车穿过算力屏障,速度不减继续沿着黄昏时分浅橙色的山道上行,连续超过几辆运载着军用集装箱的货车。

集装箱上全都打着科尔盖的标识以及后勤部下辖不同子部门的字母简写,白泽在心中默默记住,将车开进上山检查站外的队伍。

银松山基地哨兵A 停车,私人车辆不能上山。

白泽 重大犯罪对策部的。

白泽摇下车窗,递出自己的工作证。卫兵却连看都不看一眼,绷着脸敲了敲窗框。

银松山基地哨兵A 私人车辆不能上山。

白泽 ……我是特别行动队二大队的白泽,之前负责基地里的安防。现在有点事要上山一趟。

银松山基地哨兵A 什么事?有任务单吗?

白泽 重大犯罪对策部上山不是走现场申报的流程吗,要什么任务单?

银松山基地哨兵A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规章改了。

白泽服气地点点头,看了眼后视镜里排在她后面的车队,收起工作证。

白泽 好,我去开任务单。

银松山基地哨兵A 请坐公车,私人车辆不能上山。

白泽 ……

银松山基地哨兵A 下一个!

从空中俯瞰,一截截深灰色的货箱连成一个巨大的永动摆,在检查站两边双向吞吐。

一辆归属于后勤部工程处载满建材的车辆在卫兵的挥手示意下再次发动,坐在货箱后段里的几位工程师身体随之晃了一下。

总工程师 过卡了,就快到了。

总工程师 都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别落在车上了,一会儿手忙脚乱地找,耽误工作。

工程师们应声开始清点自己携带的设备和材料,车厢里只有一个人不为所动。

总工程师 晴川长官,您要跟我们一起上去吗?

白泽 不方便吗?

总工程师 那倒不会,但听说山上管得很严,要是卫兵不知道您是监察委员会的长官,还得查您的通行证。

总工程师 您这回突击巡察,不是上山之前都不想让安防部门知道嘛?我以为您有其他上山的通道。

白泽 呵,经验还挺足。确实有。

白泽 过哨卡前我会下车,之后的事……

总工程师 明白的,遵守纪律,严格保密,配合监委长官的工作。

白泽淡然地点点头,靠在箱壁上继续闭目养神,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苍术 有眼熟的?

白泽 不至于只是眼熟。你知道我过目不忘。

白泽 敬礼!

白泽站在队伍侧面,目光扫过队列,检查着所有人的仪表。

有二大队士兵们的熟悉面孔,也有公共安全对策办公室第一次见面的特工。

苍术将一沓照片丢给白泽,白泽翻看了一遍,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因为她记得,且确信自己的记忆不会出错——公共安全对策办公室派往银松山基地的特工之一,就是那张照片上的人。

白泽 ……

车辆缓缓停下,白泽关掉终端上一个陌生账号发给她的名为《适应性身份伪装指南入门篇》的文档。页面已经拉到最底部,她暗暗点头,已经记住了全部内容。

总工程师打开货箱后舱门,带领工程师们下车准备接受哨卡盘查。

当人数齐全,他又朝货箱里张望了一眼,却已经见不到那位临时乘客的身影了。

温彻斯特 ……说实话,原本我以为你被调离银松山,就不会再有机会知道山上的事了。没想到你选了个这么极端的做法。

温彻斯特 冒充监察委员会,破坏内审部门的权威性和严肃性。无论对谁,这都是原则性错误。

温彻斯特 我相信你是个有原则的人,也相信你的所有行为都有自己的理由和坚持。

白泽 由不得你不信。人和东西都是你放进去的。

温彻斯特 你敢冒险潜入银松山,不可能毫无根据。我对信息监管还有些自信,应该没有消息透露给你。

温彻斯特 看起来苍术装死那段时间干了不少事……她跟你说什么了?

白泽 她说,那段录音跟她没关系,有人造假。

温彻斯特 给自己开罪的人都这么说。拿不出证据,没人会信她。

温彻斯特 这事和银松山没关系。还有呢?

白泽 还有……

白泽 还活着的人,你最好别当他们死了。

银松山基地哨兵 二班巡逻结束,没有异常。完毕。

对讲机 三班收到,已做好准备,准点交接。完毕。

银松山基地哨兵 二班收到。完毕。

夜间的银松山基地没有启用太强的照明,园区看上去就像是被夜幕包裹的露天设施。

模拟自然的昼夜环境让园区里的工作人员能够维持健康的生理调节规律,同时也给了白泽数之不尽用以藏身的阴影。

又一队士兵沿着道路中央走远,像是队伍中被设定好路线的智械牵引着一般,没有一个人分散开来检查一下路边被遮蔽的角角落落。

白泽 看来安防整体对科技太过依赖也是个问题。不排除智骸也能这样混进来。

白泽 这么看,准备还是不充分啊……

白泽叹了口气,从路边一座卫生服务站外部的立柱后面走出来,很快甩掉了这种重要但略微不合时宜的担忧。

她抬头看了眼屋檐下对她毫无反应的监控,继续潜向基地深处,同时撤掉了体外由神能构筑的折光屏障。

银松山基地的行政与科研部门集中在广域算力监控中枢周边圆筒形建筑内,白泽一进门就感受到了这里不分昼夜的忙碌氛围。

白泽没有对自己的外形做任何掩藏或伪装,就像是急着找人办事似地快步穿过大厅。

??? 咦,白泽。

白泽 哦,克莱尔,还没下班?

白泽十分自然地看向朝自己打招呼的人,微蹙的眉头稍微舒展开来,放缓脚步等对方走过来。

当两人的距离近到足够被认为是对话环境时,白泽能明显感觉到周围原本投向她的一些疑惑目光消失了。

克莱尔 前几天基地外围刚换了一批士兵,我听说是你们二大队被调走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白泽 有些别的事,不方便在这里提。

克莱尔 好吧,你们手里涉密的事情可真多。

白泽有些好笑地摇摇头,拨了一下挂在克莱尔胸前的工作证。

部门:信息安全中心-网络与信息调查局

职务:网络技术总监

白泽 你在说什么东西?

克莱尔 我就是个搞技术的,情报中心里同级别知道机密最少的人就是我了。

白泽 听上去你还挺骄傲。

克莱尔 因为秘密费脑子。还记不记得我们一起学犯罪侧写的时候,你知道我不爱动脑子。

白泽 别的事情都费脑子,只有敲代码不费。

克莱尔 你是懂我的。

与克莱尔的聊天已经完美融入到了大厅里的环境中,成为了组成人群的毫不起眼的一部分。

两人在电梯口停下,看克莱尔的样子也是要从这里上楼。

白泽 现在基地里的安防是公共安全办和四大队在负责吧?

克莱尔 啊,是啊。你要找他们吗?

白泽 倒也不是特意来找他们的……不过去看看也没坏处,毕竟是接了我的工作。

白泽 温彻斯特主任我白天在总部见过,应该没过来。修洛特尔总队长在这里吗?

克莱尔 在的,四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不过她好像挺忙,要我帮你预约一下吗?

白泽 不用了,我去看看就行,她要是在忙别的事,我就不打扰了。

在四楼下电梯,与克莱尔道别,一切自然且顺利。

从房间外挂着的一个个门牌来看,四楼基本是行政部门的办公区域,安排夜班的部门很少,一眼望过去灯亮着的房间屈指可数。

白泽并没有直接走向走廊尽头,而是收敛神能,在休息区找了把长椅坐下,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台只有拇指大小的机械甲虫。

某家数码产品店里,西蒙斯正抱着几个盒子排队等待付款,终端却忽然以急促的频率振动起来。

西蒙斯 「独角仙」被启动了?这可是我一年的心血啊!

西蒙斯 哦,难道是装备科的例行检查?难怪组长让我上交……

西蒙斯 光学拟态、声波放大器、非视域成像……用到的改装,应该都没违规吧……

西蒙斯不安地摸了几下自己的耳朵,想要联系白泽打听状况。可一想到白泽在办公室里训话的场面,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只好逼着自己装作没看见这条消息。

修洛特尔 ……那是最后一次了。我明确说过,我不希望我下面的人被卷进来。

修洛特尔 不管谁输谁赢,这些事和他们都没关系——

通讯界面上的计时一秒秒跳动,修洛特尔皱着眉头,忽然停下来,朝门外望了一眼。

??? 有客人?

修洛特尔 没,有人靠近我会知道。可能听错了。

??? 你太紧张了。可以理解,但放松点会更好。

修洛特尔 ……这是一刻放松都可能导致全盘失败的事情。

??? 呵呵,我指的当然不是办事的态度,而是对自己和结果的平常心。

??? 我知道你们都在担心什么。这么多年了,真正敢挑战科尔盖权威的个人和组织,无一例外全都消失了。

??? 余下还存在的,要么懂得收敛,要么有合作价值,要么能收容一些不安分的家伙,要么就只是装装样子。

??? 我们,又凭什么成功呢?或者说,我们每个人想做到的事,又凭什么会实现呢?

修洛特尔 是,毕竟这不是杀死某个敌人那种简单又清晰的目标。你有答案吗?

??? 这种问题没有通解。每个人的诉求不同,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也不同。

??? 你想让重大犯罪对策部变回马尔杜克还在那时候的样子,纯粹,高效。

??? 温彻斯特呢,不想再对公众隐瞒事实,希望科尔盖能把日渐紧张的资源集中到解决危机的正事上。

??? 其他参与者也一样,不是凭着一时冲动就点了头。大家都知道这是条不归路,但大家都需要它成功以后改变的结果。

修洛特尔 你从来没说过你想要什么。

??? 我啊……我只想要一个可信的回答。

修洛特尔 什么问题对你这么重要?

??? 人嘛,年纪大了,真正在乎的事就小了。找机会问问,也就图个自己心安。

??? 但说真的,想要心安理得一辈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大家都妥协过、放任过、犹豫过,都会接受自己不认同的结果。

??? 通常只有少数几件事,我们实在是觉得,放不得了,才会不顾后果地坚持下去。这么做是要信念和勇气的。

??? 我们未必是对,也未必是错,在不同的人眼里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 我们没法替别人的想法负责。能去负责的,只有那个如果我们不行动就永远见不到的未来。

??? 所以,就别太在乎个人的得失,也别太在乎结果了。

修洛特尔 ……我没法接受。

??? 哦?说说你的想法?

修洛特尔 不复杂。因为我们要做的事,最后影响的不只有我们。别人会因此改变的不只有想法,还有他们的命运。

修洛特尔 瓦吉特说得没错,这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负责的。

??? 想放弃了吗?

修洛特尔 不,但我至少希望,对待自己和结果的时候,我始终是严肃的。

办公桌电脑上忽然弹出一条泛着红色的消息窗口,修洛特尔打开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修洛特尔 先不说了,哨卡汇报可能有人混在货车里进过基地,我去排查一下。

??? 知道身份吗?

修洛特尔 还不清楚。我马上封锁基地,内部排查。

白泽 糟了……

耳机中传出修洛特尔起身的脚步声,白泽从刚才听到的对话片段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双手插兜站起身,同时打开了「独角仙」的光学拟态模式。

原本贴在修洛特尔办公室门上的机械甲虫飞快地跑到走廊尽头的角落里,表面迅速变得透明,很快和墙角融为一体。

广播 临时通知,基地即将封锁,请各部门人员暂时不要离开建筑,原地等待指示。

广播 正在园区道路上的人员,请原地待命,有序接受身份核查,感谢配合。

广播在基地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这座行政与科研大楼中的人们反应不一,但最后表现得大多十分冷静。

原本负责大楼内安保的特工接到指令后立刻开始行动,在各个楼层并进,逐一检查人们的工作证。

一个班组的士兵封闭了大楼入口,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在他们接到命令行动之前,目标就已经从四楼窗户离开了大楼。

白泽 ……排查倒还好说,可基地入口关闭,要怎么出去?

听到远处基地正门闭合的沉闷声响,白泽收回了迈向那个方向的脚步,退到一片小树林里。

白泽 难道要在这里等到明天了?藏得越久越容易暴露啊……这帮同事可不蠢。

银松山基地哨兵B 别动!

一束手电打在白泽背后,白泽愣了愣,回过头,发现只有一名士兵。

这名士兵似乎有点紧张,一手举着枪紧紧瞄准白泽,另一只手在腰间晃了两下才摸到对讲机。

白泽 你怎么回事?哪个部门的?

银松山基地哨兵B ……你说什么?

白泽 我问你哪个部门的。行动手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基地封闭排查第一轮的路线上有这里吗?

银松山基地哨兵B 确、确实没有。但我是担心目标逃窜——

白泽 第一轮排查的目标是优先确保基地内人员和重要设施的安全,控制可能出现的灾害规模。

白泽 你要我把行动手册给你背一遍吗?这里除了我和这几棵破树还有什么?需要你检查吗?

银松山基地哨兵B 不用不用,是我没按手册上的规定行动……请问您是?

白泽 就你们这点人的经验,要是智骸入侵,在基地里住几年都发现不了。

白泽 红狐会长亲自安排的项目,你以为只安排了你们这点人手?

白泽 不该问的别问,回你的岗位去。

士兵愣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开口,但看着白泽的脸色莫名觉得有种长官的威严,最后犹豫着敬了个礼,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她背对白泽的一瞬间,一记利落的手刀砍在她的脖子上,她身体一僵,当场晕厥过去。

在士兵还没完全失去意识的不到一秒间,白泽将她的战术终端接到了自己的作战服上,没有让终端发出任何警报。

白泽松了口气,取走了她身上剩下的战术辅助设备,最后将她放在了树冠最深处的枝干上。

指挥中心 ……拉尼亚士官,这里是指挥中心,收到请回复。

白泽 收到。

耳机中传出的似乎是克莱尔的声音,白泽有些意外,但细想以她的职务也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指挥中心 后台检测到你的体征水平出现了异常波动,你的位置也不在排查路线上,请说明情况。

白泽 对不起,我听到这边树林里有动静,以为有人,过来检查一下。

白泽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我马上归队。完毕。

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收到。注意安全。完毕。

通讯结束,白泽长舒了口气,想了想,打开战术终端上的作战地图。

白泽 ……嗯,基本是我规划的那套路线。

白泽 这下可算给自己下套了,关键建筑全被把控,这要怎么出去?

无人可怨地叹了口气,白泽正要关掉地图,忽然注意到一处和她记忆不太一样的地方。

白泽 怎么把这座仓库漏了……仓库……

反复念叨着「仓库」这两个字,白泽脑海里闪过一连串画面,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她关掉地图,匆忙走向那里。

基地深处的大型仓库,离广域算力监控中枢不算远。有了拉尼亚的装备,一路上遇到的零星特工都没有盘查白泽。

多数特工此时都聚集在各处重要建筑设施内,仓库附近根本看不到人影。奇怪的是连仓库内都没有安排人员看守,正门紧闭仿佛废弃了一般。

白泽在离仓库最近的干道上埋了一颗定位器,让终端远程读取定位器的坐标,而后抓紧时间从天窗垂直潜进仓库。

白泽 ……这是不是太明目张胆了?

陌生的货架上摆放的全是白泽熟悉的箱子,和那天在黑尘据点地下看到的箱子一模一样。

打开一只没上锁的箱子,里面的轻重武器和武装智械原封不动,就好像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储存一样。

白泽 这些东西能运上山,至少要经过后勤部、装备科、公共安全办……

越看越觉得心寒,白泽合上箱子,一时间判断不出该怎么处理。

就在她踌躇不定的时候,仓库深处忽然传出几声微弱的咳嗽。白泽抬头望去,那边的灯光敞亮不少,明显是有人在。

白泽 ……还用猜么,什么人还能在这种地方?

从货架顶部悄声靠近仓库深处,尽头是一间面积不大的储藏间,被规格极高的隔离墙封闭着。只有一名特工坐在门外,百无聊赖地在终端上翻看着视频。

看到那名特工的样貌,白泽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显而易见那就是她曾在总部操场和苍术给她的照片上两次见到的面孔。

然而当她跳下货架准备接近时,她远远透过储藏间的窗户看到里面晃过一道人影。

白泽 那是……

全然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白泽几乎忘了自己正在被搜捕的处境。直到房间里的人第二次来到窗户边,白泽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白泽 伯恩哈特?!

她脸色不再阴沉,而是慢慢转为审慎与忌讳,最后却又爆发式地融解进上涌的愤怒中,直接从阴影中冲向那名特工。

//

落谷·前

可疑的特工 谁——

特工反应很快,在白泽现身的一瞬间就从闲暇无聊的状态中回归到工作的敏锐,快速拔枪指向白泽。

然而在这么短的距离上,人类的极限决定了他不可能快过白泽。

白泽近身后只出了两腿。第一腿踢飞了他手里的枪,同时折断了他的手腕。第二腿正中他的胸口,他的身体几乎是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可疑的特工 咳咳你……咳……白泽?!

可疑的特工 你怎么会在——啊,潜入基地的人就是你。

白泽 别跟我废话。里面是不是伯恩哈特?放他出来。

可疑的特工 我不认识里面的人,也没有打开隔离墙的权限。

可疑的特工 我在这里,用处只有一个。就是发现有人非法闯入的时候,发出警报。

一台单向的警报触发器从特工手里掉出来,他毫无惧色地看着白泽,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白泽看了眼隔离墙,和科尔盖拘留室里的几乎一模一样。警报已经发出,这种规格的能量场即便以她的神力,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打破。

奇怪的是里面的人忽然没了动静,就好像白泽刚才隔着窗户看到的人影只是幻象一般。

可疑的特工 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多大的罪?从你被我看见开始,你就完蛋了。

白泽 勾结黑尘,作奸犯科,还有脸穿这身制服威胁我?

白泽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伯恩哈特是不是在里面?谁指使你的?

可疑的特工 你问多少次都一样,我不认识——

白泽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扔垃圾似地将他拽到桌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注射器,直接扎进他的手臂。

特工睁大眼睛盯着针管,本能地想要伸手将它拔出来,可意识却忍不住快速模糊,最后彻底失去了力气。

白泽 姓名,职务。

吉姆 吉姆。重大犯罪对策部,公共安全对策办公室,高级外勤干员。

白泽 伯恩哈特去哪儿了?

吉姆 房间里还有一位我的同事,在有外人靠近房间的时候会带他从暗道转移,我不知道他会被带去哪里。

白泽 真是他,他没死……

白泽 该死的……为什么要假装刺杀他?

吉姆 刺杀任务是真的,但上级临时改变命令,从刺杀改成扣押,制造他死亡的假现场,然后带走手提包……

白泽 手提包?瓦吉特拿走的那只黑色手提包?里面有什么?

吉姆 我不知道,我听命令办事。

白泽 那是不是你们伪造了苍术和伯恩哈特的录音?

吉姆 我没听说过录音被伪造。

白泽 ……你刚才说的上级都有谁?

吉姆 温彻斯特主任。

白泽 还有谁?一次说完。

吉姆 只有温彻斯特主任。

白泽 他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搞出「黑尘」这么个组织?

吉姆 接管基地,控制堡垒协议。

白泽 还真是不出所料……

趁着吐真剂效力还没过,白泽正打算继续盘问,呼啸而来的子弹生生将她逼退到货架之间。

隔着货架缝隙望向仓库入口,几队特工在货架间的过道上迅速穿插,很快将她背靠的货架团团包围。

她没有选择趁对方还没落位直接动手,因为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足以让这个打算走向失败的身影。

白泽 修洛特尔总队长,看来不用我告诉你这里有什么了。

修洛特尔 你出现在了你最不该出现的地方。

白泽 要我说,我会把那个「不」字给删了。

白泽 这段时间的破事,四大队也有份吗?就我作为同事对你们的了解,很难想象。

修洛特尔 我也没想到你会违反规章私自进入禁区。

修洛特尔 就算不提你打伤两名特工的事,单凭这一条,就够你在监狱里反省几年了。

白泽 但你的计划要是继续下去,就不是在监狱里蹲几年那么简单了。

修洛特尔 我知道。

白泽 明知故犯,是受谁胁迫吗?职级比你更高的,某个,或某些人。

修洛特尔 不管你现在了解多少,都不需要知道更多了。

脖子上传来幻觉般的灼痛,白泽没有片刻迟疑,直接朝痛感的反方向侧身翻滚。

一抹剑光短促而精准地划过她颈部原本所在的几公分空间,修洛特尔的手自然地从货架下的阴影中探出,握住剑柄,仿佛她原本就站在白泽旁边一样。

修洛特尔 开火。

一瞬间注意力全被修洛特尔的双剑吸引,白泽起身时才注意到自己大半个身体都暴露在周围特工的枪口下。

但比起枪械,修洛特尔带给她的威胁感明显更强。于是几乎遵照了唯一的选项,她直接向后退进了特工的包围圈中。

就和规避监控的方式一样,白泽在身边用神能构筑出一层折光屏障。士兵们忽然发现准星中的白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偏移或重影,根本没法瞄准。

反应快的士兵将目镜切换到热成像模式,再次捕捉到了白泽的身影。可还没来得及再次瞄准,白泽的刀刃已经划过旁边的货架根部,金属拉伸断裂的噪耳声音随之在仓库中迸裂开来。

修洛特尔 快躲开!要塌了!

货箱在逐渐增大的倾角中加速下滑,离货架较近的士兵急忙分散避让,外围的士兵看到一道人影在混乱中将倾斜的货架当成台阶跃向屋顶,一边大声提醒一边射击。

修洛特尔一只手拉住货架,循着士兵们子弹的轨迹看到了白泽,另一只手反握剑,抬手朝白泽甩了出去。

低沉的雷鸣在仓库中炸响,苍白的雷焰推动剑身在空中二次加速,瞬息之间追上刚刚翻上天窗的白泽,剑刃扫过白泽的腰侧,速度不减继续射向基地的穹顶。

一团血花从天窗坠进仓库,洒落在地,清晰有声。

白泽捂紧伤口,心惊不已地低头看了一眼,正对上修洛特尔冰冷的目光。

修洛特尔 抓住她。

银松山基地入口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地,停放几架运输机都不会显得拥挤。在这种环境下被近五十支步枪指着,即便白泽也没信心避开要害。

身后传来车辆的引擎声,白泽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追兵。可她依然没有行动,脑海中不停闪回着那些关于黑尘和堡垒计划的内容。

白泽 别死在这里,保持清醒,记住你知道的……

白泽 好吧,现在我知道瓦吉特为什么要逃出总部了。

一辆货车绕过白泽,在门口打了个漂移,横在白泽和门外士兵中间,挡住了所有射界。

士兵们愣住了,以为这辆车开过了头。他们没收到指令,又不知道该不该解除队形绕过货车,一时间就这么把白泽留在了视野盲区。

他们没看到的是,货车还没停稳,朝向白泽的一侧车门就弹开了。驾驶座上的人朝白泽招招手示意她上车,又嫌白泽动作太慢似地探出头,拍了拍副驾驶位的座椅。

苍术 你再不上来我先走了。

白泽 见鬼……

白泽跳上车,苍术打满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出大门,全速朝士兵们撞了过去。

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根本不够士兵们开出几枪,零星的子弹也打不穿后勤部特种货车的外壳。

看货车好像真的没有减速的意思,士兵们连忙朝两边散开。车辆从人群中间疾驰而出,冲上下山的坡道。

白泽 你、你知不知道哪个是刹车哪个是油门?!

苍术 我知道再不跑快点,打在车上的就不是这种小口径子弹了。

车子一路加速颠簸,白泽攥着门把满头冷汗,感觉面对智骸时都没这么紧张。毕竟权钥是她能控制的东西,方向盘和油门可不是。

好在苍术的冷静是真的冷静,车子速降到半山腰,惊险又稳健。

白泽 你怎么也在这儿?

苍术 知道你要上山,就跟过来了。你啊,真以为一个人就能混进去?

苍术 红狐会长亲自安排的项目,你以为只安排了他们那点人手?

白泽 ……你一直在窃听?你怎么知道我说过这句话?

苍术 哪有空窃听?帮你打掩护都来不及……哦,原来你也说过这句话,那你是该反省反省了。

苍术 好吧,也算我的错。那个《适应性身份伪装指南》,本来是给你看着玩的,没想到你真敢用啊。

白泽 ……你再说一遍?

苍术 不不,我不是说那个没用。你看我给你的只有「入门篇」,后面还有「进阶篇」呢。

苍术 虽然还没写完,先给你吧,看起来用得上。

没见苍术有什么动作,白泽的终端却很快收到一份《适应性身份伪装指南进阶篇》的文档。

苍术 先不提这个了。你转了一圈,有什么收获?

白泽 你给我的照片,找到一个,确实是温彻斯特的手下。但级别不高,我没问出太多东西,只知道那帮人在打堡垒协议的主意。

苍术 嗯,不出所料。

白泽 我还看到了伯恩哈特,他没死。

苍术 演戏?

白泽 说是温彻斯特临时改了主意,最后没杀他。看瓦吉特的反应,那场袭击也不像演的。

白泽 现在我手里也有份温彻斯特预谋犯罪的录音,但这下自己都成通缉犯了……

苍术 可惜,要是早知道你拿到了证据,我就去自首保你了。

白泽 什么意……广播说的那个混进基地的人是你?

苍术 ……你不会以为是你吧?你走大门进来的,几百个目击证人。

苍术 要抓你,直接广播报你名字贴你照片不就行了,还用得着搜基地挨个查身份吗?

白泽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细想苍术说得确实有道理,可在那种情况下就算她想到了其中的矛盾恐怕也不敢赌。

白泽 接下来怎么办?你有办法直接联络会长吗?

苍术 有,但不是在这儿。你先把东西给我。

白泽犹豫了一下,解下拉尼亚的战术终端递给苍术。苍术没有伸手来接,只是指了一下储物箱,示意白泽把东西放到里面。

白泽照做。正好车子驶过一个小弯,越过苍术的肩膀,她看到不远处的山头上闪起一点火光。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想要开口提醒,可说话也是要时间的。

大口径穿甲弹贯入货车的发动机舱,一瞬间撞断了不知多少部件。车体当场失控,朝护栏笔直撞了过去。

苍术 跳车!

两人凭着训练本能打开车门。背过身的刹那,白泽莫名感到心悸,但来不及细想,先跳了出去。

还没落地,白泽就听到了第二声枪响,似乎也打在了车身上,但随后并没有第二个人落地的声音。

她连忙回过头,却只看到货车撞断栏杆冲出路面,坠向银松山深不见底的悬崖。

//

叩窗

温彻斯特 两天。

温彻斯特靠上椅背,看了眼办公室里垂手站成一排的下属,将手里的调查报告重重摔在办公桌上。

温彻斯特 一个大活人,从银松山基地徒步逃走。两天了,线索越查越少!

温彻斯特 智骸的下落查不到,一个修正者也查不到吗?!

温彻斯特 再给我看这种报告,下个月别来领工资了。

温彻斯特 解散。

特工们沉默地离开房间,压抑的气氛被带到门外,温彻斯特吐了口气,一边掏着口袋里的药盒,一边对走在最后面的人招了招手。

温彻斯特 西蒙斯士官,再留一下。

西蒙斯 还有事吗,温彻斯特主任?

温彻斯特 我找你过来不是让你跟他们一起听我训话的,只是想跟你聊聊白泽这个人。

西蒙斯 您想知道什么呢,温彻斯特主任?

温彻斯特 事情你都听到了,苍术和白泽擅自闯入银松山基地,拒捕逃跑,一死一失踪。

温彻斯特 说起来,大家都是老同事、老朋友。但发生这种事,又让我觉得没那么了解她们。

温彻斯特 告诉我,西蒙斯士官,你的这两位上司,平时有没有表现出任何……可能存在争议的想法或者行为?

西蒙斯 请问什么是「可能存在争议」?

温彻斯特 质疑组织决策、违反组织纪律、损害组织利益……具体的事,或表现出这样的倾向。

西蒙斯 苍术总队长我不太了解,见面的机会都很少。

西蒙斯 但要说白泽组长,我一直认为她是最守纪律的人,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我们,都很严格。

温彻斯特 她现在的行为还对得起你这个评价吗?

西蒙斯能听出这个问题里尖锐的部分,她咬着嘴唇,但并未犹豫多久,像是要说服自己似地用力点了一下头。

西蒙斯 相信自己的上级是下属应尽的义务,温彻斯特主任。

西蒙斯 如果白泽组长选择破坏某些规则,我相信她有充足的理由这样去做。

温彻斯特 比如呢,什么理由?

西蒙斯 比如……白泽组长认为,这条规则已经起不到它应该发挥的作用了。

温彻斯特 这句话,就是我说的,「可能存在争议的想法」。

西蒙斯 我会接受内审的结果。

温彻斯特 她人在哪里都不知道,要怎么审?要不你再回忆一下,她还有可能躲在哪里?

西蒙斯 ……昨天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说了,温彻斯特主任。

老人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见。

老人走出电梯,朝同事们招了招手。等电梯继续下行,他独自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走下行政大楼外的楼梯。

在交通站台预约代步的公车,然后检查站台上各个设施和道旁绿植的维护情况,直到车辆进站,他记下响应时间,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坐上车,设置好回家的路线和车速上限,在到达目的地前的半小时里翻看了一遍今天的工作记录和明天的日程。

车子停进一楼车库。老人下了车,看院子里草坪又有些长了,从车库里推出除草用的智械。

智械是快二十年前的老型号,当年的新型材料也挡不住岁月在它表面留下斑驳的痕迹。老人双手扶在栅栏上,看着智械一排一排地割着草。

一排又一排,仿佛夕阳落山的钟摆,将房屋边缘折下的阴影一点点推满整片草坪。

邻居路过,驻足和老人打了声招呼。老人笑眯眯地回应,聊几句吃穿日常,唯独没聊到家庭。

草坪再次变得平整,智械回到原位。邻居忙着回家做饭,老人才刚适应割草声的耳朵又听到了孤独。

老人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望了眼这条人来车往几十年的街道,从车库走进客厅。

老人 麦克,来点乡村民谣。

老人打开冰箱,往杯子里舀了点冰块,房间里却并没有依照他的指令播放音乐。

他回头看向墙壁上的智能多媒体控制面板,后腰却忽然被一块硬物抵住。他了然地抬起眉毛,慢慢放下手里的水杯。

老人 温彻斯特那边,你的线索已经断了。这时候露面,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白泽 我不可能藏一辈子。就算不是为了自己,看在苍术的份上,我也不会让真相烂在我脑子里。

老人 你觉得我能帮你什么呢?

白泽 科尔盖最高理事会常务理事,后勤部部长,哈维·雷贝尔。如果你还不是这场叛乱里级别最高的人,我想我做再多都没意义了。

白泽 所以我只能基于这样的假设行动,并且我相信它不会有错,相信你始终是少数。

白泽 给我名单,主动认罪,我们还有机会在法庭上见。

哈维 修正者不能无故杀人,这样的威胁有什么意义呢?

白泽 无故?黑尘成员的终端里存着你办公室的号码算不算?走私军火全被你后勤部的车运上了银松山算不算?

哈维 这不能算证据。或者说,如果你手里有证据,该找的就是监委,而不是我。

白泽 苍术死了。拿到名单以前,我不会相信任何人。

白泽 你可以在名单上作假。但只要你认罪,再出卖一批人,用不了多久,就没人敢继续戴着面具了。

哈维 呵呵,但比起什么名单,大家会先听说你闯进我家,拿枪要挟我,甚至杀了我。

哈维 承认吧,这次见面不会影响结果。我们都拿对方没办法,不如坐下,稍微聊聊。

哈维 我是说真的。上年纪了,被枪顶着,腰不舒服。

两人坐到茶几两边。尽管知道对方只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白泽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将手枪放在桌上能在一秒内开火的位置。

哈维 苍术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红狐会长这两天也反复诘问,毕竟是他一手提拔的骨干。

哈维 但银松山基地外面的监控,还有狙击手的记录仪,都拍得很清楚。对于开枪狙击的处理,理事会没人有异议。

白泽 亏你还记得自己是常务理事。

哈维 就因为是常务理事,我才提醒自己,不该只做个旁观者。

白泽 职务和权限等级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所有人各司其职。出了后勤部,你就该是旁观者。

哈维 这与职务没有关系,白泽组长,这是……是非。

哈维 几百年没变的,就一定对吗?

墙上的全息时钟发出下午六时的整点播报,哈维的反问仿佛沉入这淌着时间的数字里,无人予以回答。

似乎沉默就是哈维想要听到的结果,老人朝白泽无奈地笑了笑,低头看着茶几上的全家福,一时有些走神——

再平常不过的三口之家。照片里的哈维还在壮年,乐呵呵地搭着一位青年的肩膀,两人眉眼间明显有几分相似。

哈维 五年前的事了,一次异生生物灾害,破坏了北边山区里的一间哨站。

哈维 莱特带队进山去调查,骸震对策部危机调查组嘛,就是干这个的。

白泽 我记得,那次行动没人回来。最后派出一位奥贝里克去解决,事后封山三年,灾害详情到现在还是个迷。

哈维 是啊,还是个迷。

哈维 葬礼以后,我妻子问我,莱特是怎么死的。我说,那是秘密,我不知道。

哈维 再往后,这间屋子就只有我一个人住了。

白泽 ……

哈维 秘密,科尔盖建立在无数个秘密上。我能理解,有些事公开了,只会增加恐慌,让我们更不好办。

哈维 可我想,很少有人愿意真的把无知当成幸福。

哈维 我们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世上的人们又在做什么样的事情。至少,大家应该有选择知情的自由。

哈维 盖亚离它理想中的样子还很远。先理解现实、接受现实,然后才能超越现实,不是吗?

白泽 你觉得现在的科尔盖做不到吗?

哈维 能不能做到呢……

像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哈维没有说下去,只是闭上眼摇了摇头。

哈维 有些事,要么开诚布公成为事实,要么就永远别让人知道。

哈维 半真半假失去控制的谣言,才是最可怕的。我也不希望哪句我说出的话,最后变成那样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门铃声让白泽从对话中脱离出来,她第一时间起身拿起手枪,警惕地看着哈维。

白泽 谁?

哈维 家里的佣人,到饭点了,会来给我做顿晚饭。

白泽 这不符合你节俭的习惯。

哈维 但有个人陪着说说话,还是挺好的。

哈维 开门吧,我会说你是我的客人。然后你可以走了。

哈维 你在我这里拿不到有用的东西。我一个老头子,没能力,也不想阻止你去做什么事。

哈维 毕竟,我们也算是在坚持同一种东西了。

哈维送白泽出门。门外的女佣看到白泽,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不着声色地将右手伸进了手提袋里。

白泽 借过。

哈维 呵呵,别紧张,不是公事。就是个朋友,下班来家里坐坐。

白泽冷眼看着女佣的右手,在她听到哈维的话以后慢慢放松下来。白泽朝哈维点点头,告辞离开。

沿着街道走了一阵,并没感觉到有人盯上自己。白泽回头朝哈维住处的方向望了一眼,神情有些复杂地叹了口气。

走进附近的一座小公园,白泽在一条没有连通街道的小路尽头停下,静静等了两分钟,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陆吾 老天……你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过来了?

白泽 街上没那么多人认识我,挡住监控就行。

白泽 东西拿到了?

陆吾 技术的事我不懂啊,反正就把你给我的那个特工小道具插进车载电脑里,等了大概两分钟吧。

白泽 绿灯亮了?

陆吾 亮了。

白泽 那就行。只是复制一份哈维的生物认证信息,我想也用不了多久。

陆吾 这……白泽啊,这违法吧?

白泽 你也是当过警察的人,调查取证怎么叫违法?

接过陆吾递过来的数据盘,白泽看她还是一副心里不太情愿的样子,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白泽 你要实在不想掺和进来就直说。我找你帮忙可不是为了让你还什么人情。

白泽 照片你也看了,录音你也听了。我希望选择帮我的,是你对我判断的信任,还有你那个轴得没边的正义感。

陆吾 ……总之最后你得给我个解释。

想起陆吾话中所指的事,白泽乐了,难得笑出两声。

白泽 放心吧,不让你平白打人。

//

纸伞·前

监察委员 请问你是白泽的朋友吗?

陆吾 啊对,是。你们是?

门外被一群身穿正装制服的特工堵着,宾馆走廊里还有些天禄贸易的同事好奇地围观。陆吾斜着身子靠在门框上,没有放他们进门的意思。

监察委员 昨天白泽失联,我们正在找她。过去48小时,她和你联系过吗?

陆吾 没有。

监察委员 你知道她近期可能的去向吗?

陆吾 没有。并且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监察委员 我们是科尔盖公务人员。白泽因为违法犯罪行为,现在正在被通缉。

监察委员 如果你知道她的动向,请及时通知我们,否则可能构成包庇。

陆吾 ……白泽?犯罪?

监察委员 具体细节属于机密,不能向你透露。这是相关部门的联系方式。

中年官员递给陆吾一张公务名片,对身后的下属们稍抬起手,最后朝陆吾敬礼。

监察委员 打扰了。

特工们离开后,陆吾回到房间,给白泽打了几通电话,果然没人接。

陆吾 ……这不对吧?白泽怎么会被通缉?

来回踱步踌躇了好一会儿,陆吾摇了摇头,从衣柜里翻出一顶帽子,急匆匆出了门。

陆吾 白泽的安全屋,是这儿吧?

在一座公寓楼下止步,陆吾抬头仰望着这座五十多层高的住宅,表情衰得像是迎头被浇了一桶冷水。

陆吾 早知道问问具体是哪间了……这怎么找?

粗略地数了一下户数,陆吾毫不掩饰地长长叹了口气,举步就要走进去。

然而一位路人像是没反应过来,正好从她面前经过,两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陆吾正要道歉,可看见那人兜帽下的面孔时却愣住了。

路人没说话,也没有停留的意思,只是看了陆吾一眼就继续往前走,步子明显加快了很多。陆吾张了张嘴,渐渐回过味儿来,同样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一片路况狭窄复杂的街区,在里面以逐渐超过普通人类的机动方式绕了好一会儿,走在前面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近,一把扯下了陆吾头上的帽子。

陆吾 喂喂喂,别扯坏了,我刚买的纪念品。

白泽 戴个帽子嫌自己不够显眼?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

陆吾 跟踪?

白泽 ……算了,也不怪你,科尔盖的伎俩,没学过确实很难反侦察。

白泽 肯定是查过我的社会关系,想找你问问我的动向。分开以后要是有人这么问,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陆吾 啊可是……已经有人找过我了。还说你被通缉了。

白泽 什么?

陆吾将在宾馆收到的公务名片递给白泽,白泽扫了眼监委的印章,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白泽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们让你来的?

陆吾 「灯下黑」、「大隐隐于市」,你自己说的。

白泽 你……你上当了。他们知道你会来找我,用你钓我现身。

白泽 别废话了,赶紧分开——

话还没说完,一架无人机飞出墙角,悬停在两人头顶。白泽毫不犹豫一枪将它射了下来,但枪声之后,两人都听见周围的巷道里响起密集的军靴跑动声。

陆吾 他们要抓你?

白泽 你赶紧走,别掺和。

陆吾 你到底犯没犯罪?

白泽 废话!欲加之罪。

陆吾没挪步子,站到白泽身后,取出了自己的长枪。白泽错愕地回头看着她,陆吾却已经是一副临战的严肃表情了。

白泽 ……你确定?

陆吾 大是大非,你不说谎。

甩脱追兵后,两人一路狂奔,直到确定身后没有尾巴才终于歇了下来,并排靠在一面墙下,慢慢平复着呼吸。

白泽 你不该这么做的。

陆吾 ……没错,我也这么觉得。

陆吾用力摇着头,拿出终端拨了个号码。

陆吾 喂小老板,我有点私事,先辞个职。

陆吾 ……嗯,等过几天……喂,大概要几天?

白泽 我不知道。

陆吾 ……呃,不知道要过几天。总之等私事忙完,要是没问题,你再招我一次吧。

陆吾 对,不是请假,是辞职。这不一样,机密,不能说太多。

陆吾 那就这样,拜托了。我先挂了。

白泽微微张着嘴,无比震撼地看着陆吾。后者反倒一副轻松下来的表情,长长吐了口气。

陆吾 行了,这样就不会连累天禄贸易了。

陆吾 是不是该跟我说说了?通缉什么的,到底怎么回事?

白泽 放心吧,不让你平白打人。

陆吾 你可别提了,整整一天没联系小老板,也不知道天禄贸易怎么样了。

陆吾摸着自己已经关机的终端,强忍住将它打开的念头。

陆吾 接下来呢?你拿到这位哈维老爷子的权限,打算去干什么?

白泽 去见几个能说上话的人。

重新戴上兜帽,白泽对陆吾挥挥手,示意她赶紧离开。

白泽 这几天你低调点,找个地方避避风头。上次那事说大也不算大,他们不至于揪着你不放。

陆吾 不行,你要不想想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白泽 怎么,掺和上瘾了?

陆吾 你要真是被冤枉的,那肯定得早点帮你平反。还有那个什么堡垒协议,武力夺权这种事我想怎么都说不上正当。

陆吾 就算抛开这些不谈……你要不替我想想?谁受得了就这么开始隐姓埋名啊?

陆吾无辜地摊着手。白泽无言以对,想了好一会儿,给了她一个地址。

陆吾 又来?

白泽 没开玩笑,这个很重要。反正都是要躲着,找个能盯住这里的地方。

白泽 里面的两个人,瓦吉特你见过了,还有一位塞赫麦特,也是自己人。

白泽 要是她们遇到麻烦,能帮就帮。

陆吾 瓦吉特?哦,说起来,那天你让我去她安全屋的时候,临走前她给我留了个接头暗号。

白泽 通用的还是她私人的?

陆吾 不知道。什么「尊贵的铂金会员瓦吉特女士,门店最近搞活动」、「奥拉西欧·逐影,八折起步」。

白泽 一听就是她私人的……

白泽细细思忖着,慢慢皱起了眉头。过了一会儿,眼神中露出一丝明悟。

白泽 白泽:难道这是你准备好的后手吗,「蛇」……

陆吾 陆吾:什么后手?怎么说?

白泽 白泽:没什么……总之你先找个能盯住这里的地方,然后……联系瓦吉特吧,问问她都知道什么。

白泽 白泽:还有,媒体、警察、医院……你能想到的所有公共部门,别去碰。都是科尔盖的人。

白泽 白泽:就这样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

飘摇·前

枪声渐渐停息,这座位于皇冠酒店地下的科尔盖据点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

入口的援军与据点深处的守军向他们火力覆盖的区域聚集,可翻找了所有角落都没有看到目标的身影。

研究所警卫 报告长官,抓捕失败,目标逃离。

温彻斯特 怎么逃的?

研究所警卫 还在调查,监控被打坏了。

研究所警卫 瓦吉特在包围成型前就逃离了现场,白泽为她断后。研究所只有正门一个出口,按理说——

温彻斯特 别给我找借口,没找到就是没找到。

研究所警卫 ……是。

温彻斯特 清点损失,检查一下记忆回溯仪的使用记录,后面的事不用你们负责了。

通讯被挂断,警卫默默叹了口气,朝身后的同僚们打了个收队的手势。

前来支援的科尔盖部队似乎接到了别的指令,与据点安保泾渭分明地列队离开。

士兵们坐在运输车后舱里,时不时随着车辆的转向与颠簸晃动一下身体。所有人紧紧抱着枪,头盔之下看不见任何人的表情。

他们一路上保持了绝对的沉默,对刚才的行动没有发出一句评价或讨论,就像他们禁止被那么做一样。

十分钟后,运输车驶入科尔盖总部。士兵们在作战中心外的整备区域下车,接受后勤部例行的装备检修、弹药补给等维护工作。

没人注意到一套单兵装甲被扔进了路边的树丛,而原本穿着它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出入作战中心的人群中。

??? 早上好啊,汉娜。

汉娜 啊,早上好……

坐在档案局入口服务台后面的汉娜从小说的世界里被惊醒,靠着本能调动起来的热情打了声招呼。然而对方已经通过闸机走远了。

汉娜 ……我们,认识吗?

陌生的背影消失在档案室的转角。汉娜疑惑地眨了几下眼睛,打开闸机的通行记录。

汉娜 这是,保密访问?!

汉娜 七级以上才有保密访问权啊……

又回头看了眼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汉娜依稀记得那人的相貌挺年轻。

汉娜 ……哇哦。

??? ……

用手中的权限卡刷开机要档案库的门,进门同时将一颗纽扣状的、闪着微弱白光的磁吸金属片按在门框上。

这位「有着七级以上权限」的年轻女士坐到一台调阅终端前,摘下帽子扔到一边。

白泽 搞了半天,《进阶篇》原来就是个化妆术。

白泽 真想看看你没写完的部分还有什么高见……

苦笑着摇了摇头,白泽将存有哈维生物认证信息的数据盘插进终端,在搜索框输入「黑尘案」。

弹出的所有检索结果,从档案到证物,都没有因权限不足而被设限。白泽打开鉴定科的证物调查记录,简单翻看了一遍。

不出意料,视频被剪辑,图文档案被涂抹,找不到关于录音内容的完整记录。她慢慢皱起眉头,将调查记录打包下载了一份,收拾好东西,匆忙离开了机要档案库。

出门时将门框上的磁吸金属片取走,白泽低头看了一眼,指示灯光已经由白转红。

白泽 还是触发警报了吗……

档案局里的人们似乎仍在无知无觉地各自忙碌着。白泽的视线从他们身上逐一扫过。

白泽 (换人的效率挺高,可惜演技还差点意思。)

白泽 (不过要一边盯着一个人,一边保持手里的动作自然,不专门训练确实很难做到。)

在靠近入口的转角处停下,白泽向外探了一眼,坐在服务台后面的人显然已经不是汉娜了。

她暗暗摇头,转身返回走廊,迎着档案架间衣着各异的人们隐晦的目光,扔掉帽子,召唤出自己的权钥。

白泽 比起外面的埋伏,看起来还是你们好对付一点。

纵横的刀光在外墙玻璃上划出井字形的狭长裂纹,短暂酝酿的安静过后,白泽顶着爆散的碎片冲出档案局。

借着翻滚的动作躲开紧随而来的子弹,白泽捂紧口袋里的东西,头也不回地朝总部深处跑去。

指挥中心 她的目标是理事会小院!

指挥中心 快拦住她!别让她威胁到会长!

原本埋伏在总部出口方向的士兵接到追击指令,一时间两三百名士兵鱼贯而出。

但白泽的注意力并不在他们身上。她能感受到有几股熟悉的能量正在从不同方向快速逼近——无一例外都是科尔盖所属的修正者。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避让的意思,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小院——

科尔盖重装卫兵 准入许可。

白泽 我要见会长!

科尔盖重装卫兵 准入许可。

这位堡垒部队的卫兵摇了摇头,只是像一座碉堡一样堵在小院门前。

白泽身子一晃想要借助速度冲进去,可卫兵的反应并不像他表面那样笨重,精准有力的一拳轰在白泽肩膀,直接将她震退回原位。

白泽 ……一定、一定,交给会长。

科尔盖重装卫兵 准入许可。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白泽没有再往里闯,或者说情势已经不允许她只关注眼前的敌人了。

她最后朝这位寡言的重装卫兵点点头,转过身,面对汹涌而至的追兵,举起了手中的兵刃。

一片树林,在总部园区的角落繁茂了一百年。

园区内植被覆盖率不算低,但与那些修剪整齐的绿化带相比,这片林子的生长显出一种无拘束的自然和野蛮。

它就这么长久地留在百年内越建越大的园区里,依靠设计师们精巧的布局手法掩饰它的不谐。

一座庭院,在树林深处的湖边幽寂了一百年。

科尔盖总部并非钢铁堡垒,但与那些极尽安全性和功能性的建筑相比,小院的用材与构造像是只为了满足「居住」这个最简单的目的。

它就这么长久地留在百年内越建越大的园区里,错综的权力网中央的空洞,不起眼但又是一切的重心。

一把刀插进小院外的地面,另一把则已经不见踪影。白泽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镣铐,沉默不言。

小院门口的重装卫兵始终站在原地,没有插手,也没有询问这场追捕的是非。以他为界,分出了战圈内外的平静与狼藉。

温彻斯特 弄成这样,就不体面了。

白泽 得堕落成什么样子才会在这种时候考虑体面?

温彻斯特 原本我以为哈维理事能说服你。没想到你去他家,是为了偷他的权限。

温彻斯特 我能想象,像你这样的人,要穷途末路到什么地步,才会选择这么丑陋的、野蛮的办法。

温彻斯特 为了什么?帮瓦吉特争取时间?她知道的不比你多,恢复记忆又能怎么样?

白泽 那是她要关心的事。她和我是平级,不用我教。

温彻斯特 无所谓。堡垒协议明天就启动了,会长今天不在小院,卡玛乌执行理事长和帕拉凯瑟秘书长也都在外地。如会长所愿,以后的科尔盖会变得更好。

温彻斯特 也许等所有事稳定下来,你还有机会看到,现在你在阻止什么。

白泽 然后,我会后悔,没能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做得更果断些。

温彻斯特 也许吧。但我更希望那时候你能开始反思自己的狭隘和短视。

白泽 ……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费了这么大力气,只是为了得到一个上牌桌的机会。

温彻斯特 呵,想改变点什么,不就是拿自己的命运赌别人的命运?

温彻斯特招招手,示意手下上前看住白泽。

温彻斯特 走吧,换个地方,好好聊聊。

//

风骤

红狐 入秋以后,一到阴天,凉飕飕的,就让人觉得要下雨了。

铅灰色的低云在几乎挨到行政大楼的高度飘浮。稍显漫长的停顿中,红狐低头看了看广场上的反应。

上千人排成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队列或方阵,制服的细微区别连成部门间的分界线。他们保持着同样的站姿和同样的沉默,各不相同但又像同一个人。

红狐 ……科尔盖,人是越来越多了。

红狐 在列的都是常驻总部四级以上的骨干,我这一眼过去,都快数不清了。

红狐 大家肩上都有很重的担子。能在各自的岗位上兢兢业业,把事情办好,都不容易。

红狐 但现在,情况变了,内忧外患。一线的情况大家比我清楚,这段时间也向理事会递交了不少意见。

红狐 都很有想法,很激进,有建设性。能看出来,和我一样,大家对做出改变都非常迫切。

红狐 所以今天这场堡垒协议启动仪式,不是在强调这个计划有多重要,会给大家带来多大帮助、造成多少负担。

红狐 而是希望能给大家留个印象,我们已经在变了。就从堡垒协议开始,未来科尔盖会更统一,更高效,也更安全。

红狐 我能承诺给大家的事不多,这算一件。

红狐眯着眼睛,朝站在会场侧面的温彻斯特招了招手。

红狐 堡垒协议的细则,就听温彻斯特说说吧。最近几起案子,我想他对堡垒协议的价值,应当是很有感触的。

温彻斯特阔步走上主席台,朝红狐敬礼后,打开了自己的麦克风。

红狐只是点了点头,好像没有在会场停留的意思,单手背在身后,下了台,独自朝小院的方向走去。

望着红狐越走越远的背影,广场上终于渐渐有了小声的议论。不少目光投向独自站在主席台上的温彻斯特,其中质疑的意味让他不适地皱起了眉头。

温彻斯特 咳咳——

广场慢慢归于安静。和红狐一样,温彻斯特也低头看了一圈人群。

他们保持着同样的站姿和同样的沉默,但温彻斯特能在上千道视线里听到他们不同的声音。他在其中找到了几声「坚定」,心情终于借之平复下来。

温彻斯特 重大犯罪对策部,公共安全对策办公室主任,温彻斯特。

温彻斯特 占用各位几分钟时间。

温彻斯特 接下来向各位告知有关《堡垒协议》的细则。

瓦吉特 坏了。

看到温彻斯特站上主席台的瞬间,瓦吉特忍不住用手捂住了终端屏幕,然后一脸嫌弃地关掉了这场直播。

她看了眼并排靠在墙边昏迷不醒的三位科尔盖特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手里的终端放回了其中一人的口袋里。

瓦吉特 白泽也联系不上,我拿着这堆东西还有什么用啊……

坐回电脑边,瓦吉特看着屏幕上一份科尔盖中高层要员的名单,轻轻咬着自己的拇指,眼神认真到像是能在名单上瞪出什么解决办法。

瓦吉特 ……等等,这什么鬼名单,怎么连个标题都没有?

听到安全屋外围监控中心的警报,瓦吉特心头一紧,当机立断翻出陆吾的电子邮箱,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乎快出了幻影。

她将这份名单连同几份刚从伯恩哈特的工牌中解析出的文件一同打包层层加密,附上一段话并发了过去:

「用你最见不得光的办法把附件藏好,下次见面再发给我」

「就是这个东西人命关天,千万别随便打开拜托了好姐姐」

「暗号奥拉西欧别忘看完赶紧删」

瓦吉特 可别把我卖了啊,天禄贸易的……

一键侵入邮箱系统后台删除发送记录,瓦吉特关掉终端,视线朝房门的方向上抬,抬手朝来者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陆吾 哦对了,你之前发给我那封邮件,我按你说的退给你了,你记得看一下。

瓦吉特 什么邮……哦,没事,想起来了……

看到邮箱里新弹出来的被自动拦截的邮件,瓦吉特正想询问陆吾,却看到了附件的名称。

「执e行5破9译0解8压d查e看5绝8密d资9源5」

瓦吉特 你问我,不如我们一起问档案。

瓦吉特打开档案柜侧面的检索终端,输入了自己特殊加密破译后的结果。屏幕上弹出一条搜索结果:

瓦吉特 2301年6月5日,看来是这个没错了。

时间无声地流淌。思绪在互相关联的名词间来回打转,瓦吉特眼神随之慢慢疲软。

她只是歪着身子,与其说盯着屏幕,不如说屏幕正好挡在她眼前。但她没有动,像是害怕分毫的移动就会让自己看见屏幕之外的、那些让她感到无力的存在一般。

瓦吉特 温彻斯特、哈维、总队长、监委的、后勤部的、情报中心的……

瓦吉特 这要真是参与者的名单,那找哪个部门都没用了。

瓦吉特 不过为什么会有苍术……

温彻斯特 ……堡垒协议生效后的规章调整,就是以上这些。

广场上响起发言结束后例行的五秒掌声。温彻斯特瞥了眼主席台侧边,没看到红狐的踪影,莫名有些心悸,一时就像个不擅演说的新人定在了原地。

见温彻斯特不说话,站在雨中的人群似乎有了散场的趋势。议论声让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台下,转过头正好看到坐在最前排理事席上的哈维。

哈维 ……

温彻斯特 请各位稍等,还有一些信息需要补充。是作为这次计划的安全顾问,我个人的看法。

理事会理事 议程已经结束了,温彻斯特主任。个人意见请在会后发表。

理事会理事 散会吧。

这位坐在前排的理事率先起身准备离场,外围的人也终于陆续开始有离场的动作。

温彻斯特低头看着她,还有她旁边毫无表示的哈维,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眼时间,皮鞋不耐地用力敲打着地面。

终于,在即将有第一只脚迈出这座广场之前,温彻斯特用力敲了两下麦克风,尖锐的噪音再次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

温彻斯特 是个人意见,但也是议程之一。我新增的议程,关于堡垒协议实施方案的修订。

理事会理事 实施方案已经由理事会表决通过了。你暂时没有权限提出异议。

温彻斯特 权限,嗯,正好,我也想一起聊聊权限的问题。

起了话头,温彻斯特深吸一口气,忽然感觉长久堵在嘴边的壁障消失了,自己与台下的距离正好成了语言通畅的、不受任何阻滞的通道。

他再次低头确认了一眼时间,慢慢走到主席台最前沿。

拘留室看守 白泽,白泽!

看守稍有些不耐的声音唤醒了正盘坐在床上闭目养神的白泽。她睁开眼,看到拘留室外站着一大批特工,其中还有两名修正者。

白泽 放心,我就算想逃也没地方去。

白泽 花这么多人力看着我,浪费了。

拘留室看守 这话去跟瓦吉特说吧。要不是她闯出总部,我们也没想到有人胆子这么大。

白泽 ……温彻斯特审她的时候,你也在?

拘留室看守 是,我的工作就是待在这里,我当然在。

白泽 你看到他们对瓦吉特用闪照枪了?为什么不举报?!

拘留室看守 因为我的岗位职责里没有这一条。和自己无关的事,只要别碰,就不会犯错。

拘留室看守 该去监狱了,朋友。

看守解除了隔离墙,特工们上前给白泽上好镣铐,白泽却依旧难以置信地盯着看守。

白泽 ……也许温彻斯特说得没错,我是该反思一下自己对组织的看法了。

拘留室看守 那就希望你出狱的时候,我还没退休吧。

温彻斯特 最近科尔盖很少有这种涉及所有部门的项目了,非常难得,能有一个面向所有部门说话的机会。

温彻斯特 各位平时接触到的事务不尽相同,包括我自己,了解到的都只是这个庞大组织职责全景的一角。

温彻斯特 各位身上多少都承担了一些管理职能,应该能明白,复杂的组织架构意味着更高的信息管理成本,自下而上,难免会有缺失。

温彻斯特 信息缺失,意味着决策依据不完备,每一件我们没考虑到的事,最后都可能成为计划致命的弱点。

温彻斯特 笹波的事,就是个很沉痛,也很真实的例子。

稍稍停顿了两秒,温彻斯特深吸了一口气。「就此打住」的想法只在他脑海中虚无缥缈地闪过了一瞬,就被他眼中堪称狂热的坚定淹没。

温彻斯特 会长有句话说得很对,「情况变了,内忧外患」。

温彻斯特 这可怕吗?很难否认。但更可怕的是,这么多年,科尔盖从来没变过。

温彻斯特 我希望各位能理解一个事实,「秘密正在成为帮凶」。

温彻斯特 机密、权限、内审,这么多年了,我们一大半的精力,永远花在这些我们的敌人根本不在乎的事情上。

温彻斯特 对内保密,对外保密。我们公共安全对策办公室,这半年规模扩张了一倍,行动经费和申领消耗的物资翻了三番。

温彻斯特 这么多人力物力,都用在哪里了?用在我们美其名曰「要保护的人」身上了。

温彻斯特 知道机密的,想办法控制他们;不受控制的,想办法消灭他们;暴露在危险下的,用各种各样的谎言让他们放弃自以为规划好的人生。

温彻斯特 和人打交道,就是会看到人生百态。我每天面对的所谓「犯人」,超过百分之八十五,对自己为什么要接受管制一无所知。

温彻斯特 他们有的只是好奇,有的只是被卷进了意外,有的只是被蒙在鼓里被利用,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没办法判断是非。

温彻斯特 最荒唐的,是每次大型灾害过后,想办法收容所有涉密情报的目击者,为他们清除记忆,让他们忘记痛苦。

温彻斯特 是的,忘记痛苦。可要我说,忘记痛苦就是人类的耻辱!

理事会理事 温彻斯特,你了解的情况有限,不要随便揣测。我责令你离开主席台。

温彻斯特 那么,为什么我了解的情况是有限的?为什么所有人了解到的情况,都是有限的?

温彻斯特 这段时间,我相信大家都听到过,或是发表过一些关于堡垒协议的看法。

温彻斯特 坦白地说,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对将每个人的隐私和安全随时置于不可知的监管下,心中都抱有质疑,甚至抵触。

温彻斯特 或者说,我们无法完全信任这背后的运作机制,因为操控它的并不是一个公开透明的组织,而是一个人。

听到这句明显意有所指的话,广场上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大多是惊疑和警惕,少数则变得严肃或坚定。

看护场地的堡垒部队卫兵也终于有了戒备的反应,一边在战术频道中确认情况,一边慢慢靠向主席台。

温彻斯特 ……我并不是在质疑这个人的忠诚。相反,我也认为没人能比得上他对科尔盖的忠诚。

温彻斯特 但是现在,他的忠诚、他的固执、他的权威,正在阻止他认清现实,让他推着科尔盖走上一条专断的、无法回头的道路。

对靠近主席台的卫兵视而不见,温彻斯特朝空中负责内部直播的智械举起一根手指,然后慢慢将它蜷曲回拳头里。

温彻斯特 盖亚是全人类的盖亚。科尔盖只有一种声音的时代,该结束了。

理事会理事 够了!堡垒部队,逮捕温彻斯特,立即执行!

卫兵们一同登上主席台,温彻斯特又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抬头望向东南方。

修洛特尔 ……是的,明天,老时间老位置。明天的主厨是?

修洛特尔 嗯,没问题……是的,还是我一个人。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修洛特尔 带朋友来吃吗……是个不错的建议,可以准备两套餐具。你知道我的口味,做成两人份就好……

修洛特尔 时间到了,我还有点事要忙,明天见。

电脑上静音播放着堡垒协议启动仪式的直播画面。修洛特尔的办公桌旁放着一只还没来得及拆开的快递盒。

看到温彻斯特举起一根手指,修洛特尔挂断终端,对站在旁边的副官点点头。

修洛特尔 开始吧。

副官打开战术频道开始下达一连串命令,修洛特尔则披上外套,独自离开了办公室。

克莱尔 拉尼亚,怎么回事?时间还没到,堡垒协议为什么启动了?

基地里的警报声无比噪耳,耳机里却没有回应,克莱尔的脸色糟糕到极点。

她带着情报中心的工作人员快步赶往算力监控中枢,却看到修洛特尔迎面从那个方向走了过来。

克莱尔 修洛特尔总队长,你为什么——

拉尼亚 克莱尔技术总监……

修洛特尔 「为什么」?

拉尼亚 特工……温彻斯特和修洛特尔的特工……劫持了中枢……

枪响之后,通讯频道彻底陷入静默。克莱尔的脚步骤然止住,果断拔出手枪指着还有不到二十步距离的修洛特尔。

克莱尔 指挥中心,关闭所有公共安全办和特别行动队特工的武器使用许可。

克莱尔 让外围还能行动的士兵到中枢集合。现在,立刻,全部。

修洛特尔 你最清楚堡垒协议能做什么,我建议你再想想。

克莱尔 维护堡垒协议的正常运作是我的工作,它不在我的控制下就是我的失职,没什么可考虑的。

修洛特尔 如果你不认同这项工作,我可以给你一个终止它的机会。

克莱尔 ……有一个温彻斯特在胡言乱语已经够烦人了。

修洛特尔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一群手持自动枪械的特工从走廊两边的房间里冲出来,包围了克莱尔和她的手下。

缺乏战斗经验的技术官们有些慌乱起来,克莱尔依旧举着枪,冷眼看着修洛特尔。

修洛特尔 如果一把手枪能伤到我,我也该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了。

克莱尔 只要有一发子弹打中你,就算是你,也会受伤,也会死。

修洛特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的「武器使用许可」已经被你关闭,手里的枪都是开不了火的废铁,被包围以后就只能等死。

修洛特尔 但是——

修洛特尔微微抬手。一名特工扣下扳机,子弹精准地射穿了克莱尔手里的手枪。

修洛特尔 我们怎么会愚蠢到使用对手的武器呢?

东南方,那是银松山基地的方向。

全身包裹在厚重外骨骼装甲下的卫兵冲向温彻斯特,他却视若无睹,只是远远望着东南方。

温彻斯特 ……时间到了。

就在卫兵们几乎要将温彻斯特的身影完全遮挡住时,他们忽然像是失去动力的智械般原地停住。

在满场哗然声中,温彻斯特从容地走出包围圈,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重新打开了麦克风。

温彻斯特 红狐独断专权的时间结束了。

温彻斯特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科尔盖的所有决策不再由最高理事会无条件决定。

温彻斯特 所有针对部门职能的决策都将公开有关信息和决策过程,结合各方意见,争取解决每一项问题的痛点。

温彻斯特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科尔盖的所有武装力量将集中管理,专职专办。

温彻斯特 我们希望每一发子弹,都能堂堂正正地打击它应该打击的目标,杜绝武装力量滥用、公权私权混淆。

温彻斯特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科尔盖将逐步放开对外的基础信息管制。

温彻斯特 科尔盖和民众应当正视现状,提高全社会的危机意识,接受统一调度以应对——

一位修正者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主席台侧面,趁温彻斯特专于演说,猛然向他冲过去。

可已经静默许久的堡垒部队卫兵忽然再次行动起来,为温彻斯特拦下了这位修正者可能致命的一击。

地面同时开始震动,几门近防机炮从地下升起,对准广场上的人群。其中一门机炮在那名修正者再次突进时毫不犹豫地开火,将他连人带权钥一同轰出了主席台。

回头看了眼那名生死不明的修正者,温彻斯特有些沉痛地低了一下头。再次看向人群时,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温彻斯特 ——应对,这场我们和视骸的战争。

//

清城·前

吉姆 银松山很安全。

吉姆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幅监控画面在白泽眼前依次扫过。

银松山基地内外的所有陆基武器都已经进入警戒状态,一支支哨兵和科研、文职人员,被智械与特工们押往几处集中看守的区域。

吉姆 放心,我们不会把他们怎么样。基地运作需要他们。

吉姆 等形势稳定下来,他们会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希望你也一样,白泽行动组长。

白泽 难得你说话还这么好声好气。

吉姆 你那一脚要是把我踹没气了,我就没法好声好气了。

冷笑话看上去没什么效果,押运车里的同伴向吉姆投去有些奇怪的目光。吉姆无所谓地耸耸肩,坐回白泽对面的位置上。

吉姆 大家都是在工作,你没做错什么。相反,我们都很佩服你,能坚持到这一步。

吉姆 相信我,冤枉你的人比你更清楚你有多冤枉。

白泽 既然想留着我又不想我跟你们作对,怎么不用闪照枪?

吉姆 科尔盖这么多人,总不能一个个闪过去吧?

吉姆 瓦吉特的事完全是意外,她发现得太早了。但现在计划已经成功,包括她在内,我们更希望你们能支持,或者至少配合我们的主张。

白泽 你们的主张……

白泽盯着吉姆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镣铐,不再言语。

瓦吉特 坏了,连教官都被盯上了吗……

远远看到从监察委员会成员走出疗养院,瓦吉特心里凉了半截,低头猛喝了一大口饮料,入口却感受不到什么味道。

她身上没有携带任何科尔盖的设备,甚至连平时从不离手的终端都没有带上。想要联络谁寻求帮助的念头很快被打消,她压低帽檐准备离开这片街区。

??? 铂金会员。

瓦吉特 ???

听到这个微弱但清晰的称呼,瓦吉特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却没发现有人注意到自己。

??? 哎,左边,低头。

照这个声音的指示调整视角,瓦吉特敢说自己的眼皮抽搐了好几下。

瓦吉特 已经这么落魄了吗?

仿生猫 如果「堡垒协议」真有那么邪乎,这样都算大胆了。

瓦吉特 ……你怎么知道堡垒协议?你是陆吾吧……不对,你怎么找到我的?

仿生猫 当然是我,但不只有我。

仿生猫 跟着猫猫走吧,来了就知道了。

和这只仿生猫保持在一个不会引人联想的距离上,瓦吉特走进一座与疗养院两街之隔的高层住宅。

仿生猫在顶楼的一扇门前趴下。瓦吉特还没来得及检查它是不是进入了休眠状态,房门打开,里面的人一把将瓦吉特拉了进去。

瓦吉特 谁?!

瓦吉特惊出一身冷汗,刚想拔出权钥,却看到一个人坐在房间深处笑眯眯地看着她。

塞赫麦特 当然是能找到你的人。

瓦吉特 ……教官?陆吾,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陆吾 说来话长。白泽做了两手准备,让我有机会把这位老姐接出来。

塞赫麦特 准确地说是逃出来的。码头那次我能从修洛特尔手下保住你,条件就是不让你再介入这些事。

瓦吉特 是你……难怪我会进疗养院。

塞赫麦特 结果你跟白泽闯进了皇冠酒店。要不是修洛特尔找我问责,我以为你现在还在被她利用呢。

塞赫麦特 得亏我有点先见之明,猜到按你的性格大概率不会老实在疗养院待着,就在二楼锯了个紧急出口,不然可真跑不掉了。

想起住在疗养院时二楼时常传出的像是电锯的声音,瓦吉特惊愕地看着塞赫麦特,但很快又想起了更重要的事,开始环视这间不大的屋子。

瓦吉特 白泽她人呢?

塞赫麦特 她一个人去了科尔盖总部,被抓了。

瓦吉特 她……没逃走吗?

塞赫麦特 情报严重不足,具体过程我也说不好。但现在不是担心她的时候,你也别给我说什么「她是为了掩护我才被抓的,我得去救她才行」。

塞赫麦特 我只问你一次,你有没有恢复记忆?

瓦吉特刚想说话,看到塞赫麦特严肃的眼神,才听出来这个问题真正的意思,一时陷入沉默。

塞赫麦特 堡垒协议已经启动,现在你不回答也等于回答了。

瓦吉特 ……我发给你的那个视频还在吗?

陆吾 视频?

瓦吉特 不是发给你的那个,那时候我还没和你碰面呢。我问教官。

塞赫麦特 还在,原封不动。

瓦吉特 可以先还给我吗?假如你不打算用它的话。

塞赫麦特 那你得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用。

塞赫麦特 现在他们走到风口浪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就算修洛特尔对下属再照顾,这种时候也不会天真到选择仁慈。

塞赫麦特 我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证据,但哪怕充足到可以直接给修洛特尔定死罪,你也得先面对她,还有被堡垒协议控制的整个科尔盖。

塞赫麦特 等你想好了,我再把东西给你。否则,就在这里一起等着事情盖棺定论吧。

高层视野很好,瓦吉特趴在阳台边向下看,一眼就找到了自己刚才望风的位置。她无奈地舔了一下嘴唇,抬头望向科尔盖总部的方向。

但总部与这片住宅区被连片的高楼阻隔。向前只能望到压得极低的雨云,在城市里互不相见的角角落落投下相同的阴影。

阳台上风比楼下大了几倍,一阵阵地扑在瓦吉特脸上,凝集着雨前特有的湿润。她回头看了眼走近的陆吾,接过她递来的苏打气泡水。

陆吾 塞赫麦特老姐说,你爱喝这个,没拿错吧?

瓦吉特 谢谢啦。教官呢?

陆吾 说是要出门见个人,很快就回来。

瓦吉特 这时候还能找谁帮忙……算了,她总不至于跟白泽一样把自己弄到回不来。

陆吾 唔……虽然我不太清楚前因后果,但你现在这么犹犹豫豫的,真的好吗?

瓦吉特 就是因为前因后果太复杂所以才犹豫啊……听说你当过警察,那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瓦吉特 现在有个小偷入室盗窃偷了一笔钱,把钱存进了银行。你亲口听他说了这件事,知道罪犯就是他。

瓦吉特 但房主被他威胁不敢说出真相。银行里有他的人,存款信息因为系统维护查不到。小区物业里有他的人,监控调不出来。

瓦吉特 更麻烦的是警署和法院都有他的人……先不说你手里有没有充足的证据,就算有,你能指望谁为你主持公道呢?

陆吾 我。

瓦吉特 ……什么你?你什么?

陆吾 我来为自己……不,应该说我来为法律主持公道就好了。

陆吾 执法者的首要责任就是确保法律的正常执行。既然我知道一个人是罪犯,那么不管他想用什么样的手段逃脱法律的制裁,我要做的就是让他接受审判而已。

瓦吉特 失败了可不只是无事发生那么简单。

陆吾 是啊,但如果不这样去做,我的良心会被谴责一辈子。心中的正义死了,我也就死了。

陆吾 当然了,这种不太考虑后果的想法未必能让事事都有好结果,但至少在没有更多选择时,这样坚持下去总没有错。

瓦吉特 说句不好听的啊。你去问那个小偷,说不定他也是这么想的,「对我来说这样没错」。

陆吾 哈哈哈,倒也正常,我抓过的犯人里,的确有很多人认为自己没错。

陆吾 有的人说犯罪是因为社会对他们不公,有的人说私仇就要用私仇的办法解决……他们想法坚定,甚至不输于我。

陆吾 每到这种时候,我只会告诉他们,如果不想一辈子待在牢里,也许可以试试用更适合在这个社会生存的方式看待问题。

瓦吉特 会有人听?

陆吾 有吧,多少还是有的,但我不负责强迫他们接受。

陆吾 罪行当然无可原谅。但从为人的角度,我尊重每个能够明确理想,并为它实践一生的人。

瓦吉特 ……也许我只是个根本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只是在职场上随波逐流的小年轻罢了。

陆吾 如果你不清楚,你就不会特意加个「也许」了。

瓦吉特 你这人好烦啊。

瓦吉特苦笑一声,不再应答,又喝了一口气泡水,却听见身后房间里传来两道脚步声。

数量的变化让她警惕起来,她一只手将气泡水放在窗台上,另一只手做好了取出权钥的准备,同时转过身——

瓦吉特 ……啊?!

苍术 聊天也不小点声,我们一进门就听见了。不过能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坏。

陆吾 谢谢,不过……你哪位?

苍术 嗯……大概是,能让小蛇别再纠结后果的人吧。

苍术 怎么说,有没有兴趣一起出门干一票?

红狐 ……

老人坐在小院湖边,古井无波,微微仰头看着天色,像是在等第一滴雨点落下来。

挺拔健硕的中年男人站在离老人约莫十步远的地方,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精锐特工,衬得老人的身形更加单薄。

温彻斯特 这些年我最佩服的就是你的定力。似乎外面发生的所有事,人们说的所有话,都影响不到你。

红狐 ……能影响到我的家伙,你不认识而已。

红狐 来小院干什么?找我点评一下你的演说?

温彻斯特 临场有点紧张,煽动力不太够,我清楚问题在哪儿,但这不重要了。

温彻斯特 给我「星界」的钥匙。我要见监察者。

红狐 你没资格。

温彻斯特 你也没资格继续代行监察者的意志了。我甚至有理由怀疑是你架空了他们,窃取他们的权威来满足自己的计划。

温彻斯特 给我「星界」的钥匙。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

红狐 ……决定你有没有资格的人不是我,见监察者,也不是去办公室敲敲门那么简单。

红狐 温彻斯特,你要知道,权力有两面,一面是光鲜,一面是代价。

温彻斯特 不,没有那么复杂。现在,权力就是堡垒协议的白名单和黑名单。

温彻斯特 我觉得你这个设计者最清楚,为什么堡垒协议会有「黑名单」。黑名单上的人会被科尔盖所有的监控自动标记、被所有武装自动攻击。

温彻斯特 我没看出权力有什么代价,我只看出权力确实能满足人的野心。

红狐 黑名单是空的。

温彻斯特 是,现在也是空的。任何人的死亡都是科尔盖的损失,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做到那一步。

温彻斯特 但我也不想重复第三遍了。

红狐仍坐在湖边,过了许久没等到温彻斯特改口,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像是魔方的蓝紫色小方块,放在他旁边的座椅上。

温彻斯特让一名特工取来方块,没再和红狐多说什么,转头就走。

红狐 ……眼睛已经被蒙上了。

老人摇了摇头,不着声色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表。表盘上的计时慢慢隐去,最后浮现出一行文字——

白泽 你们的主张……

吉姆 没搞懂你的笑点。

白泽放下了覆在眼罩上的手,没说什么,抬头望向驾驶室的方向。

吉姆和同伴们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让语焉不详的白泽把话说完,车子忽然急刹减速,驾驶室里惊恐的喊声直接传进了后舱。

白泽隐约听出喊的好像是「RPG!」,默默叹了口气,然后身体随着车子一同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离地而起——

苍术 有没有8月29号炸我车的人?出来说话!

吉姆 咳咳……苍术?!

运输车后舱被推开,押运白泽的队伍不太体面地踹开门挤出来。看到苍术,所有人都惊疑地向后退了一步。

仍被看押在后舱里的白泽听到吉姆的惊叫,同样露出了无比错愕的表情。

苍术 要不怎么说让你们负责银松山的安防不太可行,看到我坐在那辆车里就等于我人在那辆车里是吧?

苍术 全息投影加远程遥控,这么简单的原理,你们就没有一个人怀疑过吗?

白泽 (……难怪我把终端递给她的时候她没接,从头到尾都没有肢体接触。)

苍术 唉,好吧……我准备了整整五个预案,防止你们发现我没死,结果一个都没用上。

苍术 有时候我真的会质疑我自己,我最擅长的事是不是完全在浪费时间。

苍术 那么,跳过我最不喜欢的垃圾话环节——

苍术 二大队的干员,抓人吧。

苍术 报告!

红狐 报什么告?重来。

苍术偷偷翻了个白眼,看着坐在湖边手持鱼竿的老人,慢步走过去。

苍术 钓了几条?

红狐 ……空军。你这还不如喊「报告」呢。

红狐 拿根竿子陪我坐会儿?

苍术 我可以坐这儿办公吗?

红狐 呵,你爷爷是什么好的都传给你了,就是钓鱼没把你培养起来。

红狐 那老家伙过世以后,小院里可是好久没人陪我钓鱼了。

苍术 笹波的案子还在复盘,您要不有事说事?

红狐 好好好。年轻人,不爱聊天……

红狐放下钓竿,转过身正对着苍术。

红狐 最近二大队的工作报告我看了,托特盯着帕拉凯瑟的超空间实验,没什么问题。白泽呢,怎么被你派到夏什瓦特去了?

苍术 她煞气太重,平时又孤僻,难得有机会让她见见老朋友,也许能转转性子。

红狐 结果就撞上智骸了。听说还好是梵天在场,不然天知道能不能回来。

红狐 「堡垒计划」马上要开始了,你和你手下都悠着点,别闹个伤病出来,到时候找不到人。

苍术 ……其实我不太理解,银松山不算难守,二大队也不可能长期驻留在山上。

红狐 喔,我可没说「堡垒计划」是上山去看基地。

苍术微微挑起眉头,像是本能不想听下去似地摇起了头。

红狐 提到你爷爷,是因为最近真有些想念以前那帮老伙计了。

红狐 盖亚还没这么多毛病的时候,至少有一步算一步,大家心是齐的。

红狐 可问题一多,年轻人就开始急。急着证明我们这些老家伙是错的,我们是问题的来源,想证明他们的想法是对的。

苍术 我大概知道你想干什么了。但老实说,这样可能会让更多人觉得你也一样。

红狐 是啊,我也一样,有什么不对呢?

红狐 情况确实变了,明眼人也应该着急。毕竟当敌人开始组织、开始思考的时候,「战争」就快来了。

红狐 这个词离盖亚似乎很遥远,但它离人类很近,离「生存」也很近。无关乎我们怎么想,这就是生命与世界互相适应的方式。

红狐 「堡垒计划」,科尔盖就是这个「堡垒」啊……

红狐 面对战争,我们只能有一种声音。想法太多的人,或许有能力,可要是不听话,不适合留下了。

钓竿被微微拽弯,红狐急忙收竿。鱼钩出水,上面却空空如也。老人脸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将钓竿放到一边。

苍术 银松山这个饵可有点贵。真不怕又空军了?

红狐 我不知道鱼怎么想,但我知道人怎么想。会不会咬钩,咬得有多紧,全看人的胃口。

红狐 对我不满的人一直不少,有的只是发发牢骚,有的不理解但懂得组织纪律,还有的呢,就是真想把我拽下来了。

红狐 这回我只针对最后这拨人。不过和我对着干,多少还是要点勇气的。

红狐 撒点筹码出去,他们才敢上桌。坐上了桌,输赢就由不得他们了。

苍术 ……有人没听明白吗?

复述了一遍自己和红狐一个多月前的这场会面,苍术环顾了鸦雀无声的房间一圈,招魂似地重重拍了拍手。

塞赫麦特 呵呵,确实很有会长的风格。

苍术 我不知道大家对会长的印象都是怎么样的。如果真觉得他已经山穷水尽,那只能说他确实骗到你们了。

苍术 简而言之,真正的「堡垒计划」就是一次针对内部的纪律整顿。

苍术 说顺利也还算顺利,至少这次主动为哈维、温彻斯特的行动提供支持的人,不用统计也已经知道了。

苍术 说不顺利嘛……现在银松山基地和堡垒协议确实还在他们手里。

白泽 你刚才说堡垒协议不是……那个监控方案是真的?

苍术 当然是真的。能防止智骸渗透的办法,会长为什么不用呢?

白泽 那你这不等于没说吗……

白泽指着房间里的人——苍术、陆吾、瓦吉特、塞赫麦特,还有二大队直属苍术的十多位特工。

白泽 银松山和总部到处都是机炮,全受堡垒协议控制。这么点人,你想把哪儿打下来?

苍术 上次让你遇到事情多想想,别当局者迷。你这是还没想明白呢。

白泽 ……什么?

苍术 瓦吉特能从总部逃出来,我能帮你混进银松山,堡垒协议启动了但无人机现在还没追到这里……

苍术 你还觉得只是「这么点人」吗?

白泽 ……什么叫不能给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藏什么证据?

瓦吉特 哎呀我发誓到时候了会告诉你们的,现在不还有别的事嘛,晚点再跟你说。

苍术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什么呢。到了。

苍术 零食饮料随便拿啊,反正这间屋子就用到今天了。

苍术推开门,塞赫麦特挑起眉毛,先走了进去。跟在后面的白泽和瓦吉特朝门里望了一眼,也不约而同停止了交谈。

西蒙斯 哇,组长!

西蒙斯这一声惊叫吓得房间里好几个人条件反射似地聚到她边上,列队立正,朝刚进门的白泽敬礼。

白泽有些尴尬地看着她们,瞪了眼坐在房间角落里偷笑的另一位同事。

白泽 「这段时间我人都不在艾因索菲」。

托特 用不着一字不差地重复吧……没骗你,我刚回来。

托特 你好啊,瓦吉特。

两拨同属于重大犯罪对策部的特工在这间不大的安全屋里会合,对两边来说似乎都是一场惊喜重逢,屋子里很快压抑不住地闹腾起来。

只有两个人没有进屋——还保持着推门姿势的苍术,看着在门外止步的陆吾,侧着身子为后者保留着进门的空间。

苍术 我们的金牌线人不进来吗?

陆吾 嗐,提什么金牌线人。听上去你们早就安排好了。

苍术 是有安排。但你参与进来完全是意外。

苍术 我们没想到天禄贸易会在这时候访问深空之眼,更没想到白泽会让你去找瓦吉特。

苍术 这次任务,或者说考验,对瓦吉特和白泽原本都非常艰难。你提供了很关键的帮助,谢谢。

陆吾 客气了。那希望你们能早点摆平这摊子事儿,不然我连天禄贸易都回不去了。

苍术 这你完全可以放心。就算是最坏的结果,温彻斯特真当上了会长,他也不会为难你。

陆吾 行,有你这句话,我想我该去找小老板,然后跟她道个歉了。

苍术 麻烦代我向她问个好。爹娘住在南交,多受你们和陵光医生照顾了。

陆吾郑重地点点头,刚准备辞别,却看到白泽拉着脸从屋里走了出来。

白泽 那个什么奥拉西欧的事我听瓦吉特说了。跟我们一起捅了篓子,一声不吭就想走?

陆吾 嚯?好啊,我留下,你给我发张科尔盖的工作证。

白泽 那禄良不得去科尔盖门口拉个横幅告我拐卖?

陆吾 你忘了我辞职了?

白泽 滚蛋,说了不让你进科尔盖,想骗我松口?

提到往事,两人都释然地笑了笑。屋里似乎有人在喊白泽和苍术,苍术先进屋,白泽拍了一下陆吾的肩膀。

白泽 改天虚恒见。

陆吾 嗯,你和苍术都是,常回家看看。

陆吾 走了。

陆吾 ……哦对,有空替我跟那位深空之眼的管理员道个别?

白泽 腿在你身上,怎么不自己去?

陆吾 啧,不是也给你攒攒人脉吗?开会那天看你俩聊挺开心的。

白泽 滚蛋。

陆吾哈哈一笑,朝白泽抱拳。想了想,白泽回了她一个科尔盖的军礼,然后目送陆吾离开了这座临时作战中心。

苍术 接下来这场行动没有命名,你们想叫它「堡垒计划」的收网行动也行。

苍术的安全屋里很快恢复了严肃,特工们就和平时开作战会议一样围在电子沙盘边,听站在内圈的苍术和几位行动组长商讨详细的方案。

苍术 行动目标,刚才白泽说过了,拿下银松山基地,解除堡垒协议。同时控制总部,避免出现重要人员伤亡或被挟持。

苍术 我知道后一项有点天方夜谭,听上去是要顶着整个总部的防御火力冲进去。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苍术 首先关于堡垒协议的监控,我再重复一遍,所有参与这次行动的人员,都已经被提前列入堡垒协议的隐藏白名单里,不用担心被火控锁定。

苍术 其次,正在准备行动的不只有我们。出于保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们都有谁,但行动开始以后,我们会得到相当可观的支援,其中还包括奥贝里克部队。

瓦吉特 不会是那个叫邦德的吧?

苍术 ……谁?

瓦吉特 啊,你不知道吗?我被关在总部的时候,是他告诉我录音被人改了,温彻斯特可能要害我。

瓦吉特 然后白泽给我订的那份披萨,好像也是他扮成外卖员送过来的。

白泽 还有这事?

苍术 这间屋子是奥贝里克提供的,不过是位小妹妹,当然了,不叫邦德。

众人相顾茫然,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支神出鬼没的近卫部队。

苍术 总之,总部那边交给托特了。她和各个部门都很熟,会尽早控制住局面。

苍术 然后是银松山。情报中心会在我们交战期间暂时切断堡垒协议的进程,但没法持续太久,还是需要我们进入基地物理关停。

苍术 要不先说说你的想法,白泽。

白泽 总部我没什么办法,不过要说银松山,倒还真有个招儿。

白泽将地图放大到银松山区域,切换成三维模式,但地图上并没有银松山基地相关的标识。

白泽 上次潜入银松山,修洛特尔把我大部分的布防安排都做了。但有一样,因为只有口头命令,她不知道,也没注意到。

西蒙斯 ……哦!组长,你说是——

西蒙斯 哦对了,山顶还有十六口导弹井,里面预装了空地双用途导弹。

白泽 ……没了?

西蒙斯 还有就是机动力量了,神能武器主要装备在它们上面,正面抵挡骸震应该没问题……

白泽 我说的不是这个……

白泽抬头望着雪山顶上澄净的天空,在脑中模拟出所有对空武器的射界,点线面的交叉中留有几片大到让人不安的空白。

白泽 回头找装备处要几台粒子炮。都藏在仓库里等着过年?

白泽 后来因为苍术玩儿失踪,加上以往我们遇到的空中威胁确实比较少,强化防空的计划就没推下去。

白泽 所以银松山基地现在唯一的破绽,就是天上,正好这两天云层很厚,适合空降。但是……

苍术 我有飞机。

白泽 我知道,我想说的是……等等,你有飞机?

苍术 托特从光轨站弄了一架运输机过来。

瓦吉特 什么叫「弄了一架」?

苍术 光轨管理局局长现在都被关在总部,二大队临时征用一下无人管辖的资产,不过分吧?

白泽 好吧,有飞机算能赶上场子了。但银松山基地不露天,现在也不像是会开门迎宾的时候。

苍术 无非是给他们找个开门的理由。瓦吉特,想好了吗?

瓦吉特 不会是那种假装抓到我要把我交出去,然后交接的时候摘掉头盔大喊一声「没想到吧其实是我」……之类的路数吧?

苍术 是个办法,但就算会长的后手能让我们避开监控,一露面也会被安个「身份不明」的嫌疑。

苍术 所以,既然你还没有下属,为了不让人起疑,你就一个人去吧。

瓦吉特愣了愣,看向白泽。白泽也是一副赞许的样子,默默点头。

瓦吉特看得心里发怵,重重拍了两下桌子。

瓦吉特 喂喂喂,你们二大队别联起手来欺负我啊,这怎么看都是送死吧……

塞赫麦特 换别人去可能是送死,但你是修洛特尔的队员,要我说也是有的聊。

瓦吉特拨开围在身后的士兵,瞪了眼靠坐在角落里看热闹的塞赫麦特,却只是让后者调侃的笑容更收敛不住了。

苍术 塞赫麦特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有点情面多少好说话。

苍术 而且肯定不会白让你去。奥贝里克把这间屋子交给我的时候,我去车库看了一眼,啧啧。

苍术 我对跑车没什么研究,那台车的型号都不认识啊——

苍术 拍照搜了一下,好像叫什么「逐影」来着?

瓦吉特 上山以后我该怎么说?

//

滂沱·前

修洛特尔 ……

间隔五秒的第三次通讯铃声,才让修洛特尔回过神来。她将桌上的一沓稿纸放回快递盒,接起了通讯。

修洛特尔 说。

银松山基地哨兵C 修洛特尔总队长,瓦吉特组长来了。

修洛特尔 瓦吉特?她现在还来干什么……人呢?

银松山基地哨兵C 车停在山腰,在基地武器的射界外面。您要见她吗?

修洛特尔 不用,你们盯住她,送台无人机过去,接到我办公室。

苍术 怎么样?

瓦吉特 没动静,只来了一群大头兵。

朝山顶的方向张望了一眼,没看到基地方向有入口打开的动静,瓦吉特将注意力收回到眼前,或者说身边这台造型拉风的跑车上。

背靠车门看似轻松写意,可整齐码放在车上的六只气泡水罐子已经足够让人看出她内心的紧张。

瓦吉特 要是他们炸我车怎么办?

苍术 我再强调一遍,这是二大队的车,暂时借给你而已。

瓦吉特 可这是「逐影」啊,位列我最喜欢的跑车榜单第二名,怎么能只开了这么一点路就被人炸了呢?

苍术 ……枪在他们手里,你跟他们说去。

瓦吉特 啊,你这么一说,好像不只有大头兵,还有一台无人机。八成是修洛特尔的传声筒,她就喜欢搞这套。

瓦吉特 你确定我按你说的那样讲没问题吗?

苍术 你不信我总该信你教官吧?她出的主意。

瓦吉特 好吧,原来我也是个传声筒。

无人机越过山道上逐渐逼近的士兵,先一步来到瓦吉特面前。瓦吉特就像没看见它似的,只是口头应了一声。

瓦吉特 这么忙啊?自己来一趟的时间都没有?

修洛特尔 我已经提醒过你够多次数了,你还来干什么?

瓦吉特 当然是有些秘密想跟你聊聊。

修洛特尔 这听上去不像你的口吻。

瓦吉特 呃……事情变成这样,我当然心情也很复杂……

瓦吉特 我今天过来只想问你一件事,你知道我去伯恩哈特家那天,他都跟我说了什么吗?

修洛特尔 温彻斯特给我看过你的审讯记录,测谎都通过了。

瓦吉特 那你又怎么知道,那天我把话说全了呢?

修洛特尔 ……你就非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吗?

瓦吉特 这句话我更想问你,总队长。如果你的回答是「没错」,那你就该知道……

瓦吉特 以前纳伊达总队长就说过,我性格不像她,更像你。

空中的无人机静默地悬停了一会儿,而后飞向士兵队伍。瓦吉特没有回头,长长吐了口气,仰头猛灌了一大口气泡水。

苍术 演技不错啊,蛇……她什么反应?

瓦吉特 她没说话。以往这种时候,她要么是让你自觉点闭嘴,要么就是几十分钟以后忽然出现在你面前。

瓦吉特 既然没让人把我车炸了,那就是准备当面聊了。

苍术 好吧,你跟她说的最后两句话虽然不在台本上,但这么看还挺中肯的。

瓦吉特 中肯什么?你别当真啊,家长眼里的小鬼和小鬼眼里的自己,永远都是两种生物。

瓦吉特 ……话说,你们真的知道伯恩哈特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吗?

苍术 当然不知道。但信息都已经整理到这一步了,瞒得最深的事肯定就是最大的把柄。

苍术 伯恩哈特活着按理说对他们是好事,却要刻意隐瞒,你不觉得奇怪吗?

瓦吉特 啊……是啊。我就担心这样能不能骗到她。

苍术 我们赌的就是她不敢赌,不确定性就足够让她睡不着觉了。

山顶的基地入口恰逢其时地打开,瓦吉特听到苍术那边忽然传出一系列混乱的动静。

苍术 那我们山顶见?

瓦吉特 我有支援吗?

苍术 想什么呢,你是二大队的援军,哪有援军的援军?

通讯被切断,瓦吉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关掉终端,瞥了眼四周戒备着她的科尔盖士兵,摇着头望向银松山顶乌云密布的天空。

瓦吉特 家都要没了,还在这里堵我……

白泽 基地门开了!

白泽 都起来,最后检查一遍翼装,别让我看到有人开着备用降落伞飘下去。

白泽 通讯频段畅通,苍术,开舱门!

白泽 诱导信标已亮,出发!

风声与云层之上的自然光一同涌进运输机后舱,白泽跑在队伍最前面,顶着剧烈运动的气流从舱门一跃而下。

白泽 保持队形,提高警惕,根据计算路径修正方向,控制误差。

白泽 要是自己飞进防空火力射界,墓碑上就别刻二大队的番号了!

科尔盖特工 收到!

高度计上的数字以肉眼不可辨认的速度下降着,这支从天而降的利刃借助云层的掩护迅速逼近银松山基地。

苍术 炮口开始转向……发现我们了。

白泽 没事,你上高度,等我们地面信号。

苍术 改天真该招个飞行员了。

白泽 目标即将进入可视范围,准备机动交火!

白泽 倒计时三秒,两秒,一秒。

白泽 散!!

白泽与她的特工们在冲出云层的瞬间,就朝着不同方向做出了变向机动。基地入口守军的预测路径被完全打乱,面对空旷的天空,一时根本不知道该朝哪里射击。

修洛特尔 别慌乱,就近射击!

修洛特尔刚离开基地大门就看到了这样很难说是巧合的一幕,又远远看到山道上一辆跑车依赖其惊人的性能甩脱士兵疾驰而来。

她的神情慢慢变得焦躁,召唤出双剑,打算故技重施将还未落地的白泽凌空打下来。可她刚找到白泽的身影,却发现一颗金属小球已经几乎落到了她面前。

白泽 上次进你们仓库就拿了两颗,还给你了。

冲击波和连续爆炸的刺眼强光,让修洛特尔不得不转攻为守。就是这么短短的一个空档,白泽已经解开翼装稳稳落在了地上。

修洛特尔 这次上山,倒是没有偷偷摸摸了。

白泽 总要出面做个了断的。

修洛特尔 了断?带了这么点人就想打进基地?

白泽 基地的归属,决定权不在我。

修洛特尔 这又是什么意思?

白泽 你们说的,公开透明。银松山归不归你管,大家会判断。

二大队特工以寡敌众,在基地入口处的拉锯战中并不占上风。白泽却仿佛对己方劣势视而不见,淡笑着点了几下终端。

西蒙斯 ……「独角仙」已激活?诶?!

此时行政与科研大楼内已经一片混乱。白泽忽然发起袭击,总部方面也传来了不好的消息,根本没人注意到走廊尽头修洛特尔办公室外面的动静。

在墙角缩了一天一夜的机械甲虫张开翅膀,从通风管道飞进办公室,头部变形成一个数据接口,直接连入修洛特尔的电脑当中。

程序自动识别,数据开始上载……

广播 ——

公共广播中突如其来的噪音让所有特工与士兵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短暂的无内容底噪过后,广播里传出了一段像是录音的人声。

白泽:姓名,职务。

吉姆:吉姆。重大犯罪对策部,公共安全对策办公室,高级外勤干员。

白泽:伯恩哈特去哪儿了?

吉姆:房间里还有一位我的同事,在有外人靠近房间的时候会带他从暗道转移,我不知道他会被带去哪里。

白泽:真是他,他没死……该死的……为什么要假装刺杀他?

吉姆:刺杀任务是真的,但上级临时改变命令,从刺杀改成扣押,制造他死亡的假现场,然后带走手提包……

录音不紧不慢地播放着,当听到伯恩哈特是被公共安全对策办公室刺杀的时候,卫兵们都有些茫然起来。

一道道质询的目光投向修洛特尔,她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

修洛特尔 你上次来银松山做的埋伏?

白泽 这么大的劣势,我当然要想想办法。

白泽 还没完呢,接着听?

一段录音播完,紧接着就是另一段。

白泽:这段时间的破事,四大队也有份吗?就我作为同事对你们的了解,很难想象。

修洛特尔:我也没想到你会违反规章私自进入禁区。

修洛特尔:就算不提你打伤两名特工的事,单凭这一条,就够你在监狱里反省几年了。

白泽:但你的计划要是继续下去,就不是在监狱里蹲几年那么简单了。

白泽 现在我对银松山基地全体成员说话,因为我明白——

广播持续播放着,趁士兵们还在尝试接受这些匪夷所思的信息,白泽一边警惕着修洛特尔的动作,一边退到入口中央,拔高了声量。

白泽 我明白,各位都是有操守的战士。

白泽 你们理解上级的决策,服从上级的命令,现在正在无条件地保护银松山基地,我尊重你们的职业精神。

白泽 但我并不认为,一位正直的战士应当被谎言欺骗和利用。

白泽 后勤部长哈维·雷贝尔、公共安全对策办公室主任温彻斯特、第四大队总队长修洛特尔——

白泽 你们的上级,隐瞒了他们破坏社会秩序的罪行,隐瞒了那些因为所谓的「远大计划」而死去的无辜生命,推动着一场美其名曰「为了信息公开」的行动。

白泽 现在我只想告诉你们,在他们的慷慨陈词背后,还发生过什么样的事,还有多少算计与欺骗——我们引以为傲的原则与使命,又是怎样被当成工具被践踏。

白泽 现在你们看到,以人类文明存续为最高使命的组织,它的成员却在互相兵刃相向!

白泽 现在你们听到,有人一边质疑着我们保守秘密,一边却对在场的「自己人」隐瞒了他们的秘密!

白泽 现在,我只希望你们都能想想:十年、二十年之后,你们回忆起今天发生的事,会不会为你们亲手射出的子弹而羞愧。

白泽 我请求各位,别让这场错误的战斗继续下去了。

白泽 ……不要忘了,我们是重大犯罪对策部,我们的天责,是阻止一切犯罪!

借着广播与白泽的劝说,一架运输机解除光学迷彩从空中降落,防空火力却并没有对它开火。

远远看到苍术拎着个大喇叭走下飞机,白泽前一秒还诚恳严肃的脸色立刻黑了下来。在苍术朝她比起大拇指的之前,她果断把视线移回到修洛特尔身上。

苍术 以防你们不知道,插播新闻一条。总部已经被「奥贝里克」和赶回来支援的部队镇压了,现在就等堡垒协议关停。

苍术 所以呢,我替会长给所有人下个担保,协助我们解救被困人质的,一律……既往不咎。

修洛特尔 少听她放屁,我看谁敢动。

才有些动摇的卫兵们又被修洛特尔这句低沉的警告震住,一时进退两难。

苍术 修洛特尔,不管哈维和温彻斯特许诺给你什么,他们都兑现不了了。

修洛特尔 替红狐办事,就让你这么骄傲吗?

苍术 这只是工作。

修洛特尔 重大犯罪对策部的部队,什么时候变成上级之间互相掣肘的私兵了?

修洛特尔 大家还没忘记你们二大队是怎么来的。马尔杜克部长辞职以后,部门重组归到帕拉凯瑟名下。

修洛特尔 红狐担心帕拉凯瑟滥用部门权力,专门组建了你们二大队监视她。这就是红狐说的「统一」?这就是你说的「工作」?

苍术 我无意评价理事会的做法,我只知道,把科尔盖弄乱对他们都没好处。

苍术 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这点算盘还知道怎么打。

修洛特尔 这是盲从……无所谓了,多你一个不多。

苍术 很不礼貌啊喂……

修洛特尔顺着接近的引擎声望去,一辆超级跑车在基地门前甩尾停稳,表面零星有几道弹孔刮痕。瓦吉特从车上跳下来,皱着眉头快步走近。

修洛特尔 给你批的假期还没结束,你是真喜欢上班啊。

瓦吉特 赶紧让卫兵停手吧,总队长。

瓦吉特 分散在外面的部队都在回援,总部和这里都坚持不了太久的。

修洛特尔 要消灭他们,也就是在堡垒协议里加几个名字的事。

瓦吉特 但你不会那么做的,不然那天晚上就不会只是清除我的记忆了。

修洛特尔 ……果然,把你牵扯进来就是这个计划最大的失误。

修洛特尔 0比25,你确定还要和我动手?

瓦吉特 如果说服不了你,除了动手也没别的办法了。

瓦吉特 再说,0比25是单挑的记录。今天可没人遵守骑士精神。

修洛特尔 呵……都说了,多一个不多……

修洛特尔 随你们,一起上吧。

随手挥剑逼退白泽,修洛特尔回头瞥了眼趁她们战斗时,赶往基地深处的苍术等人,但并没有追击,只是低头沉吟半晌,又仰头看向天空。

瓦吉特 感觉总队长没什么精神。

白泽 我感觉你也没什么精神。

瓦吉特 ……

修洛特尔 样子做够了,你们赢了,就到这里吧。

忽然,修洛特像是感到无趣甚至厌烦地摇了摇头,散去神能,也没管白泽和瓦吉特,转身走向行政大楼。

白泽 ……她要做什么?

瓦吉特 跟上去看看吧。

白泽 这可不像邀请。

瓦吉特 也可能……她不是很在乎有没有人跟着她了。

瓦吉特先小跑几步跟到了修洛特尔后面。白泽看着这两位四大队的修正者,慢慢皱起眉头,和修洛特尔保持了一个相对更谨慎的距离,也追了上去。

修洛特尔 ……小机器,做得挺精巧。

将还插在电脑上的「独角仙」拔出来,修洛特尔靠坐进椅子,看了眼一前一后跟着她进门的两人,将机械甲虫丢给了站得更远的白泽。

房门关闭,走廊与更远处的声音被完全隔绝,仿佛此时由苍术指挥的堡垒协议夺取行动对房间里的人已经完全失去了关注的必要性。

修洛特尔打开桌边的快递盒,将那只黑色手提包丢到桌上。一叠手写的稿纸从包里滑出一角。

修洛特尔 要是没有这东西,也就没有后面这么多破事了。

白泽 这是……你从伯恩哈特家带走的那个?

瓦吉特 ……对。

修洛特尔 如果那天我没有派瓦吉特去伯恩哈特家,我们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见到里面的东西。

修洛特尔 杀死伯恩哈特,毁掉这些手稿。对那天黑尘派过去的几十个人来说,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任务。

修洛特尔 但是,从瓦吉特拿走手提包开始,这件事就开始一点点失控了……

修洛特尔 看看这个吧。然后告诉我,你们还想继续吗?

//

迷濛

哈维 看起来你对我在这里并不惊讶。

红狐 白泽上次过来,托门卫给我带了点东西。你这段时间在忙什么,我大概都知道了。

红狐 小姑娘开窍啊。让她遇事来小院找我汇报,真就顶着枪林弹雨来了……

红狐 不过如果是为了星界的钥匙,你来迟了几分钟,已经被借走了。

哈维 还拿这个揶揄我。理事一级都知道监察者失联的情况,进了星界也做不了什么。

红狐坐在池边的钓椅上,佝偻着身子,面朝风平浪静的水面,枯瘦的手握着鱼竿,稳定得如同一尊雕塑。

哈维站在他身后。湖边只有这么各自伶仃的两位老人。

红狐 我把你拉进理事会,就是看你脑子清醒。

红狐 再混几年就退休了,非掺这一脚干什么?

哈维 进了脑子的东西,就出不去了。没人能装一辈子糊涂。

红狐 「没人能装一辈子糊涂」,你跟我说这个。

哈维 别的秘密我不感兴趣,它们可以待在我脑子里,直到跟我一起埋了。

哈维 但这个不行,红狐,这个有些过分了。

哈维 你就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盖亚最多只能连续运行四百年,从2100年到2500年。

哈维 不管有没有视骸,人类文明到这里就结束了,然后清空一切,重新再来一遍。

哈维 你就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红狐沉默了好久。哈维没催,只是站在他后面等他答复。

天色越发深沉,隐约能听见小院外各个方向的骚乱声。红狐收回线,看到空荡荡的鱼钩,摇了摇头,弯腰重新上好饵,甩回湖里。

红狐 要是一个个都来问,我该回答几次?

红狐 你,被你关着的那小子……还有谁?

哈维 我把手稿交给修洛特尔保管了。

红狐 为什么是她?

哈维 她只想把事做好,但又不理解人类有多复杂,其实没什么野心。

哈维 我想要答案,温彻斯特想要权力,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是不想失去曾经重视的信念。

哈维 对这样的人,我们不该坦诚一些吗?

修洛特尔 ……明白了吗?建立在硬件基础上的数据世界里,这就是技术的极限。

修洛特尔 无论我们怎么努力,想去实现什么改变什么……四百年,只会有一遍遍被推倒重来的四百年。

修洛特尔 什么「乐园」……呵,悲哀。

白泽慢慢放下手稿,视线被牢牢锁在最后一页最后一行算式末尾的、笔迹明显颤抖着的「T≈400」上。

修洛特尔 瓦吉特,你说伯恩哈特还跟你讲过别的什么……就是这些?

白泽 想多了,骗你开门的话术而已。

修洛特尔 刚才我也以为是这样。可你看她的表情……真是这样吗?

白泽眼神一凝,回头看向瓦吉特。后者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眼神不太自然,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抵触。

白泽 蛇?

瓦吉特 ……是,我早就看过了。

瓦吉特 可我能怎么办?那时候我该跟谁去说啊?!

白泽 会长参加了伯恩哈特的葬礼,你告诉他不就行了?!

瓦吉特 我那时候已经没记忆了!

白泽一时没搞懂这句话的意思。修洛特尔很快反应过来,释然又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瓦吉特。

修洛特尔 难怪温彻斯特没把这条情报问出来。你清掉了自己的记忆?

瓦吉特的意识在记忆恢复装置射出的光束下逐渐模糊,回溯室里的几段提示被走廊的战斗声响覆盖,没有一个人听见。

系统提示 已检测到记忆修改记录……

系统提示 提示,检测到非重复的记忆修改记录。

系统提示 是否依次回溯?默认按时间倒序。

趴在操作台上昏迷不醒的研究员压在确认键上,瓦吉特的记忆从黑尘案现场继续往前回溯,来到了与伯恩哈特见面时的情景。

伯恩哈特 啊——

伯恩哈特从衣柜里跌出来,看到瓦吉特手里的武器,吓得连连摆手。

伯恩哈特 别!别、我有话要说!

瓦吉特 你是房主?

伯恩哈特 是的,我就是伯恩哈特……不,不,我没有说谎……不,我的意思是,我叫什么不重要,你先别急着杀我。

瓦吉特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要杀你?先把手举起来。

伯恩哈特 行行行……不是温彻斯特让你来的?

瓦吉特 你知道温彻斯特主任?原来是自己人啊……

瓦吉特 哦~你被隔壁公共安全办盯上了,难怪总队长让我来调查你。抢业绩抢得还真激烈。

瓦吉特 如果不想进审讯室,就在这里交代吧,你偷了什么秘密?谁指使的?

伯恩哈特舔了一下嘴唇,眼神下意识地扫向那只黑色手提包。瓦吉特顺着他的视线将手提包拿到他面前,却发现这位年轻人吓得脸色惨白。

瓦吉特 不会是什么八九级权限的管制信息吧?那我可救不了你了。

伯恩哈特 不是……

伯恩哈特 你……你能帮我保管好它吗?

瓦吉特 这是证物,肯定要进档案局啦。为什么要我保管?

伯恩哈特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进档案局。

伯恩哈特看着瓦吉特,一头冷汗也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紧张。他挣扎了好一会儿,咬着牙打开手提包,取出里面的手稿。

伯恩哈特 这就是你——或者我不知道还有谁,想要的秘密。

伯恩哈特 推算过程很复杂,很多数据也没有来源,这都是我在理论研究院偷偷记录的……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结论。

伯恩哈特 2500年,盖亚就会重启

瓦吉特 哈?为什么……骸震?

伯恩哈特 跟骸震没关系,跟什么都没关系……因为盖亚就是这样的东西。

伯恩哈特 你是修正者,应该知道吧,盖亚是个数字世界。那你有没有想过,从2100年开始的,这个连续的历史,本质上都是什么?

瓦吉特 你想说……数据?

伯恩哈特 是啊,数据。数据需要有地方存储,存储空间又是有限的,这就意味着我们的未来是有限的。

伯恩哈特 我原本以为这不是个问题,毕竟就算真正的宇宙也有终结的一天,还有各种预知不到的灾害。

伯恩哈特 可问题是,现在我们发现,这时间太短了。四百年,才几代人?现在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伯恩哈特 你能想象吗?时间一到,我们为这个世界做过的所有努力、留下的所有痕迹、那时候活着的所有人……暂停,抹除。

瓦吉特 ……好吧,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哪位疯狂科学家的理论。假如你说的是真的,然后呢,你想做什么?

伯恩哈特 当然是要公开,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伯恩哈特 谁知道这篇研究交到上面,第二天就被下了缄口令。

瓦吉特 你这……我要是理事,我肯定也不想看到这么悲观的理论满天飞啊,非得让大家睡不着觉担心世界末日。

伯恩哈特 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瓦吉特 那你说我该怎么想?

伯恩哈特 当然是想办法解决它呀!这不是什么理论,这就是事实。

伯恩哈特 不解决它,难道我们就要看着盖亚和里面这么多人,全被困在这四百年里吗?

说到这里,伯恩哈特又苦恼地捂住了脑袋。

伯恩哈特 但「他们」肯定会来找我的,毕竟东西是我偷出来的。科尔盖对情报管制有多严你肯定清楚。

伯恩哈特 ……我就想知道,到底有没有人,或者至少有没有可能,这个问题是有解的?

伯恩哈特 我没法甘心啊。

「我没法甘心啊!」——

瓦吉特 ……后来黑尘来杀他,我带着手稿逃走,才明白他可能不是危言耸听。

瓦吉特 回到安全屋以后,我知道我肯定逃不过调查了。上面有人知道手稿的存在,我一个考核期都没过的小组长肯定也留不住它。

瓦吉特 所以为了不被怀疑,我给自己来了一发……还好,就算是考核期也能配发一把闪照枪。

瓦吉特 这样至少能保住我记住的东西,然后把开枪前寄给教官的视频给拿回来。

白泽 视频?就是那段你在安全屋录像口述的工作记录?

瓦吉特 我就知道你们会偷看。

瓦吉特 用我自己的方法加密过,格式转换后的源码里,藏着这几页手稿的数据。

瓦吉特摇了摇头,甩开那些刚回归不久的记忆中的细节,起身站到修洛特尔桌前。

瓦吉特 总队长,悲哀的不是现实,是我们知道现实比想象中更糟糕以后,就失去了改变它的勇气。

瓦吉特 伯恩哈特说出那句「当然是想办法解决它」的时候,你不知道他那个「当然」的调子有多夸张,一副理所应当的态度……

瓦吉特 可能这就是他们研究员的思维吧。遇到问题第一反应就是怎么解决,而不是顾虑后果。

修洛特尔 ……

白泽 今天我才算真正领教你的实力,修洛特尔总队长。平时演习比武,你放水太多了。

白泽 正因为和你认真打过,我才觉得,你比我们更不应该畏惧现实。

白泽 重大犯罪对策部的变化,我想也是同样的道理。

白泽 没错,二大队的确替会长办事,帕拉凯瑟也的确给我们安排了很多超过原先职能的工作。

白泽 但在所有身份之上,我们首先永远是重大犯罪对策部的特工,所以我和瓦吉特就算被通缉,就算没有上级的任何授权,依然在行动。

白泽 道理很简单,我们是执法者。犯法的人没蹲进牢里,工作就还没结束。

白泽 无论谁坐在部长的位置上,部门的根从来没歪。

白泽 你不也是,和从前一样吗?

修洛特尔 报告。您找我有事吗,总队长?

纳伊达 啊,对的!你这么快就到了,快坐吧。

看到纳伊达手忙脚乱地冲了一杯咖啡,修洛特尔几次欲言又止,直到咖啡杯放到她面前,才彻底没了想法。

纳伊达 今天喊你过来,主要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修洛特尔 商量?是私事吗?

纳伊达 公事还是私事……都算吧。

修洛特尔 这有混淆的可能吗?

纳伊达 那你说,想让你接任四大队总队长——

修洛特尔 公事。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纳伊达 因为我是人类啊,再过几年都要成老婆婆了。早点选个接班人,到时候想退休就退休,多好。

修洛特尔 不,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找我?

纳伊达 「不,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找我」。你看你这不已经是一副总队长的气势了嘛……

给自己也冲了一杯咖啡,纳伊达坐到修洛特尔对面。

纳伊达 你知道我性格是凶不起来的那种,其实本来就不太适合这份工作。

纳伊达 现在的四大队有点太像个家了……我不是说这样不好,但科尔盖以后需要的可能不是这样的团队。

纳伊达 我们是执法者,最重要的就是心中有杆秤。这点你最让我放心。

纳伊达 等你坐在我的位置上,我相信你能帮大家记住,我们四大队的——当然也是重大犯罪对策部的方向。

修洛特尔 ……什么「我能帮大家记住」啊。眼光烂透了。

瓦吉特 嗯?总队长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修洛特尔十指交叉架在嘴边,瞥了瓦吉特一眼。

修洛特尔 我说,伯恩哈特想解决问题的态度是好的,可惜胆子太小,自己不敢说。

白泽 但无论如何,他要把这件事公开的想法蠢爆了。

瓦吉特 是啊,蠢爆了。

听到白泽的话,瓦吉特忽然一扫阴霾,笑眯眯地将一枚数据盘摆到桌上,推到她和修洛特尔中间。

瓦吉特 比起这种论文报告式的「谣言」,我想大家对「录音」可能更感兴趣些。

瓦吉特 不过,他有他的专业见解,我们也有我们的。「让更多人知道一起解决」这个想法,现在也算迈出第一步了。

修洛特尔 如果不想被清除记忆,最好别再提这件事。

修洛特尔 年轻人拍脑袋说一堆豪言壮语。你们当这是靠冲动和灵感能解决的问题吗?

瓦吉特 呃,那这样呢?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真遇到了有办法的人,比如科尔盖以外的谁谁谁。

瓦吉特 我就说:「我有一个猜想……巴拉巴拉……你觉得怎么样?」

瓦吉特 这样是不是就不算泄密了?不然普通人,尤其是那些编故事的,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有,万一蒙中了,不得当场被抓起来?

白泽 确实会被当场抓起来。不过不是有意犯罪,一般做得比较隐蔽。

瓦吉特 诶——好阴暗。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修洛特尔 ……真服了你们。

看着忽然闹腾起来的瓦吉特,修洛特尔揉了揉眉心,感觉根本生不起气来。她拿过桌上的数据盘,翻看了一遍外观。

修洛特尔 你说这是录音?什么录音?

瓦吉特 就是用来通缉苍术总队长的录音呀。哎我就知道你肯定也被温彻斯特骗了。

瓦吉特 这是伯恩哈特工牌里的原件,我在陆吾那里备了一份。你们一会儿听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哈维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红狐 我是会长。

哈维 有办法吗?

红狐 不敢肯定,但有个人或许会有。

红狐 到时候让应星啊、泰勒啊那帮算出这个「400年」的老东西露个面,跟那位朋友慢慢商量去吧。

小院里一时无声。哈维整理好衣领,往后退了一步。红狐微微侧目,但终究没有看向他。

红狐 如果你只是为了问这个,我会说,没必要这么大动静。

哈维 想听句真话不容易。

红狐 我平白无故骗你干什么?

哈维 你是红狐。

红狐 哈,那倒也是。

红狐 这就要走了?

哈维 ……看天色,就快下雨了。

哈维 上班时间,淋了雨,不体面。

苍术 哪个接口?这个?

克莱尔 不对不对!左边那个,青色的。

看到苍术在广域算力监控中枢总控室中不太娴熟的工作,外面无权入内的人们都捏了把汗。

苍术本人却是一副十分放松的样子。听到克莱尔的提示,她辨认了一下克莱尔所指的接口颜色,将手中的大容量数据板推了进去。

中枢在闪烁的指示灯中停止工作开始重启,围观人群顿时爆发出胜利的欢呼。只有克莱尔松了口气,满脸怨气地看着苍术走出来。

克莱尔 下次这种事记得给我申请授权,看你干活真能把人吓死。

苍术 下次?求求老天爷,可别再有下次了。

克莱尔 做好准备总没错。明天我就去补充章程。

克莱尔 白泽和另一个修正者呢?修洛特尔也不见了,门口没看到她们。

苍术 哦,她们啊……

苍术指了指自己的耳机。

苍术 很多事,坐下来聊聊是真有用。聊开了,自然就好了。

苍术 接下来就看总部的情况。要是没什么意外,我现在就可以回去写任务报告了。

红狐手上的鱼竿迟迟没有动静。铅灰色的天幕里,却像是憋不住了一样,终于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映衬着小院外逐渐远去的骚动声。

红狐 ……托特,这效率可真行。

红狐 得小心哪天奥贝里克都听她的话喽。

跟自己扯了句没有第二个人敢开的玩笑,红狐摸着胡子,放下鱼竿,拿起了平放在椅子旁边的手杖。

又过了两分钟,鱼竿终于抖了一下。一阵急促甚至有些狼狈的脚步声从小院入口方向靠近。红狐打盹似地半眯着眼,置若罔闻。

温彻斯特 怎么回事?监察者到底去哪儿了?!

红狐 要是你能找到他们,我怎么也得奖励你一个常务理事做做。

温彻斯特 ……他们死了?

红狐 「死了」……呵呵。也对,忘了你这个权限等级的人,连监察者是什么都不清楚。

红狐 你想去找他们要个会长的合法授权,还想要他们给你奥贝里克的调度权。你喊啊喊,可惜星界里连回声都没有。

温彻斯特 你、你都听见了?

红狐 你拿着我的东西,还用得着问我有没有听见吗?

红狐 我还听见了,外面的广播在放录音。那些你诬陷苍术对伯恩哈特说的话,都是你自己说的。

红狐 这招可不怎么高明。毕竟什么士兵伤亡、灾害损失,苍术对这些数字,可从来没什么兴趣。

红狐拄着手杖站起身,转过来面对着温彻斯特,目光却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

红狐 你说你,在主席台上满口自由公正。到了人后,一双眼睛就盯着那点权力。人心善变……

红狐 公共安全对策办公室主任。你是个人才,就是不该坐在这个位置上。

温彻斯特 ……你可以说我失败,但你不能否认我奉献了一辈子的工作。

红狐 是,科尔盖感谢你的付出。

红狐 现在,去自首吧。

温彻斯特冷冷盯着红狐,最终没说什么,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可就在侧过身的一刹,他利用身体遮挡,在红狐的视野盲区拔出了别在腰侧的手枪,反身指向红狐——

温彻斯特 ——!

手杖末端弹出的利刃精准穿透了温彻斯特的心脏,红狐一只手握着手杖末端,走近两步,有些惋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红狐 年纪大了,可能只剩几个老伙计还记得我以前是做什么的。虽然我也不希望太多人惦记那时候的事……

红狐 唉……下雨了,天凉喽。

//

希声

仿佛早已预知到行动的结果,最高理事会次日就召开了堡垒计划的授勋仪式。瓦吉特还没从这几天的动荡中缓过劲,就被一份通知喊上了领奖台。

台下的掌声随着红狐和仪仗官的步伐时起时落。左手边的苍术和白泽先后接过勋章,苍术没说话,白泽倒是与红狐低声说了几句,但瓦吉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们身上。

她怔怔地听着掌声,恍惚间像是听到了这几天听惯了的残余的枪声,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直到勋章挂上脖子,她才反应过来,朝红狐敬了个礼。

红狐 怎么,嫌奖章级别太低了?

瓦吉特 我没有这么想,会长。拿到奖章,考核期就稳过了,当然是高兴的……

瓦吉特 只是我在想,以后四大队该怎么办。这回受处分的人不少,修洛特尔总队长也还没找到。

红狐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少了谁,太阳都从东边起来。

红狐 四大队会重组,愿不愿意留下,全看你自己。

瓦吉特 不留下,我还能去哪儿呢……

红狐 呵呵呵,你知道邦德为什么会去找你吗?

瓦吉特 呃……

瓦吉特怔了怔,才想起那位神秘的奥贝里克士兵。

瓦吉特 ……怕我死在牢里,真相没人知道了?

红狐 他可没这么说。我只让他说了外面发生的事——该怎么应对、怎么取舍,都是你自己选的。

红狐 堡垒计划,顺便也是一次对你的考核,瓦吉特。二大队要扩编一个组,我在物色合适的人选。

红狐 现在,考核通过了。如果想换个环境,授勋结束以后直接去找苍术聊聊吧。

瓦吉特 报告……没人吗?

不太习惯地推开二大队办公室的门,里面静悄悄的。瓦吉特以为苍术不在,刚想关门离开,却看到办公桌上摆着一块崭新的台签。

瓦吉特 怎么是我的名字……

她黑着脸走进去,想把那块台签拿走。可刚进门,左右两边机关枪似的手拧礼炮声就吓了她一大跳。她还没看到人影,头发上已经落满了彩色纸带。

瓦吉特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仍旧黑着脸。埋伏在门后的人们面面相觑,最后推推搡搡地把其中一个人推到了瓦吉特面前。

苍术 啊哈哈哈……生气了吗?

瓦吉特 没有,只是尬住了。

苍术 不至于吧……这可是我们全票通过的「惊喜」啊。

托特 我们投过票吗?

瓦吉特 这下好了,欢迎来到活在两百年前的「老派特工组织」。

瓦吉特翻了个白眼,一边揉掉头发上的纸屑,一边走到办公桌边,把那块台签揣进口袋里。

瓦吉特 没收了啊。我可还没说要入队呢。

苍术 觉得二大队有哪里不合适吗?

瓦吉特 没,都挺好的。在哪里上班不是上班呢……

瓦吉特 但我不想这么快做决定,毕竟修洛特尔总……她还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苍术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瓦吉特和白泽互相看看。见白泽没有开口帮忙的意思,瓦吉特只好自己硬着头皮解释。

瓦吉特 她没说,跟我们打到一半就走了。可能觉得再耗下去也没意义了吧。

白泽 一心想躲起来的人确实不好找。

苍术 躲起来?不会啊。

苍术 不管她这一天在做什么,今天要找到她还是很简单的吧?

瓦吉特愣了愣,忽然想起修洛特尔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不太确信地打开终端上的日历——

2315年9月17日,周日

所有预约的菜品一次性在桌上摆放整齐,最后上桌的反倒是两份餐具。

桌边的两位客人并没有因为这奇怪的流程责怪侍者,道谢后开始如家常般用餐。

修洛特尔 正好我卡里还有点钱。如果喜欢这家店的口味,这个座位以后就留给你了,帕拉凯瑟部长。

帕拉凯瑟 听说你每周都来,可不像吃腻的样子。

修洛特尔 是吃不腻,但我没听说过监狱还有周末。

帕拉凯瑟 替我做事,我可以保你。

修洛特尔看着这位不是修正者但同样容貌永驻的上司,慢慢坐直身体,放下了手里的餐具。

修洛特尔 ……你知不知道我同意温彻斯特的邀请,就是因为你坐在部长的位置上?

帕拉凯瑟 当然知道。

帕拉凯瑟 但你对我满不满意,很重要吗?我们聊的是工作,不是交朋友。

帕拉凯瑟 你有能力,知道怎样履行职责,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修洛特尔 所以你们只是清除了哈维的记忆,没有撤他的职。

帕拉凯瑟 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

帕拉凯瑟 听说在你之前,温彻斯特还找苍术聊过。但苍术心里的想法不重要,她会完成红狐需要她做的事,这很重要。

修洛特尔 最需要我的地方是能和视骸战斗的地方。

帕拉凯瑟 没错,我也这么想。

帕拉凯瑟 不管你对我在做的事有什么样的认知或者说偏见,至少在「根除视骸」这件事上,我们有完全一致的合作基础。

修洛特尔 谈不上合作,说到底还是上下级……不。

修洛特尔 看着不像是对重大犯罪对策部的态度。你要我去哪个部门?

帕拉凯瑟 「我的」部门。

帕拉凯瑟 不喜欢我的人很多,但那些我确信有价值的事,总要想办法去做。幸亏,倒不是所有人都不理解我。

修洛特尔 至少我不理解。

帕拉凯瑟 现在不理解而已……可惜,今天菜上得有点早,放凉了。

帕拉凯瑟 下周日,再约一桌?

自助服务终端 瓦吉特,权限等级5,请选择您需要的车型。

瓦吉特 ……挨个开一遍吧。

扬着眉毛按下列表上的第一台车,瓦吉特从饮料柜里拿了罐苏打气泡水,直起身子时,却在饮料柜门的反光里看到身后有人走近。

白泽 怎么领了奖牌,脸还是阴着?

瓦吉特 因为天还是阴着啊……不提了。

瓦吉特 这么客气,是专门来送我吗?

白泽 等你正式入队,我再来送你还差不多。

白泽 手里有份东西。你要是感兴趣,可以给你看看。

瓦吉特 什么东西啊?是奥拉西欧——

白泽 没有奥拉西欧。

瓦吉特 哦……我车快到了,要给我看的话麻烦快点。

白泽 「NFK4031」。

刚转身到一半的瓦吉特愣住了,手里的易拉罐险些滑落,却被她用更大的力气捏住,罐身都凹陷下去,像是想要用力抓住什么似的。

白泽 听说你一直想看这份档案。前天我拿哈维部长的权限进档案局,顺便拷贝了一份。

白泽 哈维的权限允许保密访问,这事应该没人知道。你要想看,看完就删,没有风险。

瓦吉特没说话,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也遮住了站在她面前的白泽。

直到一辆轿车减速进站,她捏着易拉罐的手才慢慢放松下来,起身将这罐还没打开的气泡水塞到了白泽手里,然后加快脚步走向车子。

白泽 ……机会就这么一次,我不可能把这种东西留在手里。

瓦吉特 随它去吧。

坐进驾驶座,瓦吉特摇下车窗,单手趴在车门上,朝白泽挥了挥手。

瓦吉特 该是「秘密」的东西,让它保持原样就好了。

望着车子逃离似地加速远去,白泽哭笑不得地摇着头,选择将终端里的文件删去。

但就在确认删除的弹窗出现的瞬间,一则通讯请求覆盖了整片屏幕。

白泽看着屏幕中央的名字,眉头慢慢拧了起来。犹豫了几秒后,她按下了接听。

白泽 ……帕拉凯瑟主任?